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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骨 温三 22929 字 5个月前

每一个被她邀请来到京都的人,都发挥出他们最大的作用。他们都是各族中拥有一定地位或声望的人,今日京都发生的一切,来日都会被他们传扬出去。

她不

相信云上巨人真的能主宰一切,至少他们不能亲自动手杀掉这么多的凡人。他们或许会蛊惑这些人中最有权利的那个,命令他将消息封死,所有人都被斩杀在这座城池。

云绡也考虑到了这些,所以她一直安排仲卿跟在云光憧的身边,因为普天之下只有云光憧可以发号此命令。

云光憧比云绡想得要更有几分血性,这也省去了云绡很多麻烦。

如今那云上巨人还能蛊惑谁?

天下人都知道,她是圣女,是要降伏灾星之人,而今天下人也都知道,被神明赐予力量的人代表了神明的意志,他非我族类,亦非善类。

那些淅淅沥沥顺着沟渠流走的血液就像是才从人的身体里流出来的一样,滚烫的温度与寒冷的冬风想撞,升出了腾腾的白烟。

便是这些难闻的白烟遮蔽了云绡和钟离湛的身形,让那些人恍惚以为自己看见了钟离湛,可一眨眼,钟离湛又不见了。

层层叠叠的雷云之上,那些原本平静祥和的一张张脸此刻都狰狞了起来,他们在神霄塔倒下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不对了,而后一切发展都超出了他们的控制。

云绡是个凡人,可她又不止是个凡人。

她的身体里有钟离湛的剑骨,他们都以为云绡会成为下一个钟离湛,却没想过钟离湛有朝一日会从禁地之地回到人间,还是以这样壮烈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当初他们废了多少心力才让钟离湛彻底消失,甚至于凡人只要提到了他的名字,都是畏惧和厌弃。

可今日,他们又一次面对了钟离湛。

他就踩在神霄塔的塔顶落下的地方,与神霄塔只剩下半条街道,神霄塔上刻满符印的瓦砾就碎裂在他的身侧。而他站在那里,哪怕没有身躯支撑,仅剩一道魂魄也敢直面天空,朝他们叫嚣。

这是挑衅,也是对他们的讽刺。

【要现身吗?】

【谁去?】

【你去!当初是你说要用那把剑杀死他,可那把剑并未将他杀死!】

【该是你去!上一次便是我出的主意,是我的力量潜入了那些人的梦境里,唤醒了他们心中的欲、望,这次应该轮到你!】

【区区一个凡人,难道还真的能让他反来掌控我们?】

【可他将洛娥化成了一座山……】

【他还将元司从云坛拉下,坠入凡尘,至今杳无音讯……】

钟离湛几乎能从那双漆黑漩涡一样的眼中,看出那些云上巨人的各种情绪。

与天相比,他很渺小,如一粒沙于汪洋大海之中,可这粒沙又很不普通,他的光芒耀眼到让云上巨人们都心生嫉妒,刺痛了他们朝人间俯瞰的双眸。

杀死云绡的机会只有一次,若他们再朝凡人出手,必定会被这场棋局反噬。

数双眼眸对视,他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他们还有机会,还有一条路可以走!他们的确不能对凡人动手,可能也无法逆转如今京都的局面,可他们至少能杀钟离湛。

他只是一个魂魄,他只能算作一个游荡于世间的鬼魂!

云上巨人的杀心无可藏匿,云绡将他们逼进了一个死胡同里,如今狰狞的面目被世人看清也就不再遮掩,他们要的是自身安危,正如沈旨对他们的了解。

自私,又狠毒。

猖獗,又怯懦。

于是那云层翻涌的天空,雷电闪烁,此间分不清昼夜,所有人的目光都只能看见雷霆白光之下明明灭灭的无数人的身影。

天空上,如同漩涡一样的双眼里逐渐以黑云化作了一双手,一个漩涡里探出一只,粗壮的手指仿佛轻轻一按便能将京都城彻底碾碎。

那双手一左一右,撑在京都城的两侧,就像是凡人要去握住一只脆弱的鸡蛋。

黑云之中蓝紫色的电光仍然在剧烈地闪烁着,轰隆隆的雷鸣声让他们以为这就是他们的末日。

天要塌了。

那双手逐渐朝中心合拢,直朝那道握着剑的影子而去。

有人能看见钟离湛,有人则只能看见衣袂在风中翩跹的云绡。

人群中的声音不断尖叫,呐喊着那是他们灭除灾星邪祟的圣女,请求苍天放过圣女,若非圣女站出来,京都早就被数万铁骑围城,他们也都会变成那个妖邪的奴隶!

随即他们又想起来,天不会放过圣女,也不会放过他们,因为这一切就是苍天的意图,而被他们年年月月朝拜供奉的神明从未将他们当成一个鲜活的生命看待。

有人唤着云绡的名字,想要将她唤醒,也有人捂着双眼不敢再看,生怕那一双手合上,彻底将云绡碾压成灰烬。

钟离湛知道那双手是为谁而来的,那些黑云穿过了城墙与高楼,没推动一砖一瓦,便足以证明双手只是云上巨人力量的幻象,他们仍然无法真正地直接对这世间一切造成伤害。

他们要抓的是他,一个还没回到自己身躯里的灵魂。

黑云五指裹挟着风雪,遮蔽了所有人的眼眸,他们视野里的一切都变成了黑色,伸手不见五指。

云绡感受到了那股强烈的冷风,头上的木簪给她灌输的力量唤醒了她的意识,她察觉到了危机袭来,浑身发寒。

迷迷糊糊睁开眼,云绡只来得及看见一双近在咫尺的狐狸眼,钟离湛终于将厌恨的目光从天际收回,温柔地落在云绡的身上。

他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伏在她的耳边低声道:“别怕。”

云绡想要回答他,她不怕,她都敢与天斗,她都敢设计天,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她还没开口便被黑云吞噬,雷电的光芒从她的身侧闪烁,又顺着她的衣袂溜走。

她是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亦非作恶多端的凶徒,神明本就不能对她动手。

他们幻化的手掌将钟离湛的魂魄牢牢握在其中,带着钟离湛的灵魂潜入了另一个时空,云绡能察觉到搂在她腰间的力量突然消失,心下一沉,这才明白钟离湛那句别怕的用意。

她仍然在翻涌的黑云之中,飓风吹乱了她的发丝,而她除了云和雷,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忽而一道电闪雷鸣,直接劈在了她的面前,骤然闪现的白光似乎照映出了一道道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川一样立在她的身前。

那些雷霆声中,细细簌簌的鬼祟声不断,云绡努力去分辨,才从他们这些声音中听出了些许端倪。

她一直都知道云上有神,以天地为棋盘,凡人生灵为棋子,数神参与,分帮结派地进行了一场棋局游戏。

可她不知道,原来云之上也不是只有他们几个神明,在他们之上还有苍穹,还有目空一切又目视一切的天道。

天之道,有可为亦有不可为。

神明是天道的孩子,本应庇佑世人,福泽苍生,可天道诞出的神明并未真正拥有七情六欲,也不通人性,他们若想庇护凡人,首先便要学会成为一个凡人。

这场棋局游戏也正是天道对他们的考验,分辨出他们到底谁更能读懂人心。

人心中的欲、望比山高,比海深,是无底的虚空,永远也填不满。

而他们赐予凡人力量,也是想要亲眼看看,若给凡人一些得天独厚的条件,他们能给自己创造出一个什么样的生存环境?

在这样一次次的比试和争斗中,那些本就人性不坚的神明并未学会生存不易,也并未敬畏死亡的来临。他们成了钟离湛曾形容过的恶劣的孩童,嘲笑凡人的软弱无能,鄙夷凡人的贪婪自私,他们没有在一场场牺牲中生出怜悯,反而激发了好胜好斗的本性。

天道诞下了他们,却并未能教化他们。

“所以棋局本不是棋局,而是以天地划线的书籍,游戏也并非游戏,是一场激发你们人性的历练。

所以天地对你们亦有约束,你们不能改变书籍中已经存在的人物的生死,却拿起你们手中的笔,在上面添画,来达到你们顽劣的目的。”

云绡听见了钟离湛的声音。

“太可笑了!”

“也……太可恨

了!”

这世上,绝大部分做错事的孩子第一个想到的都不是自我检讨,而是隐瞒后果。

若无真心教化,他们将永远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

一个蒙蔽了天道的谎言,将用无数个谎言去维系。当谎言被云绡戳破的时候,他们恼羞成怒,可又无可挽回,于是便想再推出一个牺牲品。

【便是你知道了又如何?如今你的灵魂就掌握在我们的手中,你还能反抗我们不成?!】

【钟离湛,谁叫你多管闲事?谁叫你非得寻找什么真相?便就庸庸碌碌地活不好吗?若你安生,天下皆安!如今苍生不宁,也都是因为你!】

“放你天道的狗屁!”

云绡拔高声音,用尽全力将这一声怒骂嘶吼出来。

她没想过他们能听见她的声音,可周围嘈杂的悉窣声的确停止了。遮蔽云绡视野的黑云和雷电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白光灌入,熟悉的温热的气息就在她的不远处。

他如同她曾坠入的梦境里一样,站在一片纯白的世界里,面前站着的是无数个高大的巨人。那些巨人很多都没有脸庞,却有几个十分面目可憎。

钟离湛一袭玄衣握着长剑,橙红色的发带随风翻飞,他挺直脊背,明明在巨人面前那么渺小,却又像是一堵永远也不会倒下的墙,将云绡牢牢护在他的身后。

他没回头,因为他知道她一直都在。

可那些终于有脸的云上巨人却分外震惊诧然,那些冰雕玉琢的五官写满了后知后觉的慌乱,他们不明白为何一个凡人竟也能被他们拉入这场意识仙境里。

云绡将他们的愕然都看在眼里。

她咬紧牙根,纵使害怕,却也在这一瞬胆壮如牛。

云绡上前两步,圆眼怒瞪,朝着那些巨人大喊:“有朝一日你们坠下神坛!待我找到你们,也要将你们和那元司蠢货一样,千刀万剐,凌迟不得死!还得跪在我和钟离湛的面前,求我们给你们一个痛快!恶心的大白虫!”

意识仙境因意外闯入一个凡人而静谧,又因这个凡人的呐喊,在沉寂中悄然沸腾。

恶心的大白虫们第一次被人这样贬低,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是凡人,他们的脸上情绪翻涌,还不等开口,云绡又骂了起来。

“怎么?看你们的样子很不喜欢这个称呼啊?那干脆就叫你们茅坑里的臭蛆吧!很形象,也是白的!白里还透着黑,你知道为何是黑的吗?因为它们吃多了屎,也和你们一样!”

“不服啊?生气吧?想杀我?”

“来啊来啊,姑奶奶怕你们?!能杀我一个,你们还能杀我们一群?你们干的那些事我全都给散扬出去了!今日便是我死,你们也别想遮掩下去,更别想着推出一个承担后果剩余的独善其身!”

那只纤瘦的小手,像蝼蚁挥动的触角,朝云上巨人一个个点去。

“你!你!你!还有你!恶事做多了会有报应的!”云绡骂得面红耳赤,在他们都惊楞的时候双手叉腰,细眉一挑:“喏,报应这不就来了?”

她话音未落,便见一道银光伴随着破空声袭来,剑鸣似虎啸龙吟,刹那从几个如同高山堵拦钟离湛的云上巨人身后穿体而过。

诛神剑将他们拦腰斩断,以大化小,盘旋成影,从钟离湛的魂魄前堪堪擦过,又旋转半圈,回到了他们的身后,被一只骨节分明有力的手用劲握住。

血泥覆身的红尘并未完全褪去,钟离湛的躯体也未完全苏醒,半睁着的眼眸如同怜悯的神佛一样落在他们脚下的云层深处。

他握着一把只有影,却无形的剑,凌乱的长卷发在风中飞舞,破烂腐朽的玄衣之下露出苍白又逐渐覆盖了血色的皮肤。

云绡面前一直背对着她的钟离湛化作了一团烟,在神明面前散去。

橙红色的发带也随之消失,最后一缕温柔缠绵地摩挲过她的尾指。

云绡隔着被腰斩后,腰间释放着蓝色光芒的巨人身躯,眯着眼,惊喜地看向那道熟悉,还有丝丝陌生的人影。

她的心跳得奇快无比,仿佛只要云绡一张嘴,就能从她的喉咙里蹦出来!

有人快她一步,颤抖的声音从高空压下。

似是咬牙切齿,又暗含畏惧:“钟、离、湛!”

第147章

钟离湛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灵魂和自己身体融合时带来的些许疼痛的满足感。

数千年来被掩埋的四肢百骸原本很僵硬,但他灵魂苏醒已久,带动着奇经八脉一同活了过来。

钟离湛的身体很疼,他就像是已经不习惯自己被困在身躯中,总有些许憋束感。这种感觉急需要发泄出来,最好的办法,便是使用身躯,迅速磨合,让他回到自己最巅峰的时刻。

所以钟离湛握着剑的手越来越紧,排出肺腑中的浊气之后,嘴角扬着一抹恣意又痛快的笑意。

那双邪肆的狐狸眼缓缓睁开,剑眉微蹙,额心处的红痕愈发亮眼。

钟离湛唇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因为他感受到了身体的所有感知,那种快意是单薄的灵魂无法传达的。他的手指抚摸着粗糙的剑柄,他的皮肤感受到风中刮来冷冽的刺痛,一切细微的鲜活感在这一刻都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贪婪地享受着灵魂与身体融为一体,睁开眼第一时间看向的不是那些纯白的巨人,而是与他相隔不远,站在巨人的另一侧,方才还大放厥词帮他拖延时间的云绡。

钟离湛的心头就像是有一双柔软的手一直在抚摸又时不时掐弄一样生出缠绵得难以平静的欲/望来。

她怎么就那么好?

怎么就能与他一个眼神都没有,便知道他想要做什么,甚至配合得天衣无缝?

对上云绡的目光,钟离湛觉得身体和灵魂融合后的疼都在这一眼中化成了酥麻,他们明明不足纯白巨人的一只脚高,却偏偏是这意识仙境里唯二的靓丽颜色。

钟离湛在笑,云绡也在笑。

她无视所有朝她看来的目光,也无视所有可能会落在她身上的危险,在确定钟离湛就是钟离湛后,她提起裙摆,大步跨出,穿过了层层白云,扑进了钟离湛的怀抱。

不怪她会在钟离湛朝她笑之前犹豫,实在是因为云绡和他经历了这么多,也料不准他的灵魂回到身体后是否还会有其他变化。特别是云绡发现他身上的气势又与她认识的过去的他和还是灵魂时候的他都有些不同。

他会忘记她吗?就像忘记她曾经回到过去,在他身边和他一体双魂生活的那段时间。

“吓死我了!”云绡抱住心心念念的人,不过是短暂的离开视线,她都觉得像是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而这一次的拥抱,隔着两人的衣裳,避开了温热的体温,却仍然滚烫。

他们用尽全力,就差要把彼此揉入骨血之中来感受真正的血肉之躯的拥抱,不含欲望的,以埋在彼此肩窝处深深呼吸来互诉衷肠。

钟离湛忽而有些热泪盈眶,这是他和云绡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拥抱。他真正地嗅到了她身上的暖香,真正感受到了她的发丝贴在他脸上的轻柔触感,也是他真正地贴近她的胸膛,听见了她剧烈的心跳。

和他的心跳一样的紊乱。

是他真正的心跳,而非魂魄意动时的感受。云绡曾在钟离湛身上见识过他的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浑身发烫,那都是魂魄给她的反馈,而非血肉之身的本能。

他的本能,在抱住怀中少女的那一刻,如久旱逢寒霖,寸寸复苏。

钟离湛抬手抹了一下眼尾,抹去那欲落未落的湿痕,心中喟叹:活着真好啊。

钟离湛轻轻地拍着云绡的后背,就像是安抚受伤的小兽一样。

她背对着那些高大的神明,只要在钟离湛的身边,她无需去害怕所有即将到来的危机。

钟离湛对云绡道:“别怕。”

还是同样的一句话,他已是完全不同的

心境。

之前被黑云裹挟,钟离湛让云绡别怕是因为他知道这些纯白巨人一定是要将他拉入一个对他们绝对有优势的环境里。可他也知道他和云绡绑定在一起,除非他魂飞魄散,除非云绡烟消云散,否则他永远也无法离开她十步的距离。

这十步,让她看清了天地真貌,这十步,也让她短暂地将所有纯白巨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从而忽略了他的一举一动。

钟离湛的魂魄握着剑意时,他的身躯已经从天祭台下的禁地深处拼尽全力地朝外攀爬,爬出了那个困住他两千多年的地方,站在了光明之下。

既然他的魂魄被困此间,无法回到身体里。

那就让他那早就不是凡躯的身体,来找他的灵魂。

云绡纵使有千言万语想要和钟离湛说,她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她只能放纵自己汲取钟离湛拥抱的温度,却不会真的以为钟离湛方才那一剑就已经解决了属于人间的所有麻烦。

钟离湛已经蜕去了凡身,他的剑是朱神剑,可以斩杀这世间所有神明,方才那一剑也的确对纯白巨人们造成了伤害。

腰斩后的他们腰间的蓝光如同瀑布一样不断朝身下倾泻,淡淡的蓝落进了云层里,化成了一阵骤雨,淅沥沥地洒向他们原本掌控着的族间。

白云成织,堵住了他们腰间的伤口,可流出去的仙力无可挽回,于这个冬季里化作了人间的甘霖,来年应当会迎来数千年来最好的时节,最大的丰收。

这些本应当是他们真正馈赠给凡人的东西,而不是所谓的五族之分,所谓的长寿,所谓的兽语,还有什么天然吸引人的手段。

钟离湛在世期间民不聊生,因为他们吝啬给予人世间一点点好处,他们喜欢看凡人为了那一丁点稀薄的资源厮杀掠夺,而后那些凡人会更加虔诚地跪拜他们。

祈祷上天,乞求神明。

天道予他们的力量,成了他们壮大自身的养分。

钟离湛只是一剑斩断他们的身躯,让他们还给苍生一些,他们便慌乱地捂住伤口,舍不得这一星半点的好处,甚至用一双双仇恨的眼睛看向钟离湛。

云绡看得见,在这些巨人的身后还有更高的巨人,他们或许是不同世界里的天道或神明。他们都睁着一只眼,怜悯地看向世人,却不敢睁开另一只眼,看看这些为祸苍生的罪魁祸首。

“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处。”云绡松开了钟离湛的腰,退到了他的身后。

她的手轻轻扶着钟离湛的脊背,那里只有一截骨头,是她从指间摘下来的戒指,这也是云绡害怕手中的戒指会让云上巨人发现钟离湛早已苏醒而取下还给他的。

他就靠着这截骨头屹立着,面对所有朝他们袭来的恶意。

钟离湛有将神明拉下神坛的经验,在他的梦境里,他也曾逐渐成长地比这些云上巨人还要高大。他的剑,本就可以斩落这世间所有不公!

“那就来吧!”

“就让我看看,是你们能瞒天过海,还是天道还苍生公允!”

纯白的脸仿佛狰狞的恶鬼,他们发出了尖利的吼叫,周身白色褪去,成了滚滚的黑云,以遮天蔽日之势朝钟离湛和云绡扑了过来。

云绡眼前最后的画面便是钟离湛高大的、□□的后背,他遮拦了所有朝他身下云层冲过去的暴雪雷霆。

她知道他的。

他一直想要做的,就是用他手里的剑,化作这天地间的一杆秤。

从此天就是天,地就是地,而这世间所有弱肉强食仗势欺人的不公,也都会有其法度制衡,无需苍天干预!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不知谁察觉到雨水的冰冷和潮湿,于是从恐惧中睁开了眼。

天还是黑的,难分昼夜,可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雨水从一开始的一滴两滴,变成了后来如同瓢泼一样。

天上的漆黑双眼也消失无踪,只有翻涌的云层。

雷霆褪去,天虽黑暗,却也不似一开始那样压得那么深。

城外的声音渐渐传来,有鼓声号角长鸣,紧接着是捷讯。

京都城的城墙上,本来冒着狂风还要抵抗城外劲敌的禁军突然发现城外黑压压的人都在这一场雨水中渐渐消失了身影。

一场短暂的战事,也的确让他们双方都有损失。不过比起京都城而言那突然不知从何而来的骑军死得才更多,无数尸体倒在了泥泞的土地和雪堆上,奇怪的是他们并未流出太多鲜血。

而在那些死去的骑军身后,原本密密麻麻的人群随着大雨落下,在雾蒙蒙中一个个化作了虚影。军马成风,甚至不曾踏破雪面,就像是海市蜃楼,其实他们从未来过。

渐渐的,有人发现从天而降的雨有些不同之处。

“这雨中是有金子吗?”

“我也看见了,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亮闪闪的,从未见过……”

漆黑的天空中,暴雨里夹杂着一些细小的金色咒文,它们潜入了每一滴雨内,只有在特别的角度才能看出些许光斑。

在场的也有曦族人。

数月前,东洲符玉城内少有的几个老人在得知东洲被显帝划入了湖族境下,便心有惶恐和不甘。

可曦族境内不管他族之事,他们将此事告知给古殿长老。

曦族五个长老,曾经的景妍和何舜都属其二,他们认可何舜,是因为何舜虽神秘,也的确教会了他们许多在乱世中赖以生存的本领。

后来他们不再于众人面前提起这两位长老,也是因为何舜决意让他们出面以曦族之名,将景妍献给显帝。古殿长老们不愿,但他们受制于人,便以此要求从此与何舜景妍划清界限。

从那之后,何舜和景妍都不再是曦族长老,即便景妍成了后宫的妃子,他们也不沾半点好处。

东洲之事长老们固然心焦,却也无可奈何,于是符玉城的老人只能不远千里来到京都,他们想让东洲回到曦族的管辖,想要向新帝求情。

谁料京都生变,他们也险些死在这惊世的异象之下。

曾经的曦帝人皇是好是坏,只有他们曦族自己清楚,他们也牢记祖宗对他们下达的死令。在合适的时机来临之前,曦族人不得与外族通婚,更不可干涉进世世代代的战争掠夺当中,安居一隅,才能带着族人奔向更好的生活。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这样做的,可他们心里没底,不知道什么才是合适的时机。

如今他们看见了。

鹤发鸡皮,连山羊胡都干燥成枯草一般的老者,睁着浑浊的眼,眸中倒映着从天而降的金雨。他们能分辨得出那些雨里有咒文,只是他们老眼昏花,看不清了。

可这一刻,他们都知道,这便是合适的时机。

因为这样的一场雨在曦帝驾崩的时候,在钟离湛生辰礼之后的第三日,曦族也下了一天一夜。

有风吹动了那些乌云,厚厚的云层也变得淡薄了起来,依稀可以看见云层之上的蓝天。

此时天还是亮的,灰色叫那些金色的咒文不再显眼,可也有人发现淋过雨之后的他们身体里明显的改变。

病体沉疴不再疼痛,跌打损伤转瞬便好,这就像是一场让他们重新焕发新生的雨。

薄光中,他们看见了几乎化作废墟的京都。

京都富丽,雕梁画栋的高楼在无数次的雷霆之下击碎,打破了由凡人铸成的华贵堡垒,将五族之间从来就有的分歧和凡人与凡人之间的三六九等,皆打碎成斑斓的镜面,一一展露在他们的面前。

众人在濒死之际与身旁之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即便他们抱着的是他们曾看不起的那个族类。

四族都觉得人族无长处,是被神明抛弃的一族。

另外四族又觉得旖族为少数且无管事,是乡里巴人,难登大雅之堂。

还有四族觉得尾人族常年与野兽为伍,身上都有一股牲畜味儿。

曦族在他们的口中,成了懦弱无能,只知求和的胆小鬼。

湖族因为圣仙之名这些年的确被人捧着,可也有许多人私底下说他们假清高,目中无人,实际上与寻常人族无异。

他们其实也如同这千疮百孔的京都城,看上去歌舞升平,暗地里争夺不休。

与天相比,他们何其脆弱,而如此脆弱的他们,在这一刻达成了难得的统一。

他们统一看向金雨似瀑的天,感受着绑缚于他们身上的枷锁一一卸去,即便不开口,也于心底呐喊出一句——人间是凡人的!由不得神明作祟!

这场金雨也持续了一天一夜。

所有人以为的塌天危机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便被解除。

而他们亲眼所见的,被从天而来的巨大黑手抓走的圣女,在雨停后也一直未归。

第148章

云绡是被一点冰凉的水滴滴在了脸上才有了些许苏醒的意识。

她的眼皮有些沉,暂且无力睁开,不过已经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也能感受到周围的温度。

叮咚——叮咚——

一滴水滴入了水潭中,溅起了层层涟漪,荡漾的水花中散发着清冷潮湿的含着青苔青涩的香

气。

还有复杂的花香。

云绡就像是睡了很舒服的一觉,无梦,且舒缓了四肢的疲倦。

所有记忆都是在苏醒的一瞬间被回忆起来的,从她如何策划要将天上神明真相暴露在世人面前开始。

在东洲的望月山上见到元司之前,云绡都还没真的思考如此缜密的计划。在她真正地杀死了一个神明之后……即便被杀死的是残魂,也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世上没有任何力量不可撼动。

而在回到京都的途中,得知何舜为了给钟离湛的灵魂寻找一个合适的身体,已经洗刷了她弑帝的冤屈,云绡便想到了要利用她的身份,来布这一场局。

营造圣女是天命所归,是为了诛杀天降灾星而存在的美名。

旖族女子的身上拥有可以让人轻易爱上和相信的天然好感,由她们来传唱歌谣便更有可信度。

再让各族说得上话的势力来渲染天生异象,将此异象与往年战争联系到一起,给世人一个暗示,便是这些五族之间不休的征战其实也是上天所为。

将各族权势的掌控着拉入京都这场浩劫里,也是为了让他们看清楚天地间的真相,让他们知道,若今日他们还能活着离开京都,今后他们所有的幸福生活,都是圣女换来的。

云绡甚至向沈旨借用了司徒音璃早些时候给元司练的那些行尸走肉,司徒音璃本欲让这些早就死去的“人”冲锋陷阵,对凌国挑起战争。

司徒音璃死了,这些灵魂已经被元司摄取的行尸走成了无主之躯,他们其实早就死了,云绡秉着不用白不用的态度,让沈旨将那两千人用各种方式带入连玉州。

两千人并不算多,而且他们来自各族,都是乡里出生的穷苦人,并没有经过训练的将士那样的外在条件,只要挑个扁担出示身份便会被放行。

京都圣女祈福,神霄塔重建,如此热闹,赶往连玉州的各族人多一些也在常理之中。

那两千个死人并未引起皇城重视,至于皇城禁军看见的数万铁骑,那实实在在就是云绡叫钟离湛画的纸符营造出来的假象。不过是为了充数,让这场伴随着天灾而来的战争更具有真实性和压迫感。

咒文填入雨水之中,浇灌大地,淋湿的符纸转瞬消失无形,而那些朝着京都冲锋陷阵的尸体,也都倒在了城外,仍然壮观。

云绡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回忆到最后,便是她在意识仙境里看见钟离湛陡然壮大的身躯,他将她护在身后,如一座真正的巍峨高山。

黑暗侵袭了云绡的意识,可她并未感觉到痛苦或难过,此刻所有感知全都复苏,云绡才有了睁开眼的力气。

一束光不知从何处落在了她的眼上,像是催促她快点醒来。

云绡抬起手,遮挡了这束光,缓缓睁开眼再起身,环顾四周,此刻她正身处于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

洞顶钟乳石上不断朝下滴水,洞中空间不小,但不像是有野兽或人来住过的恨极。她此刻睡着的石床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经过利刃打磨才变得平滑的,一旁还有简易的石桌。

让她躺在这儿的人为了叫她睡得更舒服些,在她的身下铺了一层鲜花,去叶去蒂,只留下柔软的花瓣和花蕊,随着云绡起身往两侧落下了一堆。

她闻到的青苔味道是山洞里自带的,那复杂的花香味想来就是这些花朵了。

那束将她叫醒的光转移了位置,冰冷地洒在了她撑于身侧的手背上,云绡这才看见山洞外正天光大亮。

山洞入口并不狭窄,不过因为角度特殊,阳光很难照进来,唤醒她的光是阳光落在洞中水潭的水面上,粼粼波光折射于她的身上。

云绡起身朝洞外走去,走到一半她突然愣住。

这个山洞竟然不是挨着地的,而是悬在半空中,仅能看见一片苍茫树林的枝叶,洞口往外延申了大约一米半的石台。

云绡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了几步,站在阳光下,暖洋洋的光芒晒在身上,叫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眼前是一片林,林子里的积雪已经融化了,万物复苏,野草长出了韧叶,就连呼出的气都是清新的。

云绡朝林子里看了好一会儿,刚睡醒的舒适逐渐转化为不安。

她走到洞口石台的边缘朝下看,这林子里的树似乎挺高的,虽然她能看见一些从底下冒出来的树枝,却没办法从繁密的树枝看到地面。

云绡知道她能出现在这里一定是钟离湛带她过来的,否则她醒来时不会睡在石床上,也不会在身下垫那么多鲜花。

看花朵的新鲜程度,他不久前应当还在山洞里,只是这个时候人不知去了哪里。

云绡看见石台之下的边缘还有些许崭新的刻痕,她伸手摸了摸,潮湿的石壁上熟悉的字迹在这里留下了符文,预防一下外来物的侵扰。

蛮贴心的。

可云绡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大约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睁开眼没看见钟离湛就在她的身边,是她自认得了钟离湛之后,第一次和他异地而处。

他自由了。

这是云绡真正清醒之后的第一个念头。

曾经的钟离湛受她的约束,他们之间不能离开十步距离,而她是身体的主导,即便他也可以附身,却也仍然得按照云绡的意愿或走或跑或跳。

这让她觉得钟离湛是完全属于她的,这种看似束缚的羁绊,其实很大程度上满足了云绡的占有欲。如同钟离湛所说的,她的本性其实很霸道,她希望她的人永远只能看见她,也永远只能跟随她。

可钟离湛不再是魂魄,他回到了他的身体,甚至比起以前那个后来都不太健康的身体而言,如今的他才是真正脱胎换骨的他。

他比以前更加强大,又没了那些压在他肩上的责任和绑缚着手脚的枷锁,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自由。

云绡只要想到这一点,心中的惶恐和无措便被无限放大,才醒来看见的鲜花铺就的石床那丝丝兴奋感,也在石台上细风一吹,烟消云散。

这种落差感让云绡的脊骨都产生了一股难言的幻痛,就像钟离湛和她的羁绊从她的身体里生生割离,连骨带血,刺破五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许多。

云绡大口地喘息着,整个人蜷缩在洞口一角,双手环抱着膝盖,莫名想起了自己曾在皇宫里的那些童年时光。

景妍安排照顾她的嬷嬷其实很厌恶她,除了不会打她之外,做尽了一切她能做的恶事。

云绡经常饿着肚子饿到浑身发疼,这种折磨其实比身上出现伤口更加煎熬,因为她体质特殊,伤口能很快愈合,而饥饿的疼痛只有食物才能缓解。

此刻她的无助,一如当年。

甚至比当年更加难以忍受的是,她当初并未得到过美味的食物,永远都是

在饿着肚子又饿不死的状态下。而今她切实地感受过钟离湛的爱,享受过与他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安全感,乍一分开,四肢百骸都在发疼。

疼到云绡的眼眶湿润,视野被潮气模糊,她咬紧下唇,身体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怎么哭了?”

钟离湛的声音比他的人影先到,云绡听见他的声音时立刻抬头,好一会儿才看见被蓝天白云映照的虚空中划开了一道口子,他破开了自己设下的禁制,踏入了安全的洞府。

云绡还没开口,肚子率先发出了抗议,咕噜噜一声特别响。

钟离湛眉心微蹙,担忧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脸上,听见这声后愣了一下,上前几步将人搂住才轻声问:“饿哭了?”

他的一只手轻巧地托起云绡的臀,让她离开冰冷的地面,独臂抱着云绡朝山洞里头走,将她重新放在了那一堆花上。

云绡的泪珠还挂在脸上,没看见人时伤春悲秋,顾影自怜,看见人后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她双眼紧紧地盯着钟离湛,细细打量着他清晰的有真正温度的五官,视线最后落在他额心的那一道细细的红痕上。

好像除了这一点之外,他没什么改变,仍是这样的眼神看她,仍是将她放下也还是会握着她的手。

云绡嗅到了从钟离湛身上传来的烤鱼的香气,这个时候也无需开口问他干什么去了。

她只睁大眼睛,尽力显得无辜委屈,让那滴欲落未落的泪水别干得那么快。

反倒是钟离湛,抬手指腹抹去了云绡的泪,毫无预兆地一吻贴上了她的唇,缠绵了几息后才松开她道:“好可怜,肚子一定是饿惨了,这才哭得稀里哗啦的。”

他将大叶包裹的烤鱼摊在一旁的石桌上,展开里头还热腾腾的食物。那条烤鱼外焦里嫩,肚子里还塞了许多烤得软糯爆汁的浆果,鱼油与浆果的汁水在大叶上沉了一个浅浅的底,香气四溢。

钟离湛道:“冰面下猫了一冬的鱼尤其肥美,但要配合这果子焖烤才更香,我算到了你醒来的时候,便想着让你醒来第一时间吃上最好吃的,没想到摘果子跑远了点儿,也就耽搁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就把你给饿哭了。”

他虽脸上带着笑,眼底还是有心疼,尤其是说话的语气温温柔柔的,让云绡生不起半点脾气。

她的确是饿得很了,先是吃起烤鱼,等到烤鱼吃了一半,肚子没那么难受了这才咕哝着开口:“我才不是因为肚子饿才哭。”

钟离湛其实猜到了。

他们如此默契,又如此了解彼此,钟离湛只要稍稍一动脑筋就猜到了云绡哭的真正原因。

自由的感觉很舒服,钟离湛不得不承认,回到自己的身躯,找回自己的力量,可以恣意地驱使身体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去做任何想做的事,很快乐。

他享受着这份快乐,甚至在带着云绡脱离意识仙境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带她回去京都,而是找了个荒无人烟凿于半山的洞府,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睡了一觉。

钟离湛知道,一旦他们回到京都,等待他们的还有许多需要善后的琐事。

而他也做好了准备,在回到京都之前,给予云绡足够的安全感。

让她快乐,也是他感受快乐的一种方式。

所以钟离湛开口问她:“吃饱了吗?”

云绡看着只剩下鱼头和鱼尾的烤鱼,这条鱼的确和钟离湛说的一样,十分肥美,一条下肚她已经饱了。

但因为她方才那句摸棱两可的话并未得到钟离湛的回答,所以云绡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开心。她甚至在想,她身体里就没有他的骨头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将他重新绑回来?

叫一只受伤的隼留在身边养伤很容易,可一旦它能翱翔天际,或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再折断它的羽翼,让它重新依赖她。

云绡想得入神,也没回答钟离湛的疑问。

他直接伸手摸了摸云绡的胃,觉得她应当是吃饱了,胃鼓起来了些,但没有吃多了时那么硬。

“吃饱了,那我们来做一些好玩儿的事吧?”

钟离湛给云绡擦了嘴上的浆果汁,目光渐深,望着她的眉眼,再落在她的唇上。

云绡的呼吸加深,被钟离湛吻上来时她还有些懵,虽说饱暖思淫/欲,可该思的人不是她吗?她还没动静呢,钟离湛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钟离湛的反应的确很大。

他在享受着当鬼魂时享受不到的爽感,纵使他以前也亲吻过云绡很多回,可灵魂带来的反馈和身体完全不同。

他能尝到云绡舌尖上细小的颗粒感,也能感受那湿润的滑腻的温度。

这叫他仅在一个吻里便不可遏制地升起凶狠的欲/望,阵阵战栗顺着脊骨麻上头皮。

云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呼吸都快被他吞没了。

而后他握着她的手腕,有些急不可耐地将她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胸膛上,掌心下的皮肤在迅速升温,钟离湛的身体甚至在细微地颤抖。

云绡的掌心感受着钟离湛剧烈的心跳,只觉得那块皮肤都要着火了,她的手换了位置,往他腹上结实的肌理划过,紧接着钟离湛便从与她相吻的唇齿里溢出了愉悦的喟叹。

钟离湛不止头皮发麻,他的一切感受简直不要太棒!

和灵魂时完全无可比拟的快乐,叫他于心中暗叹:别说了自由了,让他就这样沉溺于爱欲,死在云绡的怀里都是值得!

第149章

云绡和钟离湛自回到京都后就没有过几次亲近了,前期的她时刻都在何舜的视线里,后期她又忙于和徐容靳、仲卿的安排,想要将京都的戏唱得响亮……

此刻的她亦意乱情迷。

在钟离湛的亲吻和抚慰下,云绡暂且将心底的那丝不安抛去,先静静地享受此刻的温存。

这一吻直接唤醒了云绡内心身处的欲/望,她从来都不是个会在这种事情上委屈自己的人。

白皙的胳膊搂上了宽厚的肩,钟离湛一只手便能搂着她的腰起身,将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提到自己合适亲吻的高度,这才俯身埋在她的前襟处。

与曾经肌肤相贴的感受不同,钟离湛并不觉得此刻有衣裳的阻隔会碍事,反而他还有些喜欢为云绡宽衣解带的过程。

牙齿咬上了前襟的珍珠扣,钟离湛只需稍稍用力便能将她的衣裳拉扯开,入目是白腻的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柔软,散发着独属于她自己的香味,无尽地引/诱着他。

云绡知道这种事情很快乐,她毕竟也曾体会过几次钟离湛的抚慰。

可与手指还有唇舌相比,另有更叫人销神魂荡的感受。

云绡的牙齿紧紧地咬着钟离湛的肩膀,在他的身上留下深深的齿痕,难以承受的声音与她的呼吸交错。

石床上的鲜花落了满地,被碾碎的花汁将云绡的皮肤染成了斑驳的色彩,粉的,红的,浅紫色……在她白皙的身上绘成了一幅香气四溢的画。

钟离湛看着她迷离的双眼,听着她的声音,指腹轻轻抚摸了一下云绡已经泛红的眼尾。

察觉到她身下的鲜花已经七零八碎,再这样磨下去云绡的身体就得直接和石床接触,石床冰冷,说不定还会磨破她的皮肤,钟离湛暂缓下来,俯身吻了吻她的唇。

云绡不明所以,她的思绪还在冲撞中混沌,尚未回神便觉得眼前一阵眩晕,下一瞬她已经坐起身,与钟离湛的位置调换。

云绡愣住,她就这么坐着,险些说不出话来。

不过看见钟离湛比她好不到哪儿去的神情,云绡又对她能俯视他的这个角度十分满意,就仿佛这一场纵情是她来掌控,而钟离湛对她予取予求。

十指交握,缠绵至极。

钟乳石掉入水潭内的水珠有一次溅起了层层涟漪,而涟漪中的少女随着水纹荡漾开的层次,起起伏伏。

云绡再睁眼就是天黑了。

圆月高悬,她身上盖着的是钟离湛的外衫,恐怕是怕

云绡冷着,所以石床上还铺垫了许多柔软的干草叶。

她身上的花汁已经被清洗干净了,只是还有些钟离湛留下的痕迹比较明显。

云绡的四肢发酸,一时没能起身,斜斜慵懒地倚靠在洞门边的钟离湛听到了动静,将目光从月亮上收回。

他的衣裳穿得也不仔细,衣襟敞开着,像是故意要露出牙印给云绡看。

云绡看见了,她的脸蹭一下就红了。

钟离湛身上的每一个牙印,都是她以为自己已经承受到极限,身体给出泛滥的回应时无意识地咬出来的。

以前和钟离湛玩儿快乐的事情时,云绡也没想过这种事情竟然会让人完全失去对自我的控制,那个时候发出了什么声音,说出了哪些话,事后想起来都是模模糊糊的,完全忘我了。

见云绡脸红,钟离湛竟然也没忍住脸红了起来。

他抱着云绡睡着的时候十分满足,就像是魂魄和身体融合后还有些滞涩的地方,全都因为这一场酣畅淋漓的爱欲给磨合完全。

云绡当时睡过去了,他也抱着人看了很长时间,也亲了数不清多少下,总觉得怎么黏糊都不够。

一觉醒来,钟离湛的意识便在欲海中彻底清醒,走到山洞口吹了会儿风,脊骨处传来的密密麻麻的疼让他忍不住伸了个拦腰,而后静静等这弥漫着疼意的羁绊,彻底稳定下来。

“你饿了吗?”他看了一眼早就已经冷掉的鱼头鱼尾,这东西也不能再给云绡吃了,不过眼下情况尴尬,如果她真的饿了……他们还得一起走。

云绡讷讷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裳下搓着发酸的腿。

“那我们收拾一下,离开这里吧。”钟离湛道。

云绡愣了瞬,抬眸看向他,有些别扭道:“我、我走不动。”

钟离湛的耳尖都红透了,他走到云绡跟前,背过身,蹲下。

云绡:“……”

她一巴掌拍在了钟离湛的背上,心想他以前也不是这么笨拙啊,但身体的本能还是更亲近钟离湛,巴掌才落下,人就已经扑在他的背上了。

钟离湛当然知道她那巴掌的用意,把人背好了之后又掂了掂,让云绡更贴近地搂着他的脖子,他才解释道:“我倒是想让你休息一下,不过好像从现在开始就不太行了,我试了一下,如果你睡着,我走不出这个山洞呢。”

云绡的心跳蓦然漏了一拍,她盯着钟离湛红透了的耳廓,一时没出声。

她没问钟离湛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得也不甚在意,云绡打算亲自试。

这是云绡苏醒后第一次离开那个山洞,钟离湛带她入了山洞下的一片密林,云绡看了一眼林子里的植物猜到了这里应当是曦族境内。

冬季过去了,她还没有经历过除岁便已经春风消融了冬雪,万物复苏。

这里人烟稀少,林子小潭里的鱼儿有很多,如钟离湛说的,经过一个冬季它们养得非常肥美,很容易就能被人捕捉到。

云绡坐在一株老槐树下,槐树根凸出地面一截,扭曲的生长姿势天然成了一个可以倚靠的小靠椅。

钟离湛离她很近,就在靠着她这边的水岸边上双指并拢,以指画符,打算捉鱼。

云绡看着他的背影像是在发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绪有多凌乱,两息之后云绡豁然起身,她没转身,只盯着钟离湛的背影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第五步,云绡往后退去的那一瞬,刚用叶符捉到鱼的钟离湛忽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住一样往后踉跄了两下。

他毫无准备,勉强站稳,结果就是刚到手的鱼滑不溜手地又蹦回了水潭中,溅起水花,惊醒周围的鱼群,那些鱼顿时四散游开。

钟离湛都有些愣住了,他看了一眼自己满手的水迹,还没回过神来时那边云绡又往后退了一大步。

于是云绡便看见钟离湛以一个才站稳的姿势踮着一只脚还有些凌乱地跟着退了一大步。这一步他转过身来,与已经退出了槐树遮挡下,站在了月光里的云绡面对面。

云绡的呼吸都停了,她的心跳得很快,她知道了自己印证出来的结果,却还是不可置信地再度后退了两步。

她脚下跨出的每一寸,都与钟离湛朝她靠近的距离相同。

云绡的神色有些呆滞,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钟离湛,略歪着头,思绪在这个时候发堵,她猜到了原因,可仍然惊异,困惑。

方才钟离湛是背对着她捉鱼的,他不会知道她的下一步动作,也不存在他为了哄她高兴故意配合她。

所以……

钟离湛朝云绡笑了一下,他的步伐很大,走到云绡的跟前刚刚好就是第十步。

二人的衣袂相贴,只要云绡深呼吸几口气,便能以心口抵住钟离湛的胸膛。

他们脚尖对着脚尖,早就已经习惯了彼此如此相近。

“不想吃鱼?或者我们在林子里找找其他的野物?”钟离湛说话时一直看着云绡。

云绡见他鼻梁上还挂着水珠,抬手替他轻轻抹去,又问:“为什么?”

他好不容易才获得的自由。

钟离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开心吗?”

云绡的表情看不出多少开心,因为爱意让她懂得了如何与所爱之人共情,她这一刻无法为自己开心起来,她甚至有些为钟离湛难过。

可她还是遵循本心地点头,这就是她想要的,就在昨天她醒来没看见钟离湛时,还有那么一刻她想过要如何才能将他捆在自己身边。

见云绡点头,钟离湛才道:“开心是要笑的啊,绡绡。”

他的手指点着云绡的脸颊,又道:“你开心我就开心。”

云绡一下子跳了起来,她的双手紧紧地搂着钟离湛的肩背,双腿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如同抱树一样抱住了他。

她抱得太用力,钟离湛居然还能耍宝地伸出舌头发出快要被勒死的‘额’声,他托着云绡的臀怕她摔下去,又一只手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驱散她在这一刻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

钟离湛道:“你要谋杀亲夫啊?”

云绡的声音闷闷地传入他的耳中:“可你……你以后都得受制于我了。”

她试过了,如今她和钟离湛的关系一如回到了钟离湛还是魂魄时期,她是主导的那个。她走钟离湛才能走,若无不可抗力的外力拉扯钟离湛,云绡一个人就可以永远将他留在原地。

“绡绡,我有一对恩爱的祖父祖母,也有一对恩爱的父母,在我从小的教育里,男人就得受制于妻子的,这是我家的祖训。”钟离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云绡有些好笑,可她脸上笑着,心里却泛着酸意。

除却酸意,还有掩藏在对他不忍之下的满足感,她的安全感的确被钟离湛这一举动大大填满。他怎么就能那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想法,又能这么果断地做出决定?

“你怎么做到的?”云绡问他。

钟离湛短暂地回忆起云绡意识昏沉的时候,他在她耳边说了很多话,那个时候她已经完全没了思考能力,稀里糊涂地回应了。

钟离湛那时就对她说,他将他的自由交给她,他希望用这微不足道的自由,换得云绡终生的爱。

钟离湛也有隐秘的欢喜,云绡表现得对他越在意,越占有,他心底的不安才会得到满足,渐渐抚平。

云绡有她的顾虑,钟离湛亦是如此。

她是此间人,如今她还是凌国的圣女,且不论日后是否会继位成为女帝,可至少从今以后她的身份都将成为坚定凌国的一座山。

而他钟离湛的时代……早已在那场金雨中彻底落幕。

苍生如今挺好的,卸下的枷锁,他也不想再背起来。

到底是云绡离不开他,还是他离不开云绡呢?钟离湛不想去细想这个问题,他只知道他很爱她,爱到……倾其所有,让她高兴。

后来云绡熟睡过去,钟离湛为她清理身体的时候,从身体里割下了一截骨,在上面刻下咒文,将之埋在了云绡的肋下。

若云绡自己去摸,或许还能摸出来她贴近心脏的地方有一根软骨,从此以后除了她自己,谁也无法取出来。

钟离湛说得轻松,一言带过:“就和之前一样啊,当初如何将剑骨交给你,如今也是如何做的。”

云绡心知他在避重就轻,因为当初她接受他的剑骨时疼得都昏过去了,而这一觉醒来,她除了一些特殊地方的酸痛之外,并没有其他不适。

云绡看着钟离湛,知道那样的疼大约是他自己承受了。

她不想让钟离湛的心意白费,也不想用多愁善感的态度怜悯他的付出,她知道这是因为钟离湛爱她,所以云绡接受得很快。

“肚子饿了。”云绡转开话题。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瞬。

钟离湛到底还是想办法给她捉了条鱼,这次是明火烤制,鱼皮的焦香味叫云绡食指大动。

而这一次,钟离湛也终于能陪她一起吃了。

云绡看着长腿大敞,握着木枝咬烤鱼的钟离湛,心内生出了欢喜的新鲜感。他似乎有很多面还待她去发掘,而他的每一面,她都好喜欢。

云绡将自己的鱼和钟离湛换:“你的看上去更香,我要吃你的。”

钟离湛直接就

和她换了,问也不问一句。

云绡反而有些愣住了,她问:“你怎么……”

钟离湛咬了口云绡刚咬过的鱼,抬手擦去她鼻尖在啃鱼时蹭上的一点儿焦黑,对她道:“听妻子的话也是我钟离氏的祖训。”

左右钟离氏如今就剩他一个,有多少祖训也都由他说了算。

第150章

云绡已经听他说了两次“妻子”这个称呼了。

想到不久前的一场荒唐,再看眼下沉沉的天色,云绡也不记得他们到底闹了多久……但不管如何说,他们之间也的确有了夫妻之实。

既然有夫妻之实,那肯定得有夫妻之名了!

今夜无云,天空都是暗蓝色的,一轮明月投在林间显得特别亮。他们烤鱼就在水潭边上,火堆倒影的光和月色的光一同洒入水面,粼粼波光打在二人的脸上和身上,于静谧中荡漾出斑驳银花。

云绡想了会儿,开口问道:“我们何时成亲?”

钟离湛因为这话差点儿被鱼刺卡住,他抿了抿嘴里的鱼肉,舔到了细小的鱼刺可还是选择直接将鱼肉吞下去。

喉咙微痒,也可能是微疼,他清了清嗓子道:“等我们先去东洲,祭拜祖先,我再向你提亲。”

云绡一时睁大了双眼:“还要提亲啊?”

钟离湛挑眉:“怎么能不提亲?”

云绡确实没想那么多,因为她和钟离湛的相识也不是循规蹈矩的相看,且云绡是公主,她自幼就知道像她这样不被看重的公主最后只会成为宫中上位者用来拉拢朝臣的手段之一。

从云绡离开皇宫、离开京都之后就没想过再过回那种生活,自然也不会认为她需要和钟离湛也按照三媒六聘的步骤来。

不过既然钟离湛想,云绡当然得配合,她眨了眨眼,问钟离湛:“你打算向谁提我的亲?”

钟离湛张嘴,当然两个字就卡在喉咙里了,一时没能发出来。

按照他那个时候的规矩,二人成亲当然得双方家庭的长辈先坐在一起商量好吉时吉日包括聘礼陪嫁等细节,不过他全族尽无,云绡又双亲不在……

“我好像还真不适合向你的谁提亲。”钟离湛说着,突然笑了一下:“总不能向云光憧提亲吧?”

在血缘上来说,云光憧的确是云绡的兄长,可从亲缘上而言,云绡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亲人。

仲卿倒可以充当一下云绡的长辈……钟离湛刚打算开口,云绡便知道他要提谁,连忙摇头道:“你别……别把他给吓死了。”

仲卿年纪已经不小了,今年六十九,虚七十了。

要他暂当云绡的长辈他或许可以,但若要他知道他还得坐在上位等着钟离湛来提亲,若真按照繁文缛节来,钟离湛还得对他用上敬语,这个念头只要敢提,仲卿便敢当场吓个魂飞魄散给她看。

仲卿还蛮好的,云绡希望他能多活几年。

钟离湛从云绡这几句话中就听出了她真正的想法。

“那就在钟离氏的老宅,在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行礼,可好?”钟离湛询问道。

云绡从小长大的地方并无美好回忆,而钟离湛此生最无忧的时光便是在符玉城的时候了。他希望他和云绡的结合基于美好,日后回忆起来不会掺杂着其他印记,所思所忆都是开心的。

不拘于世俗礼节,不服于条条框框。

他和云绡其实都是这样的人。

那就以钟离氏老宅底下藏着的珍宝作为他的聘礼,就让陪着钟离氏世世代代的先辈后生的老宅建筑一起见证他们的婚礼。钟离湛也是钟离氏中的一员,若他和云绡生在同一时期,若他和云绡仍然相爱,他们也会在那里成亲,度过一生。

云绡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吃完鱼又休息了会儿身上便不觉得难受了,既然决定好要去符玉城,不如立时出发。

也是行走在深林里云绡才知道如今他们身处的林子曾是钟离湛的王宫旧址。

两千多年足以改变任何地方的风貌。

钟离湛带着云绡脱离意识仙境后从云端而下,他首先想要带云绡来的地方便是他曾经的王宫,这里是他和云绡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他第一次感受到云绡的存在,便是在王宫沐浴的暗殿里。钟离湛当时疲惫于应对各族奴役尾人族的桩桩件件,其中还牵扯了曦族中他的一些远方亲族,数日不曾休息的他原本只打算在池水里泡去乏意。

可没想到合眼半混沌之际,便好似被什么东西侵占了意识,他本能地问了一声“谁”,而后便陷入了黑暗。

当时他的意识本就疲惫,云绡的灵魂占据他身体的那一刻如同一块巨石将他砸昏。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钟离湛都在尝试该如何重新掌握自己的身体,他只觉得自己的意识陷入混沌,每日做的事偶尔能看见,却都看不清,也无法制止。

再后来,云绡第二次出现时他便立刻察觉到了她,她知道她认得他,而她肯定不存在于当下。

钟离湛对云绡产生了好奇,也因为云绡的出现,对这个世界产生了质疑。

在意识仙境里,钟离湛的魂魄回到自己的身躯之后,曾经和云绡相处过的回忆也都统统回到了脑海,包括他猜测她的身份、他对她的信任、还有不知不觉为她所吸引的心跳。

对于钟离湛而言,他生命的转折由云绡的魂魄借九星连月阵来到他身体里开始,从王宫他们的相遇开始。

那是初遇,也是重逢,于钟离湛的心底覆上了温暖的暧昧。

钟离湛带着云绡来到王宫旧址,这里已经成了一片密林。在他死后,湖族登帝,不过短短几十年便推翻了他留在这世间的所有力量,待到与钟离湛亲厚的那一批人也老死成为过去,他的名声彻底恶化。

曾经的曦帝人皇王宫旧址在有心人的挑拨之下被人掠夺一空,又一把火烧光什么都不剩,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的模样。

地陷,石长,河流分支,都将这里改得面目全非。

其实时间不光改了王宫旧址,曾经云绡借着钟离湛身体走过的曦族所有地方,除却东洲的符玉城之外,其他都与过去完全不同了。

符玉城之所以和过去一样,也是因为城墙上那些钟离湛父母用心刻画的符文,这才将数千年的古城保留了下来,基本还是原来的模样。

这里已经没有云绡和钟离湛的回忆,就连当初她种下,他养活的海棠树也早就不知所踪。这里多了一座山,所以钟离湛就将她暂时安置在山洞中。

“真的什么都不剩了。”云绡看着从未有人进入过的深林,林中连路都没有,他们此刻走的还是钟离湛用符烧出来的小道,否则荆棘丛生,烂路泥泞,他们都无从下脚。

云绡的声音有些低落:“当初烧掉你王宫的人,一定也是想要销毁你曾利国利民的证据。”

否则若王宫还在,那些钟离湛在位期间所办大事的卷宗还在,总有清醒的人知道他其实是个好人、好君上。

“烧掉了王宫也不是全无利处,那些灰烬成了养分,才能让这里于两千多年里长成茂密深林。”钟离湛笑道:“绡绡,那个时候我的王宫里没有植物,只有你种的海棠,而这片林子里有各式各样的树木,会长出各种味道的果实,还开了许多我从未见过的花。我觉得……这些都比空落的房子要有意义。”

钟离湛的确是这样想的,他采摘那些花垫在云绡身下时,看见了繁杂的种类和颜色都是他过去连想象也想不出的形状。

它们健康、色彩鲜艳、盛大、繁茂,比起那一株仅开过三朵花的海棠要更美,而今的世界……也比他活着的那个世界,拥有更多兴盛的机遇。

云绡望着他,月色在钟离湛的脸上落下一层银灰,显得他额心处的纤细红痕也覆盖了一层朦胧。云绡眨了眨眼,开口道:“你好像菩萨。”

话音才落她又赶忙补上一句道:“我以前说你像菩萨那是嘲讽你的,因为我

觉得你很傻,一个好人再怎么正义善良也都得先保全自己,所以我每一次嘴上说你菩萨,其实心里都在骂你笨蛋。”

钟离湛:“……”

他知道,她一直都在心里这样腹诽过他。

“但是钟离湛,你真的好像菩萨。”她认真道:“像我小时候去过的皇都寺中白玉雕砌的菩萨像,受人供奉,吃香火的那种。”

菩萨像很高,额上天然一块红玉,工匠巧手没有破坏那块红玉,让红玉成了他额心的法相,白玉磨得轻薄如纱从头顶垂落遮住了佛像真容,一如此刻落在钟离湛身上的月光。

云绡想,难怪天道会偏向钟离湛,宁可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舍去那些被他精心孕育诞生出来的神明,也要依钟离湛的心意,许他一次公平。

神明不会觉得摧毁宫殿,摧毁过去所有功绩,会不如后世人能多一片吃喝不愁,能嗅鸟语花香的林重要。

可他就是这样想的。

没有伤感,没有遗憾,也没有失落不甘。

他的所有愤怒和戾气,都用来对付苍穹,而他对苍生又有天然的温柔与怜悯。

钟离湛也不管他在云绡心里到底是真笨蛋,还是真菩萨,他只问云绡:“你就说这林子里的鱼好不好吃?”

云绡点头:“好吃!”

钟离湛唔了声:“那就足够了。”

王宫离东洲有些距离,二人出了深林一路往东洲方向走,便是用上了符,他们到达符玉城外也还是花了三天时间。

这三天半落春雨,草木复苏,树枝上挂着嫩芽,泥地里偶尔得见一两朵漂亮的小花。

也是到了东洲遇见人烟了,云绡才知道很快就要立春了,一旦立春,冬天就是真正的过去。

南方的天较于北方暖得更快,云绡已经不用披着毛茸茸的大氅取暖,她的身上换上一件火红的毛领半臂,看上去像个喜庆的红鳞锦鲤。

这衣裳是才到东洲于江边集市上买的,要价不高,面料也不算顶好,毛领是兔毛,好在做工精巧。做这半臂的人有一把刺绣的好手艺,红衣上到处都是金线银丝针针分明的忍冬花,活灵活现,意为新生。

云绡买了,当下就穿了。

她蹦蹦跳跳地问钟离湛:“好看吗?”

钟离湛觉得她当真像个红毛兔子,尤其是她的头发因为干燥生电,编的辫子有些炸毛,可爱得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钟离湛点头,极为认真地回应:“好看,好看极了。”

卖衣裳的大娘不光有巧手,还有一张巧嘴,见这二人气质非凡,亲昵劲儿旁若无人,像是外来的新婚夫妻,便道:“公子可是与您夫人来东洲游玩的?”

钟离湛喜欢这个称呼,虽然喊他公子显小了些,但云绡是他夫人没错。

所以他也耐着性子,含笑回答一句:“来祭祖。”

“祭祖……这、这……我这儿还有一件珍珠色的半臂,上头绣的是白玉兰,也很适合夫人,夫人可要看看?”大娘心想,来祭祖的哪儿有穿得像朵红艳艳的山茶花?还是素色的为好。

云绡虽不清楚细节礼节,但也知道大娘的用意,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色彩鲜艳的衣裳,想着要不要换一件更合适的。

她还没开口,钟离湛反而道:“就这件好。”

他看着云绡,解释:“衬得你如娇花,更显我占便宜,钟离氏在上的列祖列宗看见了只会为我高兴。”

至于那些同样埋在那儿的后生小辈……谁管他们怎么看待穿红衣祭祖。

钟离湛道:“我钟离氏的祖训有云,穿得越明艳,便代表对所见之人越尊敬,说明你为见他精心打扮而来。”

又加一句:“况且我们来此也为成亲,哪儿有成亲不穿红衣?”

云绡抿嘴,笑得眉眼弯弯,也不戳穿钟离湛的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