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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骨 温三 22929 字 5个月前

第141章

云绡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以身入局,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与其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倒不如自己应对变化。

在知道这个神秘的黑衣人就是何舜时,云绡的心中其实也闪过一丝愁云。当初钟离湛对洛锦、何舜的信任,比起她对仲卿和徐容靳的感情也不差多少,可世事不由人把控……

此番回京,她信任之人只有陪同她经历过生死的仲卿和徐容靳,所以她愿意将一部分要事放在仲卿和徐容靳的身上,但真正与钟离湛有关之事,非得她亲身上阵才行。

看着此刻跪在自己面前,神智都变得不太清明的何舜,云绡的心里泛起些许快意的涟漪。纵使一切非何舜所愿,云绡却永远记得他对钟离湛的伤害,她也永远都记得钟离湛保护着她的魂魄,独自在火海中承受死亡的痛苦。

或许钟离湛已经没那么责怪何舜了,毕竟他是男菩萨嘛。

可她云绡从不是什么好人,她就是要让欺负过钟离湛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那是他们必须得付出的代价!

所以她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喊出钟离湛的名字,故意说给何舜听。

她要让何舜知道,钟离湛其实早就醒来,他也无需何舜做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去拯救。莫要让何舜觉得自己所行再多错误都是值得,也不许何舜给自己找一个这一切都是为了复活钟离湛的借口,便可以无视世人本应对他的谴责。

钟离湛走到云绡的身边,目光落在已经彻底被认主符上的红线缠身的何舜身上。

其实方才何舜说的那些话他也都听见了,钟离湛的听他那样笃定地说出他敢为自己付出一切时,内心触动亦有茫然。

钟离湛没有过信仰,他只信自己。

可他也不认为这世间所有人都如他一样坚毅,人生百态,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人都需要看见一个光点,才能找到自己人生真正的道路。

钟离湛只是没想到,何舜两千多年的光点竟然是他。

云绡说,是杀了他还是利用他,全由钟离湛自己决定。

钟离湛当然知道云绡说这句话的用意,毕竟让钟离湛来决定何舜的生死与否,任何一句话,一个抉择,都会让何舜道心破碎,千疮百孔,这是云绡想到的对何舜最好的惩罚。

“我惩罚不了他。”钟离湛伸手摸了摸云绡的脑袋,将她头顶上有些翘起的发丝往下按了按,温声道:“世人都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背叛我,所以他失了我的信任,也承受过悔不当初的煎熬,我与他之间的因果就此了断。”

云绡眨了眨眼,她就知道钟离湛心善,不过她可没那么好心。

所以云绡故意露出一抹笑容,心情颇好地道:“也对,让你决定他的生死,岂不是奖励他?倒不如将他的用处最大化。”

何舜看不见钟离湛,但他能顺着云绡的视线看到一丝她身体周围气场的变化,好比钟离湛按压云绡头顶的发丝,便是让他知道,钟离湛就在她的身旁。

何舜也听不见钟离湛的声音,但云绡的回答,无异佐证了钟离湛的存在。

他是高兴的,这至少说明云绡也没有完全骗他,钟离湛真的有望复活,纵使这些都不是他的功劳,可他仍然开心。

同时,何舜的心里又有一丝难过,因为从始至终他都没能和钟离湛真正对话过,哪怕是云绡让他决定何舜的生死,他也不对何舜做任何处置。

他从未得到过钟离湛的责怪和原谅……

云绡围绕着何舜转了一圈,待到捆缚在他身上的红线全都绑定了何舜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与他的血肉都融为一体,将他彻底变成一个认云绡为主,且拥有自身意识的傀儡后,云绡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道:“你也别太难过了,何舜,毕竟你不是我要对付的最终目标,所以也不必为自己的失败而失落。”

何舜如今身体彻底不受控制,但五感仍在,意识虽有些混沌,可他能分辨云绡话里的用意。

他若不是云绡的目标,那谁才是?

她回到京都,难道不是为了特地对付他?

“为你解惑,也未尝不可。”云绡虽是对着何舜说的,但更多是在向钟离湛解释。

钟离湛一直以为云绡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将他的身体从天祭台下挖出来,但云绡更深一层的用意,其实就是想给钟离湛报仇。

报他千年前千万里赴死,被人设计之仇。

“在回京之前,我就已经让人放出风声,拔高圣女身份,谣言灾星降世。托你杀了显帝之福,我从京都往曦族一路经历,也算是给自己增添了不少助力。”

如今若川在徐容朝的手里,云绡与徐容朝有几分渊源在,而徐容靳又是徐容朝的亲哥,他的话徐容朝便是有猜忌,也会信三分。

调动距离连玉州最近的若川派人入京宣扬天生异象,昭告世人祸难来临,是第一步。

云绡于旖族女有恩,想要她们帮忙编造歌谣,传至百姓家中,再把鬼女山大肆宣扬一番也不是难事。以鬼女山作为异象佐证,是第二步。

仲卿在京任国师数十载,曾也有恩于人,朝中李大人故意挑明异象与往年战事有关。凡是天生异象,总会惹来战祸,是第三步。

当然,还有曾在渡仙城中被云绡拯救的人,和沈旨,凡是可利用的,都是为云绡的计划加码。

而云绡在后宫与他们同步进行,入宫第一件事是杀景妍,一是为了借机让何舜确信她是最适合钟离湛的身躯,二是没有景妍在云光憧耳旁吹枕边风,云绡会更好拿捏云光憧。

她果然让云光憧动了推翻神霄塔的心思,结合朝中李大人的“危言耸听”,推翻神霄塔已经势在必行。

而云绡对付何舜,则先取信何舜,借机确认钟离湛身躯完好无损。她本意是打算反杀何舜的,不过何舜对她用了傀儡术后,云绡觉得傀儡术比杀何舜更好使。

“我过目不忘,学起东西来就连钟离湛都夸过无数次,所以你那傀儡术里的认主符,看一眼我就记下来。”云绡道:“你以为我是你的傀儡,便对我放松警惕,不知我在你看不见的时候早已画了许多张认主符,为了成功,我可是足足画了三千张,生怕困不住你。”

确认了何舜对钟离湛似乎并非想要利用钟离湛的身躯达成自己的目的后,云绡就知道他绝不可能在埋葬钟离湛的禁地动手脚,所以这里便是她设下认主符的最好地方。

就算这一次何舜没有将她留在这里,那也总有下一次,只要他相信他是可以借着云绡和钟离湛通话的,那云绡总能找到留下来的理由。

方才她故意让何舜说那么多关于过去的话,

也是因为她看得出何舜很介意过去,只要提起那些过往他的情绪便会变得起伏不定,意识也会脆弱一些。

这个时候催动认主符,让他听着她的声音,顺势应话,再让他看着她的眼睛,成功摄魂。

能够完全掌控何舜的一举一动,是她的第四步。

云绡直视钟离湛,目光坚毅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或物,比何舜更能让世人相信,五族的力量和数千年无休止的争斗,都是因为云上巨人的一场游戏。”

他集齐了五族力量和特征,便可以证明这些所谓与生俱来,将人分成了五种完全不同的族人的力量,并非是被天神赋予的天赋,这完全是凡人的无妄之灾。

纵使没有苍穹的干涉,人也有国度之分,有战争发生,可那是凡人自己的事。

纵使苍生内仍有三六九等,贫富差别,那也是凡人自己的事。

他们无需一双双无形的手,提着傀儡身上的线,去完成那一盘本就不应出现的棋局!

钟离湛看向云绡的眼神很炽热,他知道云绡不凡,可当她做出曾与他一样的选择,以一种残忍的又直白的方式,要将这世间不公昭告天下……钟离湛又一次为她心动。

疯狂的心动!

就好像这一瞬他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躯,他已经活过来了,所以才能感受到胸腔里炙热的紊乱,那是他的血液在放肆沸腾。

眼前少女说出这一番话,叫他笃定,她天生就属于他,他们简直就是天生的一对。

何舜觉得云绡很大胆,可他又从云绡的这番话里,听出了他曾经也曾感受过的强烈的躁动。

他心中忽而生出了一种恍然,为何当初他觉得钟离湛的身体里有另一道魂的存在,宛如邪祟一般吸引得君上不再像过去漠然又理智的君上。

那是因为彼时的钟离湛放眼整片山海,也找不到一个能与他心意共通之人,诸多压力袭来的窒息感,只有他自己承受着。

云绡是那个特殊之人,她从某种角度而言,极像钟离湛。

所以何舜有时也难以分辨他们二人的区别,那种相似的感受,在今日他又一次体会到,也明白那是什么。

何舜一直视钟离湛为信仰。

钟离湛活着的那个时期里,乱世荒土枯水,各族征伐不休,他的存在就是无数个曾被他施以援手之人的信仰。他的存在就是告诉那些人,活着还有意义,生命虽有结尾,但生活都是奔向光明之路前行的。

纵使他们迷茫,纵使他们未必能看见那条光明之路,但他们能看见钟离湛□□的后背。

云上巨人把控着苍生生死,凡尘也有个巨人握剑直指苍天。

那个巨人被他曾救过的人亲手推到,可他的脊梁未弯,似一把永远也无法折断的剑,传承着他的意志,于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仍然有人能和他一样,敢与天斗。

甚至云绡比钟离湛多了一分邪性,她敢算计天。

“所以,你知道推翻神霄塔的后果。”何舜的声音有些破碎,他已经顾不得强行开口是否会让云绡操纵的傀儡线割断自己的喉咙:“你是故意要推翻神霄塔的。”

云绡点头:“当然!我非但要推翻神霄塔,我还要铲平天祭台,我要让皇城脚下红泥现世,我要让世人看看,谁才是害人的恶鬼。”

说完这些话,云绡重新站在了钟离湛的面前,她略歪着头抿嘴一笑:“这回轮到我问你,你怕不怕啊?”

钟离湛听见云绡这么问他,他张开口连呼出的气息都像是火一样发烫。

“怕?”他眸光深邃地盯着云绡,像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神魂中强烈的占有:“我简直要爱死你了!”

钟离湛从未想过云绡会做到这一步,不论是为他,还是为天下人,她都拥有他曾经没有过的坚毅勇气和胆识。

过去的钟离湛孤身一人,即便直面苍穹施压,云上巨人的阴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默默斩断关联,云绡却敢想敢做,不让他们有隐匿云上的机会。

“你这回不担心我所谋太大,会自掘坟墓了?”云绡还能调侃他一句。

钟离湛摇头:“我仍然怕你会受伤害,但我不会允许它发生。”

他没有身躯,也失了一部分自信,他总觉得自己如今只剩下魂魄一缕,所以处处谨慎。其实是死是活,是完整地回到身体还是灵魂状态,都不影响他就是钟离湛。

他既能拔出灵魂中封印之剑,便也该有护住所爱之人的力量。

“绡绡,我真的好爱你。”

钟离湛的眼神温柔深情得几乎要溢满出来。

这句话,说几次都不足表达他被云绡吸引的强烈爱意。

第142章

云绡意推神霄塔,云光憧来问仲卿何时适合,仲卿还真算了吉时。

动土那日是小寒,京都从前一天就开始飘雪,许是真应了吉时,飘下来的雪都是很小的雪子,落在地上便不见了,到了第二日也没影响到推塔的进程。

推塔分三天举行,就像当初的圣仙节也分三天庆贺一样。

当初圣仙节有三天的由来,是因为第一日为苍天应召,赐圣仙神力,第二日是圣仙布局,感召杀神回头是岸,第三天才是杀神泯顽不灵,圣仙倾覆自身神力,以血肉之躯化作了杀神的囚牢,这才有了神霄塔和天祭台的存在。

云绡让推塔分三次进行,倒不是为了对标圣仙节,而是因为她还需要再等一等。

徐容靳派乌鸦传信,前往京都的队伍因为北方落雪耽搁了两天,人若不齐,她摆了戏台子也没人看。

故而仲卿神神叨叨地又将第一仙师的名号摆出来,说神霄塔位处不同,塔下有股力量支撑着国运,所以要推塔,还得有足够的仪式感。

第一日测位,数道破石符定点贴放。

第二日设阵,神霄塔一旦推翻,定然会向外倾斜坍塌,为了不影响京都其他建筑,他们便在神霄塔周围设阵,避免伤及围观的无辜。

第三日是祭祀。

朝堂上,李大人提起云光憧既然要重建神霄塔,请圣女祈福安定苍生,为了不让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以为推塔不再重建心生忧患,倒不如让祈福仪式与推塔同一日进行。

云光憧无不答应。

他心里很慌,数日未眠让他精神萎靡,尤其是近来各族境内并不安生,以那尾人族为首,姓徐的甚至将他若川内找到的长满虫洞的白骨呈上,望他重视。

云光憧看见那些白骨,就想到云绡对他的危言耸听,想到如今他惹祸上身的国师!

云绡每日都去神霄塔,回来之后他拦着问她去神霄塔做什么,可云绡却说她什么也不知道,她表现得比他还要无措,这叫云光憧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拿到国师的把柄!朝中便是有些湖族的大臣反对推翻神霄塔重建的声音,也都在被云光憧按了下去。

三日不过转瞬就过。

云绡这一日被打扮得特别隆重。

橙红色的长袍上金线绣了祥云,繁缛的头饰是她曾经从不敢肖想的珍宝,金钗玉饰,珍珠玛瑙,凡是能用的都堆在了她的头上。

就在她这些复杂的首饰里还有一根特殊的桃木簪,簪上祝文深刻,与满头华饰尤为不符。

钟离湛的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簪子,看着她今日这样庄重又华丽的装扮,胭脂水粉描摹的面容,突然觉得她有些陌生了起来。

云绡的额头上画了花钿,原本是要画牡丹花的,她不喜欢,只自己用胭脂添了一笔。反正这也不过是走一个形式,所以她需要一个在外人眼中看着能够有说服力的形象。

画完花钿,云绡特地抬起头给钟离湛仔细看看,她的额头眉心处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痕,就像是一根发丝划过了血珠落下的。

“怎么样?像不像你?”云绡伸手指着自己额头的位置。

钟离湛挑眉,这才明白她这么做的用意。

熟悉感再度回来,让他有种护在掌心里好好的小鸟突然飞离了掌心,在外头转了一圈又依赖地重新落在他手心里的感觉。

云绡笑道:“这一次我在禁地底下看清楚了,你的额头还是有这条红线,可为何你的魂魄没有?”

钟离湛对云绡道:“大约是因为我生来时是没有这个印记的。”

这个印记,是从他杀死了祁山鹤,而后连续噩梦梦到了云上巨人后才慢慢浮现的。

钟离湛知道这是他的一个机遇,正因如此,他虽次次陷入被巨人困住的梦魇,却也能次次从噩梦中清醒。

广茗宫外有人提醒,吉时快到了。

“要走了吗?”钟离湛问。

云绡朝他狡黠一笑:“现在还不到我出场的时候,走!我带你去拿回你的身体。”

此次祭祀不是在天祭台进行。

往年的圣仙节都在天祭台祭祀,百姓和官员都会提前将自己的祭品送到天祭台,层层台阶上都

堆满了世人对圣仙的尊敬和赞扬,那些力量也是覆盖在钟离湛脊背上的一座山。

只要这世人还信圣仙,还愿意祭拜圣仙,那都是对钟离湛的伤害,云绡不会在这最后时刻还让他们踩在钟离湛的头顶上祭奠他人。

为了能让更多的人看见,云绡特地选在皇城中门云天鼓楼处进行。

皇城中门为京都正大门,道路宽阔可供十辆马车并排行驶。云天鼓楼曾是凌国开过时的仙师测算的大吉方位,位于京都正中心,两条主道交错将其环绕,鼓楼上数百击乐乐器,一响起来大半京都的人都能听得见。

以鼓楼为中心,往北是皇宫,往西是神霄塔,东方还有专供各族长老下榻的摘星楼,在特殊的今日,每一处都挤满了人。

非但是京都的人,还有五族其他的人,这其中有一些是被云绡喊来的,还有很多是本就离连玉州不远,听闻圣上要推翻神霄塔重建急忙赶来的。

两千多年前震慑杀神所设高楼于今日轰然倒塌,还要让那与国运绑在一起的圣女为凌国祈福,如此盛况,他们怎么能缺席错过?

徐容靳此刻站在摘星楼的最高处,楼阁上方只有两间屋子,这一间被尾人族占据,另外一间里的是湖族。

面朝鼓楼的两扇窗都被打开,徐容靳负手站在窗边,眉心微蹙,目光沉沉地落在云天鼓楼的方向。站在他身旁的人虽面上比他稳重些,可眼神四扫,远没有徐容靳的淡定。

“你和她,另有谋划。”徐容朝其实早就知道,只是之前他一直都不愿面对,此刻人已经身处京都,前面徐容靳要他做的事都做了,而他似乎也没什么退路,便干脆放开来说。

徐容靳朝徐容朝看去,他的弟弟仍然是上下百年内,湖族最优秀的青年。

徐容棋以一命换得了徐容靳自由,徐容靳叛逃若川后,整个若川的烂摊子都落到了徐容朝的身上。

彼时徐父在火中重伤,继母又是个面甜心苦的蛇蝎美人,祖父昏迷不醒,若川上搜出了成千上万具白骨,人心惶惶。

饶是如此,徐容朝也还是用自己的雷霆手段急速笼络人心,祖父仍然在医治,徐父也活了过来,不过双腿残废,此生不能再站起来。

经过若川白骨现世一事和云绡的提醒,徐容朝也不再是那个天真无知,相信尾人族中没有谎言的蠢蛋,把持着权力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软禁了继母。

让她和残废的徐父住在偏宅,内外多人把守,密不透风,对外便称他们伉俪情深,继母是自愿服侍徐父终老的。

徐容靳不久前找回去时,徐容朝对他有几分忌惮,徐容靳便用云绡教给他的话,轻易说动了徐容朝。

他对徐容朝说:“你有祖父庇护,父亲视你为骄傲,从小环绕在你身边的美名多不胜数,纵使在京都你受辱归来,却也还是麒麟山庄的庄主。

我与兄长什么都不是,为了能在徐家活下去,别说是杀人,必要的时候吃人也能做得。一母同胞的兄弟,你绫罗绸缎加身,我与兄长只能上山摘野果果腹时,你见到我们,难道真的没看见我们面黄肌瘦吗?”

徐容朝果然无话可说,他的确没发现,因为两位兄长从来都不说。

徐容棋每次看见他,也只说:“你近来过得不错,那就很好了。”

徐容靳和他的话更是很少。

徐容朝以前以为,是因为他少小离家,与两位兄长难免有些生疏,可实际上是他一叶障目,是他太理所当然,是他觉得眼前所见就是真,双耳所闻就是实。

徐容靳道:“就当还我?你帮我,我也不白帮你,若川山间白骨是谁所为我知道,若川的仇,我来报。”

徐容朝答应了,他无法拒绝徐容靳,尤其是看着他那被烧毁了半边面目可怖的脸。

一路赶来京都,徐容朝才知道徐容靳居然是在为云绡做事,他一直隐忍不曾问出口的话,终于在今日问了出来。

“她,是利用你,还是……”徐容朝没说完,徐容靳便朝他看去:“她信任我。”

徐容朝心中一瞬泛起了苦涩:“你们是君臣?”

徐容靳嗯了声,又朝他心里扎了一刀:“也是朋友。”

虽说曾经当过母子,但……这不重要。

徐容朝喃喃:“朋友吗?难怪你会为她求我。”

“互惠互利,何必言恩。”窗户的另一边传来轻飘飘的一句话啊,叫徐容朝惊醒。

徐容靳看见那张与自家义父十分相似的脸,有礼有节地朝对方拱手:“沈家主,没想到您也来京都了。”

他也不算真笨,知道沈旨成为湖族长老是司徒音璃一手促成,他自己不乐意。司徒音璃的孙子司徒皎被改了姓,在司徒音璃死后自然也不能回到沈家,如今沈家虽然大不如前,可好歹是沈旨自己做主。

沈旨也回了徐容靳一礼,清俊的面容带着和煦的浅笑:“我看见云姑娘就欢喜,她来向天祈福,我自是要捧场的。”

沈旨说罢,抬眸瞥了一眼还艳阳高照的天,想起那个在望月山上被云绡追杀的天神残魂。

沈旨知道的不多,可也不是全无所晓,他也想看看,一个能杀神灵的女子推翻神霄塔来向天祈福,天欲何为?

至于沈旨喊云绡为云姑娘而不是十一殿下,自然也是随了徐容靳唤他那句家主而来。

他不想当湖族的长老,云绡也未必想成为凌国的十一殿下。

“徐大哥!”

摘星楼下一层,窗户猛地被推开,一节花枝从窗里探出,紧接着一名小姑娘半截身子倒仰了出来,还朝楼上拼命挥手。

徐容靳垂眸,方还抱胸端着立刻就弯腰双肘撑在窗台上,看向那张笑脸,惊吓地喊了对方一声:“陆梨,把头缩回去。”

“当心!”水荷才发现陆梨半截身子探出去了,拽着小姑娘赶忙收回来,而后徐容靳就只闻声音不见人影了。

“徐大哥,许久不见。”水荷开口,旁边还有陆梨的声音:“我想上去找徐大哥玩儿。”

“许久不见。”

徐容靳应了水荷的话,又对陆梨道:“你安生些,待到晚几日,我再带你转京都吃美食可好?”

“好呀好呀!”

陆梨的性子活泼了许多。

徐容靳去旖族时并未见到她和水荷,他也不是特地去找她们的,他是为了杨家而来。

杨家如今在分崩离析的旖族中还算得上是比较正统的旖族氏族,旖族又无长老,杨家也有几分威望。

杨珩宁中毒但还未死,可也是强弩之末,云绡对阿樱几人有恩,旖族帮忙撒播云绡美名不是难事,但若想再帮更多的忙他也是有心无力,只想最后时光伴在所爱之人身边。

徐容靳便道:“杨家主可还想活下去?”

“你能让我活?”杨珩宁当然不想死!

他当初服毒,是为了阿樱,如今阿樱好好地就在他的身边,他当然更想能和阿樱相守一生!

“同生符。”徐容靳道:“可与另一人寿命相合,她生则你生,她死则你死,只要阿樱姑娘能长命百岁,杨家主就还能再活八十年。”

杨珩宁为了同生符,拖着快死的身体也要赶来京都。

徐容靳走后水荷和陆梨才拜访完那些各处安家的旖族女子,回到城主府,听到他们要来京都便也要跟着过来。

几族中首屈一指之人都在此时此刻,于此地相会,还都与云绡有关。

徐容朝一时怔然。

他自以为于悲痛中成长,实际上更像原地踏步,再看面前曾经在尾人族中籍籍无名的兄长,他的世界,比自己丰富多彩太多了。

也许,生为尾人的天赋,从幼时给他带来的好处,换来的就是今后他也要为尾人族肝脑涂地,失了更加自由广阔的天地。

“圣女!是圣女!”

人群中一阵喧嚣,徐容朝立刻循声望去,徐容靳几人也止了话语,看向那漫天花瓣飘零的云天鼓楼。

云绡的名声与威望,经过数日造势,早已不可与何舜当初所作所为比拟。

众人只见了花瓣落下,便以为圣女亲临。

忽然间一声轰隆巨响,大地震颤,尘烟四起。

京都西面的神霄塔在众人始料未及之时轰然倒塌,瓦砾倾覆,砖碎符裂,巨大的塔身压垮了天祭台的阶梯。

风云变色,不过弹指一挥间。

第143章

云绡没去云天鼓楼,她做好一应装扮之后离开广茗宫是先去了神霄塔。

原本这里全都是何舜的眼线,在何舜被云绡控制了之后,神霄塔内外她也可以随意进出。

黑暗的禁地之底,阳光透过锁链的缝隙只照进来一丝。

云绡蹲在钟离湛的面前,需要再垂下些脑袋才能与他的脸平视。

她本想要仔细观察一下钟离湛额头上的红痕,确定自己所绘的花钿与他的红痕一致,渐渐的,因长时间近距离盯着钟离湛那张清晰具有实质的脸,云绡没忍住又顺着他俊逸的五官细细看了两圈。

钟离湛就在她的身旁,自云绡来到禁地之后一直蹲在他的面前,一会儿伸手摸一摸他的眉心,一会儿戳戳他的脸。

她盯着他看了多久,钟离湛就看了她多久,因为云绡动手动脚,他心里也渐渐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来。

见云绡的手指从他的鼻梁往下游移,扫过鼻尖,落在了唇上,还轻轻按了一下。

钟离湛双眸快速眨了两下,灵魂与身体共感,脸上所有被她触碰到的地方都泛着些微痒意。

钟离湛没忍住伸舌舔了一下被按住的嘴唇,又用牙齿轻轻嗑着。

禁地下一时静谧,云绡的手指贴着钟离湛的下巴,抚摸了一下道:“两千多年你都没长胡子哎。”

钟离湛:“……”

喉间滚动,钟离湛道:“别乱摸。”

云绡闻言眸光一亮,她的手还贴在钟离湛的脸上,抬头看向他的魂魄,眉目弯弯地问:“我这样碰你,你的魂魄也有同样的感觉吗?”

她头上宝饰太多,抬头的一刹那发出叮铃当啷的声响,金银贴着两腮折射出斑斓的光芒,更显得那双美眸明亮。

钟离湛毫不怀疑如果他这个时候点头,云绡说不定会对他的身体做出什么大胆的事情。

但……他也有些期待她会如何。

钟离湛点头的幅度很小,云绡看见了,那双眼露出了狡黠的笑意,似乎能在黑暗中看见他红透了的耳廓。

云绡的手指在钟离湛的下巴处像哄什么小动物似的挠了挠,钟离湛一怔,察觉到下巴处的痒意,那一瞬他不光耳廓红了,便是整张脸也红了起来。

似是恼羞成怒地朝云绡瞪了一眼:“你……”

云绡笑盈盈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啊?”

问完这话,她还故作无辜的用手指又戳了一下他突起的喉结,满意地看见钟离湛的神色一滞,也听见了他的喉间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哼。

钟离湛的狐狸眸危险地眯起,他轻轻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便是没开口,云绡也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你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她很期待的啊!

外头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云绡也收了逗弄钟离湛的心思,她起身整理了衣襟,念了一句咒后动了动食指,告诉何舜,眼下就是时机了。

云绡到底是经历过何舜的背叛,所以她并不是真的信任何舜,尤其是在知道何舜死期将近这一刻,云绡就更不放心他是否会为了下一个两千年的生命,生出什么异心。

所以云绡虽然允许何舜陪着她来将这个戏台子进行下去,可却并未对他完全放心,那些控制住何舜一举一动的傀儡线自他动身时起,她就一直牢牢握在手中。

轰隆隆的坍塌声响起,尘土掩盖了天祭台上空最后一丝光芒。

屹立两千余年的巨大高塔轰然倒塌,连接着天祭台下方的阵界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困住钟离湛身躯的红泥上浮现处莹莹点点的光斑,暗红色的泛着血腥气息,像是无数个枉死的恶鬼在哀嚎。

云绡知道这是六杀阵,是真正困住钟离湛立在原地不得动弹的阵法,六杀阵伴着摄魂咒,一个不妙便会让钟离湛再度陷入两千多年前难以自就的困境中。

可这一次总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钟离湛在尘土飞入禁地时便立刻设下护身的阵法,将他和云绡还有自己的身躯都围在其中。

天祭台的存在本身就是个与摄魂咒相悖的阵法,是禁制一切外来的能力伤害到禁地内所盖建的。

云上巨人可能也没想过,两千多年足以改变他们原先为钟离湛准备的死地,经过时代变迁,地势也发生了变化,纵使没有人为去动神霄塔和天祭台,这里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将六杀阵和满墙的摄魂咒分开。

六杀阵与红泥相合,摄魂咒却在神霄塔下。

打破神霄塔,神霄塔下的摄魂咒定然也会受到影响,云绡计算好了神霄塔倒下的距离,正正好落在天祭台上。

两个困住钟离湛的法阵同一时间被打破,云绡不信云上巨人毫无所动。

整座京都的土地都在因神霄塔的倒塌而震动,靠近神霄塔的方位之下,地面寸寸龟裂,一路往云天鼓楼方向冲了过来。

有围绕在大道上的百姓看见如电闪雷鸣般冲过来的裂痕,吓得纷纷惊叫往两旁散去。

裂开的地面底下腾出一阵阵热气,烟雾缭绕之间,天云鼓楼的上空出现了一道漆黑的人影。

地面震颤尚未停止,便有人发现那在花瓣中降临的黑影,他们伸手指去,问周围同样不知情的人是否认得那人是谁。

嘈杂的声音响起,慌乱的人群无人疏散,云光憧立刻吩咐京都的禁军稳住人心。

云光憧原先和仲卿仙师商定好的,是先让云绡在云天鼓楼处为苍生祈福,祈福之礼结束后再将神霄塔推翻重建。眼下神霄塔突然坍塌,神秘黑影出现天云鼓楼,云光憧不得不往最坏的可能去想。

他认得那道影子,毕竟京都少有那样高瘦的男人,即便对方没有穿着仙风道骨的道袍,云光憧也知道他是被他愚蠢地招来的国师。

神霄塔坍塌可能就与国师有关!

云光憧思绪复杂,现在首要的是稳住慌乱的百姓,不能在自己才继位的第一年便出现不可控的祸乱,否则他这个皇帝就算不是傀儡,也要被后世人反复提起鞭笞。

禁军领命前赶往京都主道,云光憧的心还没定下来,便听到另有人来报,说京都成外围满了士兵,看着不像是连玉州的卫兵,且数量庞然,以京都正门为始,左右扩散,约三、四万人。

云光憧一听,整个人都恍惚了瞬,他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呼吸都变得不顺了起来。

“陛下!”

钱英城连忙扶住了云光憧,眉心紧缩:“陛下,这群人出现得诡异,三万余人若想入连玉州不可能无声无息,便是昨夜城外巡防的卫军也没看见可疑人物,这些人就像是凭空出现了一样……”

云光憧这口气还没完全喘上来,便听见身后一道苍老但清朗的声音道:“不知钱统领可听说过,湖族古时百战神,有撒豆成兵之仙力?”

钱英城回头看去,撞上了仲卿笃定的眼神,不用他回答云光憧也信了仲卿的话。

云光憧将目光放在云天鼓楼上空的男人身上,他看见那个男人张开双臂,周身萦绕着一股诡异的黑气,城外那些突然出现的数万兵马或许真的都是他引来的。

“他果真是要我云氏江山!”云光憧浑身发寒。

就因为他想要从神霄塔下寻找到对方的弱点,国

师便恼羞成怒,直接发兵攻城!

今日之盛大往上百年也没有过,满城百姓,无数性命,难道都要陨丧于此?!

仲卿适时提了一句:“陛下,在他们没发现之前,我们还有退路。”

“不可!”

钱英城还没开口,云光憧便摇头拒绝:“宁战死,不可退!孤或许不是个好皇帝,可江山仍然是云氏江山,孤不能当那个千古罪人!”

他是愚笨,他也的确没有什么了得手段,容易被人哄骗,也会做错事……可他到底曾是堂堂正正凌国的大皇子,是如今凌国的新帝!又怎么能因贪生怕死,将皇位拱手让人,不顾满城百姓何去何从,只想自己呢?

仲卿意外于云光憧的血性,他蛊惑云光憧走,其实也是怕混乱之中会伤及他的性命。而只要云光憧逃了,那他不论是死是活,都再也不能重新回到帝位上去。

不过现在嘛……此人纵有千般不是,到底占了个忠国忠民。

百姓尚未从慌乱中惊醒,便看见京都禁军维护街道的秩序,为了不让他们慌乱发生更不可控的情形,便谎称云天鼓楼处人群太过密集,圣女仪仗难以进入,将他们一点点地驱散开。

何舜站在屋脊之上,俯瞰四通八达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黑洞洞的双眼再往更远的方向看去。主干道尽头,城门下已经聚集了许多卫军,就在城墙之外,广阔平原上庞然的方阵如黑云压城,震慑人心。

他是亲眼看见这些人突然出现的。

湖族撒豆成兵之术,他也曾听说过,甚至还找过元司想要学习。

元司也说过,百战神所谓撒豆成兵的术法多为后世人的撰写,那的确是个用兵如神的将领,却不是个能凭空变出生灵的神明,就算是他们这些天上真神,也不可变化出活人来。

倒是有个人,其符咒之力可借星云百宫,天地灵气,为己所用,以符化身,数以万计也不是难事。

但那些都是符人,也只能算傀儡。

当初元司提起那个人时,还朝何舜别有用意地笑了一下,何舜便知道他说的是钟离湛。

上下数千年,从来只有一个钟离湛,符咒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谁也学不走……

除了一个人。

何舜朝灰烟腾起的神霄塔方向看去,他知道云绡就在那里,她或许看不见这一切,但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何舜也终于知道,云绡让他接下来要说的那番话,真正的用意。

这世上竟有如此聪明之人,将所有人都利用进去,来布她这一步惊世骇俗的棋局。

传音符凭空而画,在何舜面前燃烧,他知道这是云绡给他下达的令,若他不开口,她便会操纵着他的身体开口。

接下来的话一旦说出口,何舜可以想象到自己今后的结局,他的姓名于史书上浓墨一笔,从此遗臭万年。

感受到喉间传来的疼痛,何舜嘴角勾起一抹无畏的笑容,他的声音透过传音符,响彻整片京都上空。

“吾名何舜,乃神明所瞩,汇五族神力之天骄,尔等凡人,速速五体投地向吾跪拜,吾将允投诚者不死,叛逆者五马分尸!”

此话一出,别说是那些正在顺着禁军指引方向疏散的人群,就是摘星楼里早知会有变故的几人都脸色骤变。

徐容朝认出了这个人,徐容靳也认出了他的声音。

“吾之信徒兵临城下,只需一声号令便可铁骑踏雪,横冲京都,谁若不从,皆如此塔!”

随着何舜的话,城门外轰隆隆马蹄踏地之声,溅起白雪纷纷。

方才还有些许阳光的天在这个时候变成了灰蒙蒙的,远方兽群嚎叫,城中所有牲畜都像是应了感召般躁动,在百姓眼中,那个逆着厚云中仅剩一丝浅光的男人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

五族之力,汇聚一人之身,他当然该是天选之人!

可,天选之人,怎会在这样盛大的场合,以兵力压境,在凌国本有帝王的情况下,还要威胁百姓他要当这天下的君主?

“妖言惑众!全都是妖言惑众!”云光憧颤抖着伸手指向何舜:“来人!将那妖人拿下!”

隔着半条街道,两栋高楼遥遥对峙。

城门外一声咆哮的“杀——”,响彻云霄。

云霄之上,暗雷翻滚,层层厚云间仿佛有一双双眼正在窥看这一切。

第144章

城外马蹄声惊骇城中百姓,便是摘星楼处也能感受到京都城外那股强势之力。

此时的杨珩宁和徐容朝都有些坐不住了,他们谁也没想到今日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而他们并没有做好要为短暂的利益付出生命的打算。

杨珩宁已经在给阿樱几人准备退路,他们料想着京都城不可能所有城门都被封锁,总有一条小道可以避开这里的是非。

倒是徐容朝,他慌乱了一瞬后见徐容靳竟然只是皱着眉头没动,与他相邻的沈旨甚至连脸上的浅笑都没收敛,他便知道恐怕这些也早在他们的预料之内。

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吾欲天下皆安,奈何尔等不臣,那便让这尸山尸海化作吾之登天梯,从此以后,四海之内,尽是吾奴,八荒之间,尽归吾属!”

此一番豪言放出,所有听见的人全都怔住了。

何舜就像是怕他们不懂自己是什么意思一般,还特地解释,从此以后没有五族之分,因为五族全都是他的奴隶,从此也再没有各族的古殿长老,他们的所有地界存在的必要,便是为他创造价值。

他将天下都化成了圈,而天下百姓,就是他圈养的牲畜,一旦做得让他不满意,那他就可以任意斩杀。天地间再也没有什么国规王法,只需要他的一句话,便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

所有人都是蝼蚁不如,只有他一人高高在上,独裁生灵。

何舜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直白了当地表述出来,并告诉众生,因为他身上有五族的力量,这是天神赋予他的能力,他便可以主宰世间。

百姓应当庆幸是他来做这个天下之主,而不是如云光憧那样身无长物的废物。

云光憧站在另一栋高楼之上,他没有传音符,声音不能让全城百姓都听得到,他用自己的嗓音声嘶力竭地呐喊着,要唤醒所有被何舜迷惑的人,这是强盗屠杀者的逻辑,他们不必对他的不杀而感恩戴德!

“若没有你!便没有今日攻城掠地!他们本就可以安稳地生活,是你打破了这一切,却要他们感激你?!”

云光憧的话只能传达到他自己所在的高楼之下,再远一点的人便听

不清了。

楼下禁军其实在何舜身体后方折射出来的一道金光中有些迷失,又被云光憧这句话点醒。

“若不杀之恩也算恩的话!那欲杀之仇亦是仇!什么天神赐予的五族之力,这些全都是你想要剥削苍生的借口!今日我可以为求自保将江山拱手相送,那我于百姓置于何处?

凌国的百姓绝不能成为你的奴隶!早在数千年前,哪怕是当年杀神当政也解除了奴隶的身份!你却要倒反天罡,把天下变回那个蛮横的、弱肉强食的天下,我不许!”

云光憧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何舜身上那股惑人的力量,仿佛能轻易让人相信他,信奉他,从此依顺于他。

他庆幸仲卿仙师在他身后推着他的背,提醒他这是属于旖族女子的力量,何舜可以凭着他的音容相貌,俘获他人的感情。

而云光憧方才那番话也算他的肺腑之言,虽然是畏惧着喊出,也想过倘若他今日真的死在这里,至少后世人的历史上记载他是个为国捐躯的帝王,那也是累世美名。

“尔等皆不信吾?”

何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他的笑声扩散城池内外,与天际轰隆隆的雷声混在了一起。

何舜抬眸看了一眼苍穹,那里已经灰蒙蒙一片,裂风阵阵,将从天而降的雪子也吹散了。这一刻雪止风饕,隐藏在厚云之间的雷鸣闪过一道道蓝紫色的电光。

那些光芒就像是一声声在他耳边炸响的斥责和警告。

他们似乎猜到了何舜要做什么,可他们又始终不相信何舜敢这么做。

何舜道:“那便让你们看看,吾是否是苍天选中之人,也让你们瞧瞧,这世间本来就该有的模样!”

黑袍一挥,成群的鸟雀乌压压地朝空中飞来,那些鸟雀听从何舜的指挥,发出了刺耳的尖鸣声。它们低空掠过,飞至大街小巷,像是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从天而降,盖在了无数逃窜的百姓身上,如同天然而成带着尖喙威胁的牢笼。

他们看着近在咫尺的充满血丝的猩红的眼,那些鸟雀如同疯魔了一般拼命在他们的身上留下伤痕,只等他们不挣扎了,鸟雀才肯住嘴。

他们抓不住它,也阻止不了它。

街道前,深巷口,高马拦路,野狗狂吠。

天云鼓楼上的何舜发出了低声的呜呼,那是他们听不懂,可尾人族却十分熟悉的兽语。不止是一种兽语,更像是一种号召和命令,使得所有禽兽都听令行事,彻底失去了自我意识,反咬主人。

城中百姓惶恐无比,他们之中也有尾人族的,可尾人族的也无法控制那些发疯的禽兽们。他们更不相信,这世上竟有一个人的驭兽能力如此可怕,除非对方真的是被天神亲赐的。

天神为何要赋予一个想要将苍生都变成足下奴隶之人,五族共同的力量?

神明难道不是应当,希望苍生好?

尖叫声四起,恐惧声响彻整个京都,京都内外的声音形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这座城市,在这一刻仿佛化成了被云上巨人牢牢掌控的天地。

京都的百姓,只是尘世间百姓的一个缩影。

五族皆在城中,可五族谁也无法挣脱何舜带给他们的枷锁。城池封锁,他们无法逃离,只能惊恐地看着愈来愈沉的天,生怕灾难降临头顶。

灾难其实早就在了,它一直都在。

云光憧也在畏惧,他看着天空翻涌的云,天际仿佛要坍塌下来层层蓝紫色的电光,飓风裹挟着轰隆隆的雷鸣,将他的衣饰吹乱,将他象征着帝王的金冠吹歪。

视野里摇曳的珠旒,一如他脚下城池,剧烈地晃动,如同地龙凡身,要将他们全都吞没进那豁然打开的地缝里。

将此间一切,一夕间全都掩埋。

“这也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徐容朝惊恐地看向徐容靳:“你到底是云绡的人,还是这个妖邪的人?!”

徐容靳让他告诉凌国的新帝,各族地界中异象丛生,是因为天降灾星,灾星在世便是要祸乱天下的,他给了警示,可这一幕还是在他的眼前上演。

城外厮杀的吼叫声不断传来,摘星楼挺立在京都城中,仿佛与那些残忍的战事毫不相干,可他嗅到了血腥味!他知道有人死了!不止一个,或许他也会死在这里……

“徐容靳!你到底要做什么?给我个准话!”徐容朝道:“若你要害人,我现在就……”

就打晕他,将他带回若川,从此以后不许他再离开若川,省得他被有心之人蛊惑利用,成为他人手中的杀人利器!

“你就如何?杀我?”徐容靳反问。

“我怎么会杀你?你怎会如此想我?!我们是……”是亲兄弟啊。

是如今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了!

“那就信我。”徐容靳那只完好的眼沉沉地看向徐容朝。

徐容朝觉得他真的疯了,而他回头看去,临窗里还有个更疯的。

沈旨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嘴角噙着的笑容因为风云骤变,天色越来越难看也越来越深。他听着城外的声音,看着城内的乱象,最终目光遥遥落于天际那不断闪烁的雷霆上。

“天会塌。”他道:“但也不会塌。”

就在他这句话落下之际,一直在云光憧身后的仲卿突然双手比了个结印,天云鼓楼处的阵光乍现,淡蓝色的光芒将何舜困在其中。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看见了希望,呼嚎着仲卿仙师的名字。

可下一瞬,何舜不过弹指之间便将阵法破除,大呵道:“吾具五族之力,自然也包括湖族!你的阵法不过如此!不过你竟敢对吾动手,莫非你们都想反抗吾?反抗上天的决定?!”

“你要杀掉满城百姓,自己坐上帝位,便是上天的决定?!”云光憧问。

一道惊雷落在了距离天云鼓楼附近的高楼上,霹雳一声,火光四溅。

“吾便是天命所归!难道尔这小小人族帝王也敢反抗?真是可笑!那两千余年前的钟离湛亦想反抗上苍,他的结果你们也看见了!凡是与苍天对抗的,都是死路一条!吾便是苍天使臣!吾是五族之力所归!吾乃天神亲赐!尔如不依,便是下一个被埋高塔之人!”

“尔可要想好了,日日夜夜,冤鬼锁魂!朝朝暮暮,黑牢深囚!年年岁岁,烈血封身!在这天下世人的眼里,而就是恶名昭著,这些人的性命生死,皆系于尔!尔敢?”

“尔敢——?!”

一声震慑,乱了世人心魂。

云光憧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他不知自己听见了什么,可方才那段话却像是被他的脑海牢牢记刻,反复在他的耳畔回响。

他其实也贪生怕死,他一直站在这里与百姓共进退,便是想着哪怕一死也不卖国,至少将来身后名是好的。

可若今日他与百姓死在一起,来年史书上于他的记载,是他残害屠戮京都所有人,那个……那个黑衣裹身的妖邪,摇身一变成了救世主……

怎么能?!

怎么可以?!

“不……不——不!!!”

云光憧双腿一软,扶着钱英城也没能站稳,笔直地朝后倒下,像是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局!

他的目光骤然朝神霄塔的方向看过去,他其实从不信这世上有真神明,信那长生丹药,亦是一种寄托罢了。

可一切真相血淋淋地就摆在他的眼前,他一直寻找的国师的软肋便是神霄塔下的钟离湛,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钟离湛!原来……钟离湛竟不是杀神吗?

那他为何会被圣仙所杀?

那他为何会臭名昭著千年之久?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可若那胜利者才是屠戮苍生、意图把控苍生之人,若那胜利者将所有善变成了恶,将自身的恶行变成了替天行道,那他们还在坚持什么?对抗什么?

“哈哈哈哈——尔不敢!不敢!”

台下人议论纷纷,人声愈发鼎沸,他们震惊地看向坍塌的神霄塔,有一道声音不断在他们的耳边回响。

那道声音告诉世人,那个传说中的啖人肉食人血的杀神,曾也被五族的力量困在围城之中,他向上天反抗,最终被压在了神霄塔下。

上天意欲何为?

上天派来眼前这个疯魔的妖邪,从此控制住苍生,便是要将世人化作他们掌下的奴隶?

有人不信,亦有人信,可生死在前,不信者也对那电闪雷鸣的天产生了无尽的惶恐和畏惧。

“我敢。”

一道清灵的声音响起,她明明没有如同云光憧那样声嘶力竭地咆哮,也没有如何舜那样张狂到猖獗的呐喊,却叫这狂风把她的声音带到了每一个大街小巷的角落。

没有花团锦簇,没有歌谣赞颂,没有倾慕狂欢,却也是万众瞩目。

神霄塔压坍天祭台的某一个裂开的出口里,渐渐走出来一道纤弱的身影。少女华衣披身,珠翠摇曳,额心的一抹红痕与她翻飞的裙摆中露出的橙红色一样,似灰暗中的火光耀眼。

云绡今日装扮得很繁缛也很好看。

她装扮得繁缛,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在第一眼里注意到她,认出她的身份。

于是人群中有嚎啕不知的孩童以为自己看见了仙子,灵光一闪,想起了从旖族境内传唱至大江南北的歌谣。

“极恶已至,天降祸星。公主圣行,将解灾厄。”

“歌里是这么唱的!歌里是这么唱的!”

那些歌已经深入人心,他们来京都之前便听过无数遍了,从低低的吟唱变成了高高的呼唱,熟悉的歌谣让匆忙赶路的水荷等人止住了脚步。

她们也顺着众人看去的方向,看见那抹鲜亮的影子穿过一片废墟,跃身而上,站在神霄塔的塔尖处。

便是神霄塔倒了,也仍然有数层楼的高度。

云绡立在风中,衣袂与发丝如烟云飞洒,她那样地醒目。

何舜的视线变得模糊了起来,他只能看见云绡身上的颜色,却又像是透过那道颜色,看到了与钟离湛一样的灵魂。

“吾乃天神所指,尔等怎敢言吾为灾星?!尔等放肆,全都该死!”

云绡道:“你若是天神所指,特来控制苍生,残害苍生的话……”

她抬眸顺着雷霆落下的方向看去,话语随惊雷一并传入所有人的耳里。

“那苍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145章

云绡飞扬的发丝,拂过钟离湛的脸颊。

他嗅到这阵风中特殊的味道,似曾相识的气味仿佛在这一瞬将他拉回到了从前,那时他骑在马上,连夜奔波,从曦族赶往连玉州。

途径多处,无数道力量在他的背后用力拉扯,它们攀着他的肩,它们拽着他的腿,可它们都没能阻止他前行。

其实当初他身处的境地和云光憧完全不同,因为他之死并无百姓围观,见证他死亡的都是叛徒,将他的死当成自己功成名就的阶梯。他死得悄无声息,只在建造神霄塔和天祭台时传扬了出去。

可两千多年前真正的历史谁也不知,史书上的记载如若都要推翻,云绡干脆给曾经的他安排一个更加壮烈的结局。

她要世人从此以后念他的好,洗去冠于他身上的污名。

这一场戏是何舜陪着她演的。

何舜在状若疯魔中逐渐找到了自己两千多年来活到今日的意义,他其实一直都想要钟离湛活,却没想过钟离湛当初宁死不屈的目的,今日他看见了。

或许他长寿至今,就是为了今天这一日,曾经神明冠名为奖励的五族之力,何舜一直觉得这是对他的惩罚,可原来他融合了五族之力,亦是刺向云上巨人的长剑。

这是对何舜的讽刺,又何尝不是对他们自己的讽刺?

何舜甚至笑出了声,他昂头看向了轰雷的天空,看着云层在飓风中卷起了漩涡,仿佛深邃的眼眸。

他直视着那双眼,一字一顿道:“天意欲何,尔等便作为何,是福是祸,皆是天恩。”

云绡也嗅到了风中特殊的味道,那股味道曾与她擦身而过,是彼时烈火中唯一的凉意。它蓄满了杀意和戾气,灌入了从天而降的剑身中,划破她的脊背,贯穿钟离湛的脊骨。

云层上空,巨大的漩涡形成了一个几乎将整座京都城都包裹其中的天眼,仿佛天要在这一瞬塌下来。

城外的打斗声不断,城内的哀嚎声不止。

云绡看着逐渐现形的天空,冷声嘲讽:“你是欲杀他,还是欲杀我?”

所有人都看见了她是在对天说话,诡异的一幕让他们豁然惊觉,莫非这世上真有神明?

应当是有的,否则五族之力从何而来?应当是有的,否则那黑衣裹身的妖邪又怎能撼动京都,将他们的生死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云绡给那些云上巨人选择,机会只有一次。

她已经了解了他们的游戏规则,他们不能亲自对凡人动手,也不能真正地去决定一个凡人的生死。他们手中执的棋子和握着的傀儡线,也不过是传达他们的意志,以欲、望唤醒人心中的斗志和野心,来达成他们争锋的棋局。

当初对钟离湛下手,只因为钟离湛从某种程度而言已经不算是凡人,可他们依旧没能杀死他,而是封印了他。

那么今日呢?

何舜是凡人,她云绡也是凡人!

想要以天生异象来试探天道对他们的规则的限度,他们必须得在世人都知道他们那狰狞的、恶劣的、无情的真面目之前,解决忧患。

一次击杀的机会,是选择杀死何舜灭口,放任云绡成为下一个与天去斗的钟离湛。

还是杀死云绡,叫何舜发了疯般暴露更多他们的意图,剖开那场残忍游戏的真相?

一道雷霆从漩涡的正中心降落,那道雷霆电光耀眼,被乌云遮天蔽日后已经陷入黑暗的京都,在雷霆落下之际骤然亮得刺眼。

原本朝何舜而去的雷霆,终是转了方向,直冲云绡而来。

还算他们会选,何舜已经没有多长时间可活了,便是让他在人间妖言惑众,几十年的光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待到他身死之后,无需百年,今日京都城中的再多荒唐也将变成历史中薄薄一页。

甚至可以将这些全都推到其他人的身上,所谓神明降惩,所谓天生异象,所谓五族之力汇聚一人之身,也都可以转化为传说中的野史,是话本杜撰,而非真实。

他们之前就是这样做的。

云绡看着近在咫尺的雷霆,心中升起了阵阵快意,她还怕他们选择杀死何舜,因为何舜一死,她说再多都不如百姓亲眼所见来得震撼和可信。

她等的,就是他们动手!她等的,就是他们急不可耐地暴露自身!

飓风吹起灰蒙蒙的尘烟中,云绡站在废墟之上,她双手同时笔画,雷符符文闪烁的蓝色光芒不过一瞬便与那从天而降的雷霆撞上。

轰隆隆翻涌的云层中,天色再度生变。

云绡双掌合十,一声咒语呵出。

就像钟离湛曾教给她的。

合掌交指,雷声即至,分掌横握,雷火即现,五雷轰鸣,使者在前。

雷电相撞之光在距离云绡不过百步的距离噼里啪啦地散开,如同火石碎裂,强光灼烧了她身上的华服,将那抹橙红色的身影明晃晃地推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分裂的电光如同活过来一般,寻到目标便再度朝云绡而去,雷霆被雷符一分为百,它同样能杀人,但云绡至少能躲开。

她踩着御风符,灵活的身形于神霄塔上的废墟中穿梭,后来她离开了神霄塔的范围,飞身

于京都的屋顶。

瓦砾簌簌,数道雷霆顺着她逃跑的方向击杀过去,每一次都将那处房屋打得七零八落,翻开地面,似有热浪汇成了红河。

云绡一直在抵抗着,她就是要那些杀意追赶着她,让所有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见,雷霆受神意驱使,它们想要杀死一个凡人。

她的逃跑路线一直都在人群的外围,一道道强光让京都变回了白昼,云绡与天的抵抗终于让惊恐的凡人清醒。即便是那些被何舜身上属于旖族的特殊力量所迷惑的人,也都在这一刻生出了不甘和不屈之心。

“为何要杀她?!”

“她是圣女啊!天若要杀,也该杀那妖言惑众,妄图掌控苍生的邪祟!”

人群中纷杂的声音不断,一直在摘星楼处观望的徐容靳早已离开了高楼,他踏入人群,混进人群,变成他们中不起眼的一个。

他推动着那些声音,传达出云绡此番想让世人看见的真相。

“你方才没听见吗?那邪祟就是上天派来的,否则怎么说明他身上五族力量的由来?天上的神明想要我们变成奴隶!是天上的神明不想让我们安生地活!所以他们要以雷霆击杀圣女!”

“数千年前,曦帝钟离湛合并五族,一统天下。史书上说他是杀神,可方才那邪祟分明说他是为了抵抗天地间的不公,被上天抹杀!从此他的身后皆是恶名!这还不足以证明,我们身处的天地,便是苍穹所设的牢笼?他们以我们为局,分斗兽之争,一决高下!”

徐容靳的话,遥遥传入徐容朝的耳里。

他看着摘星楼下的徐容靳,心中不可谓不震撼,他从没想过徐容靳配合云绡做这一切,所为所求如此之大。

“他所说的,是真是假?”徐容朝不知自己该问谁,便只能去问一窗之隔的沈旨。

沈旨看向那一道道闪过的雷霆,笑容早已消失。

他眉心紧皱,放在膝前的手用力握着,眼看着云绡几次生死擦肩,分神回道:“不然你当他是在玩儿?你当我们都是在玩儿?”

“怎么可能——”

“你见过神吗?”沈旨问,见徐容朝迟迟未答,他道:“我见过,能力极广,却自私贪婪,虚伪冷漠,这便是他们的真面目,猖獗,又怯懦,这就是我见到的神。”

“绡绡,换我来。”

钟离湛的魂魄跟着云绡飞跃屋脊,无数次电光从她的身侧撞击,那些碎裂的瓦砾在她的身上割出了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不致命,却很疼。

钟离湛目光担忧,他几次想要去替云绡,可云绡都不准。她此刻不能分一点神,她要拼命地逃,要躲过这些雷霆的击杀。

云绡只能给钟离湛一记眼神,告诉他,她可以,还没到轮到他的时候。

只差一点了,只要再跑出两条街,她的足迹就将整个京都城画上一个圈。而那从天而降的雷霆也跟着她的脚步打在京都的每一寸土地上,避开鲜活的人命,击碎大街小巷下怨气横生的血泥!

便是咬碎了牙齿云绡也要坚持,如若这个时候换钟离湛附身于她,那些云上巨人一定会发现她的身体里就是他,发现她所做的一切,都为引导他们解除曾经对钟离湛设下的圈套和禁制。

钟离湛看得出云绡眼神中的坚持,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开了一道豁大的伤口,寒冬冷风不断灌入,可于此同时,也有暖流流淌他的四肢百骸。

他心疼云绡,不舍得她受伤,不舍得她吃苦,他又爱极了云绡此刻的坚毅和强大,爱极了她为他的所有付出和坚持。

她正在履行她对他的承诺。

她要救他。

她在救他!

眼看神霄塔的废墟就在眼前,云绡疲惫到呼出的气都没办法吸回来,她的双眼在这一刻发黑,手脚霎时间没了力气。

身后雷霆一瞬即至,云绡满心不甘,就差一步!她就差一步了!

那道一直充满着杀意朝她追来的雷霆在她的头顶上绽开刺眼的光芒,它就悬在云绡的脊骨上方,只需轻轻落下,就能要她性命,叫她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云绡的腿迟迟没能抬起,她无力地朝黑暗中栽了过去,干涸的嘴发不出半点声音,喘息也像是飓风中木屋窗棂破开的孔洞,沙哑又急促。

“钟、离……”

一声轻呼,云绡扑进了滚烫的怀抱中,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耳旁一阵嗡鸣。

到底是凡人之躯,又如何能真的抵抗神明之力?云绡已经竭尽全力做到她能做到的所有。

足够了。

“谢谢你,绡绡。”

钟离湛紧紧地搂着怀中的少女,安抚地顺着她后脑上的发丝,一吻轻触她的额头,他抬眸冷视近在咫尺的电光。

强光落下,似是与某种坚硬之刃相撞。

皇城内外具听见一阵剧烈的轰鸣,惊人的铿锵声霎那间像是将虚空劈开了一道裂缝,雷霆被击碎成了烟火一样的光斑,星星点点地洒落人间。

就连云天鼓楼上空的何舜也被那股起劲荡开,倒在人群之中。

万物失声,强烈的白光之后是短暂的失明,所有人的眼前一片纯白,色彩渐渐回归,声音也由远及近地回笼。

紧接着,他们感受到了冬季的冷风,嗅到了风中如同火烹血液的炙热又腥臭的味道。

五感回笼。

所有人的目光仍然朝那雷霆的方向看去,乌沉沉的天依旧压在皇城顶上,如同诡异的双眼的漩涡内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雷电之声。

在那强光之下,似有一道高大□□的虚影站立于废墟之上。

虚影玄衣飒飒,长发翩跹,橙红色的发带化作了一团火焰,他的右手握着一把银色的长剑,卷起风云,直指向天。

钟离湛一只手搂着接近昏迷的云绡,另一只手握着诛神剑,狐狸眼布满猩红的狠厉。

他离神霄塔还有半条街的距离,若让云绡真的跑完这半条街,她一定会死,她已经完成得很好了,他也不能真当个跟在她身后什么也做不了的废物。

黑洞洞的天,对上了锋芒的剑。

翻涌的云层中,厉风似乎化作了嘶哑的人声。

“钟——离——湛——”

城内云绡跑过的地方,血泥被雷火融化,汇成了猩红的河流,那是曾经将他拉入深深泥沼中的怨气,是六杀阵的五角,只差最后一步。

钟离湛咬紧牙根,动用所有意念,感知半条街之外的身躯。

就这最后一步,他的身体,便是爬!也要自己爬出来!

第146章

呼啸的风将云绡的发丝吹得凌乱,方才那雷霆一击打碎了她身上所有宝饰朱钗,散乱的发丝缠绕在她的脸上,只一根刻满祝文的木簪仍然在她的发上,金光浮动的文字化成了往她四肢百骸中浇灌的甘霖。

云绡的意识并不清醒,她的四肢仍然是无力的,可迎面而来的飓风中的浓烈的气味让她知道,她的计划应当是成功了大半的。

她就在钟离湛的怀里,此刻没有被从天而降的雷霆打得灰飞烟灭,那是否代表,钟离湛已经脱离了红泥和六杀阵的束缚?

所有人都能看见整座京都底下的真正面貌,他们都生活在钟离湛的肩膀之上。

埋藏着钟离湛的血泥,由无数枉死之人的血肉组成,这一刻,那些血泥化成了浓浓的、腥臭的、跨越了两千多年的鲜血,滚滚流入每一条沟渠中。

云绡表现出来的很少,可她计划的已经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