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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伤疤

云知鹤怔然,如玉般净白的面色上猛然晕起了红。

可又只一瞬便沉下眸子,想要逃的脚步也停下。

……伤疤。

浓烈的伤疤从背后绽放开,鞭伤刀伤在后腰飞舞,像是盛开一样。

对,盛开。

他漂亮的脊背由疤痕覆盖,绽放绮丽又残酷的花朵。

云知鹤忘了非礼勿视,只怔然看着他的疤痕。

“咯噔——”

脚下的发力使得树枝被折断,发出悉索的声音。

云知鹤反射性的就想躲开。

“谁?!”

楼止猛地转头,眉头蹙起,迅速翻转拿起了岸边的衣服披在身上,又提起佩剑,足尖一点剑锋便抵在了云知鹤的脖颈上。

划出一丝血痕。

云知鹤没有刻意要躲,反射停止后便怔然顿在原地。

脖颈传出一阵刺痛。

“你……?”

楼止微顿,他的发丝还带着水汽,唇微微抿起,披着的外袍湿哒哒的黏在身上,包裹住他的躯体,若隐若现,几分禁欲的惑意。

只是胸膛口大开,露出流畅漂亮的肌肉来。

水珠顺着他的脖颈向下流去,滑过微颤的喉结。

他眸中染上几分不解,又抿着唇,剑锋指着她,凛凛煞气。

云知鹤刚要开口解释,楼止手上握着的佩剑抖了抖,顿了一下,随手挽了个剑花便收回去,行云流水,面色平静。

哎……?

她还没解释呢?

怎么,便收回去了?

便是如此云知鹤还是开口,“楼将军,我并非有意如此……只是前来拜访,寻你到此……”

她抿了抿唇,蹙起眉尖,面色为难,似乎不知如何说出去。

男子清誉被毁可不是好事。

“……才看到您在此沐浴。”

云知鹤诚惶诚恐的低头,嗓音歉意,“我并非有意,今日之事定不会说出去损害您的清誉……回去之后会托人送来重礼当做赔罪,还……”

“嗯。”

他垂了垂眸子,表情平淡,眸中也是波澜不惊。

“无事。”

“可……”云知鹤还要开口。

“……无事。”

楼止又抬眸看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目前衣衫不整,露着性感的身体,水光在肌肤上闪着细碎的光泽,他抿了抿唇,低声问。

“吓到你了吗?”

“什……”云知鹤不解,却又被打断。

“疤。”

云知鹤恍然,想到了刚刚所看的他身上绽开的疤痕。

看着痕迹,大部分已然过去很久了,还有些许的刀伤剑伤看起来是新,大抵是这几年的疤痕。

“……没有。”

云知鹤如实摇了摇头。

又猛然想起她人所诋毁楼止的话语。

“身子瞧起来几分销魂,当年怕不是在军营里做那事得来的官职。”

“面毁年老,不过陛下手中的傀儡,何来的脸面对人面无表情。”

“杀妻卖身,当真恶心!”

“边境游民甚多,那般大大小小的战役怕只是躲在后面收取功劳,何曾真正上过战场?”

“若非陛下的脸面,兵权何来得让他来掌!”

……

云知鹤猛然蹙起眉头。

如此伤痕密布,如何是一句“没有上过战场的傀儡”得来的?

相反,那般伤痕,想必保家卫国,受了不少委屈。

她对于那些流言蜚语本就不屑一顾,听见了也只是让其噤声,蹙起眉头。

可如今,若是再听到这般话语,她恨不得将人丢在战场,看看什么是厮杀才是。

楼止看她蹙起眉头,以为她嫌弃自己身上的疤痕,他垂下眸子,不再看她,恍惚一瞬又看见自己衣衫不整,沉默着开始搂紧衣物。

云知鹤还陷入自己的思绪,只觉某些人不识疾苦,恶心透顶。

楼止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开口。

“……别怕。”

云知鹤怔然,猛地回过神来,解释道,“我并不害怕。”

楼止依旧沉默。

像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云知鹤开口,“楼将军保家卫国,伤疤尽数是战场上厮杀,如何来得怕?”

楼止顿了顿,他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

他眸中平淡,面无表情,似乎毫不在意,殊不知自己的话语引起多大的波澜。

“背上的伤,是萧七娘打的。”

“……不是保家卫国。”

云知鹤的呼吸一窒。

早便听说萧七娘家暴,却没曾想萧七娘竟然狠戾到这种地步,疤痕密布。

楼止又轻声开口,微微抬眸,似乎是茫然的疑惑。

“战场上的伤,在前面……你要看吗?”

他伸手开始扯开自己刚刚系好的,松垮垮的腰封,露出胸膛。

“不不不不不……”

云知鹤脸涨红,手忙脚乱的要给他穿上衣服,楼止身体一僵硬,紧绷着身体又刻意放松让她给他拢起衣物。

手……好软。

……吓到她了吗?

她紧紧捉着他的衣物,把他包裹的严严实实,这时才猛地松了一口气,又一下子意识到自己拿着寡夫的衣服,手指抵着他结实劲瘦的腰腹,传递着绵密温热的触觉。

她迅速收回手,耳尖通红。

“楼,楼将军……对,对不起……”

她又结结巴巴的道歉。

楼止摇了摇头,沉默着系好衣物,似乎完全不在意。

云知鹤平稳住呼吸,一时狼狈不堪,没了霞姿月韵,耳尖还红着。

该是原谅她这般大也未曾触碰过男人的身体。

心下叹息,又不免感叹楼将军的坦然与……懵懂?

他们二人到幽泉旁边,澄澈的泉水闪着细碎的光亮,尤为清澈漂亮。

楼止穿戴好衣物,二人面面相视线。

虽说他眼上有一道疤痕,却并不影响面容的俊朗,反而增添一抹肃杀的冷酷。

云知鹤松了一口气,试着开口,“我此次前来是想问问将军,近些日子可有人联络拉拢于您?”

轩辕应不令他上朝的原因瞧起来是恩宠,却还有另一层意思——不让他被任何人拉拢,只做帝王的将士。

楼止顿了顿思索,又否认。

“我自回京几月,未曾与多少人交谈过,近期也未曾有人联络我。”

云知鹤点头,叮嘱他小心为是,不必理会她人的谗言或是碎语。

“……我只听轩辕应的。”

他面无波澜,毫无避讳的说出了帝王的名讳。

又垂眸看她,抿唇,眼睫打上一层阴影,遮住晦暗不明。

云知鹤一僵,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

云知鹤将从早至晚的事情梳理了一遍。

原子洛朝上新秀,与她争锋相对,而她为何又要在人多眼杂之时鬼鬼祟祟的传递信息,从皇宫里亲自接触,莫不是过于拙劣?

然后是拜访楼将军,未找到人……在泉水中……唔。

她猛然又想起了刚刚尴尬的相触。

慌忙之中摸住他的身体,指尖似乎还带着绵密的触感,温热又灼人。

该是如何……

只觉得他表情淡淡,似乎并不在意名节这些东西,或是,不知?

云知鹤一愣。

联想到偌大的楼府只有两个人,再联想他遇人不淑,怕是不明白男女之事。

她本想告辞,想了想,还是开口,“楼将军,男女之防应是小心,莫要让她人占了便宜再反过来污蔑将军。”

哪怕刚刚那登徒浪子是她。

现在这番话语倒像是得了便宜卖乖一般。

楼止明显一愣。

他犹豫片刻,指尖指住眼上的伤疤,年岁看起来已久,从眉到眼下,掠过眸子。

“这般……还是欢喜吗?”

他是说自己面毁年老,毫无吸引力。

云知鹤也是怔然,心下一阵酸涩。

男子最注重体型相貌,如此容貌被毁,名声同样也被诋毁,现在还小心翼翼的问自己他这般相貌是否有人欢喜。

当真唏嘘。

“将军心性坚韧,风骨嶙峋,不慕名利,令人敬佩,自是有人欢喜。”

“男子在世,也并非相貌是唯一。”

楼止抿了抿唇,他微微敛下眸子,轻声问。

“那你呢?你会欢喜吗?”

“……自然。”

云知鹤微微弯起眸子看他,满是对于他的钦佩之情。

“将军风骨,世人罕见。”

少女发丝随着风而飘动,微微掠过纯白的面容,染上柔软的笑意。

楼止蜷缩了一下指尖,瞥过眸子,轻轻点头,暗色的眸中似乎带上了水纹般的波澜。

汹涌过后,又是波澜不惊。

他敛下眸子。

待她走之后还倚在树干上,看向她的背影,指尖一遍遍摩挲自己的伤疤。

指尖的茧子磨得他发疼。

似乎……还不错。

楼止想起了他刚刚参军之时。

这疤是他自己划的。

边境军所招的男兵大多是泄欲的工具,男子体弱,没有厮杀的能力,入了军营没有能力便只是卖身的妓子,身份低贱到,哪怕是他这般罪人也能做个男兵。

偏偏他有能力,母亲磨砺的他那些杀人的法子举一反三,军营所发的残刀上满是敌人的血迹。

他能与军营的女兵们平起平坐,基本无人将他当做下贱的男兵,每次战役都能提着敌人的头回来,狼烟纷飞,他腰间系着满满的头颅,手提着残刃,从远方往军营走,腰坠着的头颅衬得他宛如修罗厉鬼的狠厉。

脸上尽是血污,发丝被血液凝固成一缕缕,只余得一双黑曜石般黝黑又波澜不惊的眸子,深不见底。

看得人头皮发麻。

主帅并不看好他,哪怕他的能力比某些女兵出众,她也未曾松口一句,只说一声。

“……还不够。”

更还有几人不怕死,半夜摸进他的军帐,想亲他抱他,要□□于他,他一开始将人打晕,然后丢出去。

后来他问同帐之人,“为何,总想入我的帐子?我身子不软,嗓音也不好听。”

那同行之人,是个低贱的男妓士兵,那时萧七娘死去不久,他身上尽数是成痂的伤疤,是这人帮他处理。

看到他身上的伤疤时眼里是怜惜,又抱着他哭泣。

嘴里呢喃着,“都是苦命人……”,然后低声抽泣。

听到楼止的疑问,面色柔柔,思索半天,然后摸上他的眸子。

“你生得俊朗。”

“而且,尤其你的眸子,很好看,像是宝石,黑黝黝的又晕着海一般。”

楼止想了想,拿起匕首,匕首黝黑锋利,神兵利器,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他本想将眼睛挖出来。

但是挖出来之后便看不见,无法杀敌,他沉着眸子,举起手来,从眉下到眼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那人面色惊异的看着他。

楼止忍着疼痛,颇为正经的对他说,“这般,面色便不俊朗,眼睛也便不好看了。”

正经又平静。

他怕疼,可是身上萧七娘打出来的伤比面上的更疼。

那同行之人最后如何了呢?

楼止摩挲着疤痕的指尖一顿,他恍惚抬眸。

……被一群女兵折腾死了。

尸体上没有一块好肉,死不瞑目。

那时楼止结束一场战役回来,没有及时护住他,让那群人有了可乘之机。

楼止是如何来着?

他拢上那人的眸子,蹲下身沉默看了他许久,没哭没流泪,眼眶都不曾红一瞬,一双暗色的眸子宛如深海,深不见底。

将人安葬。

然后他将那些人的头摘下来了。

他提着那些人的头,身上淌着黏糊温热的血迹,一脚一个血印,众人皆惧怕,无人敢拦他,眼睁睁看着他走到主帅的军帐。

楼止抬手用拇指抹去唇上黏住嘴的血污,面无表情,眼睫上是浓厚的血迹,将近盖住他的眸子,他抬眼看着主帅,血污顺着脸颊流下。

一瞬间沉上晦暗。

干哑着嗓子,一声声问她。

“……足够了吗?”

“……足够了吗?”

她吓得不回答,楼止一顿,将头颅尽数扔到桌子上。

“喂……足够了吗?”

那时那身上的煞气与狠戾让久经沙场的女人都一怔,她莫名有些惧怕,抖着嗓子一句。

“足,足够了。”

自那之后,他的功绩才被朝廷注意到,刚刚为帝的轩辕应便给予了他兵权。

楼止掩下回忆,眼睫遮下晦暗不清。

正如他母亲所说,他是天生杀人的料子。

他又茫然看着云知鹤离去的方向,想起她触摸自己时候都样子,又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触摸到她的手指。

那时天蒙蒙,乌云隐着月光,她身上反射着月华。

触感温暖又温热,带着难以忘却的模糊感觉。

像是软在心尖上。

……好奇怪啊。

还,好喜欢。

……

“陛下。”

圣宸殿内,李公公小心翼翼的端来一碗汤药,叫醒了眸下困倦发暗,正小憩着的轩辕应。

汤药黝黑,带着浓烈的气味。

这药是特制的,比一般的汤药要苦上数倍。

“咕噜咕噜……”

轩辕应轻不可闻的蹙了蹙眉尖,又端过药来,仰头,喉结上下颤抖,一碗便喝了个干净。

李公公低头为他轻轻揉捏按压着小腹。

“陛下,这药是老奴特意从家乡的老医那边寻的,养宫养身,驱寒保暖。”

“按时服用,必能早日怀孕。”

轩辕应被苦得微微喉头发疼,又平淡下表情,强迫自己压下难受,忍住胃部的翻涌和呕吐的感觉。

自从十五岁那年喝下成国母给的那碗春,药,他的身子便体寒发虚,一到冬日便冷手冷脚,极其难以孕子。

李公公又端来一盘蜜枣,轻声问,“陛下,来颗蜜饯吧,药苦。”

轩辕应摇了摇头,“蜜饯压药性,不必。”

他顿了顿,手抚摸上自己的小腹,指尖摩挲着,哑着嗓音问李公公。

“朕的年龄……若是养好了身子,还容易怀孕吗?”

李公公为他按压着小腹,嘴里哄着,“陛下不过二十七岁,虽不如少年易孕,但可不必少年差,陛下不必焦虑。”

轩辕应抿了抿唇,听见二十七岁,似乎是刺痛一瞬,沉默良久,垂下眸子。

“可有,孕女的法子?”

李公公喜笑颜开,“陛下不必担心,这娘子们都爱生女儿的男人,哪怕云娘子估计也不能免俗。”

“老奴给您调养身子,定能一举夺女!”

轩辕应沉默片刻,又点了点头。

李公公一边为他按摩,一边唏嘘感叹,“陛下啊……二皇子瞧起来是收了心思,近日也不赛马也不玩乐,窝在那屋里学男戒呢。”

“刚刚还托人送来了抄写的《男戒》让您看看,又要走了几个教养公公教他学主夫的礼去。”

他脸上有几分担忧,“这可真是下了决心要嫁予云娘子了,那……”

轩辕应的指尖收紧,闭了闭眸子,想起二皇子身上年轻郎君独有的热烈,心下一片灼疼。

“……朕知道了。”

李公公又继续,嘴上还悠悠叹了一口气,“还有那温公子,老奴活了这般久,这小郎君们的心思一看便知,他也得防着。”

“上次温大人罢官之事,若非老奴出去的及时,温公子怕是要窝在云娘子怀里哭,瞧起来我见犹怜,那双狐狸眼,勾人得紧……”

轩辕应恍惚,抬手让李公公退下。

“……朕自己呆一会儿。”

他知自己的锦娘受欢迎。

轩辕应抿住唇,干脆翻开起看了一半的奏折。

闹市杀人之事已然过去几月时间,调查陷入僵局,苏霖压力十分大,朝臣愈加不满,尽数是指责她滥用酷刑,使人疯了去。

尤其寒门,上书更甚。

寒门式微,为了压世家一家独大的权利,只能捉住苏霖这个机会上书治罪。

苏家为名门望族,若是治了苏霖的罪,也能压一压世家的风头。

……世家目前有原子洛便够了。

处置了苏霖,世家也不会有多大的不满,还能给寒门一个交代。

轩辕应思索片刻便让人拟旨,治了苏霖的罪。

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压下了胃部的不适和刺痛。

转头对着暗处的影卫道,“闹市之事继续查,其中必有隐情,做事这般滴水不漏……怕是还有更大的招数。”

他眸光沉了沉,看向窗外的树影,随风而晃,迸发生机。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盛世

去探了楼将军的底,云知鹤思索多次也是未知原子洛的目的。

她隐隐对她投过视线,又在视线对过来时向她露出一个微笑。

双方又都微微点头,心照不宣的瞥过眸子。

苏霖被贬了官,使得因温丞相撤职而不平衡的朝堂诡异的平静了几天。

地方上来的折子报道陇城发了水灾,需要朝廷赈灾发款,朝中正为此时讨论。

目前丞相之位无人担当,只余得几个老臣共担丞相之职,她们七嘴八舌,为这倒是起了分歧。

“陛下,陇城县令这折子避重就轻,显得这水灾稀疏平常,倒是只想着要拨款了。”

其中林大人向前一步,她已年老,倒是一身正气,丝毫不惧轩辕氏族的权利,哪怕头上的帝王也是姓着轩辕。

语言也是犀利刻薄。

谁人不知这陇城县令为轩辕氏族旁系一员,倒是应了温丞相那句,“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尽数是轩辕氏族的影子。”

林大人的话说得直截了当。

话里话外是参轩辕氏族的意思,轩辕氏族百年世家,黄金做枕,白银做床,抬手便是千金,还话里话外向朝廷要钱。

她反正也垂垂老矣,寒门出身,倒是显得毫无畏惧。

成国母轩辕茗挑了挑眉,显然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冷哼一声。

一轩辕氏族小辈县令赈灾向朝廷要钱也是理所应当,何故代表了整个轩辕氏族贪污受贿?

她还未开口,陈大人倒冲上去了。

陈大人性子急,大抵看云知鹤和温言和关系好,连看着云知鹤都不待见,被温家母子气得还没缓过来,揪住寒门出身的林大人就是一顿输出,她开口一句,几分冷嘲热讽。

“陇城为水利要塞之地,去年已然修筑了水坝,如何短短一年便发了水灾。”

她冷哼一声,“那水坝是谁派人修筑的林大人可是忘了?”

林大人一僵,鼻腔吐出一口气,便不再言语。

水坝为温丞相负责修缮,亲自绘制图纸让人建造了去。

陇城冬暖夏凉,气温适宜,距离京城不算太远,万亩粮田,可以想象这是如何一个富庶之地,素有天下粮仓之美誉。

自然那水利修建为重中之重,温丞相亲自考察测量……怎么才一年不到便毁了去?

林大人心中郁结却不显出分毫。

折子中汇报这水坝只损害了些许房屋,伤亡较少,良田未毁,水坝修一修便再无大碍,要得是朝廷赈灾拨款。

“行了。”

朝朝堂之上又要开始争论,轩辕应蹙了蹙眉头,让其噤声,一时朝堂安静。

轩辕应登位这几年,兢兢业业,赏罚分明,铁面无私,手腕与能力出众,又有轩辕家做底子,朝臣无人不敢不尊敬。

他这一出声,朝堂之中也无人再来争吵,齐刷刷等着他继续开口。

“拨十万两白银,免除陇城徭役、赋税。”

十万两白银不多不少,对于此次水灾也算得上是圆满。

只是轩辕应垂眸看向成国母,微微眯起眸子,母子俩在心照不宣中又移开视线。

他自然知道陇城县令那是如何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折子也是避重就轻。

陇城农业为本,十分富足,当那县令也是油水多得非常,早早便被成国母安排成了轩辕氏族小辈。

轩辕应这一眼,是警告她,莫要出什么幺蛾子。

成国母掩过去了视线。

二人在这默不作声的交谈之中结束了早朝。

云知鹤这几日注意着原子洛的动向,实在是那日宫中密会过于可疑与拙劣,若是传递什么要密,也不至于如此简陋。

她思索着,又看见原子洛面不改色的离开人流,躲开视线,往旁边走去。

云知鹤面色一凝固,跟随着她走过去。

既然寻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便直接戳破了这局。

等原子洛走过人群再与那人见面,二人低声交谈,袖中也扣扣索索。

云知鹤躲在一旁,清楚的看到她们二人交换着书信。

猛地出声——

“原娘子当真闲情雅致,下朝到后宫转悠……”

她坦然的走出来,眸子却一弯,轻声道。

“但宫中素来不留人,您这般是坏了规矩。”

她眸光微闪,看着她们二人手中交换的书信,在原子洛平静的视线下轻步走过去。

随着步子的越来越近,气氛猛然有些剑拔弩张。

“今日我早早吩咐了侍卫的巡逻路线,不一会儿,便应是有侍卫来查看。”

云知鹤向她笑,笑得温柔缱绻又人畜无害,眸子澄澈的看着原子洛深沉的眸子。

“那书信是什么呢?”

“不如,给知鹤看看……”

低沉的嗓子,一字一顿。

二人的眸子在电光火石之间相触,猛然迸发出火花。

沉默无言。

原子洛素来不带着表情的脸,猛然笑起来,由阴到明只是一瞬间,眸底的阴暗化开。

“并不是什么些好东西,不过男女之间的勾勾绕绕。”

她将指尖刚刚要递出去的书信,指尖捏着书信泛起褶皱。

“……云娘子要看也是行。”

云知鹤怔然一瞬,眸中几分狐疑,大抵是想不出来她为何如此坦然,但还是拿起那封信,翻开。

——萧七娘性情暴躁,身强体壮,最喜鱼骨鞭等刑具,楼将军当年苦不堪言,遍体鳞伤。

楼家老将军去世,楼家人丁稀少破败,为抚慰忠臣之心复楼家繁华,先帝将楼家嫡子楼止赐婚朝中重将萧七娘,却成怨偶一对。

楼将军多穿玄色衣物,无耳饰首饰,少带玉佩香囊,男红出色,嫁衣为自己缝制,最喜欢吃什么还未打听出来,最喜欢干什么也未知,鲜少出门,无友人,沉默寡言。

……

你若欢喜他,对楼将军应是温柔体贴,抚慰其身心之伤,莫要听信谗言……

……

云知鹤猛地一愣。

这话里话外皆是打听楼将军生平事迹,喜好爱好,甚至还有追求男子所出的主意,更是申明对付有伤痛之人要温柔体贴……

分明是——僚机笔记。

原子洛平淡的让她看完,又像是不好意思的一笑,拉住旁边的那人。

“云娘子应是知道我为大皇子殿下举荐,此前一直生活在边关,奈何如今在轩辕门下,已与大皇子殿下决裂,这人是大皇子殿下的门客,当年和我在边关相识。”

“如今也只能偷偷摸摸见面。”

“她钦慕楼将军已久,奈何寻不到时机表明心意,只能委托我来寻一些将军当年的之事与喜好……”

旁边那女子似是羞耻,红着脸低下头,嘴里呢喃着。

“虽然将军生得不柔美,但在我心中已然是世上最好的儿郎,希望云娘子莫要将此时透露出去才是。”

云知鹤表情僵硬,脑子飞速的运转。

她左右看这封信没有什么玄机,最多记录的也只是女子如何追求男子之事,详细具体。

更是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原子洛与兄长早因为轩辕氏族一事而决裂。

她掩下思索,对原子洛抱歉一笑,话术也是精湛。

“之前看原娘子鬼鬼祟祟心中起了些疑虑,如今看只是误会一场,当真多有得罪。”

“我稍后差人送原娘子些礼品,当真对不住,是知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云知鹤的话语诚恳,笑着与原子洛道歉。

原子洛也是满面笑容,“云娘子不必多礼,本是我的行为引起了误会……乌龙一场而已。”

二人推推搡搡,在客套之间也就在此分别。

“既然是误会,那么就此别过了。”

云知鹤不卑不亢的开口,向她辞了行。

“那云娘子慢走啊。”

二人转身。

云知鹤转过身的一瞬间,面上温和的笑容猛然凝固,眸子闭了闭,再无笑意。

似是春风杨柳猛然结了冰。

而原子洛随着那友人也一般,面上无了笑容,唇角下抿,蹙着眉尖看着手中的书信。

等走远了,旁边那人小心翼翼问她,“这……云娘子是信了?”

原子洛平淡的抬眸看她一眼,喉头溢出几声嗤笑来,唇角微微上扬。

“……谁知道呢。”

挥袖离去,风卷着官服吹起一阵褶皱的撕扯。

……

通政司参议此职虽是区区五品,却权重,是轩辕应目前所能给予云知鹤最大的官职了。

按平常来说,以云知鹤的年龄和阅历,需要多年才能爬上去。

而她几近是废寝忘食的吸收着温丞相所留下的知识与人脉。

经过官场浸润,云知鹤并不蠢,她何尝看不出来这事的怪异。

她掩下思索,指尖轻轻敲击着棋子。

今日她是特意来拜访大皇子,一进门便看到了此等残局,显然是刚刚有客人。

“锦娘在想什么呢?”

她下棋却不落子,一人思索着面前的残局,秦端拿来茶水,又轻声问她。

她嗓音清澈动听,直接开口。

“在想兄长。”

秦端猛地一顿,眉目间也显出些许错愕来。

大抵她这话说得正经,秦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向笑眯眯的脸上难得如此失态。

“在想兄长落子,定是不会引出这般残局。”

秦端视线一松,不知是可惜还是如何,微微凑近她,发丝散着清香,眸中明亮深沉,似是泉水幽邃,静影沉璧,温柔四溢。

他将手掩盖住棋局,像是无可奈何的宠溺。

“锦娘难得过来一次便只是看这残局的吗?真是的,多看看兄长啊……”

秦端放下茶,茶杯上方泡起浓重的雾影,似乎葳蕤了他的眉眼。

茶香扑鼻。

“推了这棋局再来一场吧。”

他的话向来清澈动听,字正腔圆,温润沉静,似潺潺流水又像杨柳溪风,带着无可奈何的宠溺与柔和。

云知鹤抬眸看他,嗓音清冷似玉,又澄澈动听。

“兄长落子向来杀机重重,善于一击致命。”

抬手轻轻撇去秦端想要推翻棋局的手,又看残局。

“锦娘的棋,是兄长教的。”

她又垂眸看棋盘,便是流光飞溅的动人,“如今残局却是步步为营,以进为退……”

“兄长,变了呢。”

秦端的表情一僵,面上再不是云淡风轻的温润样子,他俯身,清朗之气扑鼻,带着男儿家独有的香气。

二人的鼻尖凑近,秦端眸中宛如泉水细流,又深邃,他一字一顿,像是不解又带着隐隐的凝重。

“所以锦娘,是在指责兄长吗?”

云知鹤顿了顿,瞥过眸子,不再看他。

“我不知兄长在做些什么,你与轩辕氏恩怨颇深,为何成国母能坦然接受由你引荐的原子洛?你与原子洛为何决裂?而原子洛……又为何打听楼将军之事?”

“我姑且信她为这男女之情。”

“但……”云知鹤眸光凝重,话锋一转,“兄长又为何不嫁人呢?”

她不知秦端在谋划什么,也不知为何事而谋划,更不知源头与结尾。

她单知道,秦端在布网。

秦端哑然失笑,像是看待无理取闹的孩子,“真是的,兄长不嫁人成了你这般胡闹的理由吗?”

轻描淡写避过了前面的问题。

他伸出修长白嫩的手指,抚摸上云知鹤的脸颊,指尖摩挲着她的眼尾,像是感慨万分。

“锦娘长大了啊……”

云知鹤没有理会他的话语,她并没有什么证据指责秦端居心叵测,但细细串联这些也知道这里面隐情丰富,不单是表面那般简单。

她像是放弃了咄咄逼人的话语,轻叹一口气,摸上秦端的手,攥住,温热传递,像是恳求。

“……锦娘希望兄长早日嫁人。”

话里话外意思便是让他放弃自己暗中谋划的不知名争斗。

像还是孩童之时那般,尾音带颤,低低请求自己的兄长。

秦端沉默片刻,暗色眸子汹涌非常,依旧温柔沉静,湖水般清澈。

嗓音动听。

“不可以。”

这么拒绝。

云知鹤一瞬间垂下眸子,像是失望,唇微抿,又听他说。

“但兄长知锦娘在担忧什么。”

他像是无奈,又像是恳求求怜,顺着俯身的势便蹲坐在地上,依仗在云知鹤腿上,眉尖微蹙,发丝柔软的扑在她腿上,面色带着我见犹怜的柔弱与……温驯。

他抬头,像是用自己的面容来换取怜惜,眸光细碎,嗓音柔哑,手环抱住云知鹤的腿,呼吸微颤,淡唇微张。

“兄长不损江山,不损盛世,亦不损黎民百姓。”

“锦娘何至于,咄咄逼人,伤透了兄长的心。”

他哑着嗓音,眼眶发红,似是失望又期艾看她。

身长玉立的美人求怜一般蜷缩在她腿下,柔若无骨的倚着她,用胸膛轻轻蹭着她的膝盖,露出白嫩的脖颈,嗓音轻轻。

“兄长……别……”

她想抽回被束缚的腿,又被他扼住。

“那……锦娘可答应?”

秦端这么开口询问,眉尖蹙着,单是一眼就能惹得女子怜惜。

如何呢?

云知鹤顿住,思考了许久,闭上眸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究是哑着嗓子开口。

“……希望正如兄长所说的。”

不损江山,不损盛世,亦……不损黎民百姓。

秦端猛然笑起来,眸子微弯,似是玉兰绽放,叮咚醉意。

他伸出手,揽住云知鹤的手心,垂下眸子掩住晦涩,呢喃。

“那锦娘便随我去一个地方,看些东西。”

“……好。”

云知鹤点头答应,膝上的温度褪去时眼睫微颤,有些不自在的蜷缩。

马车很快备好,奢华低调,他们二人坐在一起,秦端面上风轻云淡,俊朗如玉的面容上满是柔和,丝毫不在意他此时贴住了云知鹤。

云知鹤避免尴尬,躲避着他身上的温度,只问了一句。

“兄长带我去看什么?”

秦端挑眉,指尖勾绕着滑落的柔软黝黑的发丝,笑而不语。

云知鹤知道问不出什么来,只轻声叹息,转眸看向窗外的风景。

黎民安康,太平盛世,满是叫卖声与吆喝的声音。

繁华误入,看市井人家面上的笑容便能让云知鹤轻松不少,也忘了刚刚针锋相对的尴尬与不适。

心中猛然收紧,叹息时光荏苒,旧人不复。

如今,她看不透兄长的样子。

等到了目的地,秦端才呢喃一句。

“……算算时间,应是到了。”

云知鹤将秦端扶下马车,微微怔然看着面前的城墙,不解为何要到这里。

她随他去了城墙之上,城墙威严坚固,满是岁月的痕迹,从底下看着,只觉得庄严神圣,砖石冰冷,布满青苔。

云知鹤与他走上城墙到顶上,蹙眉,终究是忍不住,问秦端。

“兄长,到底要我看些什么?”

秦端玉白色的锦衣随风而飘动,发丝更是交杂着狂风而飞舞,如玉的美人顺着风而转头,看向云知鹤,眸中怜悯恶劣。

他伸出修长的指尖指了指城外的土地。

云知鹤的视线随着过去,猛地一窒——

她看见不少的百姓抓挠着城门,身着破烂,嘶哑着叫喊着“开门”,叫喊与怒骂交织在一起,其余人蜷缩在墙角,瘦弱到不堪一击,一群一片在墙角低吟。

她刚刚行马车而来的风景,繁华又美丽。

他像是嘲弄,漂亮的眸子弯起,嗓音带着浓浓的笑意,字字诛心。

“看……轩辕氏的,盛世。”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离别

“荒唐!”

轩辕应满脸怒容,显然已经压抑不住情绪,朝中气氛低迷,尽数低着头。

成国母向前一步,跪下请罪。

位高权重的成国母谦卑而又恭敬的请命。

“陛下,臣实在不知那陇城县令如此大胆,欺上瞒下!实在罪不容诛啊!”

她嗓音干哑在大殿上回荡。

轩辕应的眸子看向她,一片冷色。

谁能知那陇城并没有发生水灾,却是爆发了瘟疫,陇城县令欺上瞒下,妄想以虚构水灾之事混淆视听,要朝廷拨款,自己来管理这瘟疫之事。

瘟疫骇人,从古至今,每次出现都是死伤无数,一分一毫也要上报去。

谁能知陇城县令刚愎自用,害怕朝廷怪罪,竟然妄想一己之力托住疫情,却没想越托越严重,灾民竟然涌到了京城城门口!

轩辕应气得呼吸不匀,他咬着牙齿,喉头似乎挤出几声来。

“陇城县令……就地格杀。”

云知鹤垂下眸子,依旧想着那日秦端向她所指之景,震撼又荒谬。

那时秦端眯着眸子,唇角勾起,像是嘲讽和悲悯。

“没了温丞相,轩辕应也不过是,被剥去爪牙的虎而已。”

他又立在风里,衣摆翻飞,墨发随着风而飞舞,遮住了玉白的俊脸。

带着恶劣的嘲弄。

所以轩辕家早知疫情,却害怕怪罪,配合着欺上瞒下。

甚至还私自关紧城门,阻挠灾民。

当真……可笑至极。

云知鹤一阵恍惚。

轩辕应又深吸一口气,嗓音不再颤抖,也不再去看那跪地的成国母,垂眸看满朝文武。

“陇城之疫,陇城县令,何人可担?”

此话一出,朝堂更是寂静。

并非她们不敢作为,若是平常的瘟疫她们去便去了。

可此次瘟疫来势汹汹,历史之上也从来没有记载过这种疫病。

感染者会从脚到头开始腐烂,最后宛如一滩烂肉,死相极其骇人,听着那些灾民所述便遍体生寒,如何再去惹那祸?

若是当了使者巡抚,定要深入疫区稳定民情,陇城县令封城毫无作为早已惹得民愤,如何能保障后去者的安全?

综合考量,满朝之人倒是真有几分犹豫。

就在这满朝文武犹豫的一瞬,轩辕应眸光一暗。

他显然也知道此次瘟疫凶险万分,所去之人也怕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他闭上眸子,喉头几分颤抖。

苏霖随着人群静默,犹豫片刻,想到苏家,指尖陷入掌心,抬起头,几分坚定的便要向前,猛然听见一句——

“陛下,臣请命!”

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清澈而坚定。

满朝文武皆错愕向她看去。

云知鹤朗朗官服,嗓音宛如玉石叮咚,脊背坚定挺直,身长玉立静若兰芝。

单是站在那里便是寒月当空,尤其霞姿月韵,轩然霞举。

轩辕应沉默一瞬,他没有立刻开口,抿了抿唇,从高位垂眸而下看她,对上她的眸子。

他发不出声音。

满朝文武同样发不出声音。

她们浸润官场多年,胆量却不如一个踏入官场不久的小娘子,这般贪生怕死……

轩辕应闭了闭眸子,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想说,别去。

他又哑着嗓音,低压深沉,喉结微颤,说。

“……好。”

轩辕贺也猛地向前,请命前去。

此时更加严峻。

太子为国之根本,如何前去那危险之地,朝臣据理力争,尽数不想要他去的意思。

最终在轩辕贺不深入险地,守在城外接应物资的承诺下,朝臣勉强同意。

等到早朝结束,轩辕应依旧呆呆伫立在那里,视线随着云知鹤离开的身影而涣散。

连带着一直跪在地上的成国母。

大殿之内寂静非常。

“唔……”

轩辕应走到成国母身前,成国母跪了许久已然难受,汗水直流,滴到面前的地板上,视线里突然出现轩辕应的靴子。

母子二人谁也不开口说话,这般母亲卑躬屈膝,儿子倨傲站立的样子极其令人震撼。

“起来罢。”

轩辕应垂眸看她,嗓音干哑冷漠,让她起身。

然后猛地前倾捉住她的衣襟,手指发力,脸靠近她,一向冷漠矜贵的脸上是难以压抑的怒容,俊脸带着怒气。

怒火……比刚刚上朝之时更甚。

他咬牙切齿,压抑着怒火。

“轩辕茗!”

直呼自己母亲的名字。

“这天下目前还是我轩辕应的!不是你轩辕茗的!”

指尖揪着她衣襟的手爆出青筋来,几分狰狞的狠戾。

“朕是,堂堂正正坐上这个位置的!”

“这是最后一次!若轩辕家再肆意妄为——”他哑着嗓子,压低声音,眸子凌厉。

“朕不介意,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这四个字他说得压抑又狠戾,一字一顿。

他猛地放开捉着轩辕茗衣襟的手,成国母踉跄几下。

“好自为之。”

成国母看着面前已然长大的儿子,一阵恍惚。

又垂眸遮去眸中的晦暗不明,轻声道。

“臣,遵旨。”

……

云知鹤抿了抿唇,面上几分深沉。

她并非心血来潮。

脑海出现秦端带着笑意的嗓音。

“没了温丞相,轩辕应也不过是,被剥去爪牙的虎而已。”

她现在过于弱小……无法成为陛下的依仗,也无法为生民立命。

那日从城墙上所看之景刺痛她的神经。

她见生民面上惊恐灰黑,撕扯着嗓音申冤求救,看阿叔抱着孩子窝在墙角啜泣,看一片的人潮翻涌。

她看墙内繁花似锦,纸醉金迷。

她看……“盛世”。

云知鹤压抑住情绪,咽下了喉头的痛意。

此去凶险,应是仔细谋划防疫。

京中有能力的医官医师几近全部召集,随行去陇城,官府也开始召集天下游医,等到了陇城应是有源源不断的医师到来。

行程紧急凶险,不出半天,京城便都是她主动请命要去陇城管理瘟疫之事,皆叹她英豪之举。

部署也开始紧密安排,物资与药材也源源不断的装载在马车之上,明日一早便是离别之时。

云知鹤翻看着目前所知的陇城资料,夜色已然晦暗,她今日要在云府休憩,明日方便上路。

烛火晦涩黯淡,幽暗的照在屋里,正如云知鹤的心情。

“咚咚……”

猛地,窗外发出一阵细微的敲击声。

云知鹤一愣,犹豫片刻,打开窗户。

一瞬间,朗朗明月光亮顺着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晦暗的屋里。

她看见温言和顺着月光,俊脸被照得柔和,现在已然是盛夏,梨花晚时,茂盛的梨花顺着风而飘洒,纷纷落在,落在他身后。

随着细风,还吹进来几片梨花,落入屋里,格外漂亮。

他一袭朗衣与墨发上还沾染上白色的梨花片,衬得更加眉目如画,如玉般朗润绝尘。

云知鹤几分怔然,大抵是月光过于刺眼,恍惚看不清。

“……知鹤。”

云知鹤翻出窗户,与他一同站在梨树之下。

今夜月光朗朗,借着阑珊的灯火,周围还有萤火飞舞,梨花飘洒纷飞。

此时二人静默,许久,云知鹤才开口。

“怎么进来的?”

温言和面上的笑容顿一下,瞥过了眸子,微微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朗衣沾了些许的污渍。

“……何须在意。”

这么低低呢喃一句。

打量他的神色与衣着。

“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知鹤猛然笑起来,带着阴郁的面上一下子染上压抑不住的笑意,笑声如银铃,眼角渗出一滴泪珠。

她似乎是笑累了,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珠。

温言和抿了抿唇,垂下眸子显然不怎么想理会她。

他身长玉立,芝兰玉树,大抵是近些日子贪了些许的食,钻狗洞的时候差点卡住,挣扎了好久才出来。

特意化的些许淡妆被弄花,身上抹的香膏也没了味道,再听她笑声,真真令人气恼。

他又忍不住对比,想起清竹纤细的腰身,有些冒酸,清竹定是不会被卡住。

还想着,这时他们二人若是颠鸾倒凤,他便扔块石头,把这对狗男女打散,白白浪费他的担心。

温言和有些委屈,看着她,眼眶也微微发红。

云知鹤向前,指尖为温小公子摘取发丝上的梨花片,嗓音带笑。

“不在意。”

笑过了便清清淡淡略过了此事。

大抵此时气氛让温言和颤抖,他抿了抿唇,靠近她,像是满足的嗅着她身上的清香,哑着嗓音开口。

“你此去陇城……凶多吉少。”

云知鹤一顿,垂下眸子,轻声问,“你是来劝我不要去的?”

温言和顿了顿,像是鼻腔发出一阵冷哼,眼眶有些发酸,嗓音闷闷,隐着哽咽。

“何至于劝你?”

“为臣为官为女……你都当得起,我知这意味什么,又为何,要劝你?”

他闭了闭眸子,想起了温有知刚刚的话语。

温有知罢官闲散,听了云知鹤之事停下喝茶的手向他分析起了此事,眸中感叹。

“凶多吉少,瘟疫骇人,若是不小心,便会丢了性命,况且归期未定,一二年都是少了。”

温言和颤了颤喉结,他想说什么,又顿住。

“唔……”

在云知鹤听了他的话怔然之时,猛地,温公子向前,扑进了她的怀里。

一瞬间,怀中温热刺骨。

他拥住她,俊脸抵在她肩膀上。

“呜……”

哭腔似乎是从喉头溢出来,软得让人心尖发疼。

云知鹤愣神,耳边传来温公子的啼哭,低低哑哑,难得哭泣,肩膀染上湿气。

“你,莫要死了……呜,你莫要死了……”

她还在愣神,听清楚他的话,垂眸轻轻抚摸着他的凸出的脊柱,柔声安抚道。

“……定不会。”

温小公子还在她怀里哭泣,啜泣到肩膀颤抖,云知鹤僵硬,又柔和下,无可奈何的看着梨花飞落,满地凌乱醉人。

“我知,你心性。”温言和哑声开口,“你愿为名臣,你愿海晏河清,你愿高风亮节……”

“此次陇城你非去不可,我高兴你便是这般人,清风明月,和光同尘,便是京城人人称赞的小云娘子。”

“可……”他闭上眸子,鼻尖发红,嗓音哽咽。

“陇城凶险,瘟疫骇人,感染之人会溃烂而死,你若是死了……”

“你若是死了……”

他另一只手颤颤巍巍的放到自己的衣襟上。

闭着眸子。

她若是死了如何呢?

……自己便当个寡夫。

只一夜,也不悔。

他想了许久……今夜便嫁给她也是可以,做一夜的新郎,这辈子便归她。

温言和哭红的眸子中染上坚定,刚想要扯开衣襟,便听到她说。

“不必担心,我自惜命,定会安然无恙而归。”

云知鹤显然没发现他刚刚的动作。

温言和刚刚积赞的勇气溃散,面色憋得通红,使劲抱着她。

云知鹤犹豫了片刻,她知这拥抱暧昧,想了想还是开口,问。

“为何……如此不舍?”

温言和一顿,嗓音沙哑,许久才开口。

“……你我青梅竹马多年,定是不想……你这般便死了,这么些年,便是养狗也有了感情,如何舍得?”

云知鹤一怔然。

胸中泛起的柔情涟漪被温言和一句“养狗也有了感情”憋回去,有些哭笑不得。

他只是舍不得青梅竹马的情谊罢了。

温言和闭了闭眸子,带着鼻音。

“我可,唤你锦娘?”

“锦娘”二字他咬得轻盈,轻轻这么问着。

“……可。”

远处房檐之上,轩辕应一脸复杂的看着梨花树下相拥的二人,沉默许久,指甲陷入肉里,流出血来。

而旁边带他上房檐的楼止也静默,转头看轩辕应,轻声询问。

“为何,要我带你到此?”

看她与别人……相拥吗?

楼止掩下眸底的晦色。

轩辕应拜托他带他到云府,楼止功夫轻盈,能悄然入云府。

轩辕应看着底下二人相拥之景,闭了闭眸子,嗓音发颤。

“无事……走吧。”

楼止转头晦暗眉眼意义不明的看了一眼云知鹤,又将轩辕应抱住,运功离去。

脚上刻意发力,将一砖瓦踢下去。

“嘭——”

砖瓦炸裂的声音让二人猛地一颤,温言和吓了一跳,云知鹤松开怀抱,过去检查。

“应是野猫弄下的瓦片。”

温言和抿了抿唇,手伸到腰封处,想要解开,嗓音发颤。

“锦,锦娘……”

刚开口,墙那边便发出声音。

“吾儿——阿母找你有事,离别可是够了?”

温有知淡声对着隔绝云府与温府的墙道,声音传出去,扼住温言和的动作。

她自然知道温言和想做什么。

她活了这般久怎么能不知道小郎君的心思,况且还是她的亲生儿子,性子与她相似,一个模子刻出来。

温有知闭了闭眸子……哪怕理解他,也绝不会任着他胡来。

云知鹤听到隔壁温有知的声音,冲着温言和笑一笑。

“时间不早,温大人唤你,你便回去罢。”

温言和眼眶发红,愣神了些许,抿了抿唇告辞,在转身之时眼泪还是不由自主流出来。

温有知派人准备了梯子。

她可不想自家儿子钻狗洞回来。

一夜过去,不少人心绪不宁,一夜未眠。

到了第二日清晨,开始启程,朝中不少人送她和太子离去。

崔明喻拉着她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叮嘱了半天,面上难受,李妙妙在旁边安抚她。

云知鹤笑一笑,开口安慰几句,这时看到二皇子身边的春芽向她招手,她有些疑惑,还是跟随他走过去。

春芽抿了抿唇,拿出一个香囊。

“云娘子,此为二皇子给您的,里面添了香兰草与珍贵药材可防疫,请您收下。”

云知鹤顿了顿,点了点头,还是收下了。

香囊针脚几分拙劣,但花纹精美用工繁多,能看出来缝制之人是用心了。

“……云娘子,二皇子叮嘱您,此去凶险,定要小心。”

春芽面色忧郁,犹豫了片刻,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来,行了礼便告退了。

留下云知鹤摩挲着手里柔软的香囊。

终于开始行程,车队开始前行。

缓缓消失在远处晦暗的黎明。

二皇子在马车中看着离去点马车,视线随着移动,在春芽进马车之时才恍惚抬眼。

“走了?”

“……是,殿下。”

春芽像是忍不住,满面心疼,哽咽开口。

“殿下,您为何不让奴告诉云娘子那香囊是你缝制的?又为何不亲自送那香囊?”

他心疼的捧起二皇子的手,看着指尖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眼泪流出来。

“呜……殿下您一夜未睡,缝制那香囊,手上尽是伤口。”

“您,呜,您这双手是拉弓射箭的啊,娇生惯养……何曾缝制过,呜,这些东西?”

“交给奴婢缝制便好了……”

秦执抿了抿唇,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上刺痛的伤口,几分麻木没有了知觉。

“……针脚太烂了,若是告诉她那是本皇子缝制,岂不是,过于难堪了。”

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离去的车队尾部,哑着嗓音。

“况且……”

秦执抿了抿唇,指尖抚摸上自己的面,“一夜未睡,神色憔悴……不好看。”

秦执的俊脸上几分憔悴,显然是没睡好的原因,淡色的唇发白。

“……如何让她看本皇子这般狼狈又不好看的样子。”

他喃喃自语。

作者有话说:

码了好久呜呜呜呜还以为这一章万字,结果一看才五千字

对啦,温公子以为清竹是鹤总的泄欲小侍。

中秋节快乐呀

第34章 陇城

路上遥遥,云知鹤翻看着陇城的资料和此次瘟疫的症状。

已是正午,队伍休息,她走下马车结果阿芝递过来的干粮正要咬下去猛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清,清竹?”

那男子清如玉,一袭简单的青衣勾勒出袅袅的身材,他端着干粮分配给周围的侍卫以及医师。

云知鹤几分错愕,陇城危险,她除了阿芝她并没有带上云府的任何人。

清竹看见了她,向她走来,面上带笑,带着低眉顺眼的温顺与柔意。

“云娘子。”

云知鹤蹙眉,“为何,你会在这里?”

清竹顿了顿,面色如常,“王叔怕您远行不适,想要亲自跟过来照料,但他年老,陇城危险,奴怕他出什么事,便换奴来了。”

“奴跟安排之人说奴是云娘子的侍从便跟过来了。”

云知鹤的眉头愈发皱得紧。

“胡闹……你既然知道陇城危险,又为何要跟来?我并不需要别人照顾。”

“趁现在还未走远,我派人将你送回去。”

清竹抿了抿唇,他也说来奇怪,一介青楼男子,身上气度却不凡,硬是这时直视云知鹤。

“云娘子,清竹不走。”

他又沉默跪下,发丝遮住漂亮俊秀的面容,碎发遮住眸中的晦暗。

“云娘子为奴的救命恩人,奴伺候您是应该的。”

“况且奴哪怕是青楼男子,也有一番不输于您的济世情怀,奴会煎药,做药膳,也通些许医术,奴手脚灵活……”

他抬头,眸尾微垂,带着我见犹怜的动人。

云知鹤轻叹了一口气,算是同意,“那你就跟上吧。”

做些后勤工作,端茶倒水,应是接触不到什么危险。

这是沿路休息的时候,众人都在休息吃干粮,清竹在一旁泡茶伺候,大抵是道具简陋,他泡出来的茶水不如以往那般香气扑鼻,但也并不差。

清竹面上清澈平静,细细盯着腾起的袅袅水雾,又投过水雾看云知鹤,眸底一片深沉。

云知鹤不知为何有些怔然,大抵看他气度不凡,温顺清澈的外表下总会时不时露出漠然的冷清。

他眸子狭长,眸尾微垂,潺潺如水,生得冷白色的皮肤,唇角不带着那抹笑意时看起来清冷易碎,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破碎感。

云知鹤斟酌一下,似乎看现在气氛深沉,随意开口,“你气度着实大气,还未曾问过你家人在何方,你已赎身,若是去寻家人也是可以的。”

清竹煮茶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她,抿住唇沉默片刻。

“清竹出身小城中的富裕人家,奈何得罪了权贵,被诬陷定罪。”他喉头微微颤抖,又压抑下,继续开口。

“家人被逼迫逝去,只剩得奴了。”

云知鹤一顿,原以为他只是家中生意败落,将他卖了去,却没想家中只剩他了,又听他话里的意思,应是权贵逼迫,惹得家破人亡,便开口问他。

“那权贵是何人?我平生最看不起仗势欺人之人,我可以查清还你们一个公道。”

清竹的表情一顿,唇角总是挂着的微笑猛然消失不见,沉默片刻,搅弄茶汤。

“……不必。”

云知鹤怔然。

他又扬起笑容来,唇角依旧温柔,“那权贵已逝,云娘子不必麻烦了。”

“嗯……”云知鹤知他现在不好受,便没有再逼迫,但还是开口安慰道,“公道自在人心。”

清竹闭了闭眸子,轻声开口,“是啊。”

“……她们死时是清清白白的。”

清竹垂眸搅弄茶汤,为云知鹤舀了一杯,递过去,冷白的面上被水雾染上几滴水珠,一边递一边开口。

“三尺白绫,鸩酒匕首……她们死时是清清白白的。”

云知鹤接过茶杯的手猛地顿住,抬眸看他,似乎有些不解,他的话格外震撼。

她又想开口追问,清竹却如何也不开口,笑着,眉目清澈,只看着她。

过于伤痛,不想说吗……

云知鹤消了追问的心,看他的视线隐约有情绪,也不再开口。

太子殿下身份特殊尊贵,吃食都是精细,平时是送到马车之上的。

轩辕贺大抵想透气,下了马车,脚步款款,这时看到清竹与云知鹤交谈,猛然眉尖一蹙,对于清竹,眸中似乎有些嫌恶。

他走上前去,垂眸审视一番清竹,又转头看向云知鹤,明知故问。

“知鹤姐,这是何人?”

云知鹤开口介绍,“这是清竹公子。”

她并没有仔细介绍,不能说人家妓子出生,过于不尊重,也不能说他是奴仆,毕竟卖身契还在他自己手里。

“奴参见太子殿下。”

清竹跪下行礼,哪怕奴籍与贱籍合并,他的身份也依旧低微,卑躬屈膝的向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叩首。

轩辕贺高高在上的看他几眼,过了些时间才唤他起来,清竹低下头,脊背却挺直,不卑不亢,柔中带着韧性。

他本想言语上再多夺几分风头,实在是看这瘦马不顺眼,顿了顿,还是没再说什么,无视了他与云知鹤共谈陇城之事。

轩辕贺虽为太子,百官尊敬,但手上却没有多大的权利。

轩辕应自顾不暇,如何再分得他权利?而轩辕家虽是轩辕贺的强大后盾,却单单只是护着他而已。

毕竟,轩辕氏拥他做太子只不过是因为他流着轩辕氏的血脉,还是个男人,好掌控而已。

若是不争,只怕今后登位也只是轩辕氏的傀儡。

这机会若是把握好他便能在朝堂有一席之地。

轩辕贺掩去眸底的流转。

……

几日过去,总算是到了陇城。

因为瘟疫,城门紧紧闭着,天空阴沉,带着足以滴下墨滴的暗色与深沉。

远远看着没有丝毫烟火气,倒像是一座鬼城。

轩辕贺的队伍与官兵已然在城门外驻扎,而云知鹤则要进入疫区,她顿了顿,盯着陇城城门看了半天。

陇城县令将要被格杀的消息还未传出去,所以云知鹤她们等了一会儿,便有人惊喜的在城墙上挥手,城门微动,里面传出熙熙攘攘的叫声。

嘶哑与叫声混杂在一起。

城门动了动便顿住,开了一条缝的城门又开始闭合,传出咯嘣咯嘣的声音。

显然是里面的民众闹腾,想要冲出城门,不得已才关上。

若是开了城门,灾民涌出,后果不堪设想。

云知鹤皱了皱眉头,思索片刻,向身后叫道,“备绳索!爬入城中!”

这是极端的法子,有的医官年老爬不上去,只能等一行人进去,把里面治理住,再将城门打开。

云知鹤与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先行一步,用浸过药物的口罩蒙住口鼻,叮嘱吩咐了后面的人便开始行动。

她是文人,不如侍卫那般矫健,城墙高大,爬上去有些吃力,云知鹤出了一层汗,白净的面上染上红晕。

没有什么防护措施,云知鹤看了看悬空的脚下,还真有些许的发怵。

“哈啊……”

愈来愈高,体力消耗也越来越多。

前方已经有侍卫爬上去了。

“大人,呼……伸手。”

一个气喘吁吁的侍卫拉住她的手,二人发力,终于将她从绳索上拉上去,她喘着气站稳在城墙之上。

踉跄几步,看向内城。

云知鹤不平稳的呼吸一窒,怔然的看着低下的景色。

城中荒凉破败,再无繁华,远处零星有一动不动的人,不知是不是尸体,已然是黄昏,昏沉的光亮蒙盖住城中,一寸寸吞噬人群。

她看见民众身着破败,蓬头垢面,哭嚎着扑打城门,官兵不堪力道被推搡挤压在人群中,发出几声凄厉的惨叫。

哪怕是在城墙之上,口鼻被蒙住她也能感受到那股恶臭,仿佛腐烂已久的尸体在夏日腾腾蒸发,升起白雾般。

“呕……”

云知鹤控制不住的想要呕吐,旁边的侍卫也难忍的吐出来。

陇城的状态比那些灾民描述的更加惨烈。

瘟疫已然几个月,拖成如今的样子,之前的陇城县令当真愚蠢!

有人急急忙忙的迎过来,“哎呀!大人!大人!”

那人也是布子捂住口鼻,像是见到了救命恩人般哭喊着跪下,喜极而泣。

“朝廷终于来人了!陇城终于有救了!”

云知鹤稳定下胸口翻涌的呕吐感,询问,“你为何人?陇城县令呢?”

那人还在哭喊,“奴为,轩辕县令手下的仆从,自前几日朝廷快马加鞭通知派了人来奴便日日在此守着……”

“大人,此处喧闹不安全,莫要被那群贱民染了疾,咱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再交谈。”

云知鹤被那“贱民”二字弄得眉头微蹙,却也跟随着她从城墙上方走着。

“大人,西处是安全的,那处没有瘟疫,防备森严,那些病民进不去,县令大人也在那里,只盼着你们来了。”

旁边的阿芝想要提醒这人新任陇城县令为云知鹤又被她阻拦。

云知鹤向她使了个眼色,阿芝才压抑下要吐出的话语。

情报不知,不能先把县令将被格杀之事挑明,需要先去见见那人再做裁定。

云知鹤掩下思索,指尖紧缩,想起刚刚从城墙之上看到的惨剧抿了抿唇。

荒唐……当真荒唐。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官员

云知鹤身边跟着的侍卫都是轩辕应仔细挑选的,武力高超,一打十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一边行走一边打听着陇城的资料,越听眉头越紧。

陇城聚集天下良田,今年发了瘟疫,草木坏根而死,庄稼被毁也无了收成。

总之,陇城如今缺衣少食,疫病纷飞。

她们跟随着仆人下了塔楼,眉头紧锁,看着周围。

此处原是陇城的富人区,瘟疫爆发,富商们一开始不当回事,后来瘟疫愈发严重,陇城县令怕圣上怪罪,私自封城,想要出去也已然是晚了。

这富人区外面有侍卫守着,防卫森严,难民们也冲不进来。

“哎呦,这是,这是朝廷派来的云娘子吧。”

远处一位大腹便便的女人迎过来,面上谄媚的给云知鹤行礼。

她便是那罪不容诛的陇城县令了。

云知鹤蹙起眉头。

她姓为轩辕,事情捅到朝廷去只是担惊受怕了几天,到如今也还以为轩辕家会保着她。

云知鹤顿了顿,抬手止住了领了圣旨的侍卫们想要将她就地斩杀的动作,轻轻向陇城县令点头。

陇城县令要迎着她去休息,心中万分欣喜有人来接替她的烂摊子,一边走,云知鹤一边打探着消息。

“大人,此处甚是安全,外头有侍卫守着,那些贱民哪怕有天大的能耐也进不来。”

她颇为自豪的向云知鹤介绍着自己防备的本事。

云知鹤怔然抬眸,唇角微微勾起,轻声问,“瘟疫爆发至今,你可是做了什么事?”

“那是自然,下官将已死之人的家产没收,按时收取税款,今年要上交的税务一分也是不少。”

“下官还派人为大人以及几位侍卫娘子做了大餐,接风洗尘,就等着各位去了。”

她身材肥胖,一边吃力的走一边说着。

“粮铺中的粮食也聚到了这里,如今也是不愁吃不愁穿。”

她“嘿嘿”笑着,弯着腰,带着几分卑躬屈膝的讨好。

云知鹤指尖摩挲着自己的衣袖,听了她的话猛地一顿,开口问。

“粮铺粮食被你们夺了去,百姓吃什么?”

陇城县令一愣,听出来了她话里的质问,斟酌着开口。

“这,这,陇城富足,百姓家里定是有余粮的……大人,也不必担心……”

“下官都自顾不暇,何至于……管别人。”

她越说,嗓音愈发小,大抵自己也有些许的心虚。

封城几月,如何还有余粮?!

听了她的话,云知鹤轻轻哼一声,听不出责备还是欢喜,唇角也没了那抹笑意,平静又冷漠。

只静静跟着她走。

要是说,这来上任的小娘子是当真生得好看。

眉目流转冷清,身姿卓绝。

年龄小到,若不是拿着任职的文书,还真看不出来是个官员。

她们随着走到主屋之中,屋里繁华奢侈,处处精细,精美程度堪比皇宫。

镂空的红木门上雕刻着复杂而高雅的图案,入眼而去上好的锦缎成了毯子,铺在地上,一套精致的茶具安静摆在案上,质地细腻,看起来是上好的料子。

而一道屏风将房间分为两半,屏风绣技了得,朦胧如纱,透过屏风则细细有人影飘忽,传出几分柔软的声音来。

她任陇城县令不过几年,城中商户尽数来讨好,明里暗里收了不少好处,所以县令所住的县衙也是布置的精美万分。

这么一看,倒还真是陇城的土皇帝。

“咳咳……”

她轻咳几声,刻意暗示着什么,看向云知鹤又染上谄媚的笑意。

咳声刚落,屏风里面就出现几个身姿柔软,容貌清俊漂亮的少年郎,娇柔含羞的从屏风走出来。

身上穿着透明的薄纱,金链缠腰细瘦的腰肢与胸膛,细细看着根本遮不住什么敏感的部位。

陇城县令笑道,几分邀功的模样。

“大人舟车劳顿,赶路好几日,这几位身子清白的小郎君来替大人接风洗尘,收拾一番……”

便是任谁也看出这是行贿了。

阿芝还未娶夫郎,看了一眼,立马闭住眼睛,耳尖泛红,其他的侍卫也知趣的瞥过眸子。

众人皆知,这是给云知鹤的礼物。

云知鹤不言不语,只平静看着陇城县令。

她以为云知鹤不满这小郎君们,面上几分为难。

“大人……这,外面的贱民不知染没染上疾,再找不到这般干净漂亮的小郎君了,若是不嫌弃……下官府上还有几个刚开了苞的男子……”

似乎是回味与不舍,咬了咬牙继续开口,“那身段脸蛋也是勾人,下官昨夜才尝过,马上给您送来。”

“您看……行不行?”

云知鹤闭了闭眸子,翻涌的怒火随着一路的走来已然到达了顶端,胸口被灼烧的发疼,只能压抑的平稳着呼吸。

她睁开眸子,神色昏暗的看陇城县令,哑着嗓子轻声问。

“你可……知罪?”

她的音色清澈动听,如银铃般掷地有声,一字一顿。

那双漂亮如琉璃般水透的眸子闪着细碎的光晕,似乎执着的看着她,想看出一分愧疚来。

陇城县令一顿,有些茫然的结巴。

“啊……啊?下官,下官何错之有啊?”

“呲——”

云知鹤猛地单手抽出圣旨,卷轴顺着向下展开,发出响彻的纸声。

她盯着陇城县令的眸子,一声声一句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陇城县令,为官不仁,失职渎职,瞒报疫情,勾结朝臣隐瞒失职,何其大胆,罪不容诛!”

“——就地格杀!不容置喙!”

她的嗓音发出一股狠戾来,嗓音在大厅中回响。

众人皆惊。

尤其陇城县令,她面上一阵呆愣,吓得瘫坐下,又着急的想要捉住云知鹤的衣摆,被得了命令的侍卫猛地压住,摁在地上。

“大人——!!大人——!!我为轩辕氏族一员!定是不会有这般圣旨的!大人——!”

“这定是误会——!!”

她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声。

面上还是不可置信,可圣旨辉辉,字体清晰,她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不同来。

而又被阿芝寻了块布子堵住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脸憋得通红,辩解也是说不出来了。

云知鹤闭了闭眸子,吐出一口气来,又睁眼,居高临下,垂眸看她

“陇城染疫,你身为县令隐瞒不报,勾结朝臣,迫使局势恶化,私自封城!此为一罪!”

她拿着圣旨的指尖猛得收紧,发出“咯嘣咯嘣”无法压抑的痛意。

“城中民不聊生,饿殍遍野,你竟在此声色犬马,沉迷男色,纸醉金迷!此为二罪!”

那少年郎们蜷缩在一起,抬眸看那站在大堂之中款款而立的娘子。

生得冷清漂亮,却眸中带火,灼烈四处,尤为触动人心。

“为官为女,你不仁不义,如此荒淫无耻,将江山社稷与黎明苍生放在哪里?!你可走出去看看那百姓?!”

她嗓音逐渐发哑,声音也愈发加大,似乎嘶哑着代表外面的百姓声讨罪人。

手指发抖。

陇城县令拼命挣扎,又被侍卫娘子们死死摁住,发出激烈的闷哼来。

“城中横尸遍野,破败不堪,你何当女子和官员?!酒囊饭袋!何其无耻!”

“生民何其惨烈,众生哀嚎,你可看见了?!”

她的尾音发颤,嘶哑着咀嚼恨意。

“——此为三罪!”

云知鹤越说越气,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清澈响彻的声音一般,晨钟鼓暮,震慑敲打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一时大堂之中静默,再无声音。

她抬手,侍卫从愣神中恢复,利刃将要到达脖颈。

云知鹤闭上眸子,白嫩的面色发红,晕出微微的薄汗,她胸膛起伏,平稳着呼吸。

又睁开眸子,轻声开口。

“……行刑。”

声音落地,连同冰冷的刀锋一同落到脖子上。

“噗呲——”

手起刀落,血花飞溅

“啊——!”

耳边响起那些蜷缩在角落的小郎君们的尖叫,一声声,此起彼伏。

她漠然用拇指抹去溅在自己面上的血迹,没有躲避那飞溅的血意,倦懒抬眸,眼睫上滴着一滴血。

“……我原盼你有一丝悔意。”

血珠从白净的面上滑下,氤氲了眉眼。

一滴滴,淋透了白衣。

云知鹤自礼乐长大,读得是圣贤书,做的是风光月霁之事,和光同尘,不染污浊。

哪怕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看这死人的头颅,一身整齐的白衣被浸润上浓重的血污,依旧不畏不怕。

陇城县令的头滚到地上,面目狰狞,死不瞑目,血“汩汩”的流,打湿了奢华的锦缎。

角落的小郎君们开始哭泣,一声声的,由微小的呜咽到嘶哑的哭喊,隐着解脱的喜极而泣。

云知鹤神色淡淡的俯下身,修长白嫩的手指提起陇城县令的头颅,其中粘腻,满是血污。

她提着头颅一步步往外走。

侍卫跟随着她染血的步伐,众人沉默不语。

抬眸向小云娘子的背影。

坚定而执着,不屈又圣洁,腰背挺直,发丝微动,哪怕是血衣,也依旧风光月霁。

这才是小云娘子。

那个京中人人称赞,该史书留名,一身清风明月的小云娘子。

阿芝莫名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湿润。

她看着小姐成长,由不谙世事一身肝胆的少女,到正气凛然与日争光的小云娘子。

头颅中的血液一路淋,从安全的街区到防守着的门口,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无人敢拦,无人有异。

守门的侍卫本是惊呆,又抖着身子想阻拦,哑声询问。

“大人……灾民暴动……您如何安全……?”

云知鹤瞥过眸子看她,脸上还是飞溅的血污,红白相间,极其震撼。

“……开门。”

嗓音轻轻。

门外的灾民大抵听到了这里的动静开始聚集,一声声呼喊着。

侍卫终是一咬牙,门晃悠悠被打开。

本想往里冲的民众呆愣的看着一身白衣染血的云知鹤,亭亭玉立,墨发飘然,看她面带血污,满脸平静。

手上还……提着狗官的头颅。

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众人皆惊。

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渐静默。

云知鹤向上举起手中的头颅,她向民众大喊。

“狗官已斩——!”

群众猛然发出一阵欢呼,人群震动,男男女女的声音交缠,尤为震撼人心。

这时,她又开口。

“我乃朝廷命官云知鹤,新任陇城县令!”

一听到这个,本来还高兴的人群又开始骚动。

封城多月早已对朝廷失去信心的民众面面相觑,愤恨终究是燃上了理智,猛然发出一声叫喊。

“朝廷狗官!定又是来收刮民脂民膏的!滚出陇城,打开城门!”

这一声,响彻云霄。

人群寂静。

可一呼百应,不一会儿,耳边便尽数是——

“滚出陇城!打开城门!”

“滚出陇城!打开城门!”

群情激奋。

……

云知鹤顿了顿,凛然抬眸,将手中的头颅丢出去,头颅丢到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声。

又溅出血花来。

她掏出怀中的匕首,匕首小巧,精美漆黑,泛着血色的光泽。

这匕首是她出走几日,楼止骑马追上丢给她的。

她那时正在赶路,晨露昏重,略微发寒,后方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与惊呼声。

探窗往后看,楼止一身软甲利刃,勾勒结实细瘦的腰肢,带着些许禁欲的晦涩,发丝简单束起,尤为飒踏。

停下马而卷起一阵风沙来。

他顿了顿,似乎是随手一般丢给云知鹤一个匕首,云知鹤慌慌张张的接住。

云知鹤极为错愕,呆愣的拿着手中还带着楼止体温的匕首。

温热又隐着刺骨的寒意,是神兵利器。

楼止一言不发。

她与他……也不甚熟悉,为何要追出千里来赠予她这匕首?

楼止赶了几天的路,眉目之间有些疲倦,骏马嘶鸣叫,车队也因为这插曲暂停。

尽数看着他们二人。

楼止坐在黝黑高头大马之上,微微垂眸看她,嗓音尤为干哑涩然。

“陇城危险,匕首防身。”

又看见云知鹤呆滞的神色,顿了顿,才开口说道。

“我领命出城,外出办事,顺路看你,不必疑虑。”

云知鹤这才松口气,点了点头,收下匕首。

到现在,她立于人群正面,随风飘扬白衣与发丝。

云知鹤拿起楼止所赠的匕首,然后猛地抽出来,锋刃凛凛,锋刃闪着血色的光亮。

耳边是一声比一声高的激愤呼唤,“滚出陇城!打开城门!”

“朝廷狗官,滚出陇城!”

“滚出去!”

“滚出去!打开城门!”

……

她们手中是犁地的耙子,是扫把,是铁棍,齐齐指着她,嘶哑怒吼。

云知鹤转首拢起自己的一束发丝,眸光灼烈坚韧,又视民众,闭了闭眼,胸腔发出声,高声呼喊。

“我云某——与陇城共进退!”

她将匕首抵住发丝,然后放声高喊,嗓音轻灵哑然。

“今削发为誓——”

挥手而割,发丝崩断。

割下来的墨色发丝顺着风而飘散,落得空中片片。

柔软的发丝由风卷起,柔韧似她的眉眼。

阿芝震惊的看向她。

女子断发,世人皆知起含义。

——是死誓。

一瞬间,静默,再无一人喧哗。

激愤的人群猛然静下来,皆是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云知鹤的下唇咬出血来,交杂着陇城县令的血混合,艳丽又震撼。

胸中翻涌的痛意与悲伤交织,直直涌上眼眶,似要把她惹出泪来。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呼吸发颤。

又垂眸苦笑。

心中何苦,为官为臣,竟是看饿殍遍野,竟是看群情激奋,竟是看为富不仁,竟是看为官无耻,百姓……何其无辜!

她又抬起头,掷地有声,嗓音朗朗。

“削发代首,我云知鹤在此立誓——”

“今为陇城县令,见百姓疾苦,不甘不忿,痛心疾首,为官为臣,心中何苦!”

“陇城一日不宁,我便一日不走!”

“若是疫情不消,陇城焚城,我云知鹤,便随一城百姓葬于陇城,共赴烈火黄泉!”

“我云知鹤,不畏生死,以命为誓,绝不苟活!”

她闭上眸子,抬起头,露出白嫩漂亮的脖颈来。

“陇城在,我在,陇城亡,我亡!”

匕首削发如泥,抵住脖颈,很快流下一滴血来,又是落下丝丝的血,滑过锁骨,落入衣里。

脖颈发疼。

削下的发丝飘到百姓面前。

她们看少女立在中间,眸中悲悯怜世,一声洒脱飘然,似是画中仙,似是云中月,高高在上,又普渡人间。

云知鹤嗓音过度嘶哑而发颤。

然后有人哽咽,有人落下泪来。

叫骂消散,只余得一句不知何处来的。

“我……信你,我信你……”

“我们信你……”

“……信你为好官。”

带着浓重的委屈,像是找到可以依托的人一般,声声泣血哽咽,呜咽大哭。

手上七零八凑的武器落下,掉在地上,声音叮咚。

一下下,一片片,面前所视,再无人冷眼。

声声哽咽,哭喊。

她们放下了武器,开始哭嚎为破败的陇城再添上一分死寂的凄凉。

云知鹤抿了抿唇,放下匕首,垂眸看向地上的发丝。

——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

头发只割了一束,鹤总还是长发美人

微微修了修

第36章 神婆

救灾之事刻不容缓,经过宣誓一事,云知鹤算是赢得了部分的人心,部署之下的事情也有人遵守。

城门打开后迎接医官以及其他人员进来,轩辕贺本应在城外接应物资,在云知鹤与他谈论过之后便要求入城。

云知鹤蹙眉,摇了摇头否决。

“您的安全为首要,若是不小心染了疾,该如何?”

轩辕贺顿了顿,身子瘦弱的少年抬头看她。

“知鹤姐既能为百姓断发立誓,孤身为一国太子,若只贪生怕死,蜷缩在城外,何担民心?”

云知鹤不语,但唇抿着,显然是不赞同的样子。

他微微凑过去,抬头,贴近她的面庞,吐气如兰,眉尖微蹙,我见犹怜。

“孤虽为男儿身,但并不娇弱。”

轩辕贺长得极具欺骗性,以轩辕应和先凤后的关系,轩辕应和轩辕贺应该是表兄弟的关系,哪怕年岁差的有些许的大。

又经过皇位与血缘这一关系,轩辕应成了他的后爹。

所以轩辕贺与轩辕应生得几分相似。

但轩辕贺年岁尚小,还没张开,一双杏眸尤为漂亮,身子纤细。

此时可怜兮兮的抬头,哑声请求,倒让云知鹤恍惚了几眼。

也算不得是被诱惑到,而是他与陛下相似。

这番表情若是出现在陛下脸上……

云知鹤怔然几分,掩下了脑海中大逆不道的想法。

轩辕贺表情暗了暗,表情一瞬间有些冷漠,他又垂下头,敛下眸子,一同掩去了昏暗。

“城外素有虫蛇出没,陇城周边也一直有山匪,此次出行,侍卫并没有太多,若是山匪来袭,孤也难保性命。”

云知鹤回过神,听了他的分析才开始考虑,一番思量之后同意轩辕贺入城。

不过需得呆在安全无疫的地方,不可随意离开。

倒有几分金屋藏娇的意味。

轩辕贺心情舒展一些,随着马车入了城中。

衣物皆被雄黄熏过,面上还带着药物熏过的布巾,哪怕这般全副武装刚刚下马车到达县衙还是吓了一跳。

刚刚他在马车上一直没有掀开帘子,这时看着才发出可怖来。

尸体被焚烧的熟肉味与恶臭交杂,隐约在火中也能看到腐烂的尸体,轩辕贺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不好的事情,面色发白。

轩辕贺扶着云知鹤的手下了马车。

他面无表情,甚至有些阴沉,随着她走了几步,指尖却颤抖着捉住云知鹤的衣袖。

本不想继续看,可刚刚那一眼牢牢印在他脑海。

他少时见过腐烂的老鼠。

那时收养他的后君早已失宠,几分疯癫,无人看管,说是宫殿却与冷宫差不了多少,老鼠蟑螂是常有的时期。

轩辕贺见过蟑螂覆盖在老鼠的尸体上,散发出恶臭。

然后那位后君。

恨他恨得紧,一边哭一边笑,拿起那坨腐肉要塞入他嘴里,还一边喊着,眸中慈爱。

“本宫的好皇儿,阿父喂你吃好吃的……阿父喂你……张嘴!张嘴啊!”

男人又疯了一般开始嘶吼着,哭喊着要他张开口。

“为什么不张口!张开啊!”

他那时年幼,脸被掐着,眸中满是泪水。

轩辕贺眸子颤抖,似乎并不想继续想下去,抿了抿唇,呼吸也有些加重。

云知鹤察觉到他的异样,也知这场景血腥恶心,小郎君看了难免做噩梦,停下想要安慰几句,没想到她一停下脚步,轩辕贺失神没有停下,一下跌进了她的怀中。

“太——”

少年的身子炽热消瘦,此时猛地抱住云知鹤,指尖死死揪住她的衣服,颤抖非常。

轩辕贺哑着嗓子,似乎从口中挤出一般。

“让,孤……抱,抱一抱……”

云知鹤垂下眸子,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脊背,安抚着他。

轩辕贺眼里是不断翻涌的痛苦,又深吸几口气,压下来眸中翻涌的情绪。

身子还是颤抖不停,抖动更甚。

云知鹤抿了抿唇,怀中少年的身子纤细又脆弱,传递的体温尤其炽热,呼吸粗重,似乎处在崩溃的边缘。

不可再想,轩辕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咬上自己的下唇,咬得发白。

云知鹤不知如何安慰,城中满是尸体,县衙门口也有焚尸之地。

她想了想,任他抱了一会儿,手揽上他的腰肢。

“唔——”

她猛地把他抱起,少年入了她的怀抱。

云知鹤呼出一口气,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头揽到自己的胸口,嗓音清澈。

“……太子殿下,闭眼。”

轩辕贺一顿,瞪大眸子,有些怔然。

任由自己埋在她怀中,闭上眸子,嫣唇发白。

可女人的怀抱十分温暖。

又温又软……骨子里透出的寒冷猛地被驱散。

他还记得少时,为了求得怜惜与利益在她怀中哭泣,也如这时般,尤为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