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贺恍惚一瞬。
他一动不动的埋在她胸口,指尖死死揪住她的衣服。
然后落下泪来。
……
城中散落的尸体已然收集焚烧,这几日陇城尽是焚尸的浓烟,一开始还有人反对,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才是要紧事。
前朝疫事对于尸体有两种处理方法,一是集体焚烧二是掩埋,可陇城粮草皆坏根而死,不知与这疫是不是有关系,最好还是单个的烧了的好。
况且尸体腐烂极快,死相极为残忍,难保搬运掩埋过程中会传染让掩埋之人患上病。
有人十分不服,尸体被烧之后在县衙门口敲鼓大喊,哭得痛哭流涕。
“尸体烧不得啊!我家阿父一生积善行德,怎么落得个挫骨扬灰的下场啊!!”
“还我阿父尸体来!”
她的锣鼓敲得响透,本来忙得头昏脑胀想要休息片刻的云知鹤还是走出去,想要开口解释。
大抵是她的信任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那娘子一见她出来就想要冲过来与她拼命。
“狗官你毁我阿父尸体!焚尸之人入不了轮回,呜啊啊啊,你让我阿父做了孤魂野鬼啊!”
她神色几分痛苦的疯魔,身旁的侍卫连忙将她摁住。
“我阿父啊!阿父啊!”
这娘子蜷缩在地上大哭,哭声凄凉,引来不少人围观,又被周围怕聚集传染的侍卫疏散。
云知鹤顿了顿,本想安慰她,又猛然察觉几分不对来。
她这些年读书甚广,人物传记杂书志怪之类都曾翻阅,并没有哪一风土人情中曾言焚尸入不了轮回。
但她还是轻叹一口气,低声安慰这悲伤痛哭的娘子,向她解释。
“焚尸能入轮回,你阿父被疫病折磨,这般做也只是保证其他人的安全,收了你阿父的骨灰再埋下罢。”
“他定能投个好胎。”
那娘子一听猛地开始挣扎起来,嘴中大骂,眸子通红。
“你这朝廷来的狗官!神婆大人说了,焚尸入不了轮回,呜呜哇哇哇哇,你定是讹人的!”
“用心,用心险恶啊,呜呜呜呜呜……可怜我阿父和其他人被烧成了灰啊!”
……神婆?
云知鹤蹙了蹙眉头,旁边陇城本地的仆从走上来,低声与她说道。
“陇城有一道姑神婆,是先前的县令请来的座上宾,住在安全之地……”
“还,还说若想结束了瘟疫,需要童男童女献祭于母神……”
仆从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那童男童女还在神婆那里,就等月中之时献祭了……是,是先前的县令吩咐的。”
“荒谬!”
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云知鹤本来就不信什么鬼神,此时听到那神婆之事猛然有了几分荒谬的愤怒来。
瘟疫之前,竟然还摆那套神鬼之说,罔顾人伦,献祭人命,祸乱人心。
云知鹤没再管那被按于地的女人,反而神色有些不愉的开口。
“快带我去那神婆所居之地,将那童男童女解救出来。”
仆从有些不解。
“大人,月中行了献祭之事便能解救陇城,为何……为何要……”
她又在云知鹤冷漠的视线下猛地闭嘴。
神婆威望深厚,德高望重,瘟疫爆发已来,无所耕作的人们日日为她烧香,听风是风,听雨是雨,那童男童女都给她抓了过来。
神婆本就被先前的县令奉为座上宾,陇城各个百姓也十分尊敬于她,她游历四方,修习巫法,去哪里都人人敬爱。
本来那还想着那新任的陇城县令亲自来拜访她,没想到那什么小云娘子是这般不识趣的人,好几日也未曾提礼过来见她。
神婆难免有些恼怒,这时听见那小云娘子来了,有几分想要给她难堪的心思,悠悠品了口茶,冷哼一声。
“……不见!”
她想着这新上任的县令必是吃了一嘴灰,然后提着上好的礼品再回来讨好她,喜滋滋的又喝了口茶,咂了砸嘴。
“嘭——”
一瞬间,传来门被踹开的声音还有奴仆阻拦的吵闹声。
神婆吓得一哆嗦,手中的茶也洒了满地,她怒吼。
“何人如此大胆!”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过来。
“陇城县令,云知鹤!”
然后门口出逆着光晕出现一道漂亮的身影,云知鹤发丝飘然,步子端正走入屋子中,漂亮的不似凡间娘子。
云知鹤上下打量一番她,轻轻一笑。
“你便是济宁神婆?”
济宁神婆气得紧,知这是砸场子来的,“黄毛小女!私闯我济宁神婆的府邸做何?!”
云知鹤缓缓瞥眸看了看身旁的阿芝,阿芝领会了意思去寻那被神婆关起来的童男童女。
她在济宁神婆的注视下走入座位,一旁跟随的清竹拿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茶水,乖巧的站在身后。
云知鹤轻笑,美眉目温柔。
“晚辈仰慕神婆已久,自然来拜访拜访您,看您是不是传言中那般厉害。”
“晚辈倒是想知,这陇城瘟疫从何而起?”
济宁神婆已久怒视着她,但碍于她身边的侍卫也没有轻举妄动,倨傲的扬起脖颈。
“哼,还不是陇城有人不敬母神,惹怒了地底母神,你若是识趣,向老妇道个歉,老妇便向母神求情,免了你的罪孽。”
浑浊的眸子又看向旁边伺候得清竹,只觉得他生得尤为俊朗漂亮,跟那画中的公子一般。
“不不不,你踹门进来,态度恶劣,若再献上这位公子……”她面上带着贪婪的笑意,“老妇才为你去求情。”
她说得理直气壮,云知鹤捏着茶杯,不由得笑出声来,如银铃轻快。
眸光一凛。
从这几句话便知,这济宁神婆不过是招摇撞骗的神棍骗子。
她笑够了,猛地把手中的茶杯放到桌子上,发出“嘭”的一声响,嗓音凝重。
“江湖神棍,招摇撞骗!在瘟疫之时竟然妖言惑众,迷惑人心,还想献祭童男童女谋害人命!”
济宁神婆猛地一愣,她招摇撞骗了多年,凭借游历多年的知识信口胡诌,自己装得都差点信了,这小云娘子竟然不信她,她慌乱之余又是恼怒。
“你年岁尚小,不知认识此间鬼神!凭什么说我是神棍!”
云知鹤并不想听她废话,直直挥手让侍卫驾着她离开,神色几分冰冷,不理会济宁神婆的叫骂。
“将她打二十板子丢出去!这神婆府邸便充公做疫民治疗之地。”
济宁神婆一愣,连忙挣扎。
“放开我!放开我!你不敬鬼神!必有天谴!必有天谴!”
济宁神婆大叫呼喊,又被侍卫拉下去。
云知鹤不在意的瞥过眸子,又抿了口茶水。
又派人去发了济宁神婆为招摇撞骗的骗子的告示。
京中来的有能力的医官们已经开始研制汤药,解决这瘟疫,但这疾病奇怪,医官忙活了好几天也没什么进度,只能尽量焚尸隔离,让百姓多洒酒水焚艾草。
陇城缺衣少食,哪怕县衙内储存的粮食尽数拿了出来也是供不上全城人的吃食。
她已将陇城情况上报,一是要等朝廷运输的粮食,二是……城中富商粮食储存过多,应是可以让她们松口赈灾。
而她才来了几天,城中依然是破败不堪,百姓行尸走肉,但是腐尸也差不多被焚烧殆尽了。
云知鹤正在为此事思索,解决了济宁神婆之时坐在马车之上往回走,此处染疫之人尤其少,猛然看见前方聚集一片的人群。
虽说此处安全,但能少聚集还是少聚集的好。
她蹙了蹙眉尖,刚想呵止这般聚集行为,又定睛一看前方有一施粥的摊位。
顿了顿,心下了然,下了马车便走过去。
虽说理解,但还是要提醒几句。
那富家公子为灾民舀粥,墨发扎起来,面容清秀,带着小家碧玉的柔和,面白如玉,让人赏心悦目极了。
他看见云知鹤慢慢走来,猛然一惊,将手里的粥米打翻,又慌忙的整理好,耳尖通红。
柳玉早便听说了这位新任县令之事。
为国为民,胸中清风明月,何其清廉正直,竟然断发发誓,还是京中那位云知鹤娘子,其才华相貌天下皆知。
他心尖猛然生出几分羞涩来。
一双美目含羞露怯,声音轻轻的打招呼,“云,云县令……”
云知鹤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城中疫情四起,施粥还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口鼻上是用药物熏过的布子,又从袖中拿出一块来,递给他。
“敢问公子姓名?这布子可防疫,莫要以身涉险。”
柳玉面色通红,看着她那双漂亮冷清润着光的眸子,接过布子,又结结巴巴的开口。
“我,我名柳玉,柳家幼子。”
他低下头,羞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侍从以为云知鹤要怪罪,忙过来解释。
“云,云县令,我家公子心善,见不得疾苦,自瘟疫爆发,捐献衣物,变卖首饰,又顶着夫人的怒火,偷偷溜出来,日日施粥。”
“此处多是未染疾之人聚集的地方。”
瘟疫爆发多日,未染上疾病的百姓自发分割庇护的地方,此处便是其中之一。
“这施粥的粮食还是公子的月俸所买……”
云知鹤不免有些惊讶,她点了点头,叮嘱道。
“公子柔中带刚,济世之心,该是人人称赞,但施粥之余也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莫要染上疾病。”
柳玉则依旧羞得满面通红,低下头轻轻的点头,又抬眸看她几眼。
“知,知道了……”
跟在身旁的清竹一顿,他为男子,自然敏感于这些男女之情的细碎,唇角微微勾起,眸中几分晦暗。
他打量这柳玉公子几分,看他面容俊秀,身姿挺拔,心下暗暗上了几分心思。
但清竹也没什么恶意,也晦暗着眸子微微高看了他几眼。
柳玉晕晕乎乎的告别了云知鹤,施完粥窝在马车的一角面色通红,又被旁边的侍从偷笑。
“公子莫不是丢了心?”
“净,净胡说!”
他慌慌张张的解释,又想起了刚刚云知鹤漂亮的眉眼,俊脸通红。
而云知鹤那边则在县衙中暗暗思索,柳家为城中富商之首,或是可以交接解决这城中粮食紧缺之事,解燃眉之急。
打定了主意她便开始筹备。
天色昏黑,陇城渐渐染上夜幕,焚尸的黑烟还在烧着,烟雾覆盖在陇城上空,吞噬了一片黑暗。
济宁神婆的二十大板还在打,她哭嚎着咒骂。
“云知鹤!你不得好死啊!”
“你这,唔!无知的黄毛丫头!不得好死!”
咒骂声连同哭喊,久久不停。
作者有话说:
柳玉不是男主候选之一,不要太喜欢他唔
第37章 城中
“陛下……”
屋中淡雅的香气萦绕,朦朦胧胧盖上轩辕应的思绪,只隐隐约约听见李公公轻柔的嗓音,一声声叫着他。
“陛下,醒醒……”
轩辕应在睡梦中依旧眉头紧锁,抿住嘴唇,大抵陷入了梦魇,真真假假之中喉结微颤,然后猛地惊醒。
他出了一身冷汗,洁白的里衣被浸透,隐隐约约显现出胸膛来,衣衫凌乱。
“呼……”
轩辕应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喘息几口,胸口直跳。
“陛下,可是梦魇了?”
李公公心疼的问着,又搅弄着手中的汤药,小心翼翼的舀了一口放到轩辕应唇边。
轩辕应顿了顿,将发丝绕到耳后,低头抿去了那一口汤药,汤药刺口,辛苦难喝,他勉强咽下去,嗓音沙哑。
“……梦见她了。”
李公公也不知如何回答,悠悠叹了一口气,自从陛下看了那呈上来的折子之后便心绪不宁。
知小云娘子济世之心,可,可如何能断发起誓呢?
便是性命也交付在了陇城,陇城一日不好,便一日不回,若是城灭,小云娘子也要殉了葬去。
难怪陛下近些日子魂不守舍。
他只能顺着安慰,说着,“小云娘子吉人自有天相,她菩萨心肠,定是无事……”之类的话。
心中又怅然,不管多大岁数的郎君,终是会为这男女之事而忧心啊。
轩辕应垂眸,沉默不语,一双素来冷峻的眸子又缓缓闭上,一室寂静。
“陛下,大皇子殿下求见。”
寂静被打破,宫外的侍从这么低低的说着,轩辕应一顿,蹙了蹙眉尖,放下喝了一半的汤药便起身,披上自己的外袍,面色冷凝。
“让他进来罢。”
大抵是因为梦魇,他面色还有几分苍白。
秦端走进去,意义不明的多看他几眼,低头行礼,嗓音柔和。
轩辕应与他没有虚与委蛇的心思,直截了当开口,嗓音低沉,“何事?”
秦端面上含笑,唇角依旧勾起,并不为他嗓音中的冷漠而动,微微低头,一身如玉兰般的气度令人晃眼,宛如天上谪仙一般。
“陛下,驻关军队需要粮草,多年以来,将士省吃俭用,如今有人上报,粮饷不提恐有异动。”
他的衣服金纹锦绣,白色锦缎绣着隐隐的清莲花纹,尤为高洁悲悯,远远看着,身长玉立,面白如玉,宛若神仙。
可轩辕应知他是如何心肠。
秦家皇室一身的黑尽数染在了他眸子里。
轩辕应听了他的话,冷笑一声。
他什么心思昭然若揭,陇城危机,需要粮草,而陇城为天下粮仓,此时大疫,粮草坏根而死,今年收成必然大减。
往后两三年粮食吃紧。
而秦端这时又讨要粮草,一是想克扣陇城用度,让帝王失去民心,二是,若拿不出来,也失去将心。
楼止领命出城,而在这时,武将们偏要讨要粮饷,被文官口诛笔伐了好几日。
秦端手上有先帝所予的半块虎符,他的话语也有一定分量。
轩辕应表情漠然,微微闭眼,话说得也毫不客气,“陇城有疫,皇儿莫不是要与百姓抢粮?”
“儿臣只是如实上报,将士所需,裁决还需您。”
他不动声色的把锅推给了轩辕应,面上风轻云淡。
轩辕应似乎不想与他多说,走上前,两两对视,嗓音暗哑,“你手中那半块虎符如何而来自然清楚。”
他微微低头,气势压迫。
“……好自为之。”
秦端面上没了笑意,表情猛然发暗。
“自然知道,多谢父皇提点。”
二人不欢而散。
也是出奇,大抵是因为云知鹤那番与陇城共生死的言论传遍了朝堂,再无武官上书要涨粮饷。
当然,京城的风云暗涌未曾传入云知鹤的耳朵,她去柳家与其家主商定陇城重建防疫之事,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终于劝说了这位久经风霜的老妇人放粮。
虽说这老妇人与先前的陇城县令一同抢购粮食,哄抬粮价,但……如今总要看她的脸色才能要到粮食。
云知鹤即使对她的行为不满,也只能拜托她。
只是柳家主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带着笑意。
“云县令,瞧你年龄不大,来了陇城,也未有贴心之人。”
云知鹤一顿,大抵猜到了她的意思。
“吾家小儿,面容还算清秀,年龄与大人相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大人可有兴趣……?”
二人眼神交流,一切在不言之中。
陵朝商人低贱,哪怕这柳首富,不愁吃穿,儿女也入不了仕途,遇见再小的官也要点头哈腰。
云知鹤英杰少女,一身风光月霁,世人皆知,忠臣之女,未来必定前途无量,若是搭上这条高枝,往后也能照拂柳家。
云知鹤若是能纳了她的儿子做个夫郎,柳家便能鸡犬升天,撇去那“低贱”的帽子。
如何能不心动?
柳家主算盘打得响,二人也在不言之中交换眼神。
自然是有条件,云知鹤要是纳了她儿子,她必定举全柳家之力协助她拯救陇城。
“柳家主对不住了,晚辈大业未成,未曾想过要娶夫。”
云知鹤顿了顿,开口婉拒,柳家主也不恼,笑呵呵的送她去柳家院子闲逛。
娶不娶,自然试试才知道。
柳玉被他娘嘱咐的要在花园中闲逛赏花,虽说有些奇怪,但还是听从了命令,粉黛略施,清俊极了。
他自小熟读圣贤书,又爱看些江湖画本,虽说柳家管教森严,但也托人弄了柄小木剑,此时在后院中笨拙的挥舞着。
柳家主也没想到以贤良淑德出名的小儿会挥动木剑,一踏入花园,面上的笑容便僵住,有几分不知所措来。
云知鹤显然也是怔然,微微染上笑意。
看来这柳家幼子,着实有意思。
“吾,吾儿……?”
柳玉转头看见二人,面容也是茫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耳尖通红,嘴里结结巴巴。
“母,母亲……云,云县令……”
柳家主面上尴尬,本以为小儿会在花园赏景闻花,美人与美景总归是赏心悦目,可……可没想到,是这般啊。
她开口责怪,“成何体统,男儿家家,舞刀弄枪,《男戒》是如何写的?”
云知鹤轻轻一笑,止住了她的责怪,“柳家主,柳公子少年心性,活泼灵动,不必过于责怪。”
“哎呦,云县令说得是啊……老妇还有些事情未处理。”她的视线转向自己的儿子,“阿玉,带云县令转转。”
“老妇先告退了。”
听她这么说,柳家主觉得这事能成,急忙随口找了个理由离开,完全无视了柳玉和云知鹤茫然的眼神。
只一会儿,偌大的院子只剩了他们二人,为了缓解尴尬,云知鹤顿了顿,伸手拿过他手上的木剑。
大抵是最近郁结,此时有了几分悠闲的心思
“柳公子,云某曾在宫中学过一两招,可是能施展一二?”
她是文人,虽然不通武艺,但随手耍两个花架子的剑招是无事,没什么杀伤力,瞧着好看罢了。
这招式还是少时秦执教给她的。
秦执是宫中人人宠爱的皇子,高高在上,又年龄尚小,见云知鹤入宫抢了他的宠爱,总是要针对一二。
每每学了新招式总要来她这里炫耀,又装作大发慈悲的教给她。
她隐下回忆,挽了个剑花,剑气凛凛,发丝衣摆飘散。
柳玉只怔怔看着她,看她少女衣袂飘飘,如仙似鹤,本就发红的耳尖红得彻底,他捂住胸膛,企图按下发鼓的心脏。
又心中酸涩拥涨一片,视线不想离开她半分。
在云知鹤开口的时候才回过神来,表情呆愣。
“公子着实令人高看,施粥施善,竟还练剑……”
柳玉结结巴巴的,“云县令,莫,莫要告诉我母亲,她不允许我去外面施粥。”
失落的掩下眸子。
他母亲富甲一方,实在看不起城中的那些贱民,严令禁止他出去,哪怕是在安全街区,却也怕他染上疾病。
云知鹤表示了然,点点头,但还是叮嘱他一两句。
“这耍剑的想法,还是我从话本中看来的……”他带着笑容,嗓音轻快,“柳玉虽是一介男子,但还想着悬壶济世,当个快意恩仇的人。”
云知鹤轻笑,她也确实不多见与她同样抱负的男子,忍不住多聊了几句。
“柳公子如此抱负,令人赞许。”
与小公子聊天时间过得甚是快,但总归是要避嫌,聊了一会儿便行礼告辞。
等到她告辞之后,柳家主笑眯眯的从角落出来,看着自家魂不守舍的孩子轻笑。
“可是有戏?”
柳玉一愣,马上红着脸反驳,“母,母亲说什么呢?!孩儿,孩儿没那个心思!”
只是有些依依不舍的看着云知鹤的背影,眼睫扑闪,嗓音微哑。
“云县令……人很好。”
柳家主哈哈大笑的离去,自然是心知她这小儿的心思落在了年轻的县令大人身上,只留下柳玉一人红着脸站在原地。
看着自家母亲力离去的身影跺脚。
还没走多远,下人就迎接了上来,语气犹豫,“家主,先前那,那刘管家,她,她染了那病。”
柳家主的表情一僵,眉头瞬间紧缩。
“可有接触其他人?”
“未曾,刘管家外出见她那小情人,被病民们认出,围攻抓挠了一身伤,染病是一定的了,被拦在门口,这,这如何处理?”
刘管家在柳家工作多年,算得上柳家主手下一条好狗,但为人懦弱圆滑,瘟疫爆发,还想偷偷带自己的小情人来柳家。
柳家严格防疫,知道此事之后不管那小情人有没有得病,直接扔了出去,让刘管家自己照料。
她便偷偷的来回看望她的小情人,真不怕染了疾病。
没想到百姓对柳家为富不仁的行为积怨已久,见到刘管家偷偷摸摸,便揪她出来,让她偿还罪孽。
毕竟,瘟疫刚刚爆发之时,柳家主与先前的陇城县令共同采购全城粮食,哄抬粮价,使得陇城如此快速的没了粮食。
刘管家便是采购剥削之时,吠得最凶的狗。
柳家主摩挲自己的翡翠手镯,冷哼一声,到了柳家门口,嫌弃的看着一身伤在门外大哭的刘管家。
刘管家像是看见了救命恩人,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磕头。
浑身都是被啃咬抓挠出来的伤口。
“家主啊!家主!救救奴才吧!奴才被那群染了病的贱民抓伤!求您救救奴才啊!”
刘管家痛哭流涕,想要上前,却被侍卫的棍子与刀剑拦住。
柳家主厌恶的皱起眉头清了清嗓子。
“本家主又不是什么医官,刘管家染了病赶紧去就医吧,莫要拦在门口,白白脏了柳家大门”
刘管家急得呜咽,“家主啊,奴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求您救救奴才,救救奴才!”
看柳家主不为所动,她慌忙之下也开始口不择言。
“那,那抢粮抬价之事是您吩咐奴才做的啊!呜呜……不能奴才被当做恶人啊!”
话音刚落,柳家主一听,瞬间大怒,“你是说本家主就该像你一样被贱民挠伤吗?你好大的胆子!”
“本想着施舍你一些药材,没想到你这贱奴如此大胆!来人!”她怒吼一声,“把府里这贱奴的东西尽数扔出去,莫让她再靠近柳家半步!”
说完,她拂袖离去。
只余得刘管家被大门阻隔在门外,嚎啕大哭,满是绝望。
她狗仗人势,仗着柳家的威风欺女霸男,那小情人还是她抢的,如今被逐出柳家,外面的贱民们可就等着报复呢啊!
刘管家趴在地上大哭,将要死去的恐惧与被逐出的不甘压倒了她,她疯了一般大吼。
“柳家主!你不仁不义!精通算计!心思歹毒!哈哈哈哈哈,你会遭报应的!你会遭报应的!”
“灾民的粮是你抢的!你还要卖人情给新县令!你不仁不义,不要脸!”
“——会遭报应的!”
柳家主脚步一顿,直骂一声,“晦气”,面上满是厌恶。
本想派人将她乱棍打死,又想了想那贱奴说不定会抓挠咬人,让别人染上疾病,又算了,压下怒火,只当自己吃了这个亏。
天色晦暗不清,乌云密布,潮气与散不掉的腐烂尸臭弥漫,哪怕街上再无死尸,那味道还是经久不散。
刘管家失魂落魄的瘸着腿走在大姐上,被抓挠啃咬的伤口已经开始流出黑血,将要腐烂而死的恐惧与绝望压倒了她。
她看着周围与她同样的灾民,日日吃那京中医官研发出来的药物,却无甚作用,无神的被隔离在这一片街区。
朝廷已然划分安全之地与疫情隔离区域,这一片全是染病之人生活的场所。
有的腿脚已经开始腐烂,散发恶臭,有的因为之前粮食短缺瘦得宛如皮包骨,此时官府施粥,才堪堪捡回一条命。
她是安全之地出来的,才猛然发现这两个区域的不同,宛如炼狱与神境的区别,如此绝望不堪。
路上隐隐约约有孩子的哭喊,孩童的脸已然腐烂一半,哭泣的窝在父亲怀中说疼,那父亲宛如行尸走肉,只轻轻抚摸着孩子,自己身上也尽数是血块与伤。
如何呢?
那新县令说得令人振奋,日日派人来鼓舞打气。
……可医官多好的医术也未曾理出头绪,药还是喝着,情况还是愈发严重。
济宁神婆不知为何染上了病症,在这街区疯疯癫癫,总是胡言乱语。
一开始也少有人信她,毕竟官府都贴出告示说她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
可她装神弄鬼的这么些年,有几分心理上的能力在,蛊惑人心,诱导她人,又当回了她的神婆。
“众人可知?这陇城县令云娘子不过是个富家娘子过来揽活,未曾有一分能力,不然你看为何咱们久久不见好转?”
她嗓音嘶哑,低声笑着,“老妇我啊,当了这般久的神婆,怎么她一招就识破?”
济宁神婆面色憔悴,却隐隐带着痴狂,“分明是看老妇知晓她无甚能力,怕拆穿她啊……老妇,老妇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灵气于心中,去难挡她心思恶毒……让,让老妇平白染上了疾病啊……”
她咳嗽几声,咳出血来,擦擦脸颊,阴沉极了。
众人面色犹豫。
那小云娘子……断发发誓,一身风光月霁,发放粮食,管理陇城,还派人开导他们心思,瞧着,不像是坏人啊……
看着座下犹豫不决的人群,济宁神婆敲了敲拐杖,低声说。
“这是老妇的劫难,九九八十一难,此为最后一劫,老妇死了,入天当神仙,可你们呢?”
人潮开始翻涌。
她开始笑,喉咙嘶哑,大声叫道。
“你们是被母神诅咒的!若是死了!入不了轮回啊——!”
济宁神婆哈哈大笑,“无药可医!这不是病!是诅咒!”
“当真?!呜呜呜啊啊啊,我不想死啊……”
“阿父,我身上好疼……”
“我不想做恶鬼啊,不想做恶鬼啊……”
人潮开始哭泣,恶臭与哭喊,交织在一起。
“古往今来,这般无药可医的疾病结局只有一个——”
济宁神婆拉长嗓音,嘻嘻一笑。
“——焚城。”
焚烧了这些染病之人!
……连同灵魂也一起葬送在火里!
一开始因为云知鹤的到来燃起希望的地方又沉寂下去,甚至更加绝望。
浓重的绝望弥漫在上空,哭喊叫骂凝固在一起。
“我不想变成孤魂野鬼啊!”
“呜呜呜呜……”
“谁来救救我们啊!”
“你们会烧得尸骨无存,变成恶鬼游魂,永远活在痛苦之中!”
“你们会痛苦死去,忍受地狱业火的灼烧!”
“你们会烂成一滩血肉,神智还清醒,清楚感受世间最痛的诅咒!”
“你们被骗了!朝廷没有治愈的法子!你们都要死!”
“谁都要死!”
她一口气说完,气喘吁吁,手脚处慢慢腐烂的疼痛让她清醒。
济宁神婆看人群哭泣,喘息几口,又敲了敲拐杖,人情一下清静。
“莫要害怕……老妇有办法,神爱世人……”她笑起来,褶皱更加深沉。
“古有云,仙人之血肉可疗百病与诅咒。”
一群人的视线看着她,看她笑得痴狂又慈祥。
“若是吃下至善至美之人的血肉,或是沾染龙气的血肉便能治愈,甚至会长命百岁!”
她的声音开始尖利。
“那云知鹤自小生活在皇宫,定有龙气沾染,若是吃了她的血肉,我陇城之人定能痊愈!”
一声下去,呼声百应。
“吃了她的血肉!”
刘管家看得呆愣,面上也随着气氛带上了痴迷。
身上被殴打的伤口已经不开始疼痛,甚至升起一阵暖流,流入她鼓舞的胸口。
她呆呆听着众人逐渐抬高的声音。
血肉……龙气的血肉……
血肉……至善至美之人的血肉……
至善至美……
她的病症并不严重,还带着些许的理智。
刘管家深吸一口气,想到自己在柳家的遭遇。
她低低笑起来,尤其狼狈又痴狂。
看……报应来了。
是她刚刚嘶吼着,给予柳家主的话。
“——报应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琢磨了很久,转折却很生硬,哎……
滴,写了个有病疯批文学文案,有兴趣就去收藏一下叭!还是女尊,现代女尊,叫《疯犬》在隔壁
——————————文案————————————
双c,文中男主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女主吃醋宠他,有洁癖,没亲没抱身子干净。
任谁也当她是个舔狗。
以相貌能力出圈的A大校园女神竟然是A大著名玩得野的渣男的舔狗。
她能亲自在他开房时送上避孕套,也能面色含笑的看着自己的恋人与她人亲昵,再抱着烂醉如泥的他离开ktv的包厢,一身柔意。
她不争不抢不妒忌,含笑看着他的玩闹与不在意。
……正如所有人说的,她是个舔狗。
沈临也对此深信不疑。
他会在吸一口男士香烟之后,倨傲的仰起头,眸色朦胧的吐息到她脸上,再看她眼里痴迷。
他会故意挑衅于恋人的底线,看她会不会对此生气。
他倨傲他放肆,他活得像是火焰一般肆意,赛车时也不曾惜命,然后再像胜利者一样躲入她的怀里。
他是条疯犬,咬人尖利。
真可怜。
……可他只是狩猎者垂怜的玩具,甚至因为占据上风而沾沾自喜。
————
明落爱他的脸,他是少时爱人的替身,那张八分像的脸能让她的理智尽数熄灭。
好喜欢。
明落掩下痴迷。
她包容他的任性与无理取闹,爱着他的面容和声调,喜欢他熟睡时的神韵,又欢喜拥抱他时发丝的柔软与清香。
唯独不爱他而已。
等到那一天,他的眼上出现了一道疤痕,再没了那抹爱人的影子。
明落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甚至轻笑着,向另一个相似的男孩抛出橄榄枝,嗓音温柔轻润,然后问。
“和我交往,可以吗?”
沈临看着她与别人欢喜,看她把之前的宠爱赠予她人,看她与别人互称爱意。
看她对自己毫不在意,像是看待素不相识的人般漠视。
沈临妒火四起,胸中翻涌痛意,眼眶发红的迎上去,难得收起一身刺,向她撒娇,哑着嗓子。
“……别生气了,抱一抱我,可不可以?”
他用尽了手段,胸中孑然妒火,哭泣求怜,只为再让她看一眼自己的身影。
却没曾想自己只是某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的影子,所有的爱意是假,从头到尾,只是个可笑的谎而已。
他胸中翻涌不甘与爱意。
彻底沦为疯犬,甚至会因为一点点亲昵而摇尾求怜,眼里尽数是痴迷的甜腻爱意。
若她不爱,自己便加倍爱回来,只要得到她,如何都可以。
他是染了病的疯狗,虎视眈眈的看着所有接近她的男男女女,又呲牙守护着自己仅剩的一丝丝怜惜。
因为得不到爱意而恐慌哭泣,卑微求怜的揪着她的衣摆,哑着嗓音。
“求你,爱我一点……”
“一点就好,我不贪心。”
明落有些茫然,她缓缓附身,指尖抹去他的眼泪,眸光温柔又不解,像是怜悯世人的神明。
“别想,我不会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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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无用
“公子,您歇一歇。”
仆从心疼的看向旁边的柳玉,大抵是日日施粥,他的皮肤黑了不少,让仆从心疼至极。
快要成婚的年纪,日日施粥,风吹日晒,怎么获得云娘子的心?
那日晚上,柳玉可是窝在被窝与他说了好久的欢喜。
富家公子情窦初开,眸中满是对于那位县令大人的憧憬,说一句却还脸红,又埋着头不再理他。
贴身仆从偷笑他这般小郎君娇羞的模样。
柳玉又舀起一碗粥,递给前面的民众,旁边的侍从感叹道。
“云娘子爱民如爱子,官府发放了粮食,来咱们这摊子的人都少了。”
“再过些时候,富商们都点头,便人人都能吃饱了。”
有限的粮食率先提供给染病的人,后来才轮到他们这些未染病的灾民。
柳玉大概是想到了心上人,抿唇轻笑,清俊的面容,恍得拿粥的老妇人都羞了一瞬。
陇城这几日在云娘子的照料下尤其欣欣向荣,有人也开始笑道。
“柳公子人俊心善,至真至美,天下再难见如此心善的郎君了。”
“更是配那风光月霁,悲天悯人的好县令啊。”
柳玉顿了顿,颇有些羞涩的低下头,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并不怎么担心安全,因为他有贴身侍卫的保护。
况且,他日日施粥,仁善之事陇城皆知……
如何,会有人恩将仇报呢?
为了这施粥的饭菜,他用自己的首饰贿赂家中粮库的仆人,又在库房放下自己的月俸,算得上是买下了这些粮食。
以致于现在穿得格外素净,连个发簪都是木头做的,何曾有一分富家公子的模样。
小家碧玉般,灵动又温柔。
今日的陇城天有些阴沉,哪怕是正午,黑压压的乌云也是笼罩了日光,透着昏暗的细碎光芒来。
“天真阴啊……”
柳玉喃喃自语,手心猛然滴下一滴雨水来。
冰冷刺骨。
天空滚滚的轰起了雷鸣,人们也四处离开,只剩下他们慌张的收拾着摊子,剩下一半的粥米被滴入点点的雨水,溅出来到他的脸上。
柳玉伸手,如玉的指尖抹去了脸上的粥米。
……要下雨了。
大抵想到了什么,猛然脸一红。
若是下雨,他可以顺路到县衙去避雨……再看看,那朝思暮想的人。
风刮起来,吹的树枝乱摆,树枝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像是哭泣哀鸣一般刺耳,撕扯着空气。
雨开始落下,极其尖利的打在身上,“啪啪”的击打在地面上,一瞬间,大雨倾盆,乌云也盖上了最后一丝阳光,潮湿又阴郁,侍卫在一旁骂骂咧咧的收拾摊子。
雨水打湿了柳玉的衣衫,发丝也湿哒哒的贴在脸上,哪怕被雨淋湿了也未曾不愉。
他还在笑着,唇角上扬,隐隐带着期艾,心里细碎的蜜水流出来。
他能去县衙里避雨,能再看见她的身影。
他向来端庄持礼,未曾这般欢喜过一个女子。
大抵郎君的脑袋里爱想些奇怪的情情爱爱,他或许会嫁给她……
或许。
每每想到云知鹤的脸,柳玉便能看见大红的“囍”字
他羞得面色涨红,又压抑不住胸口流出的欢喜。
他轻骂自己,当真不知廉耻。
手上却又攥紧了手中绣给云知鹤的帕子。
帕子的针脚精美,遥遥明月,底下,是一簇簇的水仙月季,尤为清雅漂亮。
像是她一般。
这是他自己绣的,绣了好些日子,今日想要交给她。
柳玉垂下眸子。
然后远方传出呼声来,黑压压的玉倾盆,视线模糊,他看不清远方,只是大雨的寒冷侵蚀着他的身体。
柳玉有些茫然,他转过头,隐约看见了一群模糊的人影。
“呼呼——”
冷彻的寒风吹过,雨水尽数打在了柳玉的脸上。
他听见人群的呼喊。
夹杂着风声,像是……战场上前进的号角一般深重而又晦暗不清。
……
“雷电交加!天助我等渡劫解咒——!”
神婆踩在一群人身上,她的呼喊还在继续,她高声大呼,张开手臂高高举起,像是古代的神明在呼风唤雨。
悠扬刺耳又阴沉的嗓音传过去,夹杂着风雨。
“风雨雷电——听我号令——”
人群已经浩浩汤汤的前进,刘管家瘸着腿跟着,脸上流露出痴狂的神色。
雨水打湿她瘦小干枯的身子,像是在逼她下跪一般,对这阴沉的天地。
她不跪。
笑意愈发深沉。
她拿着一把利刃,被雨水浸透。
一瘸一拐的走着,踉跄而又向往。
“神明助我——神明助我——”
带着诡异歌声的老妇声音传过来,柳玉怔然,看着黑压压的人群,面上猛地戴上恐惧。
侍卫抽出刀剑,嘴里喃喃,“什么,什么人?!”
“公,公子……咱们快走……”
她们皱着眉头转头,让身后的公子快些离开。
她们在畏惧。
因为骇人的疾病,有些人开始腐烂,浓重的恶臭雨水冲刷不了,刺入鼻子里,配着阴沉的天地,像是……地狱的恶鬼一般。
尤其令人恐惧。
“快走!”
侍卫大叫一声。
柳玉赶快转身,提起衣摆奔跑。
然后他听见那一群腐烂的人群里面,有人大喊,尖利而刺耳,带着解脱的快感与怨毒。
“他是至善至美之人——!他的血肉能解咒!”
一瞬间,人群翻涌呐喊。
“那是柳玉公子!”
“……停下!”
黑压压的人群迅速覆盖过侍卫,侍卫一声惨叫便被淹没,而柳玉面上还带着一丝疑惑的茫然,然后——
被跌倒的人群捉住脚踝。
他摔倒在地上。
“不要!!!”
尖利的叫喊回荡在这篇街区。
——他淹没在人群里。
一只只恶鬼扑到他身上,迅速的淹没了他的身躯,他的发丝,他的脸颊,他躺在冰冷的石板路上,雨水浸透身躯。
……他再看不见光明。
……
云知鹤看着窗外骤然变大的雨眉头蹙起。
清竹侍候好她为她端上茶水,又温驯的在一旁待命,大抵是看她表情凝重,还是柔声问了一句。
“云娘子,怎么了?”
云知鹤呼吸有些不畅,“大抵是雨水深沉,心口有些慌乱而已。”
她难耐的深吸一口气,又抿了一口茶水,压下胸口的不适。
最终还是不安的起身,抬头看向窗外黑压压的乌云。
“救命——救命——”
猛地,有人跌跌撞撞的奔跑进来,被雨淋得湿透,她放声大喊。
“大人!病民暴动,府兵被打伤!掳走了柳公子!”
云知鹤猛地一顿,心中的汹涌几近将她淹没,她马上飞奔而去,大声呼喊着县衙内的府兵与侍卫。
府兵充足,立刻就排列好队伍冲出去。
原本的街道上留下一片血迹,刚刚通风报信的侍卫气喘吁吁面上还是恐惧。
“大人,那些暴民哭喊着说柳公子至善至美血肉能治病,求您求您,您,您快些去救他。”
她忍不住开始哭,泪流满面,雨水打湿她的身体,语气发抖,语言也含糊不清。
“济宁神婆还与她们大喊捉错人了,要抓您吃肉,没,没人理她,然后,然后她们争抢着柳公子就散了。”
“您救救柳公子!”
云知鹤压下心中的汹涌与不安,提上旁边的剑,迅速架马与骑兵飞奔。
如潮流般的混黑浓重几乎压倒她,云知鹤使劲的揪住缰绳,肌肉紧绷,维持着自己的冷静。
与他被掳走才一会儿,冷静……应是没有遇险。
云知鹤,冷静。
不可丧失理智……!
她眼眶通红,咬得下唇通红,流下血迹,又被雨水冲刷。
马狂奔着,跑到病民的区域。
她迅速下达命令,嗓音加大。
“迅速找到柳公子!暴民若是反抗,格杀勿论!”
云知鹤提着剑,踉跄寻找着,指尖颤抖几乎握不住剑锋。
她大口喘着粗气,雨水模糊了视线,冷得刺骨。
她如何聪明,怎会不从这只言片语中知道事情的原委?
定是那济宁神婆不甘被拆穿,妖言惑众,蛊惑人群暴动,说什么血肉能治病!
云知鹤喘息着,略过脚下与府兵厮杀而死去的暴民的尸体,踏上一片黑血,溅到身上。
找到了——
“快滚开!”
一群人埋头在一个地方,熙熙攘攘,看到府兵手中染血的刀剑,心生恐惧,立刻轰散逃跑。
“滚开!”
云知鹤连忙跑上去,挥动着手中的剑刃,血溅到她脸上,轰开人群。
人群四散,唯一流下的是满地掺着雨水的血液,和……尸体。
对,尸体。
她怔然。
“嘭——”
云知鹤猛地无力的跪下来,膝盖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尤其疼痛,衣摆染上血迹。
表情依旧不可置信。
昔日灵动温柔的公子面目全非,躺在地上,光着身躯,露出坑坑洼洼被人挖去血肉的躯体来。
血流在地上,晕了一片。
因为时间紧迫,灾民只能用刀挖去血肉,公子白洁的身子上尽数是孔洞与抓痕还有牙齿撕扯去血肉的咬痕,可见森森白骨,血肉模糊。
器官也随着破开的肚子流出来,其他府兵不忍再看。
面目全非。
“怎会……如此……”
她低头掩面,手覆盖住脸,佝偻着脊背,然后呜咽的哭出声来,喉咙里挤出声音。
“呜,啊啊啊——”
他的眼睛被人扣去,空洞的看着天空,流出两行血来,然后被雨水灌满。
云知鹤似乎想起来什么,喘着粗气,撕扯下自己的衣服盖在他身上。
小公子的音容笑貌还依旧栩栩如生,这几日她们熟悉了不少,柳玉还常常因为不大不小的事情到县衙中寻她。
经过清竹的提点,她知晓了柳玉的欢喜。
又因为难付情谊,刻意疏远,装作看不见他的情意。
他还托她再挽一次剑花,还曾与她说着快意恩仇的话本,还曾……日日施粥,一心向善。
何故!何故上天不仁!
愚民!愚民!
云知鹤颤抖着为他盖上身体,她抬头,眼眶通红,嗓音嘶哑。
“有些尸块被刀挖下,趁现在不晚赶快寻到剩下的尸块!”
她踉跄着起身,脚步漂浮,身上的衣服盖在了柳玉的尸体上,浸染得一身血迹。
云知鹤又拿起旁边丢下的剑,强忍着自己的悲痛,冲入一户带着血迹的人家屋里。
“彭——”
随着一声踹门的巨响,里面的男人猛地颤抖一下,浓重的腐臭从门口涌出。
他手上血肉模糊,攥着一块尸块,面上紧张痴狂,还染着血迹。
男人回头看去,看见府兵冲进来,看见领头的小云娘子,旁边的府兵冲过来想要夺回尸块。
他吓得颤抖哆嗦,又踉跄着跪下,嘴里含糊不清的低喊。
“县令,县令大人!”
府兵要抢他手里的肉块,他迅速揣在怀里蜷缩着身子跪下磕头。
“求您,求您让我孩儿吃了这肉吧!”
“砰砰砰”的磕头声络绎不绝,撞出血来,血花飞溅,他惊魂未定,似乎并不感觉到疼一般。
“求您,求您!”
他身后的孩子躺在床上,下半身腐烂到与床褥黏在一起,黑色的血肉翻涌,随着磕头的动作涌出一堆驱虫,蠕动着在孩子的身上。
那孩童只能看到微弱的呼吸,胸口微微起伏,蛆虫慢慢往上攀爬。
男人还在磕头,磕到额头血肉模糊,他喃喃大喊。
“大人,我自知罪念深重,求您,孩子是无辜的,我愿下阿鼻地狱,只求您把这块肉让我孩儿吃了!”
他哭喊着浑身颤抖。
“我孩儿快死了,求求您啊——”
云知鹤一顿,她猛地向前,男人眼里闪出一丝希冀。
然后她拿起剑鞘抽开男人跪着的身体。
男人被抽打在一旁。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打男人。
“不可,不可理喻!”
她嗓音颤抖沙哑,眼眶通红,落下眼泪。
男人踉跄着迅速爬起来,那块肉脱离手心被府兵捧起,他哭喊着要夺回来,又被按压住。
他抬眼看着云知鹤,脊背弯曲,卑微求饶哭喊。
“大人,大人!我愿割肉凌迟!这肉让我孩儿吃了贱民立刻自尽,求您啊——”
男人绝望的哭喊着,指尖抠出血来要往前爬,又挣扎着磕头,头骨与地板碰撞的声音清脆,一下便溅出一片血来。
“砰砰砰——”
血溅到云知鹤脚上。
血溅到府兵脚上。
一些府兵不忍的转头。
床上的孩童几乎要被蛆虫吃尽,散发出一阵阵恶臭。
云知鹤颤抖,看了看那孩童,又看向求饶的男人。
她闭了闭眸子,深吸一口气,居高临下。
颤声开口。
“血肉……无法,治病……”
“……你被骗了。”
然后她迅速转身离去,捏着剑的指尖发白,颤抖不已。
“不对,不对!”
“啊啊啊啊啊啊——求您救救我孩儿的命!!!”
“求求您啊——”
男人不甘的想要上前,绝望的哭喊几乎淹没了她的神智,额头上汹涌的血打湿了他的脸,指甲因为挣扎而崩断。
绝望的嘶哑之声响彻云霄。
云知鹤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她跌跌撞撞的跑出去,府兵抓住了暴民们,带回来的肉块却屈指可数。
……她甚至无法凑齐骸骨。
她颤抖着用衣物裹住柳玉的尸体,发丝打湿,黏在脸上,模糊不清。
云知鹤低头,抱住柳玉的骸骨。
然后再静默之中开口,嘴唇发白,“……关押暴民,回府。”
几近嘶哑失声。
她是抱着柳玉的尸体回去的,血浸润了小云娘子素来喜爱的白衣,带上淅淅沥沥的雨,像是恶鬼归来。
县衙门口等候的轩辕贺一愣,他呆呆看着云知鹤手中抱着的尸体。
然后她沉默的把尸体放到柳家的那位侍卫手上。
“吾儿……吾儿——!”
柳家主急忙赶过来,看见尸体的一瞬间,嘴唇发抖,不可置信的呼吸粗重,晕了过去。
“家主!家主!”
柳家家仆也是泪流满面。
云知鹤静静伫立,雨开始暂停,只有滴滴答答的小雨落下,她身上满是血迹,低下头,神色晦暗不清,污浊一片。
雨顺着她的下巴滴下,不知是泪水还是其他。
女子静立在雨中,身上悲哀之气浓重,冲刷着她身上的血污。
轩辕贺抿了抿唇,颤抖的走上前去。
“……别过来。”
云知鹤嗓音沙哑。
轩辕贺不应。
他猛地跑过去,脚步清脆,然后抱住她,一瞬间,温热的体温击垮云知鹤紧绷的理智。
他抱着比他高一些的女子,拼命的传递着体温。
云知鹤低头,艰难的咬住嘴唇,胸腔颤抖。
他也染上血污,手上是她冰凉体温。
他说。
“知鹤姐……”
他死死抱住云知鹤。
“唔——”
云知鹤颤抖一下,闭上眸子,眼泪顺着脸颊滑下。
她猛地瘫软在他身上,二人跪坐下去,终于忍不住一般,失声痛哭。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悲撼天地。
她到底在守护什么?!
她断发,她发誓,为百姓,为众生,她奔走富商筹粮款,她安抚民心,她甚至将粮食率先供给灾区。
柳玉在守护什么?!
他施粥,他心善,他济世,他在拼命的在陇城做一抹希望的光明,他还有未来,他还是个年幼的少年郎君。
一开始粮价飞涨,他还用自己柳家幼子的身份让粮食降价,试问陇城之中的人谁未受过他的恩惠?
至善至美,至善至美。
何故……只因心善便丢失了性命……
上天无情!上天无情!
云知鹤哽咽哭泣。
她看那为了孩子的男人磕头痴魔,执拗的认为血肉能救这瘟疫,嘶吼求饶之声如雷贯耳,还在她的脑海里不停。
天地可耻!天地可耻!
她心怀济世之情,却未曾想人心难测,刁民尽出,暴民涌动,丧尽天良,杀害无辜。
若是她曾心狠斩草除根,杀了济宁神婆,便不会发生这骇人惨剧。
若她再厉害一些也便不会有暴动灾民。
若她……若她……
苍天不仁!自身无用至极!
云知鹤哭泣。
作者有话说:
这章琢磨很久,但是奈何没有写出想要的效果,哎
女主的性格是悲天悯人有正义感,虽然有原则但不心狠,她能让狗把宋二吃了,但却并不心狠手辣。所以……这是她成长成为名臣的必经之路,必须要狠,要在做事之前滴水不漏,食恶果渡灾厄,要狠也有,要善也有。
如果她一开始把神婆严加看管或者是打死,结局就不会这么惨,她太小看神婆这个身份了,以为自己读书多别人也读书多有理性判别的能力。
济宁神婆本想报复云知鹤,结果被刘管家顺势耍计报复了柳玉,暴民很讨厌柳家主,所以导致了这起悲剧……
第39章 成长
“云娘子……”
清竹垂眸搅弄药汁,再为她端上,云知鹤轻咳一声,放下手中的文书端过来。
那日在风雨中撼声大哭,情绪激动惹了风寒,也幸亏雨水冲刷,府兵没有染上疾病。
云知鹤端起药汁,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难耐,却比不进心中稍许。
她唇色发白,眉目之间是破碎的冷清。
清竹依旧柔如清水,低眉顺眼的做一个安静的仆从。
只是等轩辕贺到来时眸光暗了些许,低下头,柔软的发丝顺着肩膀滑下,我见犹怜般柔弱。
轩辕贺意义不明的看了他一眼,抬手免了他的行礼。
又倨傲的抬起头,学着轩辕应的样子说了句。
“……下去。”
清竹行礼,沉默离开。
轩辕贺坐在云知鹤旁边,身着素衣,少年郎身子纤细,衣服也松垮,腰封勾勒纤细的腰肢。
云知鹤轻咳一声,“太子殿下,莫要传染了病气。”
自柳玉之事以来,云知鹤便沉默了不少,面上那抹笑意也渐渐消失,每日处理政务之余便是看向窗外抽新芽的树。
眉目之间朦胧又破碎,似乎月光蒙在面上。
尤其……令人捉不住一般,像是她会远去。
这几日官府在审讯调查暴动一事,抓捕剩下的,谋害柳玉公子之人。
轩辕贺抿了抿唇,轻声开口,“不必怕,孤,不怕染寒气。”
他垂下眸子,看着云知鹤清透的指尖,附身攀到茶桌上,脸靠近她,抬头看她的眉眼。
这个姿势像是示弱一般。
他的腰肢柔软,腹部抵住茶桌,而上半身却攀在茶桌上,肩膀凸起,抬头而视。
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新妩媚之意。
大抵是少年素来与妩媚不搭边,可他仗着柔软与清俊,眉尖蹙着,眼眶有些红晕。
……是女子抵挡不了的诱惑之意。
“知鹤姐还在自责?”
云知鹤垂下眸子,不看他凑过来的脸。
她不语。
轩辕贺素来会演戏,他在老男人那里装得滴水不漏,在傅雅娘子面前又落得个贤明圣德的名号。
他是太子,他谦卑,他圣明……可他还是那个冷宫里的孩子,自私,自卑,又倨傲。
唯独云知鹤能让他软动些许。
可他分明一开始瞧不上她。
轩辕贺讨厌她的风光月霁,看她对所有人温柔,只因自己……不是她的独一份而已。
他一直在想她的拥抱。
他会常常躺在宫殿冰冷的地上,抬头看着露天的月,然后手盖住眼睛低笑,少年的嗓音清澈,却浸润着浓浓的阴郁。
他说。
“……不过是个蠢女人而已。”
不配他动心。
……从年幼到如今。
可他又会猛然发疯般拿起旁边的瓷器,恶狠狠的砸到墙上,瓷片碎裂,割伤他的脸颊,流出血丝。
“蠢女人……蠢女人!”
“……为什么?!为什么?!”
他会气喘吁吁的坐在被打砸干净的废墟之上,狼狈的低头,抹去汗珠还有眼泪。
暗哑骂道。
“为什么对孤这般好……呜……”
又蜷缩着身子一个人哭泣。
梦里都是低吟。
夜晚的梦里会冷得发抖,他总是被梦魇缠绕,在惊醒之时又想念她的体温。
灼人至极。
轩辕贺那日进入陇城的梦里一直是冷宫与她的嗓音交错,他溺在梦里。
半夜醒来,看窗外明月高洁。
轩辕贺恍惚抬眸,面色苍白,喘息之间又染上潮红的红晕。
他是喜欢她的。
……欢喜至极。
世间女子所爱,不过,钱,权,名利与……色,欲。
他给得起,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他心智不输常人,他能在轩辕氏的手下谋得一片天地,他给得起钱权名利。
所以,他现在想给的……是色,欲。
他用自己的贞洁与色,欲,以她的风光月霁编织一座囚笼。
困住他爱的女子。
若他给了贞洁,她的责任与担当,必是会成为他的妻主。
“知鹤姐,事情已经过去,你并非神明,如何周全所有?”
轩辕贺柔声安抚着她,眸中晦暗而又阴沉,他更加大幅度的压下腰肢,胸膛抬起,松垮的素衣松松垮垮,然后露出他白嫩的胸膛。
云知鹤不语。
他的下唇微亮,衬得唇红润,少年清俊的面容染上薄红,尤其勾人心悬。
他哑着嗓音。
“知鹤姐……”
云知鹤一直在思索内心,郁结于心,不肯再低头看他眸子。
他又拉长尾音叫她,声声低哑。
“……低头看看孤。”
云知鹤猛地怔然垂眸。
看见他的胸膛,松垮的素衣,看他的面容,看他的笑意。
他指尖轻勾,腰带松开,衣服更是滑下。
她看见了在衣服之中若隐若现,点缀在白嫩肌肤上的……红樱。
旖旎极了。
云知鹤急忙瞥过眸子。
她本就昏沉的脑子一下子炸裂开来,耳尖通红。
“太,太子……”
轩辕贺猛地凑过去,他眸子眯着,喉头颤抖。
他摸上女人的手指,因为猛然的温热触动而晃神。
他虚声说着,红唇微动。
“……要了孤。”
“嘭嘭——”
这样虚声的话语猛地被清脆的敲门声撞散,让人听不清,伴随着清竹清润的嗓音。
“云娘子,奴已烧好水,该沐浴更衣了。”
云知鹤猛地清醒,因为风寒而昏沉的脑子清明些许,她急忙伸手拢住轩辕贺的衣领,遮住风光。
又哑声向门外的清竹开口。
“……等一会儿。”
清竹听见了她嗓音的哑然,顿了顿,闭上了眸子。
一个男子,穿着松垮的衣服在夜晚去一个女人的屋子里,心思自然昭然若揭。
他比谁都要清楚轩辕贺的目的。
……恶心至极。
轩辕贺的眸子暗了一瞬,唇角下抿,再无了刚刚的模样,一瞬暴戾。
……不识趣的东西。
迟早杀了你。
他知道此事成不了,又可怜兮兮的泪水染上眸子,带着哽咽道,“知鹤姐,孤,孤的衣服……”
羞涩而懵懂。
“……怎会掉下来?”
他似乎是无措,眼眶发红,肩膀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胸膛。
“怎么办,孤不会,系腰带。”
云知鹤顿住,深吸一口气,门口的清竹马上要进来,而若是不让他整理好衣物,被人看见必将损害了太子的清誉。
她低声一句,“太子殿下,冒昧了。”
低头伸手,拿起腰带系在他纤细柔软的腰肢上,指尖每每碰到他的腰腹,必定引起他的一阵颤抖,又抿住下唇,眸中波光粼粼。
可怜的紧。
云知鹤沉住气,闭了闭眸子,摒除杂念为他系好了腰带,又红着脸转过身。
她只是以为这是意外之事,并不想坏了其清誉。
太子婚事该是精挑细选,百般利益于其中,哪怕她刚刚看光了他的身子,也并不能直接开口求娶。
只能二人当没有发生此事。
“太子殿下,此事,不便外人知晓。”
云知鹤耳尖发红,这般叮嘱。
轩辕贺抿了抿唇点头。
二人整理之后,她才唤了清竹进来。
清竹打量一番,又抬眸浅笑,“太子殿下,云娘子将要沐浴,可否回避一二?”
云知鹤此时脑袋昏沉,没有听明白他话中的不客气。
况且,她平日里沐浴皆是阿芝伺候。
轩辕贺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冷笑一声,微微倨傲垂眸看他。
“……自然。”
二人对视之间又是明暗交错,擦肩而过,二人笑意也瞬间消失。
……
天色明亮,云知鹤的风寒已经痊愈,她走到刑场之上。
她脚步坚定平缓,面色平静。
刑场烈阳灼灼,刽子手正在磨刀,刀锋尖利。
被捆在正中间的济宁神婆痛苦的低吟,而刘管家则蜷缩在地上,满身是伤口。
此次暴动原因已经查明,济宁神婆主导,而刘管家则大吼一声,让人群围住柳玉,单是为了报复柳家主而已。
柳家主哭得晕厥了数次,一夜白头,此时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而来,身子虚弱。
她已经派人折磨过刘管家了,各种刑罚涌上,生不如死。
柳家主哭得嗓音沙哑,虚虚的向云知鹤行礼,面上已然没了表情。
皆是报应。
若是报应……何故不报复她,竟要报复她单纯心善的幼子?!
连,连一具完整的尸骸,都不曾留下啊!
荒谬啊荒谬!将她千刀万剐未尝不可为何要伤害她孩儿啊!!
柳家主哆嗦着,喘息几口,又要控制不住情绪。
“家,家主……”
旁边的仆人急忙扶住她,男眷们也在低声哭泣,尤其柳玉的父亲,听到噩耗直接昏过去,几日也未醒。
“不许哭——!”
柳家主身子虚弱,却强撑着大吼一声,脸涨得通红。
她的夫郎们被她猛然如雷贯耳的声音吓得颤抖,止住了哭泣。
他们也是看柳玉长大的,那孩子心善至极,怎能不喜爱他啊?
何曾不心疼,怎能哭泣。
“都不许哭!今日是贼人要千刀万剐的日子!”她颤抖着举起拐杖,哭哑的嗓子挤出话来,嘶吼着命令。
“都给我笑!笑起来!让我在天的孩儿放心归去!”
柳家人强忍着悲痛,狰狞的扬起嘴角。
云知鹤顿了顿,向她鞠躬,然后走上刑台,扯开济宁神婆嘴里咬着的布子。
济宁神婆面色惊恐放声大叫,“我错了!我错了!不要凌迟——”
她蜷缩颤抖着要爬到云知鹤旁边来,老泪纵横。
凌迟是大事,需要上报给朝廷批准之后行刑。
而云知鹤没等朝廷回复,直接一人揽下了这事,哪怕回朝之后是她人的指责与圣上的责罚。
千刀万剐,才是她们这些人渣的归处。
济宁神婆吓得颤抖,她原以为自己会报仇雪恨,好好给这小云娘子一个教训,杀了县令,再当回她那高高在上的神婆,统治陇城。
却没想到,那群暴民尽数是不中用的东西。
刘管家坏了她的大计!
她只吼了一声便引得病急乱投医的暴民们围攻柳玉,她们争抢着柳玉的身体,互相推搡撕打,直接溃不成军。
济宁神婆眼里满是怨毒的恨意。
该死的刘管家!
她又讨好的看向高高在上的云知鹤,面上满是求全的谄媚,“小云大人,老妇未曾动手伤人,杀人的尽数是那些暴民啊!她们胁迫老妇做她们的领导者,老妇是,是无辜的啊。”
“都是那些愚不可及的暴民伤的人,老妇手上未有血迹……求您明察……”
云知鹤嗤笑一声,唇角是嘲讽的笑意。
冷漠而又高高在上。
她退后一步,躲开济宁神婆的靠近。
“大人,大人……!”
济宁神婆惊恐于她的躲避。
白衣飘然,不复柔意,反而漠然而又冷酷。
她转身,缓缓走向旁边的高座,抬手,“……行刑!”
“唔呜呜——————”
“不要!不要!!!小人错了,求求大人饶小人一命啊——!”
刘管家和济宁神婆扭动着身体,躲避刽子手的触碰,拼命的嘶吼挣扎尖叫着。
她们被架上刑架。
刽子手举刀而去,步步是绝望的惨叫。
柳家主死死盯着看。
一刀。
嗓音如杀猪一般,极尽痛苦。
云知鹤闭了闭眸子,掩下情绪,眸子定定看着流血的伤口。
肉片落下。
第二刀。
更家凄惨的声音响起,响彻在整个县衙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家主突然开始笑,她仰天长啸,笑声不止。
“吾儿啊吾儿!你大仇得报——!”
“哈哈哈哈哈哈……”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她开始哭,老泪纵横,喃喃自语。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是老妇的罪啊……为何,为何让你受了……”
“要取便取老妇的命啊呜呜……吾儿阿玉……造,造了什么孽啊……”
声声泣血。
云知鹤闭上眸子,指尖颤抖,诛心诛情。
第三刀。
嘶吼求饶之声愈发震耳欲聋,她们二人由哭喊变作怒骂,口不择言。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云知鹤!啊啊啊啊——!”
“柳家主,老奴错了!求您饶老奴一命,呜啊啊啊——”
第四刀。
惨叫逐渐微弱,绝望之气弥漫。
云知鹤深吸一口气,依旧注视那血肉。
她不可闭眼,不可逃避!
第五刀,第六刀……
太阳开始落下,叫喊声已经微弱,腐烂的血肉被割下,血肉模糊。
片片血肉被削掉,柳家男眷有些吓得瑟瑟发抖,哭泣不止,唯有柳家主望天流泪,佝偻下病体。
她虚弱的瘫软下身子。
随着夜幕的落下,柳家主轻笑一声,“大仇,得报……”
……晕了过去。
行刑自辰时至傍晚黄昏,霞光弥漫,像是血一般从远处流逝。
云知鹤起身,全身僵硬,鼻尖是浓重的血腥味和大台中间血肉模糊露出骨头的骷髅架子。
“罪人已死?”
她嗓音干哑的问道。
刽子手点头,手上的刀还滴着黑血。
云知鹤闭了闭眼,抬脚离去,她随着一众人到了县衙监狱之处。
监狱阴森,她站在这所建筑的门口久久凝望。
旁边的阿芝垂下眸子,指尖颤抖,想说什么,还是没有说出口。
然后云知鹤干哑开口。
“今日是柳玉头七。”
她神色漠然而又悲悯,伸手指了指面前的牢狱,喉头微颤,“暴民之中,伤害府兵,柳玉之人,尽数关押在这里。”
“共七日。”
云知鹤咬住下唇,然后强迫自己松开,嗓音沙哑,几乎是一字字挤出来。
“……我未曾,叫人,给她们送食。”
她嗓音带着一丝微弱的哽咽。
她这百姓之官是如此,她的悬壶济世是如此,她的黎民百姓,是如此。
不堪不甘,尽数疯魔。
所有人静默低头,一言不发,阿芝眼里满是泪意。
她抿住唇,不让泪落下来,喉头一丝哽咽。
云知鹤抬头,霞光已经被远处的建筑吞噬,明月高悬,静静挥洒人世月光。
“里面有穷凶极恶之人,为了可笑的诅咒,挖下柳玉的血肉。”
她轻笑一声,微弱而平静。
沉默许久,又开口。
“里面,”她依旧不肯低头,执拗看向远方明月,旁人点起火,火光明亮。
“也有救子心切的阿父,为了孩儿免受疾病之苦……”
“……深知自己罪孽,愿以死谢罪,割肉换肉,头颅破碎。”
众人低下头静立。
阿芝的眼泪还是掉下来,滴滴的落在土地上。
她听得哽咽。
明明云知鹤的嗓音平静清淡,她却听出莫大的悲戚来。
泪流不止。
“亦有……悲心孝子,为阿母之疾……”云知鹤闭了闭眸子,眼眶的泪还是落下来。
“……举刀向他人。”
云知鹤向旁人拿起照明的火把来。
又开口,“还有,新婚妻夫,为夫郎免受痛苦,撕咬别人血肉。”
“有娇小乞儿,为亲姊妹的疾病,痛心疾首,小心翼翼的偷跑去,扯下一块肉。”
她走上前去,看着黑黝黝的门口,闭住眼睛。
“皆是因为济宁神婆的一句谎话而疯魔痴狂,自私无知。”
“可悲可叹……可悯。”
她面无表情,却泪痕交错,眼眶通红。
“小姐……”
阿芝终于忍不住哭泣,张开唇又合上,却还是开口大叫,想要冲上前去。
“小姐不要啊——!”
可云知鹤手上的火把却落下去。
“嘭——”
火一下子蔓延,熊熊烈火翻涌,如愤怒的怒龙般嘶吼腾空。
一瞬间,灯火通明,烈焰翻滚。
监狱一下子由烈火覆盖,在黑夜之中格外显眼。
阿芝瘫软下去,掩面哭泣,她一大女儿家,何曾如此不堪,众目睽睽之下哭泣。
可……
可这是她家娘子爱的子民啊!
她家娘子愿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自幼时便有济世为官之情,眸中灼灼,烈火如新!
这是她家娘子……爱的民啊……
阿芝放声大哭。
“呜呜呜啊啊啊啊……小姐!!!”
她在扼杀自己的善心,她在逼迫自己杀掉一牢狱暴民,她在逼迫自己不惧!
她用这双救民于水火的手,亲自杀死了自己拯救过的子民!
她在哭泣,她的脊背还挺直,她是小云娘子,她是云县令,她只能如此,她不该犹豫。
可……
可不该如此。
阿芝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的悬壶济世,她的盛世黎明,她的梦中名臣,她的天地立心,她的生民立命。
在灼烧她。
比面前的火更加灼热。
“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却觉得,云娘子比她更要痛苦。
她在哭泣,泪流过下颚,可她面无表情。
她以烈火渡灾厄,她用烈火灼内心。
她一袭白衣染上了冷意与坚定,又立在火前不惧。
蔓延的火苗灼上了她的衣摆,如同罪孽,灼烧她的灵魂。
她是如此。
清风明月般的小云娘子,灼了满身的罪孽。
……也将如此一路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鹤总最后的那段独白不是圣母是恨意与不甘还有无奈痛苦交织在一起,她们有苦衷,却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罪无可恕,结局一定是死,罪孽是指她亲手烧死了一群人,那群人并不无辜,她背负上了执笔写字的手放火杀人这样的罪孽(我也不知道在瞎说些什么呜
好不喜欢写这样烧脑子虐心的事业线,想赶快回京看狗男人雄竞,互相吃醋扯头发,好想写狗男人争风吃醋,气得眼红又要在鹤总面前伪装啊啊啊啊啊下章回京
太子走的是纯欲绿茶病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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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归来
几个月过去,陇城上空的黑云散去,天色湛蓝,宁静而祥和。
瘟疫解决之法已然出来,只是良田枯根之疾则需几年才能医治。
陇城已经逐渐平静,秩序也开始慢慢恢复。
那日天气微凉,风吹拂着马车上的帘子,云知鹤上了马车,转头看了一眼生活了许久的地方。
柳家主看起来虚弱苍老的不少,朝云知鹤鞠了一躬,哑着嗓子说。
“云县令,一路顺风。”
她经过丧子之痛后,几乎散尽家财,差点把整个柳家捐到官府去。
到如今她才明白,钱财无用,自己之前是多么的猪狗不如。
到遭了报应。
“多谢柳家主。”
云知鹤点头行礼,她钻进马车,坐下去。
云知鹤离去之事满城皆知,自前几日开始就有人日日送东西到官府,痛哭流涕含糊不清的感谢着又被云知鹤连忙拉起来。
此来陇城几月,她成熟了不少。
已然喜形不于色,恍然看起来宛如不食烟火的谪仙一般,气度沉稳,再无初入官场的青涩。
刚刚要到城门,她便看到城门口黑压压的一群人。
阿芝探头向外看去,然后又回来告诉云知鹤,“是陇城百姓知晓您要走了,特来恭送,手上还尽是些瓜果特产。”
云知鹤顿了顿,看向窗外。
几乎是满城的百姓都聚集在了这里,黑压压一片,云知鹤触动几分。
她探窗开口,“大家不必恭送,陇城几月,多谢各位的配合。”
话音一落,便有人高声大呼,“云县令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愿县令前程似锦,莫要忘了草民们啊!”
其他人附声应和,有人眼中早已含泪。
“若非云县令管理有方,陇城早已败落!您救了草民们的命啊!”
举首之间皆是喧哗,云知鹤怔然,她仔细打量着众人的面容,心口莫名触动。
她火烧牢狱之事人人皆知,却无一人苛责辱骂。
可她这双只写字提画的手,也是染上了鲜血淋漓的罪孽。
云知鹤闭了闭眸子,她走下马车,向众人鞠躬道谢。
“承蒙厚爱,不胜感激。”
她不善于应付如此的场面,胸口满腔汹涌也只说出来这样的寥寥几句。
马车晃悠悠的离去,无一人组织,百姓却个个跟到了城外,随着她的马车行走。
侍卫在一旁说得紧,连忙喊道,“大家不必再跟,不必再跟了……”
云知鹤闭眼,听着马车后的哭喊与叫声渐行渐远。
她们何尝不想向帝王请命让云知鹤留下来。
可她们深知,小云娘子的脚步不会停留。
她将走向更辽阔的天地,护苍生黎明。
轩辕贺抿了抿唇,他看向马车后的百姓,胸口涌起莫名的情绪。
他又看向云知鹤的马车,心中晦暗不明。
此次陇城他也功不可没,以太子,国之根本之身镇压陇城,安抚民心,史书上又要大赞他一笔,不惧生死,深入险地。
可……功劳该是她的。
百姓目光尽数追随着云娘子的身影。
……她当得起。
行路漫长,随着颠簸,也便到了京城。
京城城门人群浩浩汤汤,班师回朝,瘟疫散去,帝王亲迎,莫大的荣誉。
轩辕应站在城门之上,垂眸盯着云知鹤行来的马车,唇抿着。
他夜里日日梦她。
她入他梦中,他梦中尽是月光与小云娘子,他溺在梦中,不想离去。
宫仆拿着圣旨在城门静立,朝臣也站在城两边迎接。
此次云知鹤大功,陇城危机,竟然几个月便力挽狂澜,陇城欣欣向荣,从古至今,也是少有。
虽有亲焚百姓之罪,但目前也没人给她冷脸,如今的欢迎之礼是陛下亲自吩咐组织,没人敢触轩辕应的霉头。
这罪,之后再参也不迟。
“陇城县令云知鹤,听旨——”
随着宫侍悠长的声音传来,云知鹤下了马车,叩首听旨。
归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陇城县令云知鹤,斩除暴民,护卫陇城,消除瘟疫,清廉正直,宣德明恩,守节乘谊,以安社稷,朕甚嘉之。”
“授通政使司副使之职——”
“——钦此。”
云知鹤叩首谢恩。
其余人有些怔然,她们知道云知鹤此次功劳重大,可也不该于此。
不过入朝一年,便升到了正四品之官职,原想着此次册封顶多是从四品之官。
众人互相使着眼色,又各自掩下自己的心情。
秦执坐在马车上,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眼眶发红,抿着唇强忍泪意。
他尽日恍惚,梦中也想着她的影子。
又看她衣服上还挂着那香囊,眸光颤乱一下,心中触动非常。
他亲手绣的。
……他的绣技这几月已然大大进步,宫里的教养公公也不吝啬夸奖,再也没有那刺绣弄得指尖满是伤的狼狈模样。
云知鹤接过圣旨,而城墙之上的轩辕应也走下来,慢慢走到她身边。
“起来罢。”
轩辕应亲自把她扶起来,碰到了她的体温,眸中恍惚。
嗓音低哑。
她瞧着变了许多。
少女清澈温雅的气质变得冷清,眉目坚定,亭亭玉立,宛如云中仙一般,成熟了许多。
轩辕应恍惚一瞬。
他知陇城之中如何苦楚,她又承受了多少,险些染病丧命,又经历暴民伤人之事,她亲手焚了一牢的暴民,泪流满面。
舍弃了自己的青涩与单纯。
轩辕应有些不舍的拿开自己的手指,面色冷凝又平静的叮嘱夸奖了几句,便迎着她去了皇宫探讨陇城之事。
入了他的书房,轩辕应顿了顿,他抿了抿唇,看向云知鹤的脸。
一寸寸打量,目光深沉贪婪,又在她看过来时迅速掩下眸底的情绪。
他未曾听她嗓音清澈的汇报,只是垂眸看着她。
……情难自持。
胸口汹涌的火苗愈燃愈烈,他呼吸有些加重颤抖,又掩饰的瞥过了眸子。
他的锦娘,依旧遥不可及。
大抵是看他神色奇怪,云知鹤顿了顿,还是开口道,“陛下,可是身体不适?”
轩辕应僵了一下,为了掩饰,轻轻“嗯”了一声。
“……头有些疼。”
他素来有头疼,腹疼的毛病,尤其月事之时更甚,腹痛难耐。
哪怕是调理了身子,正值月事,腹部还是疼痛难耐。
云知鹤是知道他头疼的毛病的,她算得上是轩辕应养大的,也经常为他揉捏额角,想着几个月不曾见面,思索一会儿还是开口。
“陛下,臣为您揉一揉罢。”
“……嗯。”
他半垂着眸子,倦懒非常,矜贵的男人难得放下了持礼,倚在美人榻上被人揉捏着额头。
指尖温热又轻柔,鼻尖也是熟悉的香气。
他的锦娘,回来了。
他近几日知她要归来夜不能寐,现在困倦染上眸子,可腹部的疼痛又僵持住了他的疲倦。
轩辕应恍惚抬眸,看她如玉的面容,她揉得认真,之前便是常常安抚他心神。
他抿了抿唇,许久才哑着嗓音,喉结颤抖道,声音低不可闻。
“朕,腹疼。”
云知鹤指尖的动作一顿。
她知这几日是他的月事,是许久之前便知道的。
他月事之时情绪不稳定,时时招她来抚琴安神,如此推断,也便是这几日了。
大抵是情绪不稳定,他尾音染上一丝低沉的颤意,似乎知这难以启齿。
“为朕,揉一揉罢……”
他知这话下贱,大抵后院争宠才会吐出的话语。
可……依旧是那句,情难自持。
云知鹤有些茫然。
男女之防,不该触摸男子……腹部罢?
可陛下眸子闭住,呼吸颤抖,看起来是疼极了的样子。
她孩童之时曾与他共处一室,共枕一床,也无甚问题。
云知鹤想了想,指尖还是慢慢覆盖上了他的小腹。
“陛下,臣的手,是否冰凉?”
轩辕应沉默了一会儿,刻意维持着呼吸,而腹部的温热几乎灼伤他,他喉结上下。
“……不凉。”
灼烈的火焰似乎从轩辕应胸口燃起来,尤为疼涨。
……
等夜幕降临,日光已散,云知鹤才要离开圣宸宫,刚一踏出殿门,便看见小温公子提着灯笼,踏月而来。
清风似月,墨发飞散,谪仙一般。
几月未见,小温公子的气度更是沉稳,有几分他母亲的风范。
李公公做起了护情使者,处处看温言和不顺眼,早早支走了他,不让他靠近圣宸殿。
却没曾想他守在殿外,从辰时到晚上。
二人许久未见,天上明月高悬,遥遥对视,谁也不先开口。
只这般,许久,温言和开口。
“……恭喜小云娘子回朝。”
仔细听着,尾音一丝颤抖的醉意。
“嗯。”
云知鹤猛然笑如夏花,眸中满是温雅。
温言和也猛然嗤笑一声,这笑声一下子打破了刚刚的冰冷,他弯起眸子说,“云娘子如今升为了四品官员,当真恭喜。”
云知鹤向他走去,拿过他手中的提灯又一起向宫门口走去。
今日漫天繁星,宫人稀少,她们二人走在路上,难得寂静。
温言和再没说什么,叙旧的话也没有,二人有默契的一同走去。
只是到了宫门口,温言和猛然拿过云知鹤手中的提灯,快步走向温家的马车。
云知鹤站在宫内的大门出,看他的背影,漂亮如玉树,马车的马发出鼻腔的微微轰鸣。
然后又看他猛然回首,墨发柔软,眉目也如画柔软。
他眼眶有些红,然后哑着说道。
“……我想你了。”
“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