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阴谋
在她离去的这几个月时间,原子洛在朝中混的风生水起,算是世家簇拥的新秀。
虽说她出身边关草民,但奈何做了轩辕氏的看门之犬,轩辕茗甚至有把轩辕家适婚的小子许配给她的意思。
云知鹤不关注如此,她在细细梳理这几月的朝中关系。
寒门式微,几位老妇人也慢慢撑不住了,有几位寒门元老竟是早早告老还乡,乞骸骨了去。
轩辕家世家大族,皇亲国戚,人员众多,朝廷官员也众多。
云知鹤蹙眉,斟酌思索着其中的关系与利害。
这时,阿芝猛然敲门进来,开口,“小姐,大皇子殿下拜访。”
云知鹤顿了顿,放下了手中的文书,起身去迎接。
也是许久不见他,那日归京之时也不曾见他的身影,这时他依旧熟稔,轻门熟路的走入云知鹤的书房。
“兄,兄长……”
秦端一身清朗月光,眸子微垂,这时听见她的声音笑起来,唇角上勾。
“不过几月未见,何必如此生疏?”
她有些莫名的无措来,也是不知如何见他,还依稀见那日他站在城墙之上,面露嘲讽,风卷起长发和衣摆。
秦端似乎看不见她面上的犹豫,躲到刚刚云知鹤坐的案旁,然后撑起脸看她。
“锦娘何必拘谨?”
他仰着头,喉结颤抖。
云知鹤摇了摇头,也同样坐下,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她问,“兄长此次过来,所为何事?”
“无事便不能寻你了吗?”他抬眸看她,一瞬间是春树泛起涟漪,修长的指节抵在侧脸上,面色温雅,芝兰玉树。
“……不。”
他又轻笑瞥过眸子,指尖指了指旁边的书架。
“兄长还记得幼时,你晚上睡不着觉,兄长为你读书。”
他嗓音清润,一字字说着,听起来像是漫不经心的怀念。
“《晋素集》”
云知鹤这般回答,这是秦端为他所读的书。
她刚刚入宫之时,因为不适应,夜里难以睡去。
而那时小少年模样的秦端第一个与她搭话,然后拉起她的手,与她叮嘱谈话,小小年纪便一身风华。
也是说来奇怪,他格外热情。
他会抱着她,然后嗓音稚嫩,“做我的妹妹好不好?”
“……兄长保护你。”
“……不可离开。”他眸子中又出现茫然,抿了抿唇,然后刻意柔和下嗓音,看着还不甚熟悉的她。“对,不可离开。”
“……也不可死去。”
云知鹤对于他的第一印象便是……害怕。
只是后来相处才知他的贤良淑德,润雅端庄,强大而温柔。
他会拥着她呢喃着她的名字然后睡去,他会温柔点讲故事与她听,他是云知鹤在皇宫中站住脚的第一支持。
秦端笑起来,眸子弯着,眸中含着细碎的光亮,脸上带着薄薄的晕红。
“对,《晋素集》。”
“和光同尘,戢鳞潜翼。”
他看向云知鹤,依旧笑盈盈的。
“……这句话是兄长时常告诫你的。”
云知鹤一愣,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又猛然看他像是微微惊讶的看着旁边的柜子。
“这柜子还留着呢?”
他嗤笑一声,轻飘飘撇过了话题。
“说起来,少时,锦娘若是想家了,便会躲到那柜子里。”
云知鹤抿了抿唇。
“兄长……”
秦端无视了她面上犹豫的表情,站起身,自顾自的开口。
“锦娘博学多才,尤喜游记和传记,与兄长说过罢……”他顿了顿,“锦娘说自己,羡慕闲云野鹤和天下太平。”
秦端转头看她,眸子眯起,这样轻轻问着。
“……对吧?”
他走到云知鹤面前,指尖抚摸上她的面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眼尾,似乎是怅然与叹息。
哑着嗓子,尾音都发颤。
“锦娘,这里没有闲云野鹤。”
他低下头,二人的呼吸交融,纠缠不离,他眉尖微微蹙起,为难,而又我见犹怜。
“这里也没有天下太平。”
“所以……”秦端垂下眸子,遮下晦暗,似乎是恳求的看她。
“锦娘离开,或是……”他闭了闭眸子,“或是养晦,不言不语,只做臣。”
云知鹤猛地把他的手拿开。
和光同尘,与时舒卷;戢鳞潜翼,思属风云。
而他只说了,“和光同尘,戢鳞潜翼。”
意为离开官场,收敛锋芒。
秦端看着她,不再开口,唇微抿。
云知鹤眉尖微蹙,转过头不再看他,“锦娘之高风亮节,为兄长托付。”
她哑了一瞬嗓音,“何必,何必……”
“何必要锦娘,舍了德行?”
不再看他,闭上眼睛,哑着嗓子,“兄长离去罢,锦娘便不送了。”
秦端顿了顿,面前的云知鹤背对着他,显然不想再看他一眼。
他走上前,猛然在背后拥住她。
他年龄比她大上些许,也比她高上些许。
温热一下子拥了满怀,秦端低下头,高挺的
鼻尖嗅着她发丝的清香,然后轻笑着,哑着嗓音。
“……许久不抱锦娘了。”
熟悉的温度。
然后许久才继续下一句,干哑而一字一句。
“兄长不会手软的。”
“……告辞。”
他一下子松开她,似乎贪恋温度然后指尖蜷缩,转身离去。
云知鹤看着窗外的鸟站于树上,啄食着枯叶枯叶飘落而下,她伸手扶住窗子,然后缓缓关上窗户。
徒留一声悠悠的叹息。
……
今日早朝气氛甚是浓重。
原子洛上前,嗓音清澈,在大殿回荡。
“陛下,通政使司副使云娘子,虽护陇城有功,但暴戾不堪,竟活活焚烧了近百民众,虽为暴民,但罪不至死。”
其他人也走出来,齐刷刷跪下。
“陛下,云娘子虽有功德,但滥杀百姓,实在为人不耻!”
“是啊陛下!由上报的折子看来那火烧了一天一夜,风声呼卷,如恶鬼哀嚎啊!”
……
云知鹤顿了顿,静立看着她们齐刷刷跪下,怔然一瞬,不曾开口辩解。
她自焚了那一牢的暴民后便上书汇报了经过。
轩辕应顿了顿,眉头蹙着,死死盯着最前方的原子洛。
他自登位便恪尽职守,公正不阿,得了许多人的赞誉,史书虽然嘲他为男子身,却不得不敬他的能力。
可如今她们说着云知鹤的罪行,不过是为了逼迫他处罚云知鹤。
他若不罚,也会被人诟病。
朝堂之中一阵静默,只齐刷刷看着他,等他答复。
轩辕应顿了顿,指尖摁在龙椅上指尖发白。
这时猛然有人站出来。
“陛下。”轩辕贺缓缓出列,他低头,恭敬又谦卑,“焚民之事,另有隐情。”
轩辕茗蹙了蹙眉头,瞥眸看向他。
他则不惧,少年也有了气势,黑衣绣金,尤其奢贵,面白如玉。
“云娘子上报陇城暴动,为济宁神婆蛊惑人心,杀死柳家公子。”
“云娘子未曾汇报细节……”他抿了抿唇,无视了成国母投来的视线。
“济宁神婆蛊惑为,食沾染龙气和至善至美之人的血肉可治病,而暴民想害的,则是儿臣。”
全朝皆惊。
成国母上去一步,义正言辞,“太子殿下,此话需要斟酌……”
她还未说完,轩辕贺便打断开口,“成国母可去翻看陇城之事的文书汇报,济宁神婆确实是说过此句。”
可,可云知鹤所汇报的,济宁神婆不是想食云娘子吗?柳家公子替其挡了灾难。
众人面面相觑。
轩辕贺叩首而跪,脊背弯曲,“陛下,儿臣为天家之子,更为当朝太子,虽为男子,却龙气灼人。”
“济宁神婆一开始所指,便是儿臣,她有谋逆祸国之嫌,儿臣疑她为蛮夷暗探。”
“而之所以云娘子上报济宁神婆想害之人是她,是因儿臣。”
他抬头看向众人,嗓音微颤,“众娘子可知柳公子惨状?被人分食,五脏俱散,其惨状让儿臣夜不能寐,他替儿臣挡灾,入儿臣之梦。”
轩辕贺垂下眸子,眸尾发红。
“儿臣怕极,濒临崩溃,云娘子为了护住儿臣,不让儿臣再忆当日之事才出此下策,偷梁换柱……”
他的嗓音染上哽咽,“谋害一国太子,应九族尽诛,焚民只是云娘子心善,怕他们祸及九族之人啊。”
“求陛下莫要责罚云娘子心善……尽数是儿臣的错。”
轩辕贺的嗓音染上抽泣,抽噎几声便晕了过去。
“哎呀——来人啊……”
“太医,太医……”
朝臣一下子慌忙起来,尽数去看那晕倒在地的太子。
朝堂一下子变得哄闹起来,云知鹤怔然看着轩辕贺晕过去的身影。
轩辕应显然也是一愣,他抿了抿唇,趁乱开口。
“云娘子保卫太子有功,如何罚得?此事不再议。”
他隐隐松了一口气。
太医慌慌张张的赶过来,男侍也过来将人抱起离开。
此事就算完结。
而原子洛在离去之时与云知鹤擦肩而过,二人肩膀微微相碰,视线也相交。
原子洛的眸子阴沉,又猛然染上笑意。
“云娘子,下次再会。”
“……自然。”
云知鹤轻笑,然后在擦肩而去的那一刻,猛然收敛下笑意。
眸中晦暗不清。
作者有话说:
和光同尘,与时舒卷;戢鳞潜翼,思属风云。
出自《晋书》但是本文架空,所以随意捏造了一个书
码不动了,好痛苦
第42章 宴会
秦端很冷。
他还能梦见那个雪天,他还很小,仰头才能看见女人的脸。
他抬头,发丝滑下,是年少便出落的如月般朦胧的容颜。
小秦端伸手小心翼翼的揪住女人奢华的衣摆,轻声叫了句。
“母,母皇。”
女人这才垂眸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发丝,眸中复杂。
雪很大,几乎淹没了整个皇宫,秦端冷得小脸发红,抿着唇小心翼翼的缩在女人旁边。
他有些害怕,飞雪飘到走廊之上,秦端的脖子缩进柔软的兔毛,颤抖的看着面前紧闭的屋子。
“呜啊啊啊啊——”
他听见男人痛苦的嘶吼和逐渐加大的尖叫。
里面的公公们又哭又叫,“用力啊,贵人用力啊……”
秦端猛地一惊,又缩到了女人的身后,依赖的把脑袋小心翼翼的靠近她的后腰。
这是她母亲。
他的父君在里面生孩子,这是他唯一能依赖的人。
可是父君还是那般叫喊,似乎疼得窒息。
他有些惧怕,哑着嗓音轻声问着。
“父君何时出来啊?”
……
一开始有公公回答他,“马上了,小殿下莫慌,定然能一举得女。”
可他依旧恐慌,没有理会公公的话,还是抬头执着的一遍遍问着他的母皇。
“父君好像……很疼,可不可以让他出来啊……?”
那张苍白的小脸发抖,眉头蹙着。
……无人回应。
女人面无表情的拂去秦端紧紧攥着她衣服的小手。
秦端的手被拍出了红晕。
帝王现在气压十分低,眉头蹙着,死死盯着产房,无人再回答触帝王的霉头。
大抵瞧他带着哭腔的嗓音有些可怜,旁边有后君忍不住开口。
“小殿下,莫要问了,男人都有这一遭,你便是长大了也要生孩子。”
秦端有些茫然,眼尾还含着泪水,晶莹剔透,红着鼻尖问。
“……会这么疼吗?”
那位后君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想了一会儿开口。
“……不疼。”
猛地,一直沉默的帝王瞪了他一眼,眸子锋利又阴沉。
“陛下恕罪!”
漂亮的男人急急忙忙的跪下请罪,梨花带雨的哭泣着。
秦端也吓了一跳,惧怕的退后几步,眼泪簌簌的流下。
男人颤抖着不再开口,他的母皇又盯着产房门口出神。
伴随着男人嘶哑逐渐降低的嗓音。
“啊啊啊——啊——”
秦端记得那日很久,久到他的脚冻得没了知觉浑身发冷。
他迷迷糊糊被一阵巨大开门声吵醒,公公的声音尖利。
“陛下,陛下不好了,贵人胎位不正……”
秦端一惊,迷迷糊糊的开口问,“父君出来了吗?”
他的父君答应他过几日为他做糖糕。
他的父君总是温雅的为他讲故事,该是话本的第二十三回了。
他想知道,那书中的李皎被山匪俘虏了去,丢在尸坑里,是否等到了他的良人踏月而来,拥他出那血污淤泥的尸坑去?
李皎是话本中风光月霁的温雅公子,不染尘埃,那么他被丢在尸坑里,是沉沦于痛苦的血污,还是等到了爱人,与良人共赴山海明月?
小秦端觉得自己知道话本的结局。
定是他洗尽污浊,再做那风光月霁的公子。
然后他听见公公的颤音。
秦端至今都能回忆起。
“陛下……保大,还是保小?”
他依稀记得雪漫天而飞,正如面前的枯树落叶般,簌簌掉下,迷了眼睛。
毫不留情的嗓音,冷漠又平静。
“……保小。”
是他一生的梦魇。
秦端身着松散的薄白里衣,坐倚在窗户上,脊背靠着窗檐,伸手接住落叶。
皎月灼灼,孤独又寂静。
他抬起头,脖颈的线条流畅漂亮,月光挥洒在他漂亮的面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无奈又温润,静静沐浴月光。
秦端又捏碎指尖的枯叶,闭上眸子,感受着指尖失去水分多碎叶。
干枯又可笑,化成一股风沙般,被风吹去。
他那时年纪小,却知保小的含义。
他揪着女人的衣摆一遍遍哭喊请求,被毫不留情的挥开,膝盖撞在冰冷的地上,眼泪灼了脸。
他又看向身为皇后的轩辕应。
父君说他是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求他定是可以。
他哑着嗓音,一遍遍哭喊着,“皇后爹爹,您救救父君,求你救救父君……”
他看轩辕应高高在上,垂眸看了他许久,抿着唇,然后缓慢摇了摇头。
秦端还能记得轩辕应头上皇后玉冠上摇摇作响的步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随着步摇的碰撞声音消熄,屋子里男人的声音也没了声息。
然后他听见叫喊,有人开始笑。
“陛下!陛下!是个小皇女啊——!”
他们笑得大声又欢快,争先恐后的想要看那小皇女一眼,刚刚冷硬的女人猛然柔和下面容,大喜笑道。
“好,好,好!重重有赏!我陵国终是后继有人啊!”
她小心翼翼的抱过小巧软绵的孩子,嘴里逗弄着。
“哈哈哈哈……长得像朕,真像……乖……”
他们都在笑,唯独秦端在哭,哭得悄无声息。
落雪似乎知道他的哀伤,又挂起一阵风,扑打在窗户上。
他父君的一条命,换来了一个小妹妹。
那是他的小妹妹,娇小又脆弱,秦端总爱远远的看着她,看她吐口水,看她眸子澄净,看她咿咿呀呀的想让他抱。
秦端十分抵触,看见她便总忍不住哭泣,倔强的抿住唇,眼眶通红,发不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在欢喜她的到来,却无人哀伤父君的死去。
像是一片落叶般,被揉碎,然后随风而去。
他刻意疏远,从来不抱,从来不接近,只远远注视。
看她牙牙学语,看她颤颤巍巍行走跌倒,看她一步步,小心翼翼走到他身边,然后说出她第一句话。
“皇……兄,皇,皇兄……”
幼时的秦端怔然,他低头许久,还是弯腰抱起来她,痛哭流涕。
这是他的妹妹。
是他的妹妹……不是小怪物,也不是恶鬼……仅是他的妹妹。
然后呢?
秦端似乎有些茫然,他抬头看皎皎孤月,寂静挥洒光亮。
然后……妹妹也没了。
她也死于一个雪天,年仅一岁的孩童早早夭折离去,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还是个雪天,极大的风雪,伴随着哭喊与悲戚的白衣。
正如父君逝去的那个日子。
那日起,他什么都没了。
没了父君,没了妹妹,也没了自己。
秦端终于知道了父君未讲完的话本里的故事,李皎未曾爬出那尸坑血污,如玉的公子染了污浊,再无白莲般的风光月霁。
他没等到良人纵马带他离去,正如秦端一直挣扎在坑底。
……任由污浊从衣摆晕上白衣。
秦端闭上眸子,喉头轻轻哼起莫名的旋律,明月高洁,不曾照耀他这般的人。
他只能抢。
只能囚住月光。
做条卑鄙的野狼。
……
蛮夷要来朝觐,宴会早早便开始准备,近些日子京中多了不少外族之日。
这朝觐来得特殊,往日是春日里,这都入秋了,何至于朝觐?
不过是看陇城大疫,良田受损,来探探陵朝的底子。
朝中老臣也知这些蛮子们的心思,个个面露不屑,苦大仇深一般,笙歌艳舞的宴会也不曾展颜。
尤其面对对面那个男人。
多是鄙夷与厌恶,末了还不忘骂一句,“不守男德的无礼蛮子。”
云知鹤看了一眼便不再看,垂眸饮酒。
可对面眸光炙热,她不得不抬起头来。
只见那男子身着清凉,薄纱金链柔布勾勒出漂亮流畅的身材,蜜色的肌肤宛如让人溺死般柔软泛着光泽,他眉目含笑,眸子深蓝,浓黑的卷发随意扎起。
眸尾上扬,烈烈春情,是标准的猫眼,尤其妩媚动人。
这是蛮夷的皇子,名曰漠北色,随使者一同入京朝觐。
他通身的气度与二皇子倒是相似,只是这时素来厌恶二皇子的朝臣才念起他的好来。
至少二皇子只是骄纵任性了些,不如面前这蛮夷男子这般身着清凉,不守男德,随意抛媚眼。
亏得还是皇子,比勾栏里的妓子都不如,当真晦气。
也不愧是蛮夷教出来的皇子。
朝臣都羞得面红耳赤。
漠北色依旧不在意,毫无规矩的慵懒趴在宴会的桌子上,撑着脑袋看着云知鹤,眸子看着她,一股勾人的媚意。
露出漂亮的锁骨与身上的肌肤。
他看她看得兴味。
这参加宴会的朝臣基本都是年老的老妇人,只余得她这么一个眉目漂亮的年轻娘子,浑身气度非凡,一眼便看了去。
好看。
他漫不经心的眯起眸子,舌尖舔了舔唇角,指尖摩挲着几乎溢出来的酒液,然后刻意伸进去搅弄,溅出水花。
然后看对面那漂亮小娘子怔然看他,然后脸一红,猛地低下头去。
云知鹤顿了顿,低头抿酒。
也是感叹,这蛮夷男子……当真豪放大胆。
旁边的几个男人不乐意了。
轩辕应当场就黑了脸,抿唇盯着慵懒趴在桌子上的漠北色看。
秦端笑着拿起酒杯,然后垂眸掩下冷意。
而许久不见踪影的二皇子则是顿了顿,面色复杂的抿了口茶。
他看起来白了不少,腰肢也纤细了不少,清瘦极了,似乎刻意控制着表情与动作,眉目间几分病美人的清雅。
秦执一直在想,女子欢喜什么?
似乎无女子会爱他那般肆意的模样,他收敛自己的狂放,然后闭门不出,日日练习仪态与主夫之礼,养白肌肤,赛马场和猎场锻炼而出的蜜色肌肤也消失。
他自那次与云知鹤的谈话之后想了很久,她说,听从内心。
秦执想嫁给她,他听从了自己的内心,做个值得她娶的男子。
温良淑德,谦逊有礼。
他自云知鹤回京之后也日日躲着她,因为他觉得,自己还不够漂亮,自己还不够得体,自己的名声还不够好,若是再优秀些,便能与她并肩了。
再优秀些……腰肢再细些……皮肤再白些……脾气再好些……
这样。
此时猛然看见漠北色和曾经的自己几分相似,他有些莫名的情绪。
秦执抿了抿唇,掩下了表情。
而漠北色扭着腰肢便往台上走,薄纱摩挲肌肤,引得一众大臣掩面不忍。
他笑眯眯的,猫眼弯起,缓缓行了个礼,大抵是中原语还不熟练,尾音上扬发颤。
“陛下,早便听闻陛下身为男子,却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着实令人敬佩。”
“只是不知,这陵朝的男子似乎都如陛下般?还是……”他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刻意拉长嗓音,“还是如传言一般,弱不禁风,只会绣花柔哭?”
这话本无甚大问题,可他的语气却极尽嘲讽之情,眸子弯着,带着挑衅。
台下的贵公子们一下子便坐不住了。
他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何至于一个没上过学的蛮子来嘲讽无用?
当真是好大的优越感。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比赛
漠北色低低轻笑一声,嗓音带着沙哑的磁性,唇角微微上扬。
“既然是宴会,便要极尽玩乐,不是吗?”
他瞥过眸子看了看旁边的贵族公子们,台上的漠北色微微眯起眸子,似乎在思考。
“不如派个公子来与北色打猎比试几分?也好看看公子们的德行,总不该如传闻一般吧,没有半分陛下的风采吧?”
他抬头看向高座上的轩辕应,笑眯眯的,猫眼波光粼粼,带着恶劣的笑意。
“是吧?陛下。”
轩辕应蹙眉。
蛮夷多年前为秦家收复,自轩辕应上位便素来瞧不起,只表面算得上恭敬。
他刚刚登位那时蛮夷便趁着时局动荡发动战争,幸好被楼止镇压,未曾维持太久的对立。
自百年前始祖镇压蛮夷,签订百年不战的条约之后,蛮夷安分许多,可近百年过去,膨胀的野心与欲望让她们次次挑衅大陵威严。
若非蛮夷小动作太多,次次试探大陵底线,楼止也不必镇守边关多年。
轩辕应面色发冷。
边境形式严峻,蛮夷日益强大,此次陇城粮灾怕是这群外族之人所欣喜的。
真当大陵无人,敢让她们次次挑衅?
蛮夷的使者也各个含笑,看着自家的皇子站在台上,挑衅又咄咄逼人。
但是,楼止出京未曾回来,贵公子们学得是三从四德,圣贤之书,如何学那骑马射箭的野性子?
而素来嚣张肆意的二皇子也收敛了性子,不曾再骑马射箭,与纨绔娘子们厮混了。
这么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
朝臣们蹙起眉头,脾气大的陈大人已然坐不住想起身痛斥漠北色的无礼,心中更是刷新出了不少的文籍典故,就等着用圣人之言,把这无礼男子骂个狗血淋头。
“……自然可以。”
陈大人面红耳赤刚要开口,便猛然听见一声沙哑的嗓音。
殿中的人皆惊,抬头看坐在高台一旁的男子——二皇子。
他面色平静,唇微抿。
漠北色微微惊讶,又抬头看他,看见了他松绿色的漂亮眸子。
他轻笑起来,尾音粘腻。
“北色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二皇子,说起来……”他眨了眨猫眼,笑得欢快。
“你我,还是同族呢。”
二皇子蹙起眉头,想直接开口回怼,却顿了顿,似乎刻意压抑住了嗓音。
“本皇子为陵朝皇族,哪与你是同族?本皇子可不记得母皇何时生出你来。”
漠北色的脸一下子僵住。
坐在台下的温言和则顿了顿,忍不住笑出声来,眸中一片涟漪。
倒是变聪明了。
二皇子面色似乎有些不愉与失落,却抿着唇,气度沉稳的走下高台,与众人一同移步猎场。
秦执低头,略过云知鹤时表情有些不自在,刻意躲闪着她的目光,眸子敛下。
云知鹤有些茫然,不知他为何不自在,想了想,还是露出了一个笑容安抚。
众人到了小型猎场旁,盯着场上的二人看。
秦执一身奢华的锦绣红衣,腰腹被黑色的皮质腰封裹住,勾勒住结实细瘦的腰腹,站在场上,随着风挂起衣摆,当真凛凛之气。
宫人带过几只兔子来,而漠北色向二皇子轻笑。
“皇子殿下,这比赛便一切从简,站在原地,谁打得的兔子多,胜者便是谁,可否?”
“……可。”
宫人打开笼子,一瞬间,几只野兔便在大场之上来回跑,速度极快,让人看不清楚,只余得花白的影子。
漠北色兴味的挑起眉,拿起弓箭,微微歪着头,看向野兔,拉弓射箭,肩膀上的肌肉颤抖。
“咻————”
箭影飞快,一瞬间便传过来野兔的腹部,血花飞溅,台子之上的贵公子们不忍的闭上眼睛,显然是吓了一跳。
漠北色舔了舔唇角,似乎很欢喜这般血腥的场景,眸中兴奋,又转头看向秦执。
“二皇子殿下,何故不拉弓呢?”
他佯装惊讶的道,尾音轻颤,“殿下莫不是怕了?”
“也是……殿下生于皇宫,定是没有经历过纵马的快活与自由,少了血性。”
他似乎嘲讽于秦执身上那一半的蛮夷血统。
秦执没有回答,他看着手里的弓箭,修长漂亮的手指握住又松开,几分难忍的晦暗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平稳住胸腔的鼓动,吐出一口浊气,拉弓,微微眯起松绿色的眸子,瞄准不断飞舞的影子。
“咻————”
一瞬间,又是血花飞溅,兔子的头颅被射穿,瘫软在地上。
漠北色微顿。
……还真有几分本事。
二人都不甘示弱,气势也逐渐恢宏起来。
只是随着兔子数量的减少,漠北色有些疑惑,他用尽了全力,此时身上香汗淋漓,而他瞥过眸子只看见秦执咬着下唇,面色发白。
……握着弓的手还有些颤抖。
这陵朝皇子什么章程?
漠北色瞥了一眼便重新观察起野兔,随着兔子数量的一只只减少,宫人一声尖利的裁决声响起。
“停——”
漠北色蹙起眉尖看着旁边面色苍白的二皇子。
他有些欣赏他,又有些疑惑。
比个赛而已,何故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当真娇弱。
二人放下手中的弓箭,宫人开始清点数量,带着二皇子红箭的为九只,而带着漠北色蓝箭的为七只。
漠北色比赛刚刚结束时早便知道结果如何。
他们是信奉强者为尊的道理的,此时摒弃了傲气,冲着二皇子笑了笑,轻声道。
“皇子殿下手法不错,北色佩服至极。”
秦执没有理会他,反而看着自己手上染血的弓箭,浸润自己苦练绣技的手指,他垂下眸子,把箭扔在一旁,然后转身离去。
“啧。”
漠北色蹙眉,又笑起来。
真傲。
……和他一样。
朝臣眼中也满是欣慰。
虽然二皇子风评不怎的好,往日奏折参他都如冲业绩,但如今却是从那无礼的蛮夷皇子那里找回了场子。
而且这半年他性子收敛了不少,怎么能不让人欣慰。
她们乐呵着,看着秦执走出场地,又行礼恭贺。
“二皇子殿下身姿依旧啊,英气逼人,可不输于娘子。”
“是啊……您可得看看那蛮夷皇子脸上的表情。”
“殿下,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活像那巾帼的娘子……”
她们七嘴八舌,这般说着。
……
她们嘴上还恭维着,秦执一言不发,垂下眸子,抿着唇,快步离去。
其他大人们还奇怪着二皇子的沉默,而云知鹤却在他离去的那一瞬间看见了他眸尾的一抹潮红泪意。
哭了?
云知鹤一惊。
她犹豫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秦执一路走进无人的偏殿,云知鹤也一路跟上去。
他像是忍受不住一般,一入了屋子,便关上门后背抵住门,缓缓滑下去,喉头颤抖哽咽。
“呜……”
秦执把头埋进膝盖,咬住下唇,压抑抽泣,哭得哽咽。
云知鹤在门外听到了他压抑的哭声,顿了顿,还是轻轻敲门。
“殿下……可是无事?”
门内的哭声猛然一顿,再没传出声音。
“……殿下是不是受伤了?”
还是不回答。
秦执的眼泪随着俊脸流下,湿得一塌糊涂,又压抑住哭声,恐慌填满了内心。
门外是云知鹤。
……是他欢喜的娘子。
他为了她才变成这幅模样,患得患失,厌恶自己。
对,厌恶自己。
向来最肆意任性的二皇子摒弃了红衣烈马,甘愿做个后宅中的小郎君,他往日张扬肆意,如今却厌恶自己。
他因射箭而手指粗糙,无郎君贵公子们的娇嫩,他讨厌这样。
他因纵马玩乐而皮肤蜜色,无京中公子的白嫩与如玉……他讨厌这样。
他不通琴棋书画,少时学时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勉强上手,以为会有人如母皇般,日日宠着自己。
他不会绣花缝衣,何曾不羡慕那些做荷包做得精美的郎君,自己却笨手笨脚,指尖满是血迹。
他还被夸赞像个女子,骄纵肆意,任性又风姿凛凛。
秦执闭上眸子。
他以往不在意这些的,他不在意她人的评价,不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
可是他怕,怕云知鹤如其他人般看待自己的任性。
他也忍不住与其他贵族郎君对比,他们的皮肤那般白嫩,他们的手指那般柔细,他们的语气那般娇柔……
秦执原以为他嘲讽那些公子只知绣花娇哭,却不知那些公子嘲他只知骑马射箭,粗鄙不堪。
他兢兢战战的克制了自己半年,学习主夫之礼,却为了与漠北色的比赛,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
他在云知鹤眼里,如今是什么样子呢?
强悍任性的皇子?还是个嗜血嗜杀的骄纵男子?
他之前还猎过猛虎都面不改色,而如今却为了几只兔子温热的血而心悸。
……单是因为祸人的情爱而已。
许久没有听到里面的人回应,云知鹤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敲门。
“臣不知殿下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情,但……殿下还是笑起来好看。”
笑得张狂肆意,露出牙尖。
秦执一顿,他缓缓抬头,露出哭红的俊脸。
终于还是忍不住隔着门哑声开口。
“我……当真好看?”
云知鹤不知他为何问出这般问题,秦家皇室的颜值十分高,虽然二皇子风评不行,但在京中其容貌也是顶尖。
“自然,殿下风姿绰约,凛凛风华,相貌一绝。”
秦执抿了抿唇,尾音颤抖。
“我……皮肤不白,手指粗糙……这般还好看吗?”
“……?”
云知鹤有些怔然。
他是不是,容貌焦虑?
“自然好看,殿下容貌与风姿皆为京城一绝。”
“而肌肤雪白也并非必须,殿下的蜜色肌肤更衬您的容貌。”
“殿下骑马射箭,今日为陵朝争光,您的风姿着实令人赞叹。”
……
云知鹤尽量柔着嗓音安抚。
她是真的不知容貌焦虑能到如此地步,脸骄纵肆意的二皇子也会哭泣。
秦执越听越想哭,他自她出发去陇城之后便开始约束自己,强迫自己贤德淑良。
已然许久……不曾肯定过自己。
而她隔着一层门的嗓音一遍遍安抚,像是带着笑意般肯定。
秦执听得怔然,抿住唇,泪流满面,他哑着嗓音呜咽。
他颤颤巍巍站起身子,然后打开门。
眼眶通红。
然后猛地扑进云知鹤怀里,发丝飞舞,怀抱一瞬间温热至极。
云知鹤怔然,却感觉到肩口一片湿润。
她听见他呜咽开口,“我,我不知如何……”
“我这般男子……骄纵任性,呜,又活得像个女子,如何让人,呜,欢喜?”
“……为何一定要让人欢喜呢?”
她有些不解。
“二皇子此前意气风发,是京城最肆意快乐的郎君,为何要让别人欢喜,而隐下自己的情绪?”
秦执感受着她身上的体温,鼻尖通红,吸着鼻子。
“可,可我,我……”
他想说。
我想让你欢喜。
可又不敢说出口,只敛下眸子贪恋她的体温。
……喜欢。
他问,“……你欢喜吗?这般样子?”
为爱而自卑的样子。
云知鹤摇了摇头。
“殿下之前便是极好的人了,不必勉强自己。”
秦执怔然。
……他的狼狈没有意义。
他该还是那个秦执,如火烈烈的张扬与任性。
这是他欢喜的娘子所说。
……他之前便是极好的人。
秦执落下泪来。
他在她怀里哭了一会儿便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泪水,掩饰着自己的狼狈。
难得有些扭捏的低下头,脸上还是潮红,不敢看她。
“本皇子,知道了……”
他看云知鹤肩膀上满是泪痕,躲闪开她的视线。
这般狼狈宛如的模样,可怜又惹人怜惜。
云知鹤看他已经调整好心态的样子,退后一步,持礼自矜,然后开口。
“殿下,臣先告辞了。”
“我……”
秦执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看她转过身的背影,还是没有说出来,只看着她的背影离去。
飘渺又……不可触及。
云知鹤走到殿门口,一出门便被一阵红恍惚了一眼。
她看见朗朗红衣的小公子依靠在墙上,似乎等人一般无聊的摆动腿,见到她,猛然笑起来,露出虎牙尖。
灿如烈阳般。
“姐姐……你可还记得我?”
小公子抬头看她,眸中波光粼粼。
这是……
云知鹤想起了许久之前的事情,那日的……闹市杀人之案。
他是,苏铮。
苏铮像是等了她许久,一见面便眸子亮抬眸盯着她,“刚刚,你是在和二皇子,幽会吗?”
……嗯?
这般想刚刚确实令人误会。
她开口辩解,“并非如此,我……”
还未说完,他听见“并非如此”便高兴的笑起来,没有听接下来的解释,像是欢喜一般,拉起她的手,从腰间拿下一个玉佩,放在了云知鹤的手心。
他说。
“我要嫁人啦。”
小脸白嫩,定定看着她,嗓音清澈至极。
“娶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最近状态有点差,写文没有感觉。
对了,宝贝们千万不要学二皇子,他就是典型的恋爱脑,自卑到精神内耗,还强迫改变自己的习惯与自尊,千万不要学!这是要是我姐妹这样,我高低给两巴掌让她清醒清醒的极品恋爱脑。
第44章 苏家
“娶我,好不好?”
少年的嗓音澄澈,抬头看她,宛如朝阳般清朗纯净。
云知鹤猛地一顿。
他这话惊世骇俗……她与他并没有什么多大的交情,将近一年未曾碰面,不过是去年闹市救下他而已。
如何,如今要以身相许?
苏铮自顾自的说起来,似乎没有看见她面上的怔色。
“铮铮今年已然十七岁,是适婚的年纪……”他的手还放在云知鹤的掌心,温热极了。
“姐姐说,该是嫁人了。”
苏铮笑起来,唇红齿白。
“铮铮不想嫁予她人,只想嫁予云姐姐。”
他抬头,几分恳求的我见犹怜。
“不……苏铮公子……为何?”
她有些不知所措,触电收回手不再让他挽着。
“嗯?”他则有些不解,用最懵懂的表情,说出最直接的话语。
“因为,铮铮喜欢你啊。”
云知鹤被苏铮这般猛烈的告白弄得头脑发懵,哪怕她受欢迎,日日收到手绢或者香囊,但她也着实没见过如此炽热直接的郎君。
顿了顿,还是斟酌开口拒绝。
“苏公子,你我并不熟悉,婚娶是大事,莫要儿戏。”
“并非儿戏!”
他蹙眉否认,牙咬得唇发红。
“并非儿戏……”
苏铮抿了抿唇,心情肉眼可见的低落下去。
“欢喜便是欢喜,如何是儿戏?”
“云姐姐先前去陇城之时,铮铮,随着父亲抄了许多佛经。”
“我已知婚娶是大事,所以想要嫁予你……”
“若是不嫁予你……铮铮,便要,嫁予别……”
他还未说完,猛地一声怒吼打断了他。
“苏铮!”
云知鹤见苏霖匆忙赶来,熟练又气恼的揪住自己弟弟的后衣领,正色看云知鹤。
“他可与你说了些什么?”
苏铮开口解释,“姐姐,我想嫁予云姐姐,正在与她说……”
“胡闹!”
苏铮似乎吓了一跳,眼眶红起来。
他许久未见苏霖如此严肃生气的模样。
苏霖顿了顿,转头看向云知鹤,“苏铮素来疏于管教,他年纪尚小,童言无忌,希望云娘子莫要放在心上去。”
十七岁,如何算得上童言无忌。
她低下头道歉,指尖发白。
已然一年过去,苏霖看上去成熟了不少,气质更加冷漠疏离。
她们的家事云知鹤不便知道,看着二人气氛有些奇怪,给了苏霖面子,下了台阶。
“苏公子少年心性,知鹤并未放在心上。”
“云……”
苏铮的眼泪落下来,眼眶发红,楚楚可怜,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被苏霖瞪下去。
苏霖的表情难得如此富有波澜。
云知鹤心中一阵叹息,假装没有看见苏铮的表情,与随口苏霖客套几句。
她看见姐弟二人离去,苏铮脚步踉跄,若非被拉着便停步不前,似乎并不想随她离去。
……怎么回事?
云知鹤低头思索着苏家之事,她是近日才听闻苏家没落。
说是苏母贪污,被暴民打断腿落得残疾退出官场,而苏霖的仕途也坎坷不顺,屡遭贬官,短短一年,苏家已然没落。
为何如此?
她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们二人离去的背影。
苏铮随着苏霖往宴会方向走,二人沉默不语,只听见苏铮的抽泣。
苏霖闭了闭眸子,轻吐一口气,“铮铮,莫要再哭了。”
她弟弟天真烂漫,如此这般郎君心性,也怪不得他。
苏铮哭得眼眶痛红,吸着鼻子点了点头。
他前些日子在门口听见了苏霖与父亲商讨他嫁人之事,以为自己长大可以嫁人了,才借着此次宴会,与云知鹤表明心意。
他天真烂漫,被苏家娇养,苏霖也舍不得多凶他,轻叹一口气,把他拥入怀中。
苏铮委屈至极。
“铮铮,阿姐知道你欢喜云娘子……”她顿了顿,艰难的开口。
“但,目前,不行。”
嗓音干哑极了。
“阿姐,只愿你一生安康快乐。”
苏铮的眼泪还是簌簌的流下,打湿苏霖的肩膀,含糊不清的带着哭腔开口,“那,铮铮,还要嫁给轩辕岁吗?”
苏霖顿了顿,抱着他的力度加紧,似乎想到了什么,痛苦万分,沙哑开口。
“不,阿姐一定护住你。”
苏霖坚持追查闹市一事,线索却被截断,而苏家也开始接连经受打击,不知有意无意,或是疑神疑鬼,苏霖总隐隐约约觉得与闹市之事有关。
苏家没落,苏霖本人又仕途不顺,而轩辕岁恰巧看中了苏铮的美貌,在朝中与她施压想要让苏铮嫁予她。
甚至……甚至还不是正室之礼,她娇宠长大的弟弟只能给轩辕岁做个小侍!
苏霖气得咬牙切齿。
那家伙还趾高气扬,“你苏家倒台,这家事嫁予我已然是高攀。”
苏霖的沉稳被她打破,与她打起来,又被人参了一本,降职罚了俸禄。
那苏母一生刚正不阿,如何有贪污的事来!!!定是这嚣张跋扈的混蛋所为!若不是背后仗着轩辕家,她如何来得如此势力?!
她上得无数次彻查苏母一事的奏折也无着落。
苏霖垂眸,指尖陷入肉里。
……
崔明喻约云知鹤叙旧,她们几人在酒楼见面,如此说起来,自回京之后还没有好好聚过,不是云知鹤忙,便是崔明喻忙。
一踏入包间,便看到几人,方利瞧起来瘦了不少,倚在窗前,面色忧郁,若非云知鹤记忆力超群记得她的五官,也不能看出她便是方利。
这般模样放出去,也能是个风流忧郁的侯爵,看来她已然适应了在京中的生活,气度沉稳了些许。
李妙妙节节高升,而崔明喻也不差,身后崔家为底,二人是朝中的新秀,多人看好。
崔明喻拿出自己珍藏的酒便给云知鹤斟,嘴里喋喋不休。
“这酒是我珍藏许久的,还没舍得给别人喝,若不是你离去几月重逢小酌,我还舍不得打开,总归要我儿子嫁人时当嫁妆。”
她生得年轻,却有了儿子,小小软软,前几个月诞下不久。
崔明喻倒下酒,又开始喃喃。
“我与你说,你是不知道你离去那几个月,原子洛是如何攀升的,那成国母把她比亲女儿还亲,恨不得时时栓在身边……”
她尤其看原子洛不顺眼,喝了酒更是口无遮拦。
云知鹤轻笑,与她闲谈些许,二人怅然,抿了一口酒感叹好酒,又抬头看那旁瘦了不少,显得亭亭玉立的方小侯。
云知鹤调笑开口问,“何故瘦了这般多?崔明喻如何折磨你了?”
崔明喻有些气,喝得昏沉,面色潮红,“哪是老娘折磨她瘦的,分明……”
“分明……”
她又一顿,不再开口,倒了酒,闷闷喝酒。
着实不方便说。
方利顿了顿,开口,站在窗前,滴酒不沾,眉头蹙着,忧郁万分。
“你可记得我舅母……”
自然记得,削爵于方利的赵国母,去年返回北缔封地。
“我在北缔封地的……夫郎。”方利哽咽几分,便是那与玉烟相似的那位郎君。
“舅母寄书与我说,他忧思过度,已然,已然去世。”
嗓音颤抖,那张清丽的面容已然泪流满面,大抵再装不出那般贵气的样子,她哭得稀里哗啦,抽抽噎噎的拿起酒水就开始喝酒。
喝一口哭一声,还是几月前那个傻样子。
李妙妙叹了一口气。
“自她夫郎去世,自己便不吃不喝,生生瘦成了这样。”
云知鹤也有些怅然,抿了一口酒不再开口,与李妙妙碰杯对饮。
“唔唔……好晕……”
而这时,崔明喻喝多了趴在窗子上透风,她喝酒素来爽快,一缸酒,自己喝了一半,难怪如此之醉。
她喘息着,努力眯了眯眼睛,晃悠悠指着楼下的人。
“喂……云知鹤,唔……你看那是不是,原子洛那家伙。”
“嗯?”
李妙妙凑过去看,看她趴在窗子上半个身子探出去有些危险,伸手猛地把她拽了回来。
崔明喻怒瞪她,又听李妙妙兴味开口。
“倒是……原子洛与蛮夷的皇子,漠北色。”
蛮夷此次来朝入京朝觐,人员不多,又带着两国交流的幌子,在京中驻了起来,而作为她们代表的漠北色也便开始忙碌。
原子洛是领了任务的,便是带着漠北色闲逛,领略京中繁华之景,展示陵国国力强盛。
听到漠北色这个名字,崔明喻来劲了,又凑过去看,几分醉意,嘴里说着,“他还穿着那日宴会的衣服吗?能向他买一套给我夫郎穿吗?”
她眼睛亮晶晶的,嗓音大了起来,“若是我夫郎穿,我定然明日起不来。”
“你是不知道啊,那显得身材,尤其销魂。”
“咳咳……”
云知鹤被口里的酒呛了一下。
崔明喻美侍众多,这般露骨的话,也是她能说出口的。
大抵是她喝醉了声音大,云知鹤还在咳嗽着,崔明喻刚刚转头,一根发簪便猛然从窗户飞进来,划破长空,砸在了酒桌上,一瞬间,酒壶撞碎,酒水与碎片飞溅。
“唔————”
酒尽数洒在了云知鹤身上。
云知鹤的手还拿着酒杯,正要再喝一口咽下嗓子的不适,风流冷清,一副清朗娘子的模样,未曾想被洒了一身酒,表情几分呆愣。
无,无妄之灾。
“哪里来的……簪子?!”
崔明喻清醒了不少,当即便哀嚎起来,“那,那是我珍藏许久的酒水啊,怎么,怎么被打碎了!”
“还剩下一大半啊——”
“嘭——”
她还未哀嚎几声,门一下子被踹开,几人皆惊,被巨声吓了一跳,齐齐转头往门口看去。
只见漠北色一身中原与蛮夷结合起来的怪异服装,瞧起来几分莫名的好看,深蓝色的猫眼弯起来,看着包间里的众人。
原子洛在一旁站得恭敬,又儒雅笑着向她们点头。
他嗓音带着莫名的声调,笑得妩媚,尾音粘腻缱绻。
“刚刚,是谁,出言不逊?”
崔明喻猛地愣住。
他垂眸看向桌子上被簪子打得一片狼藉,以及一旁怔然的云知鹤,看她身上酒色水痕,被甩了一身酒水。
“……是你?”
云知鹤抬眸看他,茫然的眨眼。
……不是我。
崔明喻酒几乎醒了,开口解释,“刚刚出言不逊之人是臣,小饮了几杯,未曾想冒犯到了您……”
“万分抱歉,您……”
漠北色选择性的跳过了崔明喻的话语,甚至完全没有听清,他一直盯着云知鹤看。
他随意抬手,又哑声开口,“行了,原谅你们了。”
“啊?”
崔明喻呆愣,她抱歉的话还没说完呢,啥后果都想好了。
漠北色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妖娆却不低俗,轻轻俯身拿去了云知鹤手中的酒杯,发丝挠在云知鹤脸上,笑得漂亮。
然后抬头饮下去。
酒珠随着漂亮流畅的脖颈滑落,隐入锁骨。
“……倒是好酒。”
他看着手中的酒杯,挑了挑眉,尾音拉长,随口夸奖了一声。
这……蛮夷的郎君……这般大胆不注重小节吗?
女子喝过的酒杯,他又顺着喝下去。
云知鹤心中涌起波澜,面上却波澜不惊。
漠北色继续开口,环起胳膊,慵懒妩媚,像是思索,又恶劣笑起来,嗓音轻缓。
“作为赔礼……你,带我闲逛京城。”
他指的是云知鹤,原子洛蹙眉一顿。
“皇子,这恐怕不合礼数……臣之职责便是带着您去……”
漠北色转头,嗓音哑哑,“这登徒子冒犯了我,这领略风情的无聊差事便交予她吧。”
可,这登徒子是崔明喻,不是云知鹤啊。
为何指着她要赔偿?
云知鹤莫名其妙戴上了“登徒子”的帽子,唇角微微抽搐。
崔明喻也有些疑惑,刚想辩解登徒子是她自己,又听漠北色说。
“就要她来领着,不必说什么了。”
“只有我与这位云……娘子便好了,你退下罢。”
原子洛顿了顿,还是点了点头。
而云知鹤顿了顿,有些不明白,则开口婉拒,“知鹤衣服湿透,不便外出,更也不便带着您去领略风土人情,所以……”
漠北色蹙了蹙眉头,抬手解开自己的腰封,褪下外袍,一瞬间,露出漂亮的带着独特异域风情的衣服。
刚刚还想着他衣服怪异,没想到是只披了一层中原衣物的外袍。
他们蛮夷的衣服露骨带着诱惑,对保守的陵国人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那腰肢还露出来,柔韧又结实带着蜜色的光泽,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身材。
包间里的人都静默,迅速遮住眼睛,他没有在意,把那带着体温的衣袍披到云知鹤身上,然后开口。
“这般,就可以了吧?”
“……唉?”
漠北色的外袍裹在云知鹤浸透的衣服上。
他俯身低头,云知鹤能看见他裸露的大片肌肤与漂亮的胸膛,柔软而富有光泽,慵懒而春情。
“不,不不不……”
云知鹤连忙把外袍还给他,嘴里也急急忙忙。
“中原衣物有讲究,如此是不合礼数……”
冒犯外族皇子的罪名她可当不起,又慌忙的给他套上去,紧紧裹住他的身体。
“……啧。”
漠北色明白了二国的礼仪不同,他们国家正常不过的衣服,她们看来倒是异类。
本有些烦躁,但转念一想,任由她给他拢起衣袍,漠北色又带起几分兴味,故意抬手摸上她的脸,笑得漂亮。
嗓音嘶哑,尾音拉长,带着颤抖的笑意。
“怎么,害羞了?”
“我腰肢,可纤细?”
吐息如兰,指尖暧昧的摩挲着她的侧脸。
云知鹤蹙了蹙眉头,抬手捉住他的手指,面色微凝,又见他眉尖蹙起,几分委屈的看她才放开手。
“入乡随俗,希望您,莫要逾矩才是。”
她嗓音冷凝。
漠北色顿了顿,收回手,面上再无了暧昧的笑意。
“真无趣啊,云娘子。”
……
云知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告别了崔明喻她们与举行了一半的宴会,便领着这位他国皇子开始闲逛京城。
漠北色在城中闲逛,随手拿起一个簪子,比了比又戴不到自己头上,随后无趣的放下,看向旁边的云知鹤。
微微疑惑。
“本皇子不好看吗?为何不看?”
已然入了夜色,灯火辉煌耀耀,京城夜里繁荣,有萤火漫散于夜空中。
他随意倦懒,深蓝色的猫眼半眯住,环住胳膊倚在墙上。
似乎不怎么想得到云知鹤的回答,只是随口一问,又感受着身旁的威风,轻轻呢喃了一句。
“……起风了啊。”
漠北色轻轻呼了一口气,眯起深蓝的眸子,像是享受极了这样的风,抬手又要解下腰封。
云知鹤一顿。
“您这是……?”
他瞥了云知鹤一眼,哑声说道,“自然是褪下衣物,你们这袍子可热死我了。”
“莫要用什么于礼不合来压我……”他的牙尖咬了咬红唇,“此处灯火阑珊,只有你我二人。”
然后他褪下衣袍,露出里面的衣服,随手扔到了云知鹤身上。
云知鹤无奈接住,衣服上带着他的温热体温。
仔细看这衣服也没有多么裸露不堪,只是对于陵国人来说冲击有些大,再加上他举手投足皆是慵懒与诱惑,让人不忍了去。
漠北色笑了笑,看她没有什么抗拒,又看此处流萤飞舞,猫眼弯着,微风吹拂着手,他随风转了几下,感受着风的流动,柔韧妖娆。
“喂……可要给你跳段舞?”
他自己得了趣味,任由风吹着发丝,脚尖踮起几步到了云知鹤面前,深蓝的眸子看着她。
“可无人能看蛮族皇子亲自跳舞。”
漠北色嗤笑一声,勾起唇角。
“不必……”
她还未完全开口拒绝,他便拉起她的手舞动起来,身上薄纱飘渺,随着流萤而舞。
“等——”
云知鹤有些慌张,她并不通这舞蹈,只随意的跟着他的步调。
“……别慌啊。”
漠北色低笑安抚,呼吸扑在她脸上,温热至极。
他拉着云知鹤的手放到他的腰上,指尖的感觉绵密温热,柔韧结实。
她能感觉到他舞动之时腰腹的发力与扭动,指尖随着力道而感到力量,极其富有爆发力,体温炽热。
漠北色开始笑,那双湛蓝的猫眼看她,哑声说。
“再问你一遍,我腰肢,可纤细?”
大抵被他感染,舞步简单而欢快,云知鹤也感到几分快活和愉悦。
她面上无了冷漠,也感到漠北色是个畅快的人,终是没了拘谨,轻应一声。
“……嗯。”
“唔哈哈哈哈……”他笑起来,牙尖泛着细碎的光亮。
似乎因为被夸奖而欢喜高兴。
“当真,愈发喜欢你了。”
这般喃喃,风开始凌厉起来,呼啸着,云知鹤没有听清。
云知鹤与漠北色游玩了将近一天,最后他跳舞跳累了,妖娆的倚在她背上,柔软温热的身体贴住她,又被云知鹤不动声色的移开。
面色几分抱怨。
“这般不会怜香惜玉,可是有男人跟你?”
漠北色的指尖轻轻划着她的衣袖,几分奇妙的触觉。
云知鹤摇了摇头,“目前没有夫郎,皇子也未婚,莫要再做出什么惹人误会的动作来。”
漠北色顿了顿,表情有些凝色,“你以为,本皇子对你做的事情,对别人也做?”
他哑着嗓音,抿了抿唇,红唇泛着光泽。
“怎么?觉得我身子,不干净?”
漠北色面色平静,这般问她。
云知鹤也不知他如何想到这些,摇了摇头,“皇子之事,知鹤不敢随意揣度。”
“啧……”
漠北色瞥过眸子,看了看旁边飞舞的萤火。
终是开口。
“我身子干净,也未曾像逗弄你般,逗弄别人,在蛮族无人更敢冒犯于我。”
云知鹤有些茫然。
不懂他为何要说这些。
在蛮族,这种男女话题也适合闲聊吗?
“还有……”他哑了一瞬,“也无人与我共舞,你是,第一个。”
想起刚刚的共舞,她也有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像是欣赏与敬佩,也算得上是与他成了朋友。
紫光阁是素来接待外族之人的宫殿,里面便住着漠北色她们一行人。
漠北色倚在桌子上,修长的蜜色长腿,交缠着然后在地上瘫软,百无聊赖的指尖玩弄着桌上的茶杯。
无趣的轻轻吐了一口气。
猛然听到门外有些许的脚步声。
“参见皇子。”
“起来罢。”他的指尖勾绕着茶杯沿,嗓音慵懒。
“有事吗?”
他这时才转过头来,像是带着几分琢磨不清的恶趣味,打量着来人。
“呦……原大人啊。”
一字字吐出,像是缠绵在舌尖,尤其轻缓,却饱含调笑的恶意。
原子洛款款而立,低头,眸中几分晦暗不清。
作者有话说:
3000×2,码得人没了,太废了
第45章 鹰鹤
蛮族皇子漠北色经过多日的考察与商定,决定与陵朝多通贸易,进行经济上的交流互助。
虽然他瞧起来懒散倦怠,可处理事务的能力与速度不差,很快轩辕应便答应了此事,朝中忙里忙外开始拟定草案。
前几年两方局势对峙僵持,重要的经济未曾往来,如今一下子同意开放,总归令人多想。
蛮夷这几年消停的原因,一是楼止镇守,二是皇女们开始夺位,内斗不止。
而这蛮族皇子,头上也是有好几个姐姐,众人并不认为他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
唯一便是……有他所支持某一个皇姐所派来。
漠北色可没管朝中的弯弯道道,他伸手逗弄着魁梧的老鹰,看着鹰展翅又落到他手臂上,猫眼带着笑意,花枝乱颤。
蛮夷使臣推门进来,行礼,然后叩首。
“……可是商谈好了?”
他问得漫不经心,指尖摩挲着老鹰漂亮的羽毛。
“未曾……”使臣表情有些犹豫,“还未商讨下来,价格压得太低了。”
“让一让她们也无妨。”
他毫不在意的开口说出这样的话来,两国之交,利益为先,漠北色倒不像是来外交的,直接把利益让了出去。
“可,利……如何?”
漠北色瞥了一眼她,嗤笑,深蓝的眼睛泛着莫名的暗芒。
“你争不到,又说些什么?”
使臣惭愧的低下了头,表情有些郁闷和愤恨。
“里面有个男人,过于伶牙俐齿……不肯让利,是臣们未曾预料到的。”
“男人?”
“对,男人,道是陵朝第一男官,说话分毫不让。”
“……有趣。”
他眯起眸子,指尖抚摸着鹰的羽毛。
室内的气氛一下子静默,使臣有些不安的咽了一口口水。
然后他问,嗓音低沉,“你说,鹰,能杀掉鹤吗?”
使臣有些茫然,不知他所指,只抬头看他。
那羽毛油亮,膘肥体壮的鹰猛然振翅飞出去,发出一阵扑腾的声音,风吹得漠北色发丝飘散。
使臣顿了顿,她看见皇子所养的鹰振翅而飞,扑过去咬住一只小鸟,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可怜又小巧的鸟儿一下子坠落到地上,抽搐几下,没了声音。
鹰又飞到漠北色的手上,乖巧的蹭着他的手掌。
他还是那副自言自语,没有指望别人回答的毛病,慢慢染上笑容。
“……应该能吧。”
不知为何,听到他的声音,使臣颤抖一下,有些害怕。
这位皇子……可是在夺位之中与长皇女联手杀出一条血路。
蛮族皇室,几近屠尽。
绝对,不如表面无害纯良。
……
草案已经拟定,轩辕应翻动着手上的文书,一目十行的看着,眉头微蹙。
他便是这个毛病,每天总是蹙着,看起来沉静又矜贵,通身沉稳之气。
云知鹤前来拜见的时候他也是恍惚几瞬才让她起身。
轩辕应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又看她,哑声问。
“……何事?”
“陛下……”云知鹤微微蹙着眉头,递上一叠奏折。
她抿了抿唇,犹豫一下,组织完才开口。
“臣为通政使司副使,掌受内外奏章、敷奏、封驳之事……”她在轩辕应默许的目光下,继续开口。
“这几日整理文书,发现地方文书有些许的问题,所奏之事大多相似雷同,有些蹊跷。”
“只叹盛世曼妙,却未曾多言民生疾苦,臣前些日子自陇城而归,路过这些地方,并不如这些地方奏章所描述一般。”
她这话说得明白,不过是说,有人欺上瞒下。
轩辕应点了点头,又伸手,唤云知鹤过来。
云知鹤应着他的话语,走过去,站在轩辕应身旁。
他大抵有些恍惚,轻声问。
“你不信奏折所奏盛世?”
“并非——”
云知鹤不知如何回答,犹豫几分,她张了张口,刚要开口,又被他打断。
“……朕也不信。”
平缓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与嗤笑。
轩辕应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她,又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她顺着他的力道蹲下。
这句话着实给了云知鹤不少冲击。
只这一句的嗤笑让她看见了这位男帝王的无奈与孤独。
她蹲下身,抬头看他眸子。
她能见他此时难得的脆弱之情。
他十五岁被逼嫁人,喝下春/药,伤了身体,独守空房,困在皇后宫殿里。
然后又一步步借着轩辕氏之力从后位到高位,平内乱,安外族。
从后宫到龙椅,高坐历史第一的男帝的位置。
轩辕应微微低头,凑近她,口中叹息。
“锦娘……快些长大吧。”
云知鹤一顿,抿了抿唇,她能感觉轩辕应的发丝顺着滑下,轻轻贴住了她的面颊。
她心中微微触动。
她今年十九,如何,算得上没有长大?
“……臣已经,长大了。”
她微微蹙眉,嗓音清澈,又重复了一遍。
“臣,已经长大了。”
轩辕应顿了顿,嗓音沙哑了一瞬,伸手抚摸她的面颊,拇指指尖摩挲她的眼尾。
“……朕知道了。”
“朕的锦娘,长大了。”
他的嗓音带着微微的笑意与怅然,闭上眸子,收回手掌。
微微发凉的指尖离开云知鹤的面颊,她有些恍惚,却还是抬头看他。
看他冷峻眉眼染上疲倦,唇角下抿,眸中饱含不知名的情绪。
漂亮极了。
“……朕很累。”
轩辕应的嗓音几乎轻不可闻。
他哑着嗓音,喉结颤抖,“……朕很累。”
然后俯身,肩膀颤抖,迷茫又痛苦的闭上眸子,云知鹤一愣,看他情绪不稳,抬手小心翼翼的接住他。
轩辕应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猛地抱住她,身子微微颤抖。
“让我抱一抱……”
他的体温偏低,尤其手,尤为冰凉,云知鹤身上的体温灼得他颤抖,炙热又如火烈烈。
……他像是被压力压垮了。
国库粮草需要商讨准备,朝中最近动荡,还有蛮夷通商交易草案之事,他无暇分身,只日夜忙碌,眼下一片微微的黑色。
疲倦又强撑着。
云知鹤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安抚着情绪。
在她记忆力向来倨傲又高高在上的男人,难得如此脆弱的模样,面色苍白,唇抿着呢喃。
他的头靠在云知鹤的肩膀上,闭上眸子,似乎是安心一般。
他们便顺着这样怪异的姿势抱了一会儿,体温不断的相互交缠交换。
肩膀上传来轩辕应均匀的呼吸声,胸腔也带着规律的起伏。
是……睡着了?
云知鹤一时不知所措。
已然是黄昏,书案上堆着奏折,一片凌乱,秋日里天气微冷,窗外传入呼呼的冷风之声,落叶摇摆,发出沙沙的伴奏。
云知鹤垂眸,小心翼翼的揽住他的腰肢,然后把他抱起来。
她没想到他更瘦了。
比她高大的男人,清瘦的紧,宽大严谨的玄色衣袍下是清瘦的身体,脖颈白嫩,尤为脆弱。
“唔——”
她抱着轩辕应站起来之时,不小心碰到了书案,一阵细碎的书页声,奏折尽数到了地上。
云知鹤手中还抱着轩辕应,想要整理也整理不了,有些无奈的瞥了一眼。
只一眼便顿住。
这是……
文书奏折之下压着一副画了一半的画卷,笔触细腻温柔,显然费了许多心思,把女子随风飘去的飘渺与高洁刻画出来。
孤月皎皎,女子衣摆随风而起,似乎要离去般。
如仙似月,绝伦无尘。
只是……没有面容。
对,没有面容。
五官未曾画出来,似乎是斟酌着不知如何下笔。
只是,为何层层叠叠的奏折下面是一女子的画像呢?
是……陛下的心上人吗?
云知鹤垂眸看着怀里男人熟睡的面容,眸中情绪不明。
安静而脆弱。
她将他放到床上,唤来李公公为陛下褪去衣物,掩被角。
她不知心情如何看孤月悬天,几分寂寥之情。
想起来好几天没去云府了,王叔怕是又想得她稀里哗啦,便唤了阿芝出宫回云府。
马车在夜里寂静,蹄子接触地面的清脆声音以及车的咕噜声尤为悦耳。
路上行人甚少,尤其转入达官贵人居住的府邸巷子中,刚入巷子,便听到了几声莫名的喧哗声。
“放,放开我!”
嗓音几分熟悉。
云知鹤有些疑惑,打开帘子往外看,只依稀见着似乎是远方一男一女正在纠缠不清,旁边还有些许的侍卫。
她眉头一凌。
竟敢在京城中强抢民子?何人如此大胆?
她让阿芝停下马车,走下马车,呵止了二人的行为。
“……住手!”
云知鹤这一声清澈又响彻,直直让前面的人停下了动作,齐刷刷的看她。
而这时,她听到了欢喜的一声。
“云,云姐姐!”
是——苏铮。
他惊喜的惊呼一声,然后挣脱了被扼住了手腕,快步跑到了云知鹤身后,揪住她的衣袖。
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轻不可闻的说。
“她,她,不是好人。”
面前的女子慢慢走过来,露出面容,表情倨傲,身着华贵。
——轩辕岁。
她轻笑一声,开口,“云娘子,今日也是凑巧遇见你,改日去轩辕府上小聚?”
云知鹤蹙眉。
“不必,我此去云府,正好顺路将苏家公子送回苏府。”
云知鹤不怎的喜欢轩辕岁。
她们也算得上自小一同长大,同一个学堂出来,关系却不怎么好。
轩辕岁素来嚣张跋扈,自以为是,若非她身份显赫,也无人想放下面子去讨好她。
“哦?”轩辕岁嗤笑一声,“我送苏公子回去便可以了,云娘子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语气不善。
第46章 争执
“哦?”
轩辕岁嗤笑一声,“我送苏公子回去便可以了,云娘子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云知鹤同样轻笑一声,轩辕岁身后的侍卫娘子们虎视眈眈,真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架势。
“这闲事,今日我便是管了,又如何。”
她嗓音清澈,看向轩辕岁。
“……不识好歹。”
轩辕岁冷哼一声,也没了面上装出来的假笑。
苏铮有些害怕,指尖揪住云知鹤的衣袖,抿着唇。
“云姐姐……她们人多,别,别和她们打架……”
云知鹤的手伸到身后握住他的手,传递着温度。
阿芝面色冷凝,站在一旁,与侍卫们相视,一时气氛冷凝。
“云知鹤,将苏铮交给我,你赶快滚,莫要以为自己一官半职便能与本小姐叫板。”
轩辕岁有些不耐烦道。
“一官半职?轩辕娘子依旧未变,还是那幅胸无点墨的模样。”
“朝廷四品官员怎算不得不可与你叫板?”
“况且幼时学堂所教的,礼义廉耻,轩辕娘子怕是早忘了吧?深更半夜纠缠良家儿郎,当真似那未开过智的……野狗。”
她嗓音轻缓,像是带着笑,却尤其刺耳。
“你——!”
轩辕岁没想到她说话能这般呛人。
“给我上!”
轩辕岁暴怒,她气得咬牙切齿,气喘吁吁,怒吼一声便让身后的侍卫往上冲。
她们不过二人,一主一仆,哪里来的胆子与她叫板?!当真是不要命了!
苏铮急得哭出声来,拉着云知鹤就想跑,却被云知鹤拦住,表情风轻云淡。
电光火石之间,阿芝已然拉住了一人的胳膊,恶狠狠的一脚踢上去,“嘭——”的一声一人便飞出去砸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啊——”
阿芝极通武艺,拳脚功夫了得,手脚并用之下已经放倒了几名侍卫。
苏铮也愣住了,那滴眼泪在眸中不上不下,泪眼汪汪。
“废物!废物!”
轩辕岁也有些呆愣,看着自己的人节节败退,立马叫骂起来。
阿芝在几人的围攻之下显得游刃有余,混乱之中,还踹了轩辕岁一脚。
被打掉的剑鞘和剑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尤其悦耳,混合着叫骂和痛呼,一瞬间热闹极了。
阿芝出身江湖,一家为云千里所救,其父其母听说云家惨事,把女儿送了过来当小厮,以报救命之恩,自小便做了云知鹤的婢女。
虽说是小厮,却情同姐妹,一同长大,没什么主仆之间的距离。
“嗷嗷——”
随着一声巨大的痛呼,阿芝已然把最后一人放倒,一时,只余下轩辕岁站在场上,吓得颤抖。
如何一人之力阻挡多人。
这时,轩辕岁才有些害怕了。
她抿了抿唇,还是那幅倨傲的样子。
“今日是便宜你了!本小姐养了一群废物,明日你便没有这般好运。”她转过头,哑着声音叫一声,“我们走——!”
那些侍卫倒在地上痛呼哀嚎。
轩辕岁有些慌乱,她看阿芝又一个个提起来点了睡穴,把人弄晕。
云知鹤这时才动了动,轻缓走过去,向她笑道。
“轩辕娘子便是这般欺软怕硬?得罪了人还想走?”
她这话咄咄逼人,倒像是反派所说的话语,还蹲下身,看着被阿芝一脚踹在地上的轩辕岁。
居高临下,眸光深沉,嗓音发低,隐着几分嗤笑。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姨母为成国母,当今圣上为我堂兄!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若今日再敢碰我,明日丢的便是你的项上人头!”
“哦?”
云知鹤挑了挑眉,轻描淡写的道,又弯起眸子,“我自然知道你的身份。”
“只是,轩辕娘子出身高贵,如此落魄样子少见,自然要好好欣赏……”
轩辕岁借着月光看着她眸中的深沉,心下几分慌乱。
“你,你想干什么?!”
云知鹤起身,迅速的向阿芝下达命令。
“阿芝,打到说不出话为止!”
“你,你不要命了?!”
轩辕岁惊呼一声,实在不知她如此大胆,刚要慌张起身怒骂,又被阿芝摁下。
阿芝笑得快活,露出白牙,拿起一块手帕,“轩辕娘子,你看,怕你叫得声音大,便给你堵住了。”
“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