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愧是夫妻俩
叶瑾钿离开军器监后直奔医馆。
今日医馆人不多,只有零星三五个在旁边等候。
她趴在门边,探出一颗脑袋,看向正坐中堂的魏初兰。
待最新一批病人都离开,对方闲下来饮水,她才露面向前。
魏初兰饮完半盏茶,把手中的青瓷杯盏放到一旁:“叶小娘子来找蔓蔓?”
谢灵,字敏如,小名蔓蔓。
“是。”叶瑾钿收敛起刚刚在监正面前,不经意间露出的一点锋芒,格外温婉有礼,“不知二娘子在不在?”
魏初兰冲后堂使了个眼色。
叶瑾钿作揖:“多谢。”
一直腰,步履如风,挟裹满堂清苦药香而去。
她步伐轻盈,谢昭明和谢灵都没有听到脚步声。
直到满室明光暗淡,才转眼看过去。
谢灵脸色一变,一翻身,躲到坐榻后面去。
谢昭明支起额角,用力揉了揉,颇有些头疼:“叶小娘子,我家小妹不见生人,还望你莫要勉强她。”
这都来几回了!
“失礼了。”叶瑾钿端庄作揖,一本正经道,“我只是想要告诉她,上次见过她的兵器图纸,如见明珠。此番只是心中不愿明珠继续蒙尘,所以特意前来拜见。”
谢昭明手指轻点裂冰纹杯盏。
一日换一套措辞,倒是亏她有这个耐心与文采。
他轻笑一声:“叶小娘子,我为陛下效力多年,却从不曾用小妹的图纸攀附媚上,你可知为何?”
叶瑾钿知道他舌灿莲花,所以并不想跟他论辩才,直接将话头岔开。
“此事倒是不知。”她看着坐榻屏风后依稀的人影,这么说,“只是不知,谢郎君知不知二娘子有多喜欢武器图谱?”
谢昭明失笑。
这人倒是跟张子美一样,老是不走寻常路。
但他还是顺着她的话说道:“若是连此事都不知晓,怎配为人兄长?”
叶瑾钿忽而一笑:“那想必谢郎君也很清楚,这天下给女子的机会并不多,若是错过了这一次,往后再想寻机会,可就难了。”
只有在乱世与天下初定时,样样都缺,才不会计较什么男女之嫌。
可一旦天下平定,迂腐的酸儒又会开始挑拣起规矩来,恨不得直接将人用规矩捆绑在一根柱子上当木雕。
谢昭明私以为帝后不会。
他们当初打天下,说的就是要建造一个万国来朝的盛世王朝。
一个迂腐闭塞的王朝,可引不来万国朝圣。
但,他又忍不住想,君心难测,万一陛下老了以后犯糊涂呢?
“再说了,我只是想要二娘子帮忙参谋参谋。二娘子也可以像现在这样
,隔着一扇屏风听我说话,可以不必理会我。只需要把图纸画好,由谢郎君转达即可。”叶瑾钿退一步说话,“若是这样也不行,我就将我遇到的问题写在纸上,由谢郎君帮忙转达。二娘子只需用笔墨与我谈话,连我的影子都不必瞧见,这样可好?”
说完,她耐心等了一阵。
“笃笃——”
屏风被敲响。
谢昭明抬起眼眸,有些讶异看向叶瑾钿。
小妹上次为了她手中的春饼,主动开口索要东西,这次又是因为她,居然愿意与旁人有所往来……
他在心里啧叹一声,嘴上说:“行,那叶小娘子有何疑问,不妨先回去……”
话音未落,叶瑾钿从布袋里掏出厚厚一封信,双手捧着往前递。
谢昭明:“……”
他可算知道,张子美那厮从前为何被拿捏得死死的了。
叶瑾钿微微一笑:“劳烦了。”
*
“不劳烦。”
“但是这件事情,我管不了。”
“啪”!
书页从张珉手中滑落。
他顺着压过来的扇柄往上瞧,对上谢昭明那张无时无刻都保持得体微笑的脸。
微笑脸语气温和:“你是她的夫君,如何管不了?”
张珉松手,往后斜倚圈椅,反问他:“你也是兰夫人的夫君,你倒是说说你平日如何管自家娘子?”
谢昭明:“……我家娘子可不会干这种让人头疼不已的事情。”
“唔。”张珉随口应道,“我懂,毕竟她能直接让人头疼。”
遥想当年,这厮还没有成亲。
双腿也还没痊愈,只能坐轮椅度日。
天之骄子坠入泥潭,前来嘲笑的人别提有多少了。但是这些人回去以后,都不约而同出现症状不一的头晕、呕吐、腹泻、头疼等等。
后来一查才知道,这是魏初兰给他出气,故意使坏。
谢昭明“唰”地一展手中折扇,理不直气也壮:“那又如何,你嫉妒?”
张珉:“呵。”
整得谁没娘子疼一样。
他伸手理了理桌子一角的桃花枝,容色多出几分脉脉温情。
谢昭明:“……”
真是受不了他这万古纯情的样子。
“少废话。我让你来相府,不是让你兴师问罪,也不是让你得意炫耀的。”张珉收回手,转瞬变脸,把供词和线索丢给他,“既然此事你也有参与,想必十分清楚前情后果,赶紧把案册文书润润色入库。”
谢昭明接住,皱眉:“你又不是目不识丁的武夫,案册文书润色,还用得着专门找我?”
张珉没好气道:“当然还有别的事情,但你别管,你先润色就是。”
润完就懂了。
省得他多费口舌解释。
“什么色?”李无疾跳进来,“谁色了?”
谢昭明翻开供词一看,泰半都是些问候祖宗十八代的污言秽语。
他合扇横遮双眸:“简直伤眼。”
这跟从垃圾里面挑珍宝有什么区别,难怪要把差事丢给他来办。
“别啰嗦,润你的色。”张珉说完谢昭明,转头怼李无疾,“还有你,耳朵有疾就赶紧去治,免得上战场还误听军机。”
军机?
就连刚刚入门的公孙朔都有些吃惊:“哪里又有人生事,需要平定了?”
京城匪盗之患已解决,石家军残余势力也全部铲除,如今除了外敌,内部应当已十分稳定才是。
接下来要着重的事情,难道不是振农兴百业?
粮食是一个国家最大的支撑,要是农事不能稳定,陛下连国号都不好意思取。
张珉扫过他们背后:“杜君则那厮怎么没来?”
谢昭明抬眼:“为何连他也要来,莫非真有人在外生事么?”
他们这位左相,出生寒门,更是临到功成的半路才加入他们,感情远不如他们几个从小就相识又一起出生入死的深厚。
若没有什么必须要让他到场的大事情,他们私底下鲜少会聚到一起。
正说着,杜君则就入了院门。
见到人那么多,且都是朝廷栋梁,他也有片刻怔愣。
“此事,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右相的意思?”
张珉斜眼看过去:“左相放心,我们武官素来跟你们文官八字不合,今天约你和谢狐狸前来,是奉陛下之命,正儿八经聊正事儿。”
不是搞事情。
他顺手把另一堆供词丢给他:“来都来了,帮忙将案册润润色。”
杜君则:“……右相麾下文官呢?”
张珉霸道一塞:“润就是,你们文官废话怎么那么多。”
都不白来,干活!
等将供词全部看完,杜君则和谢昭明才知道,为何案册非要他们来润色了。
“北宛大王子还真是个人才,不仅与京城匪道勾结,居然还与石家军有所牵连……”谢昭明将墨笔丢进青鱼白瓷缸,都被对方气笑了,“他是把自个儿的心和眼,都吞进了肚子里,还是怎么着?”
竟敢把手伸这么长。
李无疾啧啧道:“难不成是当年打他打得不够狠,手下过于留情,所以没记住被我们扎成针线包的痛?”
公孙朔嗤笑:“脑子被马踢过的人,大概就是这样罢。”
相比一众人的毒舌,杜君则显得异常冷静。
张珉问他:“左相怎么看?”
“如果要打仗就必须要征徭役赋税,但是天下初定,百废俱兴,老百姓肯定承受不起。若是强征,亦并非不可。只是如此一来,便会怨言四起,民心不定。”杜君则一板一眼回他,只在最后多补充一句,“最近这几年,老百姓需要休养生息。”
先前几个兴起的王朝之所以短命,也是因为王朝在立国之后,仍旧征战频频。老百姓过的日子,根本与战乱时没有什么不同,自然也就不稀罕不拥戴。
天下不归心,朝堂自然不稳定,王朝自然就短命。
李无疾不是很赞同:“北宛都把手伸到我们京都来了,难不成我们还要退让?”
这打的可是一个国家的面子,并不仅仅只是他们几个人的面子。
但是其他人都不说话。
李无疾惊愕:“你们不要告诉我,你们全都赞同他的话?”
要是这样的话,他这个武侯不当也罢。
干脆回到山寨继续当他的寨主,想要打谁就打谁,都不用特意挑个日子,更不需要下战书。
张珉撩起眼皮子瞥他一眼:“有什么好急的,左相此人虽然讨厌,但是这话说的没错。天下初定要的,就是给老百姓争取休养生息的机会,我等岂能破坏?”
对方南下巡查归来,仍能说出这番话,说明战乱不如北方的南方诸地,情况也不容乐观。
讨厌的左相神色不变。
“不过——”张珉话头一转,“此事的确关乎我大衍的脸面,这脸面也不能丢。”
退让是绝不可能的。
李无疾最烦他们耍机锋,直言:“什么意思?”
到底打不打?
谢昭明将干透的文书收起来,一本本慢条斯理叠起,眼神和语气也都缓缓:“你们右相的意思是,老百姓得休养生息。这打仗的钱粮呢,自然就要向别的人借一借了。”
别人是谁人?
李无疾看向公孙朔。
“不用看我,我们公孙家的钱,基本都交给陛下了。”公孙朔年纪最小,但是看起来却比他还要沉稳一些,“这个别人不是我们。”
李无疾:“……”
说话能不能不要一句一句吐,爽快一些不好吗?!
谢昭明轻笑一声,提醒:“你觉得整座京城最有钱的消金窟,是哪里?”
李无疾脱口而出:“那当然是春宵楼了!”
他瞬间明白,与几人对过眼神,发现连杜君则这个老古板都隐有笑意。
张珉眉头舒展飞扬,黑眸异常明亮。
他轻敲桌面:“来,各自说说罢,这钱我们到底要怎么‘借’?”
第62章 娘子怎么不继续
榴花渐燃。
天气一日比一日更热。
军器监的工房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要将里面的匠人全都蒸熟透。
每一个从工房走到庭院纳凉的人,几乎都带着通红的脸蛋,淋漓的汗水,仿若一枚枚雨后冒出来的红菇。
怨气多得带点儿毒。
叶瑾钿利用书信跟谢灵搭上关系。
收到对方明确的建议与附带的图纸之后,她一心投入到研究中型机械弩的事情中,倒是可以暂时远离打铁的火炉,投入到木屑的怀抱中去。
这个怀抱,一抱就是五天。
张珉听闻她五日不曾归家去,连小黄犬都是隔壁四娘帮忙投喂,有些担忧。
他让休沐的张蘅,找她外出随便走走,歇一口气。
“不必你吩咐,昨日就遣人将帖子送到军器监去了。”张蘅一脸喜色,将簪子戴好,“我正准备找嫂子,一起去春宵楼与郡主听戏喝茶。”
张珉捏了捏有些干涩的眼头:“那便好。”
张蘅看他疲惫的样子,更担心他:“嫂子好像是在忙活研究新武器的事情,你这边的事情,不应该早已尘埃落定?怎么看起来,好像比之前更忙了?”
“朝堂的事情少打听。”张珉屈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我也快忙完了。”
北宛国大王子不足为惧,但是他们大衍穷。
这些日子,他们都在清点粮草辎重,兵马将士,又要腾出手设计春宵楼,别提多少事儿。
本该这两日可以休沐,又要多拖几日。
张蘅小声嘀咕道:“你再不回家,我可要把嫂嫂拐走了。”
张珉斜眼看她,手指动了动。
张蘅赶紧往外面跑,溜得比猫儿还快:“不跟你唠嗑了,我要先去接嫂嫂,长兄就忙自己的事情去罢。”
这一溜,就没停下来,直接奔到小院前。
花叶繁茂的庭院里。
日光斜照,在廊下投落大片清凉暗影。
叶瑾钿坐在随风浮动的暗影中,捧着笔录以朱笔修正。小黄犬趴在她大腿旁边酣睡,肚皮一起一伏。
听到有人靠近,小家伙耳朵一转,警惕扬起脑袋,嗷嗷叫唤。
她抬眸,看向门外。
张蘅冲她含笑挥舞手臂,轻薄的衣袖在金灿灿的日光下翻飞。
叶瑾钿揉揉小黄犬的脑袋,扬声道:“马上就来,烦请二娘子稍等片刻。”
“不急不急,嫂夫人慢慢来。”
反正她人都到这里了,兄长绝不可能追过来揍她。
叶瑾钿将手中的笔录收拾,放回榉木书橱,把内室门锁好。
临出门前,她再给小黄犬换上干净的水和饭。
小家伙埋头干饭。
可见自己主人似乎要外出,它马上就把饭丢弃了,摇着尾巴“哒哒哒”跟在她后面,一路跟到门口。
“你不能出来。”
叶瑾钿把门缝里冒出来的小小狗头塞回去,赶紧把门关牢,锁上。
小黄犬跳起来,趴在门上,撕心裂肺地嗷嗷叫。
“乖。”叶瑾钿隔着一扇门哄它,“我很快就回来了,你自己玩一阵,睡一觉。”
张蘅心想,这狗都比她长兄懂得如何讨嫂嫂欢心。
真是太令人发愁了。
“走吧。”叶瑾钿哄完家中小黄犬,转头对她微微一笑。
温柔笑意实在令人沉迷。
张蘅转念便想,长兄追妻的事情就让他见鬼去吧,只要嫂嫂喜欢她就行。
她欢喜挽着叶瑾钿的胳膊,往春宵楼去。
白日的春宵楼笼罩在明光之下,少掉一分轻浮,多出几分华贵。
朱栏金漆,玉阶翠屏。
恍惚间,倒是让人不知自己在皇宫还是在花楼。
百年乱局对世道的摧毁,可见一斑。
叶瑾钿心中唏嘘。
张蘅倒是见惯不怪,直接领着她到二楼雅间。
素手压在云母片上一推,直接入内,也没个见礼招呼,可见熟稔。
“婉婉——”她绕过百鸟点翠屏风,拉着叶瑾钿在坐榻前停下,“见过郡主。”
叶瑾钿羞赧作揖:“见过郡主。”
直接闯到别人面前行礼这种事情,她只在上门砸场子的时候做过。
康宁郡主却是早已习惯,慵懒一摆手:“过来坐。”
叶瑾钿迟疑片刻,就被推到两人中间夹着。
一左一右两人都紧紧抱着她胳膊。
叶瑾钿:“……”
她有一种和尚误闯美人深闺的惶恐。
无奈之下,只好把目光放在不远处的书生身上。
书生跽坐在毯子上,埋头苦写什么,看不清楚模样。
他前面设了一张低矮长案,一角摆着红木嵌螺钿缎心小插屏,插屏上所描乃百鸟朝凰。
火红的凤凰羽毛,格外亮眼。
张蘅瞄了书生一眼:“你又找他来写书?”
“嗯。”康宁郡主轻轻打着扇子,娇笑着趴在叶瑾钿肩膀上,“此人写的话本子格外好看,甜甜有没有喜欢的故事,尽管说出要求,让他回去编写。”
叶瑾钿只看过两本话本子,一本叫《拿下柔弱书生的九十九计》,一本叫《夫君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都是怀揣目的买下,属实没什么偏好。
她只偏好各类匠人心得所书。
“唔……”斟酌了一下言语,她才说,“我不太常看话本子,只看过两本,没什么偏好。”
康宁郡主好奇问她:“哪两本?”
叶瑾钿便说了。
“这第一本书,倒是与我令这位郎君所写的《拿下书生的九十九计》很像。”康宁郡主对自己的近身侍女招了招手,让她们把自己所看的话本子都拿过来。
叶瑾钿看着搬来的三个大箱子,眉头狠狠一跳。
真壮观。
侍女找出那书递给康宁郡主。
康宁郡主顺手递给叶瑾钿:“你瞧瞧,这是不是你看过那本?”
叶瑾钿接过,随手翻了几页,眼眸忽地定住不动,认真看了起来。
“怎么样?”康宁郡主见她逐渐看入神,仿佛找到了同好一样,有些兴奋,“笔杆子是不是特别好?”
叶瑾钿缓缓合上书页:“确实。”
不管是叙事还是笔锋,都十分独特。
“那你带回去慢慢看,要不要再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也一起带回去。”康宁郡主热情招呼她去挑选话本子。
叶瑾钿不动声色,将同一人的书全部挑选出来。
康宁郡主一脸“你很有眼光”的模样。
叶瑾钿也不解释,只是笑笑。
“郡主。”书生抬起头来,“不知可还有其他要求?”
他这一抬头,叶瑾钿就认出他来。
——巷尾那腼腆书生。
对方看见她,似乎也愣了一下。
“这本没有。”康宁郡主言道,“不过,我要你再给我写一本娇蛮公主强扭孤僻状元郎的话本子。”
书生愣住:“哈?”
“怎么?”康宁郡主有些不高兴地瞥过去,“一国公主看上状元郎,不可以?”
书生瑟缩,喃喃道:“可是……强扭的瓜不甜。”
康宁郡主重重冷哼一声:“不甜?谁说我要吃的是甜瓜了,我要的就是啃一口这瓜,吃过不爱吃的话,丢了就是。”
叶瑾钿:“……”
唔,似乎又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息。
她默默把话本子往布包里面塞。
书生不敢反驳,低头提笔。
张蘅觉得干坐着闲聊没什么意思,摸出红木螺钿制成的叶子牌:“嫂夫人,我们来打牌罢,输了的人往脸上贴一张条子。”
叶瑾钿:“我从来没打过叶子牌。”
“没事。”康宁郡主和张蘅拍着
胸口保证,“我们经常打叶子牌,保管能教会你。”
一个时辰后。
张蘅和康宁郡主顶着一脸纸条,看着对面只在脸颊两边贴了两张长条的人,陷入沉默。
“天色不早了。”叶瑾钿看着窗外西坠夕阳,放下手中叶子牌,“不如我们……”就此散去。
张蘅立即接话:“不如我们先用膳,再回家。”
兄长最近虽然忙,但听说他每天都仍坚持苦练厨艺。
她可不想回家吃他做的那些饭菜。
康宁郡主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让侍女赶紧去点菜,奉上来。
叶瑾钿也只好吃饱喝足再归去。
临走之前,康宁郡主还给她丢了一本画册。
叶瑾钿接住,低头一看——
好么,又是春图册子。
她赶紧合上。
康宁郡主用绢扇挡着半张脸,冲她暧昧一笑:“甜甜不必谢我。”
叶瑾钿:“……”
小黄犬在院里,从天亮等到天黑。
好不容易等到主人归来,委屈得不行,烧火时都要紧紧挨着她,趴在她脚面上睡。
叶瑾钿陪它玩上一阵,就沐浴更衣去了。
沐浴过后,她散发坐在窗前,翻阅那几本从康宁郡主那里借回来的话本子。
“奇怪。”她摊开这堆书,再翻出自己那两本比对,“怎么会这样?”
这一看,不知不觉,油烛都快燃尽了。
张珉翻过院墙,见烛火还在,又翻了回去,老老实实走门。
小黄犬耳朵一动一转,小短腿“噔噔”跑。
“嗷嗷嗷!”
怎么又是这个坏家伙!
叶瑾钿听到动静,以为是偷盗的贼子。
她吹熄油烛,摸了一根棍子,贴在门边埋伏。
张珉光顾着躲开扑上来的小黄犬,没留意油烛已熄灭,伸手推门而入。
下一刻,棍子裹着风落下来。
他怕泄露身份,不敢躲开,只抬起手肘抱住脑袋,喊一声:“娘子,是我!”
“欻——”
棍子悬在他衣袖上,已挨上鼓起来的一角。
“夫君?”
叶瑾钿依然警惕。
她握紧手中小臂粗的棍子,拉开他手肘,就着窗外月光看那张玉白皎洁的杏花脸。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对,你怎么回来了,也不吱一声?”她把手里的棍子放回原位,拉着他到桌边坐下,把油灯重新点燃。
张珉耳朵微红:“我不知娘子入睡没有,怕吵醒你。”
“可你这样也太危险了,很容易会被我当成贼子入屋。”叶瑾钿俯身靠近他,“方才伤着你没有?”
张珉摇头:“没有。”
叶瑾钿不放心。
她伸手扒拉他衣领:“让我看看。”
张珉挣扎了一下,随即便被按住肩膀压在桌边,扒去半身衣服。
叶瑾钿扫过他前胸后背,继续往下拉,撸袖子,看过大臂小臂,又瞅另一边。
没有伤口。
连陈年旧疤痕都没有。
他的肌肤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泛着莹润的白光,细腻又滑嫩。
她委实没忍住,伸手摸了一把:“你这皮子到底是怎么养的,怎么会这么好看。”
张珉追问:“很好看吗?”
若是娘子喜欢,膏药也算没白涂抹。
叶瑾钿摸着他线条顺滑的手臂,滑落掌背覆盖。
她说:“好看。”
说完这句话,她才回神。
定睛一看,美人夫君长袍堆叠,后背紧贴木桌。
她就跟个土匪似的,把人困在自己两条手臂中间不得逃脱。
叶瑾钿收起手臂:“抱歉,方才……”
话音还没落地,就被人拉了回去。
美人夫君仰头看她:“娘子怎么不继续?”
第63章 娘子的眼神,怎么有些不太对劲儿
冷月枯枝入户,余香斜影在墙。
深夜月色澄清如水,在墙上摇摇晃晃,笼出一团光雾。
四周所有东西,只剩下一道道晕着光的轮廓。
只有眼前人的眉目最为清晰。
叶瑾钿总疑心自己听错:“夫君……方才说什么?”
“我说——”张珉贴着她手背,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娘子既然喜欢,为何不继续?”
叶瑾钿:“!!”
她微微瞪大了眼。
不知道自己脸皮比纸还薄的夫君,什么时候竟这般大胆了。
只是——
刚重复完这句话,他胸口就开始泛出杏红颜色。
这道颜色如同酒意浓醇,慢慢顺着锁骨、脖颈、耳垂、脸颊渐次晕染。
他低头,用泛着热潮的脸颊,蹭开软软虚握的五指,往她手心紧贴、轻轻摩挲。
嫣红的嘴唇若有似无,数次擦过。
叶瑾钿有些口干。
咽喉吞咽时,在寂静的内室特别明显。
她顿住,嗓子却越发干痒,忍不住偏头干咳好几声。
“渴了?”
张珉伸手,往后摸了摸水壶,有些凉。
他有些不舍地压着她的手,紧贴在自己脸上,眷念蹭了两下。
“我去把水烧热。”
他松开手,提起桌上的瓷壶,往外走去。
脚步还带着沉溺与克制的无声较量。
叶瑾钿想了想,抱着带回来的一摞书册,以及自己的两本话本子跟上。
“娘子?”张珉听到脚步声,回头见她穿得单薄,又折回内室。
他拿了一件厚实的短衣,轻轻披在她肩头,系带拢紧。
“走吧。”绑完带子的手往下滑,从她五指穿过,“娘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近日,地牢里犯人所食皆出自他手。
练着练着,似乎也能勉强入口,不至于难以下咽。
可与“美味”二字,亦暂时无缘。
从焦炭到卖相尚可,再到能彻底煮熟,不至于让属下上吐下泻,而后到如今这般无功无过,也……算有进步了。
反正,这两日他哄骗李无疾吃过一碗面。
对方除了觉得味道太过寡淡,过度浮于表面之外,并无要命之处。
但是这句话说出口,他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夫君想下厨?”叶瑾钿吃惊看他。
他们家美人夫君,可是日日浸泡在书海里的柔弱书生。
听闻君子都远庖厨,他懂庖厨里的器件该要如何作用么?
张珉点头,放下水壶。
“那……”叶瑾钿见他实在想大展身手,也不想打击他,“水就不烧了。我们直接煮面汤,喝汤就好。”
张珉摇头:“先烧热喝半杯。”
这点儿柴火,倒是不用省。
他将瓷壶的凉水倒进铜壶里,放在小炉上煮。
弄好,才跑去提水洗锅,烧水煮面。
张珉摸摸发热的耳垂,以防万一,还在隔壁相通的灶上灌满一桶水。
叶瑾钿翻出面粉,看见这一幕,用有些凉意的手背,贴了贴自己无端发热的脸颊。
“我来揉面。”张珉点完火,起身,“娘子只消坐下烧火就行。”
瞧她捧了几本话本子,刚好可以安静看一阵。
他利落挂好襻膊,准备将凉水灌进面粉窝窝里搅和。
“等等——”叶瑾钿握住他手腕,“和面要用热水,要加盐和猪油,这样才香。”
张珉:“……”
难怪他总觉得,自己做出来的面食不好吃。
“娘子先前揉面时,有放这些东西吗?”他小心翼翼问,“我怎么没看见。”
叶瑾钿颇有些哭笑不得:“我做菜时有个小习惯,喜欢先将需要调味的东西,全部都装到小碟子里面,搅拌均匀。”
如果煮肉,还需要提前把肉腌制好。
她们家里虽然没有多少钱,可因为自沙漠边疆而来,之前攒过许多香料。
她爱吃,阿娘便没有变卖换钱,所以不缺什么胡椒之类的东西。
南陵那边香料也多。
茱萸、花椒之类的种子,她们也有不少。
就是有些奇怪……
家里留下这么多香料种子,却不见菜园子里有栽种哪怕一棵半棵。
倘若她们栽种、培育新的
香料植株,让它适应京城的气候,哪怕收成比在南陵少,可也应当能挣不少钱。
阿娘也不是跟钱过不去的人,为何会放弃做这笔买卖。
她百思不得其解。
可阿娘不在,寄出去的信件又尚未收到回信,她不知个中详情,也委实不敢轻举妄动。
阿娘做事,肯定有她自己的理由。
“我调味的时候,你基本都在菜园里摘菜洗菜,又怎会看见。”叶瑾钿放下话本子,起身教他调味。
张珉却转头倒一碗水,递给她:“先喝水。”
叶瑾钿接过,一口闷完。
“还渴吗?”
她摇摇头,放下碗。
张珉抬起手背,轻轻按上去,替她擦掉唇角的水迹。
他干活素来利落,有人指点之后,没一会儿就煮出一锅十分有韧劲的青菜面。
把面舀起来,他又煎了鸡蛋,卧在娘子碗里。
鸡蛋出锅时机不对,哪怕有娘子提点,也稍晚半步,有些老。
他决定要对牢狱的犯人好些,明日给他们加点儿鸡蛋。
要是吃完说不出个一二三来的话……
呵呵,属下不能真往死里打,罪大恶极的犯人可就不一定了。
他心里头想着严刑逼供一百零八计,面上却对娘子笑得温柔又羞赧:“先尝尝?”
叶瑾钿夹了一半给他。
星辰明亮,月色如水。
他们挨在一起,在初夏微凉的夜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
“好吃吗?”张珉盯着她咬断的微黄面条,握着筷子的手收紧。
叶瑾钿埋头吃,抽空回他一句:“好吃。”
手艺虽算不上绝佳,可也有模有样。
“夫君第一次下厨,能做成这般模样,已是天赋异禀。”
天赋异禀的人心虚,眼神“哧溜”一下飘走。
他瞥过她放在杌子上的话本,当即另启话匣子:“娘子最近想看什么话本子,我去书店时,帮你留意一二。”
叶瑾钿抬眸,顺着他目光,往下一看。
“险些忘了此事。”她放下筷子,抱起那摞书,将《拿下柔弱书生的九十九计》与《拿下书生的九十九计》递给张珉,“夫君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两本书是不是同一个人所写。”
张珉卷了一大口面,对照烛火翻阅。
‘花三娘面上与温员外敬酒寒暄,桌下悄然脱去一只鞋,脚尖顺着书生小腿往上爬,压在他……’
“!!”
他险些被面条堵住嗓子眼。
“娘子,你怎会看这种书?”张珉吞下面条,还是忍不住有点发酸。
她喜欢柔弱书生,竟喜欢得如此费心。
还钻研话本!
叶瑾钿后知后觉自己把什么暴露了。
她险些呛着。
“慢些吃。”张珉赶紧伸手替她拍背,“我就随便问问,没有旁的意思。娘子你别激动。”
叶瑾钿摆摆手:“咳,你先看。”
张珉怕自己酸得肚子发胀,赶紧把面条吃完,专心看。
看完,的确发现不妥。
“这两本书起码有八成的可能是同一人所写。”他把书放下,总觉得有什么被他忽略了,“不过……这两本书署名不同,故事亦大不同。”
叶瑾钿又将与《拿下书生的九十九计》同一人所出的话本子,递给他:“夫君再看看这几本,觉得如何?”
张珉看完,还是一头雾水:“这几本在行文习惯上,便很明显与这本是同一人所写。”
他点了点《拿下书生的九十九计》。
将书合上,看了看署名。
的确是同一人所写没有错。
叶瑾钿也吃完。
她托起腮帮子:“夫君看完这本书,没觉得有些熟悉吗?”
张珉觉得,但在娘子面前,一时不敢肯定。
叶瑾钿将《夫君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递给张珉:“这本书是第二位执笔者所写,署名与前几本都不同。单看前面任何书都联系不到一块儿,可是看完所有书,你会发现魔头这本的夫君,与这些书里的大恶人,竟然有许多小习惯很像。”
就像将魔头里的完整人物拆分成小块,分别散落在这些书里一样。
要是仅有一点两点相撞还好,可这些出自同一人之手的不同话本子,里面的大恶人不管是身世、容貌、性子和功绩都能对上魔头。
而且还提及他们喜欢戴面具、穿文武服、戴手衣、看书时会无意识卷书角、喜欢斜靠闭目养神、嗜好吃毛豆……
那会不会太巧合了些。
只不过这些内容在书中只提过一次,又是一带而过,如果不是多看几遍,根本不会留意到。
她要不是反复看过许多遍《夫君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不会发现这点。
张珉看到她拿出这书,心里已然预感不妙。
他眼睑一缩,危险的眼神一闪而过。
怕吓着自家娘子,他按住脾气,拿起话本子看。
面上平静的人,脑中思绪已在狂转。
上次看到这本书时,他就已经察觉里面的不妥。
书中所写的魔头日常小习惯,以及一些私密的事情,若非他身边之人,根本不会知晓。
是故,这段日子以来,他除了要处理叛军的事情,还得在暗中抓叛徒。
只是叛徒太过狡猾,并没有揪出来。
想起这件事情,他的手指忍不住用力,食指撵着话本子右上角卷拨。
叶瑾钿垂眸扫过,眼睫一颤。
张珉抬头时,她下意识躲避他眼神,转身去拿另一本书。
“夫君再看看这本《拿下柔弱书生的九十九计》。”叶瑾钿把书递给他,“这本书光看名字,一下就能想到《拿下书生的九十九计》,两书不过是差‘柔弱’二字,但故事却天差地别。
“若是抛去书名不看,光看话本内容,根本不会将这两本书想到一处。
“也就是说,不看魔头这本书的人,根本想不到柔弱书生这本书,也是书生这本书的执笔者所书。”
再者,柔弱书生与魔头遣词造句都近乎日常说话,用词简要明了,通俗易懂;书生却有许多用典,遣词造句更风雅一些,辞藻也靡艳瑰丽。
“倘若三本书都是同一人所写,为何要用完全不同的笔风呢?
“如果是因为书生这本书是康宁郡主要求,所以才不得不写,不想被人认出自己原本的笔风,怕影响仕途。那为何又要平添波折,再创两种文风?”
华丽与通俗本就迥异,看的人群也不同。
有这么两种文风,已足以误导不明真相的人。
除非——
张珉将她的心声说出来:“执笔者写柔弱书生在前,但迫于康宁郡主,又写出书生一文。他害怕有人认出柔弱书生和魔头乃一人所书,是以写魔头时心虚,下意识更换了署名。”
“那就很蹊跷了。”叶瑾钿扫过他正襟危坐的直愣愣身板,轻笑一声,“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形下,才会那么害怕暴露自己真正的身份?”她蓦然靠近张珉,看着他眼睛,“莫非,是他做了什么亏心事?”
张珉:“……”
娘子的眼神,怎么有些不太对劲儿。
他压住自己不妙的念头,答话:“除非对方带着目的潜伏。”
目的。
叶瑾钿思索,他能有什么目的呢。
“娘子……”张珉莫名有些口干,“你说那迫于康宁郡主不得不写话本子的书生,不知是何人?”
叶瑾钿拉回自己跑远的思绪:“你也认识,巷尾那位大眼睛的俊俏的书生。”
俊俏!
什么俊俏,那算什么俊俏!
长得跟地里胡乱跳窜的大嘴凸眼田鸡似的,一点儿都不好看!!
“原来是他?”张珉一脸惊讶。
“夫君帮我将这些话本子交给右相,就说——”叶瑾钿把书都塞他怀里,“为了答谢他在春宵楼的救命之恩。”
张珉乖巧接过:“好。”
他把话本子放在长桌一角,打算洗完碗,净脸漱口,再带回内室。
叶瑾钿搬来小杌子,蹲在旁边盯着他一个劲儿看。
“……”
“…………”
“………………”
长久的忐忑沉默后,张珉忍不住偷觑她。
一瞥,正对上那双沉静的桃花眼。
“娘子为何这般看我?”张珉低头打量自己,“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
还是——
她将魔头的经
历与他小时候对上,怀疑他了。
“我夫君好看。”叶瑾钿换一只手托下巴,“洗碗都那么赏心悦目。”
张珉被她说得心又欢喜,又发虚。
不对,娘子有古怪。
他敢肯定。
可是对方不明说,他压根儿不敢随便挑话。
张珉发憷,赶紧擦干碗上的水,摆回盆里盖好,又出来洗干净抹布再净手,尔后又去舀水净脸漱口。
进出好几趟,叶瑾钿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
就连揩牙的时候,桃花眼也黏在他身上不放。
张珉:“……”
娘子真的很不对劲儿。
他有点儿想逃。
叶瑾钿将嘴里的桃花香茶盐粉末吐出来,含了一口水,漱干净又吐掉。
她擦脸时,扬起的修长脖颈之上,布巾覆盖之下,黑黢黢的眼眸还在盯着看他。
张珉:“咳咳……”
他险些被牙粉呛死。
叶瑾钿扯掉布巾,丢进水盆里,伸手拍拍他后背:“夫君莫急。”
张珉赶紧漱口,擦脸,洗干净的布巾往竹竿一挂就想跑。
“夫君想去哪里?”叶瑾钿抬脚,踩在墙上。
长腿横在他腰腹上,正正拦住去路。
张珉吞一口唾沫:“夜深了,我们……是不是该睡了?”
他看着自家娘子松松搭在膝盖上的手,心里预感愈发不妙。
这种强硬姿态,她好像只对“石头阿兄”做过,待“柔弱书生”向来都以温柔耐心。
叶瑾钿俯身靠近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就寝吗?”
张珉耳根泛红:“……是。”
下一刻,一只手便攀上他肩膀,摸到脖颈上。
温热的掌心紧贴他颈骨,另一只手指尖在红唇一点,顺着脖颈落在锁骨上轻轻摩挲。
带着桃花香气的微凉唇瓣贴近耳垂。
张珉咽喉滚动。
锁骨上的手隔着单薄衣料,擦过胸膛,往下。
叶瑾钿仰头,在他耳垂轻咬一口,幽幽低语随濡湿潮气入耳:“夫君骗我……”
张珉被抓紧,心跳骤然失序。
第64章 我很喜欢你,不能没有你
“小石头比你老实多了。”
叶瑾钿贴在张珉耳边,如是说。
头顶绿意过分浓稠。
唯有枝叶横斜间疏漏的几片叶,沾惹霜白月华,颇有几分森森冷绿之色。
暗绿投落水湛湛的一双乌黑眼眸上,沉影成碧,摇摇晃晃似镜湖水面微澜起。
张珉眼眸失焦,只剩下空明绿影与她。
他哑声喃喃:“娘子……”
倘若她真的觉察出什么,生气了,打骂他都且受着,绝无怨言。
可——
她如今这般,让他有些摸不准她心绪到底如何。
“嗯?”
叶瑾钿低头亲了亲他的眼。
一个“骗”字,犹如鼓槌,敲出“咚”的一声闷响,“老实”二字砸下的力度更是雄浑,震得鼓皮剧颤,巨响回荡。
显得他心里头一下空荡荡起来,全是回声。
就连翻涌的情欲也无法比拟,无法抚平,无法盖过。
张珉欲要开口分辩一二,她却蓦然收紧掌心。
“娘子!”
他低呼一声,身躯颤抖,往后缩去。
“咚——”
缸上木盖落地,沉闷一声,将她“嗯”的一字吞去。
“咕咚——”
水面波澜生,倒影两人交叠的身影。
一缕墨发滑落,探入水中,如藻漂浮起。
檐下树缝,有萤囊月光灌入缸中,被晃荡翻起的水波吞吃入腹,漫出一股独特的银光虚雾。
墨发与月色纠缠缭绕,在主人的扭转中将水面搅乱,粼粼银光瞬间喷发。
莹莹浮白,反照薄薄月色。
凉意盈满掌心,悄然侵入衣裾。
张珉瞳孔越发涣散,薄唇微微开启。
叶瑾钿低头吻上嫣红的唇,轻柔辗转。
她似乎已沉溺于互相依偎的唇齿间,不问天地。
张珉再度开口:“娘子……”
剩下的话被一口吞没。
叶瑾钿仰头,将他死死堵在缸前,让两片唇瓣贴得更近。
垂下的眼皮子将心绪盖住,无法明辨。
张珉怀疑自己要被推入缸中,与她潜水而吻。
窒息感不请自来,将他肺部的气全部抽走,只能从娘子口中攫取。
他腰上用力,揽着自家娘子的腰起身,把人抵在窗台旁边,抬手垫住她后脑勺,险些忘了情发了狠,恨不得反过来将她气息吸干。
心慌之下,他的吻有些急,欲要吞下她舌头一般。
桃花茶盐香气顺着咽喉滚落,在胸口、腹腔留下一股热气。
张珉尾椎骨发颤。
叶瑾钿伸手揽上去,隔着一层薄衣在他后腰上打转。
张珉瞬间绷紧。
从水中抽身的墨发甩出顺滑的弧度,黏在他腰侧,洇出一片水迹,勾勒精瘦紧窄的腰线。
“娘子——”张珉依偎着她的唇齿,吐出含糊的呢喃,“甜甜——”
说句话罢。
或者让他说说也行。
叶瑾钿从鼻息里哼出回应:“嗯。”
她掌心滑腻又滚烫,手臂也在轻轻发颤。
张珉捧着她脸蛋的手虚虚贴着,在鬓角来回摩挲,虎口卡住冰凉耳垂。
“娘子——”
“娘子——”
他喊了一声又一声。
叶瑾钿也不过是抽空“嗯”两声,并不多言。
张珉心里一片凉意浸透,比腿边的水缸还要冷。
热切的吻停下。
他的唇在抖。
“甜甜,你是不是……”他嗓音里带着不明的停顿,“生气了。”
最后仨字,轻得似乎要飘起来。
散落夜空中。
他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又蓦然想起医嘱,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带着一腔酸气看她。
叶瑾钿没有抬头看他神色,只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咬上一口。
张珉额头抵着她额头。
浓密的眼睫低垂,他呼吸不稳且粗重,撞在她唇上。
一阵风吹过。
头顶上横斜的枝叶重叠到一起,月光被彻底拦截,四周顿时昏暗下来。
叶瑾钿抬眼,注视那不安颤动的瞳孔。
“甜甜……”
张珉亲吻她的额头、鼻子、下巴、耳垂、脖颈,双唇隔着衣物紧贴锁骨。滚烫的温度直透轻薄衣衫,烙下深厚爱意。
爱意的真假,透过皮肉亦可轻易窥见。
叶瑾钿伸手摸到他耳垂,揉了揉。
也是滚烫的。
她将他耳垂慢慢揉薄,手中软玉成硬玉,方才漫不经心“嗯”一声。
片刻,她手中力度重了些。
他实在忍不住,低低闷哼一声。
叶瑾钿像是才回神,眨了眨涣散的眼凝神:“疼?”
“疼……”张珉眼眸挤得溜圆,水莹莹看她,“可要是娘子能消气,再疼一些也行。娘子尽管罚我就是,可你不要……不跟我说话,也不要不理我。”
他害怕。
怕她玩完,毫无眷念便转身离开。
不想要他了。
人的贪心,真是永无休止。
她纵容过他一遍,他便不停得寸进尺,妄求更多眷顾偏爱。
可是——
没有办法。
他已经一步步沉湎其中,便只好在爱欲里不断挣扎,直至溺亡。
他的手指紧紧卷绕,娘子垂在他手边的轻软衣袖。
只要能抓住的,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再愿意放手。
绝不。
“我没有不跟你说话,也没有不理你。”叶瑾钿暗自叹息,伸手轻轻摸过那双能蛊惑人的漂亮眼睛,“我只是想要尝尝,你到底是嘴硬还是嘴软。”
张珉卷绕她衣袖的手顿住:“那、那娘子尝出来了吗?”
叶瑾钿:“尚未。”
张珉手指收紧:“那……”
“那便明日再尝尝。”叶瑾钿将他手指抓在掌心里,“你明日,回家吗?”
家。
真是一个令人眼酸的字。
砸得他不知天地,不明西东。
“回!”张珉像是怕她反悔一样,赶紧用另外几根手指攀住她手背,“一定回,怎样都回,多晚都能回。”
他盯着她容色,试探抬手抱紧她。
“娘子……”他蹭着她薄腹,洒她一身石楠花味道。
叶瑾钿闭眼,感觉下巴有些微凉。
她想,某个人还真是一如既往,一旦安心便会改口又胡闹。
“我困了。”她没好气掐他脸颊,“罚你独自洗衣,收拾好地上的东西。”
张珉低眉顺眼:“我替你擦干净手再睡罢?”
他抬眸,觑她一眼。
见浑浊凝结在她下巴
上,耳根都红了,赶紧抬手去擦。
他低声道歉:“对不住……”
叶瑾钿:“……”
蹭她的时候,倒是不见他愧疚。
她朝他肩膀一倒:“困。”
张珉蹲下,将她挪到自己后背上,把人背回去。
叶瑾钿趴在他耳边问:“夫君,我们当初为什么会成亲?”
这个问题她当初也问过,只不过感觉当时脱口而出的话有些伤人,又被她自己截断了。
“半年的时光,我们经历过什么?”
张珉顺着她的话,坠落回忆的思潮中。
“叮铃——”
山寺檐角的铜铃在耳边敲响。
那是他们在京师第二次再相逢,他一身山匪盗贼的血气,她则跪在佛前虔诚祈愿,也不知许的什么愿望,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笑意。
窗外天光透过直棂与薄纱,柔柔包裹她。
而他站在暗处,清理污秽的横尸。
后来不知道是哪个眼尖的发现了他,引起一阵惊呼动乱。
她跑出门外看,恰好对上他的黄金面具,错愕一瞬,随即便对他笑了。
“这位郎君,我们还真是有缘。”她握着一支上上签说,“不过是闲暇时,随便挑了个地方走走,又碰到你了。”
“缘分”二字,让他回味一月有余。
只是那时的盛京还没清理干净,远不如现在这般稳定,山匪盗贼在京郊偏远处并不鲜见。
特别是东山一带。
他忙于招安、清理,并无甚能够偷闲的时光。
第三次重逢,已是初冬雪飘。
那一次,是他先看见她撑伞入香料铺子。
正迟疑要不要向前相见,她已经从铺子里走出来,手中把玩着一只雪青色的香囊。
明显透着雀跃的脚步,在雪地上蹦了两步,拐入对面巷子。
她迎面撞上他。
他没有避让,眼睁睁看着两人的伞沿相撞。
“对不住,我——”
她抬起伞面,瞳孔浮现一张黄金面具。
“又是你啊!”他瞧见她眼里透出一丝欣喜,“郎君今日不用缉匪了?空闲了?”
他有些许错愕。
不过很快就收敛好,沉声道:“你怎知我是去缉匪,而非草菅人命?”
“欸……”她偏头看他,“你不是战神右相么?既然是大衍的战神,浑身浴血,该是去斩杀匪徒,保护京都百姓罢。”
战神。
飞短流长愈演愈烈,他自己都忘记自己身上还挂了“战神”称号,而非仅有“杀神”、“鬼面”之类的诨号。
稍稍出神,眼前便多出一个香囊。
“不知你受伤没有,这身上也没备什么伤药,便赠我们大衍战神一个香囊,聊以一示诸位将军为我等平头百姓带来和平安宁的感激之心。”
她见他不接,催促般晃了晃。
“战神?”
他被喊得脸热,又确实想要她的礼,便伸出手去。
香囊掉入他掌中。
她的余温尚存。
很暖。
尔后再重逢,便是陛下赐婚。
不过不是替他和甜甜赐婚,而是欲要撮合他与某位公主。
这位连排行都被他忘记的公主,并不如长公主那样英姿飒爽,曾与他在战场上并肩作战。
对方长在深闺,一直被当作士族的掌家娘子教养长大。
这位恪守礼节的公主,对他残暴的传闻颇有意见,将不想嫁给他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他立即入宫,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当时还训斥他一顿,说他再不成亲,就得变成地里过节气的老胡瓜,送都没有人要。
不曾想。
那日出宫回府,远远便见到甜甜蹲在外头候他。
他偶尔会忘却自己具体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却仍旧记得她那一句——
“谁说京中并无女儿家会愿意嫁你,难道我不算女儿家吗?”
那时血肉中翻涌的狂喜,脊骨的战栗,指尖的发麻,心脏的轻颤,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且在每一个想念她的漆黑夜晚,欲望翻滚辗转不得的痛苦时刻,只消、只消念及这么一句话,便能平静下来。
哪怕……
她后来被旁人抱在怀中,握着手腕,将利刃送入他腹中。
那痛,似乎也能被这么一句话消弥殆尽。
脑海画面倒悬。
他似乎又看到叶瑾钿后脑染血,倒在春日尚未化净的薄雪中。
“甜甜!”
张珉紧张扑上前,将她后脖颈托起来。
“夫君?”叶瑾钿拉住他的手,将似乎被什么魇住的人唤回来,“你怎么了?你脸色怎么那么白?”
张珉颤动着翻过手掌。
没有血。
他闭上眼,喘上两口气,再睁开。
甜甜好端端坐在床榻之上,外衣已被丢进盆里,只穿着一件小衣,关切望着他。
床头边边,清洗的水还冒出一点儿热雾。
“我……”
话刚开口,欲要解释。
回过神来的张珉,便感觉自己脚边似乎有点儿奇怪的东西。
低头一看,平日总冲着他嗷嗷叫的毛团子,此刻正卧在他脚边舔他。
“娘子——”张珉一把将叶瑾钿抱住,“你让它出去!快让它出去!不要靠近我!”
叶瑾钿脸色古怪看他:“……你才发现它跟着你吗?”
张珉僵住。
“才”是什么意思。
叶瑾钿:“我们在水缸旁边洗漱时,它就在了。后来,你将我压在窗台旁,它一直咬你裤腿,你不知道?”
小家伙后来发现她并没有危险,又被她喝住,才放弃咬他。
至于亲近他的事情,那就要从他为她清洗时说起了。
张珉:“……”
当真没注意过它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两手掐住小黄犬的前腿,僵直捧着,端出去放地上。
小黄犬后脚落地,他也勾脚伸手,“哐”一下把门合拢,拉闸。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嗷嗷!”
小家伙气愤拍门。
叶瑾钿看得闷笑不止。
张珉松了一口气,将水盆挪到屏风后,打算明日再处理。
转回榻前,叶瑾钿已迷糊睡去。
他翻身上榻,凑近。
对着意识朦胧不清的人,他才敢低低私语:“娘子,我又没有告诉过你——”
叶瑾钿发出极其含糊的一声:“嗯?”
“我很喜欢你,不能没有你。”
第65章 马甲,危!
夏日渐热,榴花渐燃。
两宅之间那一堵墙,完全拦不住性子明媚活泼的榴花。
小黄犬本来在墙角扑着掉落的花瓣玩儿,听到叶瑾钿开门的动静,一扭头,甩着耳朵往内廊奔。
“嗷嗷——”
叶瑾钿刚开门,就被小毛团一顿扑。
它“嗷嗷”状告某人,怒斥他将它困在箩筐里,出门才将它放出来。
叶瑾钿听不懂,打了个哈欠,揉揉小狗毛茸茸的脑袋,跑去舀水洗漱。
狗狗满足,哒哒小跑跟上。
庖厨一如既往收拾妥帖,灶上蒸笼已摆放好,还散着袅袅热气。
她捧着木盆,放到水缸盖子上,嚼烂张珉提前折的嫩柳枝,脑海里有关“石头阿兄”与“美人夫君”的一切,比对着急速闪过——
石头阿兄;张白石。
将军,右相;教书先生,相府书吏。
能文能武的权臣;温润柔弱的貌美君子。
傲骨铮铮,武力超凡,不善言辞,嘴硬心软;心有宏图,善良温吞,容易害羞,自尊心强。
喜爱吃毛豆,爱穿文武服,看书时会无意识卷书角,喜欢斜靠闭目养神;吃过但不确定是否嗜好毛豆,爱穿宽松交领大袍,思索
时会卷东西,害羞会挠后耳,素来正襟危坐。
似乎……
除了论名字有些相似之外,二人身份、地位、性子、习惯都迥异。
也不对,习惯有两处相撞。
然而,吃毛豆和卷书角似乎也不是什么生僻的嗜好。
光是凭借这两点,说二人就是一人,也未免太武断了些。
心事太重重,叶瑾钿舀一勺茶盐含漱,咕噜水时险些吞下去。
用过早点,她赶紧前往军器监工房。
中型弩的事还要继续研究,她想争取在这个月内初成,两个月内完善一二。
罗东笑她急于求成。
“新式的武器,没有一年半载,怎能初成?没个三五年,如何说得上完善?”
叶瑾钿摇摇头:“一年半载太久了。大衍想要彻底安定下来,必须要在三年内收拾好表面敌对势力,才有威信。如今已过一年有余,要是继续拖下去,就会内忧外患齐生。”
若是等个五年,胡族蛮夷肯定会打过来找麻烦。
看不得大衍彻底安定的人,岂止中原各方角逐的势力。
罗东吃惊:“你还关心这些事情?”
叶瑾钿笑着摇头:“我倒是从不关心这些事,哪怕中原乱起来,我也能躲回南陵去。”
她又不在中原腹地长大,怎会操心这些。
“那你这么紧赶慢赶,为难自己,是要作甚?”罗东十分不解。
叶瑾钿吹走木料上的木屑:“可我夫君在意。我之前并不懂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教书先生不做,非要到人人惧怕的右相府,去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书吏。
“后来,在东山遇匪两轮,又见过春宵楼的乱子。方才知道,右相府是我大衍和平安定的核心所在。
“中原敌对势力想要摧毁它,外敌定然也会虎视眈眈。”
别的外敌不说,北宛她还算了解。
不管是老国王还是大王子,都对中原腹地虎视眈眈,垂涎已久。
一旦有可乘之机,他们肯定死死咬住。
院外,正想入内的监正停下脚步。
他背着双手,透过垂花木往屋里望去。
目光越过庭院,翻过敞开的窗口,落在少女被风拂动碎发遮盖的眼眸里。
“我夫君虽然只是一介柔弱书生,但是心肠太软,见不得民生煎熬。”叶瑾钿将手上的木块放到一边,弯腰拿起另外一块新的原木,“在书院教书,他的月俸只能帮助一位老婆婆解困。可要是留在右相府,他就能知道如何大庇天下寒士。”
罗东失笑:“大庇天下寒士,谈何容易?”
更何况是以书生之躯。
叶瑾钿换工具锯木:“不容易便不容易罢。这世间也没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他既然想要做,只管尽力去做,放手去做便好。”
做多做少,无悔足矣。
人生在世嘛,要是不做点儿自己喜欢的事情,见了阎王都觉得不甘心。
“与其来日对着孟婆汤叹气,觉得自己白活一世,倒不如先把想做的事情做了再说。”
木头锯好,她又换工具,准备打磨。
此时,监正转出来:“叶小娘子年纪轻轻,怎么跟书院里的老学究似的,满口都是大道理。”
“监正。”叶瑾钿放下手中的东西,恭敬作揖。
她听得出对方只是玩笑,便只跟着笑笑,并不多言。
罗东不语,只行礼。
监正顺了顺自己的须,垂眸扫过地上堆积的木屑,抬起眼眸看她:“又不歇息,净干活了?”
叶瑾钿垂手,乖巧浅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监正不自觉放低声音与她说话:“那也别太累着,若是有什么粗重的活,军器监其他房的工匠也不是死人,总有能干活的在。”
叶瑾钿还是乖乖应声:“好。”
“那你替我跑个腿。”监正递出文书,“右相府那边想调动一批武器,但我有些疑问,需要右相亲自核实。”
叶瑾钿迟疑。
监正和蔼问道:“有难处?”
叶瑾钿缓缓摇头,双手伸出,接过他手上的文书。
此去相府,正好可以探探二人是否为一人。
或许,这算是天赐的良机。
*
张珉起得很早。
捧着一摞书回到相府,天还未曾拂晓。
此时正是人最昏昏欲睡时,很适合打措手不及的突击战。
他黑沉着脸,乌黑眼眸深深,看向落影,把书重重砸在桌子上。
落影一个哆嗦,硬生生激灵清醒。
“相爷,您老又怎的了?”
总不能是回去太晚,被嫂夫人赶去睡书房了,所以心情不佳?
应当不能罢。
他们嫂夫人多温柔的性子,怎会干这等事。
张珉撩起眼皮子看他:“让相府所有明卫出来列队,伙长和队正给我进书房来。”
落影:“……”
进书房等同要关门,要关门等同要算账。
嘶——
他们最近也没闯祸呢。
“还不去是等着我送你吗?”见落影不动,张珉似笑非笑看他,“要不要留你吃一碗汤饼再去?”
落影:“……多谢,不必。”
他匆匆作揖,转头就死命跑,好像怕被什么猛兽追上一样。
张珉被他气笑。
不久,所有人到齐,在庭院列队,足足堵住两个院子。
花盆挪到廊上都不行,那儿还得站一批人。
府兵将其全数搬到后院去。
一众人肩挨肩,几乎要前胸贴后背,转个身都不行,挤得极其难受。
“相爷这是要做什么?”
“不会是我们伙长惹事了吧?”
“难道有人公然违反军纪,需要从重处置?”
“违反了什么军纪,需要这么大阵仗?”
“不清楚,也没有人说。相府内,咱也不敢随便传谣言呐。”
“……”
……
挤在末尾的人,仗着书房听不见动静,多少还能低声嘀咕两句。
书房内的一众人都只敢“眉目传情”,吱都不敢吱一声,也不敢抬头看自家相爷神色。
他们心里哇凉一片,想道:“这阵仗,不会是有人跟春宵楼同流合污,却被相爷逮住了吧?”
张珉许久不出声。
他悠然翻阅娘子交给他的所有话本子。
落影站得腿脚发麻。
他悄然交换右脚支撑,让左脚歇歇。
张珉慢条斯理捻一块糕点,又饮一口茶。
书桌一角,熏香袅袅。
这次第,怎一个闲适了得。
然。
一众人自觉将与脚底下的木板或石板融为一体,变成一块老木桩子。
此时此刻,终于有人前来打破沉寂。
“砰——”
窗扇被一股大力撞开。
李无疾捂着自己被刺破的衣袍,翻窗进来。
“我说相爷,你这发的什么疯。两边院门都被人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除了翻墙进来,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既然没有别的选择,为何翻墙还有府兵蹲守。你瞧瞧我这衣服变什么样子了,你给我瞧瞧,瞧瞧!!”
张珉不紧不慢,放下手中杯盏。
他抬起眼眸,轻飘飘乜李无疾一眼。
李无疾对上他眼神,后退三步,险些把谢昭明和公孙朔撞扁。
两人黑着脸,压住他肩膀。
“你今儿个居然真动气了?”李无疾瞪大眼看张珉,“怎么,莫非落影是奸细?”
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