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娘子再不入睡,他便真要一夜无眠了
骤雨初歇。
长枝染新绿,浓秀盛琼珠。
叶瑾钿受不住他那红舌一点吞吐的模样,披衣起身,推窗驱走此间闷热。
窗外虫鸣休止,静得仿若无人之境,却显得格外空净宜人,连树梢坠着的水珠都像琉璃,“滴答”一声,便砸落庭院缸中新荷载动。
“娘子。”
张珉担心她受凉,从背后再添一件外衣,将她裹住,环抱着塞进自己怀里。
“娘子——”
他像是对这两个字上瘾一般,短短一晚,也不知喊了几遍。
叶瑾钿反手去摸拱在自己脖子上蹭的脑袋。
他的鼻息就压在她锁骨上。
微微有些痒。
“咳。”她顺着浑圆的脑袋,捏了捏某个人白玉一样滑腻的耳垂,“我热。”
张珉有些不太情愿地离远了些。
叶瑾钿偏头看他。
他一身潦草,长袍半散,鸦发凌乱,几缕青丝越轨,钻入泛红的胸膛贴着。
黑白瞬间分明,格外勾人眼。
再看那双明亮大眼睛,倒是清澈无辜把人瞧。
“娘子怎么这样看我……”他就那样站着不动,只偏了偏脑袋,有些不解一般,“我离得够远了。”
叶瑾钿看了看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掌,撑在窗台上将她半圈着的手臂,再转到半臂远的、汗液津津发亮的胸膛上。
顺着胸膛往上,她复又对上一双挤得圆溜溜的黑眸。
她忽然好奇。
不知夫君身上,到底什么味道。
她毫无预兆拉近两人距离,鼻尖压到张珉脖子上,抽动鼻翼,认真闻嗅。
——像旷野晒过的杏花。
味道浅淡,却并不算太过温和,反倒有些烈。
眼前脖颈青筋鼓动,如蜿蜒河流生生不息,突突奔涌。
叶瑾钿抬手摸上光洁的肩颈处。
“娘、娘子?”
她的发自肩头滑落,倾泻入张珉衣襟,随她而动,轻轻挠着他腰腹。
“嗯?”叶瑾钿应了一声。
沾上水汽的桃花眼轻轻往上抬,眸色清明澄净,似乎对自己所为毫无察觉。
见她脸上红晕稍稍浅淡,张珉便以“夜风甚寒易着凉”为由,把人哄回榻上躺好。
娘子再不入睡,他便真要一夜无眠了。
张珉端来温水净帕,绞干,替她里里外外仔细擦洗一番,好教她清爽入睡。
陷入黑梦前,叶瑾钿似乎听到窗轴轻声吱呀叫唤。
*
次日清晨。
巷尾,书生宅子。
李无疾啃着索然无味的炊饼,趴在雨后湿滑的屋顶上。
他一手紧紧抓住屋脊,冲不远处躲在树上的玄隼一点头,意料之中没得来对方回应。
玄隼是张珉两大暗卫的卫长之一,他的轻功强,跟踪的本领远超常人,几乎没有他暗中追不上的人。若是他想要隐藏身形,不被任何人发现,哪怕他就在方圆一里之内,也不会有人能将他找出来。
然——
此人性格惯来孤僻,不爱说话,比另外一位暗卫卫长苍鹰还冷淡。
苍鹰武功高,心狠手辣,专攻刑讯之事,虽待人冷淡,可也能偶尔跟他们一起喝喝酒,聊上几句话。
玄隼却只在清明、中秋和团年饭上露面,其余日子在干什么,只有张珉知晓。
如此特立独行得令人嫉妒。
于是乎——
右相府的府兵曾开赌盘:逼得玄隼能说十字者,可一局收全盘。
但,此局严厉拒绝张珉参与。
李无疾掐指一数,却不太数得清那从立国之前便设下的赌局,至今到底多少个年头了。
横竖那各种世家私铸的钱,握在扶风手中,谁也不怕会被私吞。
今儿个非清明,非中秋,更非团年时候,玄隼能出现,李无疾是无比震撼的。
他抬起胳膊撞了撞身边的落影,示意他往旁边高树看一眼。
落影:“!!”
真是见鬼了,相爷派他出马做什么。
一个担着卫长名头的人,人手却几乎握在苍鹰手中,一年到头露面的功夫掐指可数,与一众弟兄毫无情谊可言。
两人耳朵贴在瓦上,偷听室内谈话,靠挤眉弄眼的意会“闲聊”一阵。
主要是猜测玄隼到底为何现身,特意让他们瞧见。
未几。
一道人影鬼鬼祟祟,从书生内室走出,爬墙溜走。
李无疾把噎死人的干巴巴炊饼,一下拍进嘴巴,压着落影的肩膀,用两根手指做了个先走的姿势。
落影一点头,他便跳下绿油油的草地,悄无声息跟踪此人去了。
左看玄隼,右看盯书生的暗卫,落影愣是从一家人里看出三国鼎立,互相牵制的微妙局面。
*
芒种前的天象物候,素来皆是风如黄雀雨濯枝,人间新绿满生机。
哦,意思是——
盯梢这几日,几乎全员淋成落汤鸡。
狂风横雨持续三四日,工部之下的水监险些全员发疯。
文书像这大雨,一封接一封砸进右相府,砸得忙着抓奸细的张珉一个脑袋两头胀。
眼里盯着文书批阅,耳朵还要听明卫暗卫汇报。
谢昭明和公孙朔听着陆续报来的消息,大致有了个猜测。
“如此看来,即便这位书生就是幕后编排你的人,可他也极有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是在替北宛国办事。否则,叛徒也不会前去旁敲侧击,打探他有没有泄密。
“他约莫以为,自己是在替什么闺阁千金,写圆梦意中人的话本。你的一些习惯,被他写到其他话本里,也不过是受多次书写的影响。”谢昭明饮过一盏茶,一针见血道,“还得盯相府的人,看他是如何与外勾结的才是。”
此人也是好算计,知道他们谁也不看话本,加之流言蜚语又从街头巷尾传到他们耳里,不好扰民彻查,便正好让他浑水摸鱼。
那些个执卷的书生和大家闺秀,纵然知道出处,也会觉得看这些不入流的书籍有些丢脸,绝不会声张。
至于旁人问起,只道市井听来便是。
如此再由她们身边小厮侍女往下一传,便当真找不到出处了。
横竖大家都是“听旁人说的”。
公孙朔捻了一块点心,丢开手中话本子:“昔年,你被北宛大王子所困之事,虽被嚷嚷得外界全知,可知道你脖颈擦过一道暗箭,险些失血而亡的人,只有陛下、阿姊、谢狐狸、李无疾、杜君则、老司空、中书令、鸣玉、落影、扶风、苍鹰、玄隼与你我。”
“书中几次写到,奸相怕御前失仪,也因白玉有暇,对自己心生厌恶。是故,酷爱穿高领衣袍。想必,对方并不知,你脖颈疤痕早已无影踪。”谢昭明如是言。
张珉斜靠在坐榻上,支额敲桌,抽空白了他一眼。
看来给这厮处理的文书,还是太少了,竟还有闲情逸致调侃他。
“陛下与阿姊绝不会这般待我,落影他们四个是我救回来养大的阿弟,鸣玉又是我胞妹,更无可能害我。再者,他们也都知道我不会留疤痕。”他扫过两人,眼中露出些许嫌弃,“你们与老司空、中书令待定。”
他核算完修河渠的耗费,放到紧急事务的文书最上方。
谢昭明起身,理了理袍子,展扇:“哎呀呀,此言真是伤人心。方才有文书提到,京中护城河疏通、修缮诸事不顺。我便不与你这奸相待一起了,趁早寻老司空取取经去,免得闲人说我这兼领的工部侍郎玩忽职守。”
公孙朔亦跳起,紧了紧自己的皮革护臂。
他将衣摆往后一甩,跃下坐榻:“既如此,我也寻中书令教教我,这起草文书,究竟有何讲究。我堂堂国舅,老让书院驳回功课,也不像话。”
张珉:“……鸣玉说你乃须眉院榜首,与她在巾帼院的名字并在一起,十分碍眼,功课还能被驳回?”
这借口,是不是太明显了。
便是打草惊蛇,也莫要如此着态才是。
公孙朔眼皮子一跳。
“国舅爷的事情,你这奸相少管。”他冷哼一声,路过长桌,伸手抢走他手中果子,塞进嘴里“咔擦”一声咬,尔后扬长而去。
张珉:“……”
真是少年心性。
幼稚至极。
他处理完桌上文书,着扶风全部带上,一起入宫。
得来萧旻应允,他取走水监递来的文书,直接策马去左相府。
门房低头跑进中堂通报,一抬眼,却瞧见黄金面具已晃荡在眼前。
“……”
门房哑然失语。
杜君则脸不变色,让左右官员继续公务,门房下去忙活。
他抬眼看向毫不客气,大步流星奔到前的人:“右相,《仪礼》所载,士之相见,执雉相询,以请终赐见,你此番亲至……”
张珉双手撑在长桌上,打断他所言:“水监工事,自开春至今,未尝解决。我看户部定然有些什么难处,才会不愿支使钱。
“然则上岁丰收,今岁未半,初逢天灾,这钱又怎会不足以拨往水监疏通河道呢?左相身为文官之首,瞧这暴雨横天,霭霭不见日光之景,又怎能不管此事。”
杜君则拨开他压着文书的手:“既是未尝解决,水监可曾反思再三?”
他将文书抚平。
“那是自然了,身为当任司空,本相责无旁贷与他一道反思。”张珉伸手拿了笔架上一杆狼毫把玩,“不过,说来也是古怪。这河修了尾巴,中断又被冲垮;修了中断,下段又淤积大堆泥沙……我们也是不得不再三请款。”
初时,他还以为自己太年轻,没搞明白滋水河的问题,以至于疏通修缮之事不利。
如今看来。
说不准是有人不愿意让河道一次便疏通干净,再等好几年才清沙修堤坝。
杜君则额角跳了跳。
此人哪来这许多失礼的破习惯!
他伸手按住那根数次从他眼皮子底下划过的狼毫,抬眸看他:“既然是不得不,右相且按规递上文书,或于朝堂之上提出即可,找我作甚。”
张珉趴在两叠文书中间,冲他一抬眉眨眼,尔后又快速撑手而起,自然抢走他手边镇纸掂量两下又放回。
仿佛趴下只为抢来镇纸玩儿。
杜君则:“……”
他抬起清正冷峻的一张脸,面无表情看他。
示警便示警,屈指点桌即可,抢他手边镇纸作甚。
幼稚。
“人家老司空在任时,户部尚书拨钱可不会这般慢吞吞。”张珉后撤两步,在内室漫步,人憎狗嫌地转上一圈,惹来好几道忍耐的眼神。
他面具下的嘴唇勾了勾,停在堂中,不再继续拱火。
杜君则默然端坐,盯着他悠然自得瞎转的身影,手中墨笔悬而不动。
他听懂了。
这是让他帮忙查查老司空是不是与户部尚书有勾结。
“如今北宛蠢蠢欲动,正是要上下一心之际。国廷若乱,怎好收场。”张珉随手将狼毫丢回笔架上,“除非,有人要帮着北宛。”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是轻巧。
挂上木钩的狼毫笔,晃动出一片残影,“当当”敲在笔架上。
第72章 再嘴硬,就更热了
天气晴好两三日,地面总算恢复干爽。
叶瑾钿刚到军器监,便碰上等候在门口的李虎。
互相作揖,打过招呼,李虎便开门见山道:“相爷说,今日气清,请叶工到东山一同测测新弩。”
此事不宜声张,所以他带了几名暗卫,打算悄悄将东西运过去。
叶瑾钿伸手要来文书,确定落款乃张珉印信。
确认无误,她把人引到正堂去,寻监正再度确认印信,盖上军器监的章,才将人带到木房去,一共领走四张弩,四方载架。
不过——
“李伙长可知,相爷是否到场?”她问。
李虎:“自然。军中重器,事关重大,相爷怎会假手于人。”
“那我可否先到相府,给我家夫君送些糕点,再与相爷一同前往东山?”叶瑾钿伸手点了点自己放在一旁的食盒,“不会太久的。”
李虎迟疑瞥了暗卫一眼。
暗卫齐齐摇头。
别看他们,看也没用。
他们的任务是当驴做马,把东西弄过去而已。
叶瑾钿人情说不通,便开始讲道理:“此刻方卯时正,军器监为右相管辖之下,配合右相无可厚非。可此事来得突然,我总得先将自己本来的事情安排清楚,才好配合右相不是?”
李虎哪敢真拦着,只好亦步亦趋跟上,企图给相爷打个配合。
今日陛下没开朝会,左相说不准会过来他们相府。
对方有个毛病——不愿踏入右相府,每次到来,都只在后门树底下与他们相爷谈话。
就后门临河那一排纤纤柳树,哪能遮得住他们相爷那宽厚的肩。
此刻。
相府后门。
张珉还在不紧不慢听杜君则
说话。
“……由此可见,老司空的确与户部尚书有所勾结,从多次疏通河道、复土、郊祀等水土之事上运作。”杜君则眉峰隆起,眉尾似刀斜飞,“粗略一查,侵吞的钱便已不少。”
张珉翻阅他带来的账簿,意味不明一笑:“呵,我们陛下登基没有几年,根基还不稳。像老司空和老尚书这种旧臣,若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便轻易动不得。”
要是老狐狸知道自己露了多少马脚,肯定要忍痛断尾。
他撩起眼皮子,看了满身冷峻的杜君则一眼。
杜君则负起一手:“我只是想要推行礼制、礼节,让朝臣与百姓循法遵制,有序有礼,好还一片清平河山,又不是墨守成规的老古板。”
什么事情当做,什么事情不当做。
他心中有数。
张珉听得眉头扬起:“你不墨守成规?你不是老古板?”
是谁天天对他的仪礼挑剔无比。
杜君则轻描淡写瞥他:“我这只是儒生作风,慕君子之行止而向之遵之。其他武将我不管,可你是右相,该为百官之标榜。”
“行,不谈这些。说正事。”张珉伸手揉额角。
杜君则唇角微勾,复又平直:“听闻你在自家娘子面前,向来行止有度,风华万千,仪礼端正,何故不表里……”
话还没说完,转角处便传出来一声高亢的呼喊。
“啊!嫂夫人!小心石头!”
——是李虎。
负责戒备的暗卫:“……”
明卫的人就是虎了吧唧的,他们不会示警么。
张珉:“!!”
娘子怎么没随李虎一起出城,反倒前来右相府了。
他如今一身织锦文武紫袍,头上所戴又是镶金嵌宝石的玉冠,可脸上却没有覆黄金面具。
杜君则侧身看去:“好像是……”
话刚开头,张珉便将手中账簿丢进他怀里,从胸口抽出黑色手衣套上,又火急火燎翻开两本账簿,把自己的脸左右挡住。
脚步声从沙石“嚓嚓”之音,变成青石板“嗒嗒”之音。
张珉移开账簿,露出一缝,对杜君则道:“快,骂我。”
杜君则:“……”
他缓缓收回目光,瞬也不瞬地盯他。
张珉抬脚,给他衣摆来了一个灰扑扑的脚印,催促道:“快。”
杜君则低头一看,清正淡薄的容色险些就地瓦解。
张、子、美。
他悄然吸一口气,低头拍走尘灰,嗓音沉了两度:“右相,为臣当在官言官,在府言府,公事不以私言。行则当度,信守其物,方可不失足,不失色,不失人。
“明不敢言右相居其位,而无其言行;然则,朝臣以君、相为鉴,倘若右相不约言不约行,则君子耻之矣。复问,何以为百官之首也?”
张珉:“……”
骂这么狠,他杜君则绝对狭私报复!
叶瑾钿也听得停下脚步。
左相执法倡礼之严峻,她早有耳闻,可也不知对方严峻到这份上。
先是批评右相将公事拿到私下说,没有遵守法度,也显得人不够实在,举止失了体统,仪表不够庄重,言语不够谨慎。
又说他虽然在其位谋其政,该说该做的都有执行,可却没有约束好自己的言行举动,怎能当这百官之首。
一言蔽之:狠人言语,悍不惧死。
可她看右相——
对方举起两册遮掩,似是并不耐烦瞧见对方。
别人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倒是将帅遇秀才迎面便要挨。
真凄凉。
李虎为人还算机灵,虽然慢了一步,可到底明白过来自家相爷的用意,赶紧把嫂夫人拉住,往府里拖。
“左相来了,我们赶紧进去。可别也被他抓了,耽搁正事儿。”
正想向前解救的叶瑾钿:“??”
她扭头看张珉:“可右相他不也得……”
此时,清风吹拂,压弯书页,露出一只下垂饱满,白皙如玉的耳朵。
“哗啦啦——”
张珉伸手压住,将风禁锢在书页里。
书页囊囊高鼓起。
叶瑾钿微微愣了一下,被李虎一把拽进去。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珉舒了一口气,放下手中账簿,丢给杜君则。
“据玄隼探察,老司空似乎与春宵楼有不浅的渊源,短短五日之内,春宵楼的人便暗中到老司空府上两趟。这是李无疾探查到的书坊,坊内有禁书在印,运往春宵楼,你去查抄。”张珉低声且快语,往他肩膀上一拍时,将纸条顺着衣领塞进去。尔后,立即退开三步远,作揖,朗声,“左相行止当度,有言有束,公事不私,信守其物。人如君子,不失足,不失色,不失人。当为我辈楷模,如明镜鉴之。”
杜君则:“……”
“受教受教。”张珉又撤两步,“不过本相有要事在身,便不奉陪了,再会。”
“砰——”
他顺道把门关了。
杜君则:“…………”
忽觉——
他们不和的流言,之所以传得沸沸扬扬,也不无几分道理。
张珉抬袖捂脸,从武将院绕路回内室找面具,叮嘱整理文书的扶风:“娘子提着食盒与李虎一起来了,刚好被她碰上我与老古板谈事。”
扶风一听就明白:“我去找嫂夫人,就说相爷被左相缠怕了,要赶紧脱身跑。而张白石被相爷遣去忙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今夜提前放他归家就是。”
话交代完,他人已迈出长廊,往文官们那边去。
张珉心中慰籍。
扶风归来,还真是无处不舒坦。
他赶紧捞上面具,翻窗就跑,佯装刚摆脱杜君则,立于正门内侧候马。
叶瑾钿随扶风穿过前院回廊,一眼便瞧见某位权臣伸手嚯嚯庭前尚未长成的石榴,把周遭一圈绿野都薅秃了,抛着小石榴玩儿。
扶风:“咳咳。”
张珉挪开绿叶,自横斜的枝丫间往明亮处瞧去,恰对上他娘子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尽管有黄金面具遮挡,可他仍不免有两分干坏事被当场抓获的羞赧。
他松开可怜的石榴,负手,长腿一伸,用脚侧将石板上散落的绿叶扫到草丛中,后退两步。
“叶工来了。”张珉捻了捻手衣上的灰尘,含笑道,“马已备好,我们这便走罢。”
他伸手往外一递——
门外空空如也,只有守门的府兵和探头的门房张老头。
台阶之下,烈阳灿灿,强光铺满地,没有马。
叶瑾钿目光横扫,眼眸回转,看向张珉,揶揄道:“阿兄这是……狂人细布?”
昔有狂人,让绩师织出世间最细的布。但他屡屡不满意,直到绩师指着虚空说,那便是细布,细得连别的良匠都看不见,狂人才满意付钱。
张珉想要抬手拨弄耳垂,指节却撞上黄金面具。
他只好侧过头,摸摸脑侧的发。
叶瑾钿望着他反向撩发的右手食指,收回目光。
所幸,李虎很快便与一府兵牵着四匹马到来,解救了他们相爷。
四匹马向着东山去。
扶风与李虎识趣落后三五个马身,好让他们无所顾忌地谈话,又能在需要他们的时候,一夹马腹便能立即赶到,不至于被人冲散。
城内骑马不得奔走,不能并行占道。
他们一前一后,一路无言。
出城后,张珉特意放慢马步,等她近前,并行向着与暗卫约定的山头去。
沿途山路的空气很凉爽,路边的草叶尖尖还挂着露水,迎着日光看金灿灿一片。
叶瑾钿在眉头上,以掌心搭了个凉棚,放眼望去:“这条路似乎不曾走过,不知通向哪里?”
“试弩之事机密紧要,得找个安全的地儿。”张珉解释,“东山往南那边,有一片庄子,都是陛下赏赐的田产,八石到十石的弩,还可以在那边试一试。”
毕竟得承托窗台,还要能隐蔽弩身,万不可一眼被看穿。
若是八石的弩太打眼,恐怕还得劳烦娘子改改。
叶瑾钿点头。
面具遮挡侧面视野,她又照礼落后半个马头,张珉想要看看她,便不得不频频侧首。
叶瑾钿发觉,转眸看他:“不知是右相有事寻我
,还是阿兄有事寻我?”
张珉说:“倘若只是阿兄寻你,想与你闲聊几句,可以吗?”
“自然可以。”叶瑾钿诧异看向他,“阿兄怎会……”
她忽然想起,先前在东山观的后山采桃花,她曾说过,她已有钟情的夫君,他也定能找到钟情的娘子。
于长大后的人情世故而言,这已是委婉告知,往后减少私人往来,相忘江湖的意思。
她低声莞尔一笑:“当初所言,并没有要与阿兄决裂的意思。阿兄想要叙旧,闲谈,或是跑马射箭,都不妨碍。”
张珉激动:“当真,那下次你我二人……”
叶瑾钿提醒:“带上落影与扶风,倒是不无不可。”
张珉:“……”
这么看来,哪怕娘子怀疑他身份,心中亦是偏爱“那位柔弱书生”。
哼。
书生到底有什么好。
路过一片芭蕉林,叶瑾钿伸手去掰一块将要掉落的芭蕉叶子。
没听到他说话,她便道:“既然阿兄不乐意,那此事便……”
“甜甜多虑了,我怎会不乐意。”张珉撇嘴,语气倒是如常,听不出什么蹊跷,“我只是在想,京中还有什么好去处罢了。”
叶瑾钿也不拆穿他,将叶子撕好,递给他。
“日光太盛,阿兄遮遮凉罢。”
——再嘴硬,就更热了。
张珉伸手接过:“那你用什么遮凉?”
他此刻倒是恨自己不能用张白石的身份,光明正大照顾她的一切。
越想越火,他将芭蕉当蒲扇,冲着脖颈扇了扇。
“东有高树,能遮蔽一段路。”叶瑾钿又伸手去摘快要掉落的芭蕉叶子,“等走出林荫路,这芭蕉便也处理好了。”
张珉又不能说,让他来忙活便好,只得干巴巴吐出一个字:“哦。”
但转念一想,他一个大男人,怎好意思劳烦小娘子照顾。
而且他为人兄长,照顾阿妹怎么了。
这不当算有所勾连!
遂,复又理直气壮伸手:“甜甜,将芭蕉叶给我便好,我用刀削。”
叶瑾钿脑子里在想二人之事,听到这稍显和润的话语,脑海中蹦出美人夫君含笑看她的温柔容色。
她下意识将东西递过去,道:“夫君……”
张珉探出的手压空,上身猛然往下坠落。
第73章 相爷骂“柔弱书生”的自己,从来不留情^^……
“阿兄!”
叶瑾钿伸手拉他。
“刺啦”一声,她捞住的文袖断在手中,淡紫色的柔软布料随风飘扬。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她再想要做别的动作挽救,已然来不及。
脑袋陡然嗡鸣大作,短暂失聪。视线亦乍然模糊,只瞧见虚影一晃,触底反弹似的,勾住脚蹬又挺身坐好。
张珉勒马,回头看她。
光从东边高树青纱似的枝叶间洒下来,斑驳浅淡,照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他心里“咯噔”一声,想也没想便跳下马,往后快跑几步,拉住缰绳,也拉住她的手。
“甜甜?”他目露担忧,“你没事罢?”
他的话,像是隔了遥遥光阴传来。
叶瑾钿枯白的嘴巴撕开,却无法言语,只闭了闭眼,揉捏听会穴。
扶风看到这边的意外,赶紧策马跑过来。
“嫂夫人这是吓着了?”他跳下马,掏出布囊里的竹筒匣子,递给张珉,“紫苏熟水,参片,饴糖,含上一口会好些。”
张珉都接过。
一阵儿,头晕目眩消失,叶瑾钿睁开眼。
张珉仰头看她:“甜甜,先下马歇歇脚可好?”
“正事儿要紧。”叶瑾钿摇头,“先去庄子试弩,我届时坐旁边瞧着,也能歇息。”
此事并非一人之事,怎好因为她耽搁旁人。
张珉紧紧抿唇,缓缓松开握住她小臂的手掌,将竹筒拔开,交给她。
“那你先喝两口紫苏熟水,先缓一口气总行罢。”
叶瑾钿没拒绝,喝了半筒紫苏水。
张珉又递出一包饴糖。
她也从推开盖的匣子里,捻出一粒,放入口中。
“这样总……”行了罢。
还有三个字尚在嗓子眼,没能蹦出来,便被翻身上马的张珉,死死压了回去,摔回肚子里。
叶瑾钿:“阿兄你——”
“倘若你要说什么罗敷有夫,男女授受不亲之类冠冕堂皇的话,那就免了。”他朝扶风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牵上自己的坐骑,“你如今脸色太差,独自骑马并不安全。张白石若是连这点度量都没有,那他便不配做你夫君,只配做茅坑里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若她身处险地,即便伸出援手的是他死对头,他亦该当生出庆幸与感恩,而非其他。
扶风:“……”
李虎:“…………”
相爷骂自己,倒是不留情。
“阿兄。”叶瑾钿无奈,“我夫君不是那样的人。”
张珉一夹马腹:“那便行了。”
马儿抬脚向前踏步。
叶瑾钿往后一歪,下意识伸出左手想拉住他小臂,又想起什么,右手火速拽住桩头,稳住身形,没撞上他。
然而——
她脑海里却浮出那日光景。
美人夫君一手撑着窗台,一手搭在她腰上,身后宽肩厚实,窄腰劲韧,胸膛滚烫,若有似无的杏花香,随着潮湿雨汽侵占呼吸。
此际不同者,唯物候与体香而已矣。
且,身后辛辣的椒芷香,似乎比从前淡上许多。
她手指动了动,想要丈量丈量那手臂尺寸,却叹息着按捺住这种危险的想法。
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她也不想伤到两人任何一人的心。
再……看看罢。
*
庄园前水后山,越过河流便是大片田地。
他们自田地一侧的乡道而来,下马牵缰绳,免得踩坏农人庄稼。
这片地儿虽然都是皇帝赏赐给张珉,可也有不少农人生怕战乱又起,不想回故乡,在此租种田地过活。
遍野都是包着头巾,弯腰忙除草抓虫的男女。
林间鸡鸣鸟语相应答,偶有犬吠,自俨然疏朗的屋舍,随潺潺流水遥遥传来。
叶瑾钿他们牵马过桥,往后山走。
路过幽深竹林,暗樾层叠,一泓清溪穿行林侧,日光投照,水载舟叶,一地鲜碧色。
穿行其中,只觉分外清凉。
旁有匠人丁丁斫治石碑,金石之音,亦甚悦耳,并不尖锐。
一群采桑采茶的小娘子谈笑着,步履雀跃从对面走来。
他们牵马躲到一边,让出林间小路。
忽地,有人瞧见张珉和扶风,呼啦一下便卷上来,一口一个“大总管”和“右相”,还给他们塞了一把带着冰凉溪水的酱紫桑果。
随行的叶瑾钿也得幸,被塞了满满一大把,还得撩衣摆接着。
小娘子们银铃似的欢笑声,与林间叮叮咚咚流水与金石之音交汇。
特别好听。
她默默往旁边挪。
头一回瞧见碰上“右相”不躲,反倒撞上来的人,倒是有些新奇。
更新奇的是,这群人里,有位小娘子居然认得她,喊了她一声“叶小娘子”。
她循声看过去,对上一张陌生脸庞。
“叶小娘子,是我。”陌生娘子像是知道她失忆的事情,主动解析,“隔壁五郎的前妻,许二娘。”
是她。
叶瑾钿想起来了,但还是不认得人。
两人异口同声:“你怎会在此地?”
“……”
两人相视一笑。
许二娘掩唇笑答:“我与五郎和离之后,你家夫君替我向右相
说情,让我在此可以安然落脚,有个去处。他说,有人跟他说过,女子本强,遇人不淑并非女子的过错。即便不靠男子,我等亦能靠自己双手存活。”
叶瑾钿下意识转眸看张珉。
见她瞥向右相,许二娘又道:“这庄子的姐妹,大都是右相伸出援手,从各处救回来的小娘子。右相也说,他可征战赶跑虎视眈眈的敌寇,却也无法替我们过活。他只是给我们一个能靠双手,安身立命的机会罢了。”
叶瑾钿眉头一跳。
“不过即便只是这样,我们也很满足了。”许二娘叉手,向她作揖,“此事一直没有机会向先生道谢,便劳叶小娘子代为转达了。”
叶瑾钿收回目光,垂下眼皮子,复又抬起。
她温声答应:“好,此言,一定替二娘子转达夫君。”
许二娘又问她:“叶小娘子与右相来此,乃是……”
“我如今在军器监做匠人,右相所辖之下。”叶瑾钿知道兹事体大,并没有和盘托出,而是顺势扯了个借口,“来这里是要挑一些上好的柘木,做些弓。”
两人又闲聊几句。
扶风臂弯上吊满篮子,总算劝走这群小娘子。
许二娘便也说不再叨扰她办正事,又给她塞了一把桑果后,跟着这群叽叽喳喳,勃勃生机的小娘子离开。
桑果太多,她不得不用蕉叶弯成斗笠形状,借此盛装,解放自己湿漉漉的衣摆。
东西置放好,他们继续向前,绕过桑林,往山上走。
山上有一座古拙的居所,南北开门,东西开窗,墙壁厚重却明光通透。
叶瑾钿掏出量绳,丈量窗高:“与城中屋舍的窗台一般高。”
如此,误差便不会大。
等候的暗卫见他们到来便匿了,让扶风和李虎两人来测试弩,叶瑾钿在旁指挥他们如何把弩和载架装成一体,架设在窗台上。
法子过于简单方便,李虎都眼红了。
他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手上却稳稳地扭动绞旋,把箭矢入膛:“这下,咱也是能吹嘘可以轻轻松松拉开八石弩的人了!”
要知道,弓一石能拉满的人已不算多,三石那便是天生神力之人;弩开三石得多练,开八石那可是神勇之才,吕奉先再世;若能像统一前闻名天下的魏武卒一样,开十二石、十六石的弩,那便是上下千年才能求来的奇才。
李虎瞄准远处一棵手臂粗的树,掰动机括。
“咻——”
载架与弩往后一震,树干爆穿。
第一次见的李虎当真是虎躯一震,人随着脚一起发麻。
再看叶瑾钿的眼神,已不是看嫂夫人,而是看什么天神一样,带着敬畏。
张珉侧步遮挡,吩咐扶风:“去外面看看,弩是否隐蔽。”
李虎:“……”
啧,小气吧啦的相爷。
叶瑾钿绕过小气吧啦的相爷,看弩和载架的耗损,以及窗台枕木变化。
她弯了弯唇:“改动有用,损耗变小了。”
如此,武器便能耐用许多。
扶风也很快回来,带着两分激动:“只能瞧见箭矢,不算打眼。若是埋伏在高处,低处的人瞧不见。”
张珉也激动:“好!”
有此利器,便不怕与北宛人在山中缠斗了。
李虎转身扛起另外两架弩,催促扶风:“走走走,再试试这个!”
十二石以上的弩威力比八石到十石的弩高许多,扎在地上的载架,把石头都震出一道白痕,且两人不太压得住,关键时刻还是张珉伸手按了一把。
李虎揉着自己发麻的小腿:“我觉得是鞋子的问题,这弩都能装上了,不可能发出去的余震控制不住。”
扶风也甩甩酸痛的手:“再试一次。定是初次使用,不甚熟练罢了。”
叶瑾钿:“……”
三个人里,找不出一个不嘴硬的家伙。
两人又试了一次,这次虽然不用张珉出手,但压着载架的手和踩着载架的脚的确不太好受。
再继续试下去,他们恐怕要治跌打。
“十二石以上的弩,我试试将载架的木料换成柘木,再找谢二姑娘商议商议,看看载架还能不能改进。”叶瑾钿掏出纸笔,把问题记下。
张珉宽慰说:“尽力而为便好,能开两次弓,已是优势所在。”
先机在他,足矣。
*
是夜。
月蒙星密,庭院稠叫连连。
窗外檐角枝浓天清,有两只鸟儿站在枝头酣睡。
小黄没有叫,没有闹,它趴在窗下睡,默默陪着还没睡的主人。
张珉洗完衣物,擦干手归来,便瞧见坐在窗台,对照夜色翻阅笔录的叶瑾钿。
娘子秀发微润散落,宽松衣摆顺着墙壁流泻,还有半截拖在木板上,堆叠成一团软云。
他走向前,停住脚步。
待叶瑾钿抬眸看他,才笑着往前:“娘子今日,好像格外心事重重。”
是因为——
从许二娘子的一番话中,察觉出什么了么。
叶瑾钿收起笔录,转身背对窗外,却没落地。
张珉一手压住窗台枕木,一手拉过她微微发凉的手背,用大拇指摩挲,企图擦热。发现不行,他便轻轻拉起,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塞到脖颈里暖着。
“夏夜天亦凉。”他贴近一些,膝盖顶着墙壁,将自己塞进她膝盖之间,俯身望着她眼睛,“小心腹痛。”
癸水,又快到了。
她不能受凉。
叶瑾钿指尖一动,在他脖颈上捏动,把人捏得浑身泛红。
——他的胸口、他的脖颈、他的脸颊、他的眼尾与耳垂,皆泛出润泽的粉色。
张珉咽喉滚动,目光落在那稍有些干的唇瓣上:“娘子渴不渴,我去倒杯温水给你润润唇罢。”
“嗯。”
叶瑾钿松开手。
张珉转身去倒桃杏泡的花茶,先饮了一口,水温恰当才端去。
叶瑾钿一口饮完。
“还要吗?”张珉抬手擦走她嘴角边的水痕,伸手去接杯子,“怎么喝那么急,很渴吗?要不要洒两粒盐?”
叶瑾钿摇头,却没将杯子递给他,反而高举起。
此时夜未晚,外面依旧热闹欢腾,天幕尽头红光隐隐,一声声欢呼随风入户,伴庭院蛙叫蟋蟀鸣。
张珉疑惑抬眸看她:“娘子?”
风又起。
她的发丝灌入他胸口,如蛛丝紧紧缠绕。
叶瑾钿低下头。
两人吐息纠缠难舍,桃杏香气浓郁逼人。
“娘子——”
他嗓音有些暗哑。
外头“砰”一声,轰然炸开亮白的烟火,将净蓝夜幕照彻。浓绿枝影亦无处遁形,两只交颈的鸟儿身躯一震,扑扇翅膀离去。一声起,声声起。烟火不断炸开,又添几分别的颜色,璀璨万千,坠落如星雨。
明暗交替中,桃花眼将乌眸中倒映的自己瞧了个清楚明白。
她在他唇角贴了贴:“我没有心事,只是整日都在想你。”
第74章 愿为娘子梳发
微寒的夜风,刮得树枝叉叉响。
流萤稀疏如今夜的月色,在浓暗枝叶间穿行,星星点点。
叶瑾钿一触即放。
她直身,撑手跳下窗台。
张珉稀里糊涂被牵着袖子拉到榻上,枕着满床星光就寝。
蟋蟀不知疲惫,鸣叫一夜,叶瑾钿亦做上一夜昏昏沉沉的梦。
梦中,沙丘漠漠——
戴着薄铜面具的少年张珉,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朝她伸出,摊开掌心:“想试试吗?”
她将手指搭上去,脚踩着马镫,被少年用力一举,顺利跨上马背。
马儿踢踏两步,有些摇晃,她瞬间僵住身体。
“别怕。”一只手按住她手背,马背瞬间变成连绵的大片沙丘,少年自身后将她虚虚拥住,抬起她手腕,将弓弦拉开,对准不远处的白杨,“放心去做。”
少年的声音哑得像被荒漠磨过,完全听不出后来的低沉悦耳,或是挤弄出来的温柔和润。
“咻——”
叶瑾钿看着箭矢射出去。
“啪”!
毛豆的壳落在白杨树根下。
他们坐在废弃的城垣上,望着落日在尽头沉坠。
夕照恍若朱雀尾羽,在漠漠黄沙边际轻描淡写一扫,留下一片赤金。
绚烂的余晖落在少年的自己脸上,照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让梦中的自己开始怀疑,这个到底是旁人还是她。
身旁的少年阿兄把盐水毛豆捏开,倒在她掌心里,将豆壳往白杨树下丢。
叶瑾钿在梦中分外清醒地想,她知道这是哪一日了。
——这是他们相识第二年的一个春日。
在此前的深秋时节里,军营中有一位管账的文书先生,跟伤兵营的妻子十天见不上一面,反而与营外支摊子的浣衣女好上了。
那时的她在后勤处打造兵器,与伤兵营隔得不远,认得那位倒霉的妻子——柳三娘。
前去捉奸的事情,她也掺和了。
唔,军营不得械斗,所以她给了负心男的大肚子一脚。
那一脚太用力,直接将人送到路过的张珉脚下。
年少的阿兄似乎没能收住脚步,一脚重重踩在文书先生执笔的右手上,骨头当即“咔嘣”一声,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但很快又被文书先生嘴里发出的、更惨的叫声掩盖。
当时,薄铜面具后传来一道不算十分恳切的“抱歉”。
她似乎——
还因此窃笑了来着。
只是事后,被革职的文书先生不愿意吃这个大亏。他四处散播谣言,说自己的妻子天天待在伤兵营,早就已经跟其他伤兵有了首尾。
幸好当时的主帅和军师乃一对恩爱夫妻,对这些事情格外看不顺眼,直接拖着那文书先生去澄清谣言,并且严惩一顿,把他屁股都打烂了。
后来,听说那文书先生被一群人堵在城里的巷子,套了麻袋,打了一顿,两条腿都瘸了。
浣衣女不想照顾他,卷了他的钱与一位逃兵离开边城。
据说,浣衣女在逃离途中被狼叼走,逃兵也被追上处决了。
军营附近靠缝缝补补过活的一群大娘,抱着柳三娘送过去的衣物,一直唉声叹气:“好端端的,这夫君都没了,还带着一个几岁大的女儿……孤儿寡母的,可怎么过呀!”
尽管这群大娘好心介绍过几位强壮的兵丁,可他们委实良莠不齐,贪图美色者有之,贪图军中补偿赏赐有之,贪图幼女亦有之。
柳三娘干脆宣布自己此生都当寡妇不会再嫁。
孤儿寡母有多苦,叶瑾钿知道。
是以,她事后数了数自己存下的钱,几乎全部拿去给柳三娘置办容身之所。
即便如此,世道还是对女子多有苛刻。
租房被拒绝被骚扰被恐吓,买房被坑骗被哄抬价格,做工被东家觊觎被克扣钱……
她也算不清楚,自己提着棍子帮忙踹坏的门,到底有多少扇。
待事情尘埃落定,已是春日。
那一日,便如同梦中这般,她与阿兄坐在残垣里吃毛豆,望着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感叹:“遇人不淑并非女子的过错。女子本强,即便不靠男子,我等亦能靠自己双手存活。”
年少的阿兄当时“嗯”了一声。
他的脑袋微微侧向她,似乎看了她许久。
待她宣泄完一整个冬日的苦闷,便双手合十,对着天地虔诚许愿:“希望三娘从今往后,一切顺遂。”
少年张珉待她睁眼,开口道:“那你呢?”
叶瑾钿疑惑侧首:“嗯?”
梦中少年的沙哑嗓音,在这个瞬间,变得清透温润,十分耳熟。
他说:“那你……有没有什么愿望要许?”
“倘若要说什么愿望,那便是——”她沉吟片刻,望着赤羽似的天际飞越的一点枭鹰黑影,大言不惭地道,“希望这天下的权贵,可以给女子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
落日在梦中沦陷,过往的对白渐渐模糊。
叶瑾钿没入黑甜睡梦。
*
长夜消散。
清晨有长枝敲窗,催她起身。
叶瑾钿在“唰唰”声中醒来,罕见地对上身旁人一双漆黑湿润的眼眸。
视线尚未扫除朦胧,恢复清明,唇上便是一凉一热,还带着一股清甜的杏花香往唇舌钻。
“娘子。”
张珉趴在枕上,眼眸晶亮地看着她。
一觉醒来,还能趴在旁边,安安静静看她许久,等她醒来。可真好。他如是想。
叶瑾钿捂着眼睛缓上好一阵儿,回顾梦境里两人的对白,许久没有应声。
睡梦中,她似乎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娘子?”张珉的声音变了,一骨碌爬起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头晕吗?痛不痛?还是有些想吐?”
叶瑾钿握住他慌乱无措的手,睁开眼。
张珉低头,凑近,声音放轻缓,生怕听不见她说的话:“娘子,你还好吗?”
“我没事。”叶瑾钿看着他带有潮湿冷气的脸颊,伸手擦掉他鬓边沾惹的水珠,“今日不用去右相府吗?”
张珉摇头:“娘子今日须得去问诊,我先陪你,稍晚再去便是。”
事情他已交代好,晚些过去也无妨。
如今是慢慢收网的时机,他太频频现身反倒容易吓着对方。
“娘子真的没事?”相比之下,他更担心她,“头不晕、不疼、也不想吐?”
叶瑾钿翻身起床穿衣:“我不晕,不疼,也不想吐。”
一连串回应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
——这等微妙的对话,她只在话本子里瞧过,何曾在寻常时候听过。
张珉语气幽幽:“娘子——”
“我不是……”叶瑾钿穿好衣裳回头,对上一只皱眉的白面包子,“噗——不是笑你。”
张珉:“……”
这话委实没有分毫说服力。
不过——
看她脸上笑意一直挂着,他脸上的幽怨倒稳不住了,眉眼慢慢跟着弯了弯,翘了翘。
叶瑾钿转身去梳发,他也跟着,蹲在身后用手指撩她发丝把玩,不知不觉便编了一条松松散散的小辫子。
将辫子挽起来时,恰好撞上铜镜里含笑看他的一双眼。
张珉“唰”一下放开,“腾”地站起,将手背过去。叶瑾钿反手去摸,将小辫子捏出来,抬眸看他。
他垂眼:“娘子,我错了。是我叨扰你了。”
眼尾偏狭长的黑眸,往中间挤了挤,成为一粒圆溜溜、水润润的黑葡萄。
好不可怜。
“……”
叶瑾钿将梳子塞他掌心:“夫君若是不着急,替我梳发如何?”
张珉眉头一松,一抬,如临大敌般接过木梳子:“可我、我不会梳女子发样。”
当年出走,阿妹已学会自己扎发,并不需要他这位长兄代劳。
他还未曾试过,替女子梳发。
“我教你。”
叶瑾钿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肩膀上,坐正,用左边的发示意,让他摆弄右边发丝,跟着她动作。
他细心、聪明,其实学得很快,只是过于小心翼翼,总怕弄疼她而弄散发丝,从头再来。
发髻弄好,他出了一脑门汗。
却也……
奇异地欣喜。
叶瑾钿挽好发,去洗漱。
他便在旁边擦脸,稀罕地看上许久。
他挂起布巾:“娘子,你喜欢什么样式的发髻?”
待他学学,往后得空便能为娘子挽发。
叶瑾钿吐掉嘴里的茶盐,浸湿布巾:“都行,好看便可以。”
张珉干脆想想她平日常挽的发样,推敲她喜好。
叶瑾钿洗完脸,开始清洗布巾,收拾水盆,准备挽篮子去摘菜做朝食。
张珉回神,将她按在灶前:“娘子坐好就行了。”
他抢过篮子放一旁,忙进忙出洗锅放水,摘菜洗菜,揉面切面,从梁上割一块腊肉切好备用。
水开了。
张珉把面顺下去,搅了搅。
他轻咳一声,蹲下:“娘子你再这么看我……唔……”
黑眸的水光颤动,晃了晃。
叶瑾钿亲了一口便收嘴,继
续托腮:“原来,夫君轻易不让人看?”
“也、也不是。”张珉脑子糊了一阵,待反应过来,连忙又辩驳,“但亦、不那么、轻易。”
叶瑾钿笑着看他:“你结巴了。紧张什么?”
张珉眼眸不自觉下垂,落在那被温水浸润过的唇上,眼睫轻轻一颤,弹起,对上桃花眼。
桃花眼里笑意暄暄如春光。
他眸子也跟着一颤,往旁边轻转半圈,复又对上。
咽喉有些痒。
他喉结滚动以缓解,想要贴上去求索,却难免为昨日之事心虚,欲要起身,寻些事情做做,转移那点儿难耐的心痒。
叶瑾钿扣住他后脖颈,仰头,主动加深这个弥漫桃杏茶盐香气的吻。
张珉手上沾有水和面粉,还有些许油腻,不敢触碰她,只能张开双臂,被动沦陷,小心温柔地回应。
没多久,却又在沦陷中渐渐激发本能,紧紧扣住灶台,握拳横臂托住她脖颈,迅猛进攻,鲸吞蚕食。
——犹如饿了三天三夜的雪狼。
什么温文尔雅,润朗和煦,全见了鬼。
只剩下近乎本能的靠近与攫取。
恨不得主动钻进她身体里,与她的骨血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如此,便可不必徘徊,不必担忧,不必恐惧。
叶瑾钿感觉她的唇、她的舌,似乎已被连根叼走,如今种种酥麻感觉,全是残存幻象。
要不是柴禾自灶膛掉落,“啪”一声响,溅起火星,她怕是已经被吞了。
张珉下意识单手抱起她躲开火星,放到旁边长凳上安坐,回头将柴禾重新推入灶膛,扫除火星。
做完这些事情后,理智才稍晚一步回笼,重新压制本能,提醒他,他刚才都干了些什么。
他慢慢起身,握紧菜铲,胡乱搅动着犹如他稀乱思绪的汤面。
不管是吻还是抱人的力气,皆非“柔弱书生”所有,他露出的破绽不可谓不大。
娘子那么聪明……
“夫君。”
张珉身体僵直,心跳骤然加剧,像码头上被铁钩一下勾起的木箱,摇摇晃晃,不知落处。
他耳朵也添乱地嗡鸣狂啸。
手中的菜铲,几乎要被他捏成两段。
他根本不敢回头看她。
哪怕只一眼。
第75章 喜欢一个人,便要直接将他……
此际无风息,四周静得可怕。
连小黄都不知影踪,树木更是像死一般干立着。
“甜甜,我……”
“你身上的詹衣歪掉了。”
两人同时开口,一人虚弱,一人温和轻缓。
叶瑾钿捏住詹衣的系带,仰头看他,桃花眼里还泛着潮气。
张珉没在这双眼睛里看到失望、气愤、狂怒……除了雨后桃花般的夭夭灼灼,这双眼睛平静得出乎意料。
“你……”他吞了一口唾沫,“你没有话,想要问我吗?”
叶瑾钿低头将系带收紧,把他身上詹衣拉扯平整:“那你呢?”她抬起眼眸,“你有话想要同我说吗?”
张珉唇瓣半启。
可他担忧顾虑太多,实在无法言表。
相比不被原谅,他更无法接受她的身体有任何损毁。
叶瑾钿静候片刻,转身把碗递过去:“那便先用朝食罢。”
张珉默默接过,将汤面盛起来,又将腊肉和青菜分别炒好,码在面上。
这顿朝食,他吃得索然无味。
刷两只海碗,还险些将碗掰成两块。
叶瑾钿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从桃树上挑了一枚果,拿去洗干净。
“娘子怎么不摘桑果……”
张珉话还没说完,那枚带着冰凉水汽的青涩桃子,便塞进了他嘴巴里。
叶瑾钿:“咬一口。”
张珉不解,但还是照办。
桃子又苦又涩,还有些酸,着实难以下咽。
叶瑾钿问他:“说实话,好吃吗?”
张珉:“……”
这种时候,他能说真话么。
“很难吃罢。”叶瑾钿凑过去亲了他一口,皱眉,肯定道,“十分难吃。”
张珉转头找水瓢,舀了一瓢清水递过去:“娘子,漱口。”
叶瑾钿摇头,推过去:“你漱。”
她就贴了一下,能有多少味道残存。
倒是他够实在的,说咬就咬,直接啃上小半。
张珉低头含了一口水。
叶瑾钿蹲在旁边,托腮看他:“万物有信,不期之果大多青涩酸苦,若是时候未到,体谅则个也无妨。待信期到来,果子成熟,自然就可以入口了。”
张珉一口水呛在咽喉中,喷出水后咳得惊天动地。
“夫君!”叶瑾钿吓了一跳,赶紧给他顺背。
张珉霍然抬眸,抓住她的手:“娘子,你是不是……”
叶瑾钿挣开手腕,拿过他手中水瓢放回去,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边水迹,便将帕子塞到他掌心里。她转头朝趴着的小黄招手,与它嬉闹,揉揉狗头狗背狗肚子,没有理会他。
张珉目光转到小黄身上。
小黄歪歪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撞入叶瑾钿怀里,“嗷嗷”叫唤,尾巴摇得如同狂风中的芭蕉。
张珉:“……”
真是白瞎了他投喂的肉干!
*
叶瑾钿近来也忙。
除了肯定记忆没有恢复,只偶尔脑袋吃痛一阵,她已全然忘了,自己最后一次施针吃药是何时,进补的又是些什么吃食。
简言之便是:一问三不知。
询病全靠张珉作答。
魏初兰干脆不问她了,只问张珉一人。
“她已无大碍。再过一段日子,淤青彻底散开,便能慢慢恢复记忆。”她提笔写了几张膳食方子,“不必针灸,不必吃药。是药三分毒,你让她好好休息,忌情绪激动,再滋补一些膳食便足矣。”
张珉什么都说好,只提笔狂记。
叶瑾钿忽觉自己来此,仅贡献了一出脉象而已。
膳食方子给她看过,由张珉收起保管:“娘子不必操心,我来煮好,让落影帮忙送一送。你为朝廷研究武器辛苦了,这等小事儿,我问右相借个地方来办就好。”
他将她送回庭院,便回相府处理公务。
叶瑾钿休沐,不用去军器监,找了篮子采桑果,洗干净酿酒。
小黄叼不动篮子,便去咬掉落下来的枝叶,堆到一起,方便她处理。
歇息喝水时,她无意瞥见,捧起狗筒子一顿揉。
只差稀罕得直接亲一嘴。
封坛时已近暮色。
橙黄的光从云隙倾泻,落在满地浓绿中,铺了一层朦胧薄金纱。
她刚从地窖出来,便听到小黄在吠叫。
探头一看,张蘅朝她招手:“嫂夫人,我与郡主今日休沐,刚从外城回来,带了好些猎物,让春宵楼的厨子炮制,一起去吃呀。”
唔,给她补补身子。
瞧这几日,好像又轻减了两分。
怪令人心疼的。
叶瑾钿本想拒绝,可念及梦中察觉的蹊跷,还是答应了。
她去换过一身干净衣裙,随张蘅往春宵楼去的路上,恰巧碰见王四娘推着板车收摊。
“叶小娘子,这么晚了才出门呐?”
王四娘没见过张蘅,有些好奇地多瞧了对方几眼。
对方身上绫罗绸缎,金簪玉佩无一不全,且皮肤光滑细腻,一看就是千金小姐。
“嗯。”叶瑾钿微微颔首,“与朋友同去赏月。你今儿个这么早收摊,将花都卖完了?”
说起这事儿,王四娘就高兴,不由得多说了两句。
“那可不。近来这生意,可好多了。自从右相和
武侯他们将贼子拦在城外,悄无声息解决之后,大家伙都觉得京城足够安全,平时积攒的钱也就敢花了。
“不说我们家的花,就是老李家的瓜果,老赵家的小食……甚至是路边的话本子,都比以往卖得多!”
细说了一番最近客人多出多少,京城内游玩的普通老百姓又增了多少倍,大家都爱在什么事情上花费钱,王四娘才收住嘴巴。
“瞧我,一说就没个停歇,耽搁你们出去赏月。”她赶紧敛住话匣子,抬起车把手,“不说了不说了,我也得回去做夕食了。你们路上仔细些,近来出入的人多,可莫要被冲撞了。”
这俩人都精致得跟画上仙子似的,可得紧着些才是。
“万事小心呀——”
就连走出一段路,王四娘的嘴巴也没歇住。
对方话叠话,叶瑾钿也插不上嘴,只能默默目送她离开。
张蘅也跟着目送王四娘:“嫂夫人你这邻舍,说话还怪有意思的呢。”
不过是些枯燥的买卖,也被她说出花来。
春宵楼里资格最老的说书先生,恐怕都不及她这浑然天成。
“是。”叶瑾钿想到对方给她塞画册的事情,忍不住笑了,“这左邻右舍的人,虽然多闲言碎语,什么都爱打听,但都是一群可爱的人。”
他们或许不够聪明有远见,但却足够热心、赤忱而善良。
去春宵楼的路不算短,她们没有骑马,而是出巷口乘马车,坐在车窗旁看行人脚步匆匆归家,瞧盛京炊烟四起,热雾弥漫。
“对了,我有一事想问问你。”叶瑾钿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阿兄离开边城前的第二个冬日,可曾频频出营?”
张蘅疑惑:“第二个冬日?”
在边城时,她与长兄并不同住。
长兄大都住营中,她则待在城里的宅子养病。
不过——
她那时与公孙朔还没老死不相往来,倒是知道对方频频外出,说要与几位兄弟教训几个无赖流氓。
公孙朔的兄弟还能是谁,不就她阿兄那几人。
“确有此事。”张蘅眼眸闪了闪,凑过去,“嫂夫人打听兄长的事情作甚?”
叶瑾钿伸出一根手指,将快要贴上自己的脑袋轻轻推开,任凭她怎么缠都不说话。
她只是垂眸,莞尔一笑。
那便对了。
昔年那些为难柳三娘的人,被她踹过一次门便怂了,没有继续找麻烦,是因为背后还有人兜底。
她以蛮力唬人,他便以权势恐吓。
所以,他那些年——
到底还干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马车辘辘滚过铺洒金辉的大块青石板,在满墙石榴花的夹道欢迎中,抵达春宵楼。
康宁郡主斜倚窗台,含笑冲她们二人招扇。
镶金嵌玉坠宝珠的漆扇,在天际最后一缕余晖中,闪着不知名华光,熠熠生辉。
厢房内已摆开热气腾腾的饭菜,有侍女在康宁郡主左右伺候,将肉撕成小口小口,搁在玉盘里。
见她们来,康宁郡主让侍女歇着。
“弥弥,我渴了。”
她丢下漆扇,拖着长裙到矮案上歪坐,凭肘就在张蘅手边,只要一张口就能吃上喂过来的饭菜。
叶瑾钿:“……”
这就是贵人过的日子么。
慕了。
“甜甜坐,别客气。”康宁郡主往对面指了指,“你要不坐这儿,让我瞧着舒心,能多吃两口饭。”
尔后——
叶瑾钿发现,这两口是真的只有两口。
在她对第三碗饭下手时,对面的康宁郡主只慢悠悠喝了一小碗汤,吃了拳头大小的两口饭,以及张蘅投喂的两块肉三根菜。
满案共十八盘菜,她才试了五盘,一样一筷箸。
叶瑾钿忍不住打量她丰腴柔美的体态,不懂那些肉是怎么养出来的,怎么她就没有。
“瞧瞧,连甜甜见了我都会多看两眼,杜君则他要不是瞎子,那便是不行。”康宁郡主语气幽幽。
叶瑾钿险些被饭呛死。
张蘅伸手替她拍背,递水,扭头无奈道:“婉婉,你别乱说话,吓着我嫂……嫂夫人。”
“我说得不对么?”康宁郡主直勾勾盯着叶瑾钿,“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算不动心,不动情,人若看见好看的人与物,也总会多瞧两眼。”
可他杜君则,愣是次次将目光放她裙摆上,从不抬眼看她。
她知道自己名声一般,可也不必这样避如蛇蝎罢!
叶瑾钿喝上半碗汤缓了缓,思索道:“或许,左相正是怕瞧见郡主,便会动心动情,所以不敢瞧你?”
康宁郡主一愣。
这倒是——
“你说的在理!”康宁郡主顿时跽坐起来,扶着食案,微微前倾,“他杜君则虽是君子,却也从未待人如此客套过。我看他呀,并非不屑看我,分明就是不敢看我!”
张蘅:“……”
这俩倒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此事,比说公孙朔那厮什么都与她争,不是因为看她不顺眼,而是喜欢她一样惊悚。
“婉婉,你要不还是继续说说你新得的男宠,到底都会些什么杂耍罢。”张蘅觉得那个还正常些。
康宁郡主素手一拍:“不行,不将杜君则睡了,我心里不快。”
这事儿,她已惦记三载有余。
如今就连张珉也成亲了,再不成,恐怕她就要彻底没机会了。
张蘅:“……”
叶瑾钿:“…………”
“婉婉、无暇、康宁、我的郡主!!”张蘅自认自己够皮实爱玩闹,可跟这位好友比起来,还真是小巫见大巫,“你这跟恶霸抢人媳妇有何区别?乖,别闹。”
他杜君则有什么好稀罕的。
郡主府上那些个男宠,什么样式的没有。
“不行,我就要他!”康宁郡主鼓了鼓脸颊,“恶霸抢的可是有主的人,我抢的可是无主之人!人生得意须尽欢,既然喜欢,为何不抢。他又没说讨厌我,只是说不敢而已。他胆小不敢,我可不同。”
她胆子大着呢。
“我又不是非要嫁给杜君则不可,只是睡睡而已。醒来就与他分道扬镳,各不相欠,相忘于江湖。”
叶瑾钿听得若有所思。
喜欢一个人,便要直接将他睡了么……
她心不在焉地饮汤。
康宁郡主这边,还在气势汹汹地发言:“再说了,他要是不喜欢我,就算我将他裤子脱了,他也硬……唔唔?”
叶瑾钿眼角残影一闪,身侧火光晃动,珠帘轻撞。
只见张蘅熟稔扑将过去,将康宁郡主嘴巴牢牢捂住,不让她再说这些虎狼之词。
“郡主,出门在外,还请慎言!”
至少在成为生死之交前,请给她嫂嫂留个好印象。
可别把人吓跑了!
叶瑾钿捧着汤碗感叹:二位新友,可真是活泼开朗,朝气蓬勃。
第76章 娘子,不能随便乱动
休沐日总是短暂。
叶瑾钿一大早起来,又摘了半篮子桑葚,干脆洗净碾碎做酱。
糖有些贵,她本不舍得放太多。
可又怕做出来不好吃,还是一狠心全抖下去,融了。
近来,美人夫君约摸是当厨子上瘾,甭管晚上见不见他人影,日日醒来,庖厨都做好朝食与午后垫肚子的各色干粮。
今日干粮是他摊的薄饼、肉糜与五辛。
她收拾好,将两个装有桑葚酱的小坛子也放进去。
路过右相府,她停下脚步,桑葚酱还没掏出,就见监正脚步带着两分逃命似的匆匆,从相府里面钻出来。
她侧头往他后一看——
七八个右相府的府兵,扛着上好的柘木,冲她齐声大喊道:“嫂夫人安好!”
其语调之振奋,堪比发了晌钱,又仿佛劫后余生。
叶瑾钿眼神在他们中间飘转:“……诸位安好。”
监正看向她手中篮子,紧绷的木鱼脸上,骤然多出一个称得上“喜出望外”的笑意。
叶瑾钿:“??”
监正对她说:“快进去罢。”
声音里的欣喜之意,比脸上挂的更甚。
叶瑾钿怀着巨大的疑惑,让到一旁,等他们离开才将手中的酱坛子递给门房老张,拜托对方帮忙送到美人夫君手上。
她作揖道谢,起身时瞥见前庭内廊一身大褂的壮汉,顶着一头娇俏绿布巾,绑着分成三股辫子的低扎双马尾,捂住脸,鬼鬼祟祟撞入武院。
俄而,又一赤着胳膊的壮汉,梳着飞仙髻,双手摸头飘过。
叶瑾钿:“!!”
桃花眼蓦然瞪大,深受震撼。
只不过,她惯来不会一惊一乍,就是目光追逐两位壮汉背影,不由自主跟随而去罢了。
许是她定在原地太久,门房老张疑惑,顺着她目光回眸看去,解释道:“这都是我们相爷……”
此事与阿兄何干?
她面露疑惑,洗耳恭听。
“张伯。”落影从前堂快步走出来,打断他的解析,吩咐道,“相爷说,那些簪钗不够用,让你再找两个人去库房翻些出来使使。”
他话说完,才看到被门轴挡住的叶瑾钿。
“嫂夫人?”他惊讶,心虚往后看,“你来找相爷?”
内堂人齐整着呢,怕是不好放她进去。
就算要进去,也先得找人给相爷透个口风,将武侯他们藏起来。
叶瑾钿眼皮子一跳,试探问:“阿兄……他在里面梳妆?”
落影下意识点头,如实道:“是,相爷他在梳……”随后,他觉得似乎哪里有些怪异,面露疑惑,“哈?”
叶瑾钿却收起小心试探的神色。
她双手拿回桑葚酱,对张老头道:“张伯先去忙罢,这坛子甜酱,我让落影帮忙带进去就好。”
张伯看向落影,对方点头,他才提起衣摆往库房走。
叶瑾钿转而把桑葚酱塞给落影:“这是我今朝早早做好的甜酱,你们厨房若是摊了饼子,可以让夫君蘸着吃。”
落影接过,看她匆忙离开,也没多想。
毕竟军器监与相府一样,也得按时上值署名。
压着最后一刻水漏在簿册上署名,这种仿佛命悬一线的刺激事儿,他们也经常干。
能体谅。
他抱着甜酱坛子入内,一路绕过回廊,迈入正堂,对上正拿演武落败的明卫和府兵练习女子发样的张珉。
以及——
一张张生不如死,欲要慷慨就义的、胡子拉碴的脸。
落影生怕刺痛自己双眸,遂,挪开眼:“相爷,嫂夫人送来了一坛甜酱,让你蘸着饼吃。”
本来如临大敌,仿佛面对什么棘手大事儿的张珉,闻言眉眼舒展,唇角上翘。
“小心些,放下就好。”
他还在试探该用什么力度梳发,才不会扯到发根,又能把头发梳得服帖好看,腾不出手。
落影赶紧放下赶紧跑。
若无吩咐,他死也不会进来伤眼!
此际。
内堂最右侧。
四道人影木然立在长桌后,一言难尽看着敌方费尽心思捏造的、杀人不眨眼的嗜血大魔头忙活。
谢昭明展扇:“真是世风日下。伯孟啊,你怎么看?”
李无疾踩凳:“确实人心不古。照野啊,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