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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原本,若是这两个人所求并非一人,齐瑞奕说不得就随便允了。毕竟现在留给他的事情还有不少,像这种教坊司的事,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罢了。

可偏偏今日两人不约而同的为了同一个人而来。

他就算有心想要答应,也没有将人一分为二的能力。更别提,他是真的好奇,这个叫箬箬的姑娘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祁洵景听到慕容柏所求,先是心中大吃一惊,但转念想到箬箬的容貌,以及从前慕容柏的作风,又觉得不足为奇了。

不过这样一来,他也知道,恐怕今日箬箬的事要被暂时搁浅了。

但他也庆幸,庆幸自己今日任性的

过来说出请求,若是今日自己没来,怕是就被慕容柏如愿以偿了。

索性现在还有机会。

他真心希望箬箬能够获得自由,而非从一个牢笼进入下一个牢笼。

他怜悯又爱慕着那个女孩儿。所以他不想强迫她,更加不允许其他人强迫她。

齐瑞奕将两人打发走之后,便难得的对此事提起兴趣,打算使唤人让人去打听打听这个箬箬究竟是何方神圣,以及用了什么法子能让两个人一同求到自己面前。

“皇上何不自己去一趟?也能顺便出去散散心。”旁边刚才拦住慕容柏的太监小心翼翼的说。

他在皇上还是六皇子的时就伺候着,所以即便如今齐瑞奕成了皇上他与其说话也比旁人大胆许多。

而且这倒也不是他自持经历胡作非为,而是他实在心疼齐瑞奕。这段时间,先皇总是要死不死,弄了一堆烂摊子全是他主子跟在后面收拾。忙活了这么久,现在先皇终于去了,他自然也希望他家主子能停下来休息休息。

总是操心这些国事皇家事,旁的不说便是这眼都受不了。

他这提议一出,齐瑞奕便被蛊惑了,要不怎么就说他和慕容柏是表兄弟呢,实际上他也不喜欢忙活这些国事,要不是皇子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差到不行,他也不会一定要做这个皇位。

但人总是许多时候身不由己的,这么多年被逼着也算是一步步练出来了,不过旁人一说他便也同样觉得他该休息了。

“行,那就出去逛逛。”反正也忙活的差不多了,要不然今日慕容柏和祁丞相也不能有时间跑到教坊司去,又转头给他来这么一出。既然他们都能去,那自己也没什么去不得的。

现在天色已然不早了,但教坊司可以将其他人拒之门外,对他却不可能。

更别提,这时候,教坊司才是真正最热闹的时候。

齐瑞奕到时,整个教坊司都灯火通明,一颗颗灯笼一盏盏明灯,明亮的恍如白日。里面嬉笑声不断,时不时还夹杂着奏乐小曲儿的声音。

“这位公子,您里面请,您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吧?不知您可有想见的姑娘,还是奴才为您安排。”教坊司内的姑娘自然不会待在门口,见有人来了就一股脑的冲过去,一般负责领着人进来端茶送水上菜的都是小太监。

而这些太监往往都练就了一副好眼力劲儿,从齐瑞奕踏入教坊司的第一步起,他们就估摸出了这人身上穿着配饰的档次。

“听说你们这里有位叫箬箬的姑娘,不知可否请出来一见?”齐瑞奕直接了当的点明来意。

“这……”小太监脸上挂着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他是知道他们教坊司有位叫箬箬的姑娘,可以他的身份,也鲜少能够接触得到呀!

他只知道那姑娘被南公公护的很严实,别说这个时候见客,便是白日里也不怎么出来。

也就今天白天听说那姑娘见了位客人,但人家那客人的身份也是了不得的,这公子虽然穿着打扮气质皆为上乘,但这种事他也做不了主啊!

而能做主的南公公又出去了,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让那些外来人不要随意打扰未接客的姑娘。

结果这话刚放出来没有多久,这人就又点名要见一向都不怎么出来的箬箬姑娘。

一向能言善道的小太监真是罕见地犯起了难为。

他自打进教坊司的第一天学的就是不能拒绝客人,除非是上面有命令,否则他对来到教坊司的客人一向都是有求必应,从进了教坊司的第一步起,他就要负责将自己接待的客人照顾的妥妥帖帖。

可偏偏南公公的话又摆在那里,他自然也是不敢违抗的。

“公子要不要见见其他姑娘?咱们教坊司的姑娘们啊,一个胜一个貌美,而且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箬箬姑娘不曾接客,也没有挂牌子,这没有司主的允许,奴才也不能擅自将她找来。其他姑娘也是不差的。”

小太监的话还没说完,齐瑞奕身边跟着的人就不乐意了,他们皇上只是想见见教坊司的姑娘,竟然还要被拒绝,这教坊司的人简直是不知所谓。

齐瑞奕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若是任谁的要求都能随便做到,怕才是会混乱起来。

这小太监不知自己的身份,能做到如此,已然算是不错了。

他让身边的人递了个牌子给小太监,牌子金灿灿的,威严非常,小太监一看就慌了神,立马就想双膝下跪,却被齐瑞奕拦住了。

他只笑吟吟的问道,“不知现在可否见见箬箬姑娘了。”

小太监忙不迭点头,“奴才这就去传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别说他就是一个没什么骨气的小太监,就算是管事的南公公在这儿看着这块令牌,也一样要句句听从。

不过他真是出息了,这辈子还能有资格见到这种东西。

他急匆匆去后面院子找这位箬箬姑娘时被丫鬟拦下了也丝毫不恼,详细的说明了情况以及那块颇具冲击力的令牌。

拦下他的丫鬟便是南徐为箬箬找来的盲女,听到小太监的话也清楚那拿着令牌之人的身份之高,没有犹豫的转头就朝里走。

她虽然是个盲女,但知道的东西一点儿都不比别人少。她知道自己伺候的这位主子的容貌一定不同凡响,也知道南公公对这位主子的特别之处。

主子一向温温柔柔的,她哪怕是看不到主子的容貌,侍奉的时间久了,一颗心也全然开始向着主子。

这种贵客自然是不能怠慢的,若是惹恼了这种人,首当其冲,大祸临头的恐怕就是主子。所以即便她内心有再多的担忧,也依旧坚定的赶忙进去通报。

更何况,她也能察觉出来,主子同样的有着自己的目的,急切的想要同外界多加接触。

主子若是想见那人,她一个做丫鬟的也不配拦着,但若是主子不想见,她也不会让别人为难主子。

箬箬得到消息后自然是选择要过去的。

能拿着金牌的人,她便是走一趟又有何妨?虽然她已经同祁洵景相聊甚欢但并不妨碍她要广撒网,有竞争才有动力,若是她只同一个男人接触,时间久了难保不会被当做可有可无的玩物。

人向来都是得寸进尺的,她可信不过这些男人。即便那些男人在她面前表现的再好。

而且她从未忘记过自己的目的,慕容柏总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箬箬从一开始心中就颇有些信不过他。而祁洵景的为国为民公正无私又是出了名的,箬箬才同他接触不久,哪怕表面上聊的再好,也依旧不敢保证他知道了自己身份后的反应。

她从前大都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孤独的待着,对人性对世界的认识几乎大都是来自于南徐的话语。所以便自顾自地会将这些男人都代入到南徐的话中,让她无法完全信任。而且真实打实的算起来,她与祁洵景也不过是两次之缘。

不过明明从前父亲对她也不是没用心教导过,效果却极其一般,懦弱胆小的性子一直无法改掉,在进了教坊司后却偏偏对南徐的某些话接受良好,她想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注定不是什么好人吧。

她一言不发地跟着小太监过去,面上依旧是怯懦的,心里却平静的不行,只稍微有些好奇究竟是谁要见她,又盘算着她能否利用。

等小太监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的心里才升起一股欣喜,只因为眼前的男人她实在是难以忘记。

当然,难以忘记的并非是他的容貌又或是其他特征,真正令她无法忘记的是他的身份——曾经的六皇子,如今的新皇。

齐瑞奕的相貌不可否认的确是一等一的,同她今日白天见到的慕容柏虽说是表兄弟,却带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只单单是坐在那里,便让人无缘无故的生出一股仰而叹息之感。

上次见面时人多杂乱,她虽说使了心思,故意留下了荷包,却并未仔细观看他的长相,今日在烛火煤灯的照映下,才更觉男人之俊朗。

当然,再俊朗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身份。

箬箬心中九曲十八弯,各种想法都过了一遍,但实际她也只是抬眸看了一眼,便屈身袅袅行了一礼。

“公子……”

齐瑞奕在她踏入房门时就发觉了,原本还想拿捏着身份,看看到底是怎样的绝色佳人将他的左膀右臂迷的神魂颠倒,可看到女子那双清澈中又透着些许害怕的双眼便变了主意。

她居然是他上次一别偶尔想起的姑娘!她那荷包还在自己寝殿内放着,原本想着若是有缘再见,他便物归原主,若是无缘,便算了,他也不会派人寻找。

如今却不料如此之巧。

这怎么能不算是一种缘分呢?

他因她能够发现四哥并且大胆出声而本就欣赏她,更因她离开时的一摔而记忆深刻,误解她心思的些许愧疚,那柔软的身体以及清幽的香气,和透露着反差感的荷包,无疑让他无法随随便便就将她忘却。

在没见到她时,他还能自欺欺人,觉得自己不过是对她有些许欣赏罢了,可见了她后心中不可控制生出的欣喜让齐瑞奕知道,或许他早已生出了其他心思。也许不是至死不渝的爱慕,但对她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否则也不会将一个看上去普通中还带着些别扭的荷包珍藏起来。

不过怎么看着小姑娘更加瘦弱了?而且她只唤他一句公子,也不知她究竟认出他来没有。

很快他心里的忐忑就被打消了解只因箬箬小声道了句:“怎么是公子你?”

齐瑞奕笑着回问,“怎么就不能是我?”

箬箬故意表现的在发现是他后松了口气。

齐瑞奕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动作,难免心中更是生出几分高兴。

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小姑娘脸上随之而来表现出来的担忧。

“怎么了?”

箬箬抿了抿唇,犹豫道:“公子可否不要把上次在西城区见到奴家的事情说出去?”

齐瑞奕听了这话皱起眉头,“怎么了?这教坊司难不成还不许姑娘出去?还是有人欺负你?”

尤其是他忽然想到上次见面这小姑娘就怯生生的模样,齐瑞奕开始产生怀疑与担心。

不过下一秒他才想起她似乎是罪臣家眷,这事在祁洵景和慕容柏的话中都有所表现。

他只是下意识一时没能将眼前之人同那两人嘴中的箬箬联系起来。

不过有他在,坏了这么点儿小规矩又算什么?这小姑娘求人倒是会求,一下子就求到了他头上。

也不知日后她知道了他的身份会吓成什么模样。

齐瑞奕在心里想着,嘴上倒是答应的爽快,在箬箬担忧之际连连表示,这就是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

第52章

“多谢公子!”箬箬这才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

虽说戴着面纱,却单看眉目就能彰显出她的好心情。

齐瑞奕也不自觉跟着她笑,至于一开始来教坊司的目的也早已被他抛之脑后。

从别人嘴里得来的印象永远没有自己亲眼看到的真实。无论一开始齐瑞奕对箬箬这个名字的印象是怎样的,当这个名字与眼前这个人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他脑海里便只剩下了两人曾经有过交集的画面了。

实在是箬箬身上的气质太过明显,整个人都显得人畜无害的,很难让人觉得她会有什么坏心思。

齐瑞奕自己都没发现,他在看到箬箬那一刹那心中有多欢愉。

“不知公子找箬箬来可是有事?”箬箬一双含水的眸子看向齐瑞奕,小心中透露着一丝疑问。

美人即便是带着面纱也是极美的,她这一双眸子便是看狗也是深情的,更遑论将目光落在人身上。

齐瑞奕这么多年难得的有些不自在。

上次在室外还不曾察觉到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但如今两人单独在室内相处,就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齐瑞奕也难得的开始组织起自己的语言,眼前这样一双如小鹿般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他总不可能实话实说,直言自己是因为慕容柏和祁洵景的话所以特意过来见识见识她是个怎样的人的吧!

别说他现在早已没有这样的心思,就算是有,他也不能这样直言不讳。

可这理由实在难编,毕竟箬箬可没什么声名远扬的名声,就连知道她的人都少之又少。

箬箬也不难为他,见他一副沉思的神情,便笑着转了话题,也不是非要他一个答案不行。毕竟答案什么的根本就不重要,更何况箬箬心中也能猜到一二,若是真被说透了反而不妙。她不过是随口一问,做出个反应罢了。

“公子可曾用过晚饭?若是不曾,奴家便让人上些饭菜过来。”

已经吃过一些东西并不饿的齐瑞奕顺其自然的便点了头。

若是今日换成别的姑娘,他见一见便离开,又或是站在高高在上的立场上,观察慕容柏和祁洵景究竟是怎么被迷住的,都无不可。

可偏偏进来的是他欣赏且在他心中留有印记的姑娘。

离开自然是不想就这样离开的,可让她表演才艺更是绝不可能。齐瑞奕还不至于这样作践她,即便这本就是教坊司里的姑娘应当做的,但齐瑞奕从来就没把她当成教坊司的姑娘看待。

上些饭菜过来无疑是两人当下最好的选择,也能让他留出时间来继续同箬箬接触。

箬箬也自然地将脸上的面纱摘下,毕竟总不能吃饭还戴着面纱。

没错,箬箬就是故意的,在发现房间里坐着的人是齐瑞奕后,她便后悔不该戴着面纱进来。

她从前常带着面纱,是怕人,可后来便不过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惹来苍蝇徒生人厌罢了,但像齐瑞奕这样能帮到她的自然不属于苍蝇的范畴。

相反,若是能哄他开心,说不定父亲直接被无罪释放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很多时候某些惩处不过是当权者的一念之差罢了。

箬箬从前就非常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就如同曾经她那被赶走的奶娘一般,因为一些小失误便被毫不留情的赶出了白家。真的是奶娘的过错太大吗?并不是,不过是她在府里不受宠,没什么话语权,甚至白夫人还厌恶她罢了。

同样的错误若是放在白芸梦身边奶娘丫鬟身上自然不可能是这个结局的,说到底不过是全看白夫人想怎么办罢了。

白家这次的事情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与其说是因为虎符被四皇子拿到惹上的祸事,倒不如说皇家恐怕早就看白家不顺眼了。

功高震主,有时候战功赫赫,声名远扬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虽然父亲只有白芸梦和她两个女儿,但盖不住白家本身就是个豪门大家,光是旁支都数不胜数,历年来积累的财富家产也不容小觑。

父亲白景是个忠心的,白家也一向能出聪明人,可不妨碍有人借着战功嚣张跋扈,任何人也无法保证之后每一代的白家当家人都会是个没什么野心的。

箬箬如果是皇家人,扪心自问,她也是会趁机解决了白家的。

末大必折,尾大不掉,白家的功劳是真实存在的,是血水与汗水铸就的,但对现在的大陵,现在的君王来说,白家存在的弊端已经大于了白家存在的益处。

可箬箬不是皇家人,而是白景的女儿。

那她自然是不希望父亲就这样死的。即便他们从前相处的时光并不算多,但白景的一片爱女之心是让人清清楚楚可以感觉到的。

齐瑞奕也笑着注视着箬箬,见她摘下面纱也没觉得有什么别扭的地方。毕竟谁吃饭不摘面纱啊?更何况出门在外戴着面纱,但在房间内,则没什么必要,这很正常。

只是他却不知,直到现在,真正见过箬箬面纱下容颜的也屈指可数。

但即便这样,很快他也呆呆地看着箬箬的面容怔住了。

怎么会有人生的这副模样?蛾眉敛黛,面若桃花,明明戴着面纱时还没那么明显,摘下面纱后却让人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了眉目之间的那一抹哀愁,却又偏偏素齿红唇,增添了无限风情诱惑,美的不可方物,让人移不开眼,又忍不住心生怜惜。

齐瑞奕呆愣的好半晌才忍不住想到也难怪慕容柏和祁洵景一个两个的都来为了箬箬求他了,她生得这幅容貌,谁见了能忍得住?

便是他,怕是也忍不住动心的。

这时的他已然开始庆幸自己今

天来了教坊司。

“箬箬在教坊司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齐瑞奕忽然出声,打定主要,只要她说有,他便带她离开。

却不料箬箬只摇了摇头,只道:“没什么不适应的。”

只是在说这话时,眉目间的忧愁怎么也消散不掉。

齐瑞奕看的心疼,也不由自主对此上了心。

饭菜上的很快,两人趁着吃饭的功夫,你一言我一语的又聊了不少,箬箬也趁机不动声色地流露出了对家人的几分担忧。

齐瑞奕没有询问她的出身,箬箬也没有主动提及,有些事有些时候求着别人得来的效果远不及丢个鱼饵让别人主动去帮忙来的显著。

更何况纵使齐瑞奕不能如她希望的一般主动去为她解决,她也可以在之后找一个适当的时机再提起。若是第二次见面,第一次真正认识就刻意提及,难免会让人心生不悦。

而且,箬箬垂眸,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以怨报德的好人,她从前受的委屈,还是让人来主动为她打抱不平的好。

若是她自己提了,岂不是就必须要装的大度?毕竟这年头以孝为先,以家族为重,若是相处的久了,她能确保真正拿捏住一个人的心,表现出些许怨气也未尝不可,但现在才刚认识,可不适合说这些。

就如同对待祁丞相一样,箬箬信的从来都不是这些男人,她信的只有自己的手段和这张脸。

齐瑞奕也不负箬箬的期盼,等出了教坊司,第一件事便是调查起了箬箬的出身与过往经历。

第二天下了朝,关于箬箬的一切调查便都摆放在了御书房案桌。

齐瑞奕拿起卷轴一点点看了起来,入目便是白箬箬——白景之嫡次女的字眼。

这不由让他心下一跳,毕竟,白景这个人他原本可是打算顺着先帝的意思秋后问斩的。

但他同时也松了口气,至少眼下白家一行人都还活着。

这也多亏了大陵过往君王大都信奉四季执政,一向喜好春夏行赏,秋冬行刑,否则白景怕是活不到这个时候。

齐瑞奕开始认真思索起来该拿白家如何是好。杀还是放,若是放的话,要怎么放,齐瑞奕有些迟疑。

但杀……齐瑞奕摇了摇头。扪心自问,谁会喜欢上自己的杀父仇人呢?即便是师出有名,他若是真做了,箬箬恐怕也是没办法接受他的。

那便只有想办法看情况放人了。

齐瑞奕何尝不知白景对大陵的忠心,又何尝不晓得恐怕虎符能出现在齐瑞风手中恐怕是有隐藏缘由的。

这一点不仅是他心知肚明,恐怕就连当初病入膏肓的父皇也是一清二楚的。

但作为一名君王,事情发生了,有时候便没必要去细究更深的缘由,毕竟但凡是涉及到造反的,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理由可以逃脱,若是今日白景有了缘由,那明日是不是其他造反的人也可以给自己找些理由?甚至私下里帮助皇子们明争暗斗,但只要明面上找出一个适当的缘由,便可以逃过一劫,避免满门抄斩?要付出的代价小了,免不了就会有更多后来人铤而走险。

但既然白景是箬箬的父亲,此事就要另议了。

“让人吩咐下去,别让人过分欺负了牢房中的白景以及白家人。”齐瑞奕忽然开口。

伫立在一旁的太监自然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心中也不由得感慨那位教坊司的姑娘对主子的影响竟然如此之大。

齐瑞奕说完这句话便又低头继续看了下去。

等看到箬箬在白家曾经受过的委屈,心中只觉一片烦闷。

原来还觉得白景至少治军有方,却不料家中竟是一片混乱!还有这个所谓的白夫人和白芸梦,她们真的是箬箬的母亲和亲姐姐吗?怎么能对箬箬这般忽视甚至欺凌!世上怎会有如此狠心的母亲与姊妹!

齐瑞奕看的怒气冲冲,尤其是看到箬箬从前衣服穿最差的,甚至连饭也吃不饱时,他恨不得提剑砍了欺负她的那些人。

即便看到后面,知道白景回来尽量去弥补也无法消除他的怒气。

“算了,只要让人别死了就成,别的不用多插手了。”他将卷轴一撂,改变了刚才的主意。

“另外去查一查那虎符究竟是怎么落入齐瑞风手里的。”若是真有隐情,他从轻发落也不是不行。

不过,那位白夫人和曾经欺负过箬箬的人,若是被无罪释放了,齐瑞风自己心里难免还有些不舒服。

犹豫片刻,他到底还是指了指卷轴上的一些人名,让人好生多加“照料”。

第53章

忙完政事,齐瑞奕自然而然的又换上了套普通却又处处带着小心思的衣服往教坊司去。

昨日,他去的随意,衣服也是命人随便找了一套,虽然不算太差,却并没有那么合身,他若是微服私访也不是不能穿,可在心上人面前这副打扮就未免有些敷衍了。

今天他这一身虽然依旧不算华贵,但小心思却都藏在细节处,无论是肩部也好,腰部也罢,甚至是袖口都做了特别处理,势必要将他好的一面展现的淋漓尽致。

箬箬上次落下的那个荷包他也带上了,小心翼翼塞进自己怀里。

一开始瞧着还有些别别扭扭的荷包如今只让人觉得可爱,怕是在这世上也是独一无二的。

至于慕容柏和祁洵景……

前者闲了这么多年,前些日子帮他做事倒是还做的颇有一手,如今也该正经领些差事了,江南正好就有事需要他跑一趟。

后者身为大陵丞相,先帝刚驾鹤西去,如今正是需要他这位丞相的时候,能者多劳,自然要和其他官员一起勤奋务公。

他自己嘛,这个皇位还在适应阶段,自然需要劳逸结合。更何况,他去教坊司也是正经事,毕竟他皇帝还没做两天,大臣们就已经开始上奏册立皇后充纳后宫之事了,他这也算是如了他们的愿,省的一些迂腐的老臣动不动因为他后宫空无一人而要死要活。

这一次他到教坊司时,听说箬箬正在练舞,若是旁人自然是不能随意进去旁观的,可谁让他的身份不一般呢!

不仅箬箬特意叮嘱过人,若是齐瑞奕来了该怎样做,就是南徐也是知道这位的身份的。虽然南徐清楚自己心里对箬箬的感情,但他同时也记得自己只是个太监。

在慕容柏来教坊司要求见箬箬时他还有些不情不愿,但大陵如今最尊贵的人想见,他就算是为了箬箬好,也绝对不会生出任何想要阻拦的心思。

箬箬的舞如今也只是能够简单的跟在别人后面摆弄几下姿势,毕竟她也没学多久,高难度的动作是做不来一点的。

但奈何她长得好看啊!更别提那玲珑的身段,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动作,也让人丝毫移不开眼。

教习舞蹈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宫廷舞姬,年轻时便因为容貌不及她人而一直未能成为领舞,她一直自认为自己的舞技比那些抢走她领舞的人要好的多,所以见到箬箬的第一面就打心眼儿里厌恶她。

有些人仗着一张脸便常常不努力也能得到别人努力也难以得到的东西,而她最是讨厌这种人。在她看来,箬箬这样一张出色又令人容易心软的脸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所以哪怕旁边有人围观,她也依旧摆足架子拿起教鞭,毫不留情地往箬箬身上甩过去。

她面对年轻貌美的箬箬难免会想到曾经在宫廷时受过的委屈,巴不得让箬箬这种仗着脸蛋之外一无是处的人也尝一尝。

为此她甚至顾不得去细想,究竟为什么箬箬只在一个多月前来过一次她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来过,时隔这么久才又一次过来。

反正她是从宫廷出来的,即便是南公公也奈何不了她什么,她只是在按照她的习惯教授舞技,谁能有任何指摘?

但偏偏她的教鞭被人拦住了。

“你懂不懂规矩?”擅自进来旁观教习舞蹈不说,现在还阻碍她教

训人。

要知道,她可是从宫里被请出来的,在这教坊司不能说是最大,但她教习时旁人都是没资格在一边举手画脚的。

齐瑞奕脸色比她的更难看,手上传来火辣辣的疼,让他不敢想象如果落在箬箬身上,小姑娘能不能受的住。

听到“规矩”二字更是怒极反笑,这还是第一个在他面前提规矩的人。

他使了个眼色,便让人将她拉下去,也是该好好学学规矩了。

南徐跟在后面,看着他拦住教鞭松了口气,如果不是箬箬的要求,他是不愿意叫她冒这个险的。

但如今效果也很明显,这位新皇显而易见的心疼了,而他之前教她的技巧她也明显用在了这位新皇身上。

盈盈一握的腰肢,楚楚可怜的神态,放在貌若神女的箬箬身上,怕是别说男人,就算是同性也容易心生占有之情。

南徐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也该去准备面对新皇手下的责问了,当然,他自然是提前想好了办法的,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今日过后,教坊司也就彻底能成为他的一言堂了,就连那些从宫里出来养老的教习舞蹈歌谣的先生也得听他的了。

有些人同他和和气气的自然是好,可有些人仗着自己从宫里出来,还和宫里有些联系,便在他面前也趾高气昂的,将他的安排当耳旁风,拿着教坊司的人肆意出气,南徐冷眼看着心里也是不舒服的。

教坊司不听话的人自然会有人教训,可好好的姑娘安排去学些技艺还要受伤可就让他不悦了。

趁此机会,这种人也可以在教坊司消失了。

心里的姑娘他握不住,教坊司他总得握在手里。至于受些小罚,自然是不可避免的。他入宫多年,也不是没被罚过,只要性命无忧,对他来说总算不得什么大事。

“箬箬姑娘,你没事吧?”齐瑞奕扶着箬箬受到惊吓的身体,眼里的担忧非常明显。

只是下一秒,感觉到手上隔着衣物的触感便有些控制不住的面红耳赤。

箬箬却像丝毫没感觉到他的僵硬一般,塞在他怀里瑟瑟发抖,随即过了一会儿才开始关注起他手上的红印。

“多谢公子,只是公子的手……”箬箬欲言又止,眼中也酝酿出点点泪光。

“无碍,不过有些红痕,一会儿就消了。”

跟在齐瑞奕不远处的太监听了他的话欲言又止,偷偷抬眸看了眼皇上,又瞥向男人怀中的姑娘,低下头一声不吭,也不再纠结了。

“还是要多谢公子的,否则……”箬箬抬起头,想说什么,不过下一刻就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动作有多亲密,立马红透了脸,松开了触碰着齐瑞奕的手,自己也往旁边挪了两步,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箬箬姑娘唤我阿奕便是,日后我也直接称呼姑娘名字可好?”昨天夜里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他与箬箬的交谈透着生疏,可他之前整天忙着应付父皇的差事,防备着几个兄弟,还要操心着黎民百姓,从未与姑娘相处过,一时之间也琢磨不透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今日来的路上,碰巧遇见一对儿小夫妻你言我语的,这个唤她闺名,那个唤他阿郎,两人亲密的紧,他这才意识到名称的重要性。

“阿奕。”箬箬抬头看向他的眼,轻轻叫了一声。

齐瑞奕霎时间脸上红云密布,就连耳朵都红的不行,幸亏他这些日子常在外面晒,皮肤没那么白。

“对了,这是不是姑娘上次掉落的荷包?我在地上捡到的,想来怕是姑娘上次不小心遗落的,所以今日特意带了过来。”

说着他像是掏宝贝似的从怀里拿出那个图案绣的有些别扭的荷包。

箬箬低头结果,看到荷包粗略的针脚难免有些羞赫。

“奴家针线不精,让公子……让阿奕见笑了。”箬箬低着头,似乎因为这憋脚的针线活羞于见人。

“哪里?这绣图可爱非常,荷包针脚密实,布料也选的精美,不过我看箬箬你身上戴了个旁的?”

“是,这荷包丢了后,我又重新缝制了个。”箬箬点头,“若是阿奕不嫌弃,这荷包便赠与阿奕可好?”

齐瑞奕自然是连连点头,他无论是作为皇子的身份还是如今新皇的身份,自然是都不缺一个荷包的。但箬箬亲手制作的荷包,又是第一次见面时他便捡到的,在他心里自然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更别提这是箬箬送给他的第一件东西,别说送的是个荷包,就算是送块石头,他也会视为珍宝。

“这教坊司鱼龙混杂,箬箬你在这里难免会受委屈,若是箬箬你不嫌弃,不如随我离开教坊司。”齐瑞奕试探性的询问。

原本他是没打算如此急切的,毕竟白家一行人都还在牢里呢,他这个时候向箬箬坦白身份恐怕会吓到她,不如等白景被放出后自己再登门求娶,光明正大的封她为皇后。这样也更加名正言顺,可今日一事实在是让他对箬箬放心不下。

小姑娘受了欺负也不知道说,怕只怕在他顾及不到的地方,她又被人欺凌。

在齐瑞奕心里,箬箬如今便如同易碎的琉璃一般,需要备受呵护。

箬箬摇摇头拒绝他的提议,“罪臣家眷是不能随意被别人赎走的,而且南公公待箬箬已经很是照顾,箬箬怎么能再给他添麻烦?阿奕日后不要再提了。”

“可朕是……”齐瑞奕想坦白身份。

“阿奕不会要说自己位高权重可以破例吧?”箬箬瞪大眼睛,清澈的眼神中带着一起疑问与怀疑。

“奴家虽然只是个小女子,可也听爹爹说过国无法不治,为官需公正廉洁,越是位高者才越要以身作则才对。若是因为箬箬让阿奕坏了规矩,箬箬才是无颜活着了。”

……齐瑞奕被她的话堵的一时说不出来什么。

他之前怎么没听说过白景还这么死板?能对箬箬好的不教箬箬,反倒是整天说这些有的没的。

虽说齐瑞奕有些埋怨,但不可避免的,也对白景更放心了不少。

“那箬箬在教坊司要保护好自己,下次若有这种事情一定不要忍着。”齐瑞奕叮嘱,准备回头好好敲打敲打这教坊司的主事人。

“我没受什么委屈,这次的事只是意外。倒是阿奕因为我还受了伤……”

齐瑞奕听她这样说,越发觉得她容易被欺负了,毕竟她这样心思纯善,恐怕就算是真的被欺负了,说不定都分辨不出来。

他心里打定主意,白家的事必须查清楚早日解决。

第54章

等齐瑞奕离开后,当天傍晚,南徐才在夜色下踩着艰难的步伐一瘸一拐的回来。

本以为箬箬会被那人带走,他也只是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态才在这时候连旁人都来不及问便又来箬箬的院子,却发现她的房间内灯火通明,一看就是有人在的。

南徐没选择进去,而是透过窗户看向里面的光影,在这样静谧的夜里,但是这样看着,他也满足了。

他知道,箬箬不会在这教坊司待太久了。他们本就应该是两条毫不相交的线,他能有这段时间与箬箬相处的经历已然是一种幸运。

他一生坎坷艰难,这本不应该属于他的甜就像是一种上天的恩赐。有些人终究不可能留住,但他守着那些相处的记忆也该知足了。

“南徐,为什么不进来?”就在他呆呆站在院子里时,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箬箬身着白色中衣外面披着一件鹅黄色衣物站在房门口,一袭乌黑顺直的头发披在肩膀,不施粉黛却依旧美的惊人,让人呼吸一滞。

无论看多少次,南徐依旧还是会被箬箬的容貌惊艳。而这一幕,恐怕也会永远刻在他的心头。

“只是过来看看,这就回去了。这么晚了,箬箬下次再发现有人站在外面,莫要随意开门了。”南徐牵动嘴角笑着。

“南徐也不行吗?”箬箬倚靠在门栏旁歪着头轻声询问。

“谁也不行。”南徐垂眸不去看箬箬,“快回屋吧,外面冷容易着凉,我也该回去了。”

说罢,他率先转头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开,直到出了院子的大门才缓缓止住了脚步,忍不住龇牙咧嘴的扶着腰缓缓走动。

箬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垂眸自己又站了一会儿才转头回了房间,袖口间的伤药也被重新放回了原位。

之后的两天齐瑞奕都没有再来教坊司,但却没少让人送东西。他派出的人自然是不会被拦着的,东西都及时送到了箬箬手里。

各种难得一见的珍宝,令人趋之若鹜的宝贝,价值连城的首饰都被光明正大的送到教坊司。从前也不是没有达官权贵往教坊司送东西的,却从未有人如此大的手笔。

白芸梦在闲暇之时也听说了此事,忍着妒忌打听究竟是哪位公子,又究竟是哪个姑娘这般好运。

等得知时白箬箬被送了这些东西,心中顿时难以接受,要知道她这个妹妹从前可一直都是她的附属甚至过得还不如她身边的丫鬟。哪怕父亲回来后,她也早已养成了懦弱的性子,丝毫不值一提。凭什么如今却如此幸运!而她却活在地狱,被废物折辱。

只是她心中再愤愤不平,也没办法做出什么事,毕竟虽然自打她接客后做事自由了不少,但也没资格接触到箬箬。

倒是有办法找人关照牢里的亲人,她却丝毫想不起来。无论是在事情发生后虽然斥责她但没供出她的父亲也好,还是从小就娇宠她的母亲也罢,在他们被官兵落魄的押走之后,在白芸梦心中便没了价值。

甚至包括一开始她仿佛用情极深的齐瑞风,在得知他不仅没能力救出自己,还反而被抓,彻底不能东山再起之后,她也断了念想,如今只期盼着能遇见个英俊潇洒,地位不凡的公子救她于水火之中。

只可惜,这种贵公子仿佛是出现了,但却并非是属于她的幸运。除此之外,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脱离现在的处境,回到以前的生活。

早知道会造成这样大的后果,或许她没有选择蛊惑着母亲一起去偷虎符就好了。这种后悔的心情在大局已定,得知六皇子成为新皇,四皇子被圈禁后彻底达到顶峰。

不过即便心中懊悔,她最恨的也依旧是父亲和白箬箬,若不是这两人拖延时间,她一定能带着白家的家底和齐瑞风一起逃出生天远走高飞的。

偏偏如今白箬箬倒是好命,而且也不知小贱人到底勾搭上了谁,到现在也没接客,反而被人捧到天上去了。

她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却偏偏事事均不能如她所愿。

另一边齐瑞奕也知道了齐瑞风当时之所以能拿到虎符的缘由,原来到底还是后院起火。但不得不说,看到是白芸梦和白夫人的自作聪明时,齐瑞奕是毫不意外的,毕竟在他心里,这两人早就是又蠢又毒了。

明明是箬箬最亲的亲人,却偏偏也是欺负箬箬最过分的人。白芸梦尚且还能理解,毕竟亲兄弟反目算计的也不在少数,虽然白芸梦和箬箬是姐妹,但白家就这么两个姑娘,心里有算计的怕是也会想着自家的家产资源,打压唯一的妹妹倒也不令人意外。

但是这位白夫人,拿亲生女儿当仇人对待,也不知究竟是怎么想的。

“来人,去把白景带过来见朕。”

齐瑞奕开口吩咐,侍卫们的效率很高,虽牢狱离皇宫不近,但也没用多久功夫,白景便被带进来了。

白景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进了御书房,这里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却是第一次如此狼狈不堪。

新皇上位之事他自然听看守他的官兵说过一嘴,但他早已做好了等死的打算,没想到新皇竟然还会召见他。

涉及造反,兵变,他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还会有再次踏足御书房的机会。

“罪臣白景参见皇上。”白景老老实实行了一礼,至于说对于先帝的逝去,他的内心并没有其他想法。先帝那人啊,从前不失为明君,但年纪越大越糊涂了,有时候早些离开也不失为一种幸运。

先帝自己的幸运,也是天下百姓的幸运。

他在牢狱中有时候也会想,其实这何尝不是他该对自己说的呢?有时候早死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齐瑞奕并未对他有什么礼遇,反而自己坐在上首仿佛丝毫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依旧在低头写着什么。直到一段时间过去,他才忽然抬头,像是刚发现下面跪了个人。

“混账,怎么白将军来了也不提醒朕?”他对着身边太监发怒,表情却是平平淡淡,没什么责备之意。

“白将军快快起身。”齐瑞奕笑着,似乎对他还挺客气尊重。

但这份客气之下,究竟是什么含义,让白景实在有些担忧。

他从前并未于六皇子有过多少交集,但也大致知道这几位皇子的性格。他相信六皇子会是位不错的君王,可也正因如此,他才知道,白家在君王眼里不存在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偏偏这位新皇出乎人意料的召见了他。

“罪臣哪里还能担得起将军二字?”白景苦笑着自嘲。

齐瑞奕没接话,若是没有箬箬,白景在他眼里确实只不过是个死人罢了,有功绩不假,但死了也不算冤枉。但为了箬箬,他费些功夫也没什么。反正经此一遭,白家再想同过去一样,也没那么容易。

“白将军可知朕今日召你前来是何原因?”

“罪臣惶恐,罪臣不知。”

“朕听闻四哥造反,其中白将军将虎符借与了他,助他一臂之力?”

白景一时未语,良久才低头出声,“是,是罪臣鬼迷心窍。”

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出了事将责任推到女儿妻子身上。总是要死的,白家也总是要亡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一环,无人关心,无人在意。

更何况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征战沙场多年,也算是立下汗马功劳,若是参与夺嫡之罪,助力皇子宫变之名,总是好过白家女为攀权富贵又或是情迷心窍与人私通,盗窃家中宝物,这一场闹剧来的好听些。

在后世或许提起他时,站错队下错注也总比这种教养不当,夫人女儿品行有亏要来的好。

最重要的是,白家男子恐怕是一个也逃不过,但姑娘家总还有一线生机,若是真相被传出去,白家女的这一线生机也会变得渺茫,无论在哪儿只会被人欺负的更加凄惨。

“当真是白将军的主意?”齐瑞奕似笑非笑,挑眉又问。

白景不知道他是不是查探过了。其实有些东西只要想查,对于当权者来说轻而易举的就可以查出来。只看是想或不想罢了。

他又跪下了,但这次没有说话。

齐瑞奕也没逼着他自己一定要说出真相。到底是箬箬之父,他也不能太过咄咄逼人,于是索性直接将调查结果的折子一把丢给了他。

“白将军一定要让白家为了两个蠢货陪葬吗?”

白景原本还想去捡折子的手一下子停住了猛然抬头。

“皇上这是何意?难不成还有白家不陪葬的办法?”

说实话,律法和皇帝的立场摆在那儿,他根本没觉得白家还有存活下去的希望,小女儿能好好活下去以及旁系的姑娘有能活着的就已经是他最大的期盼了,但如今听新皇的意思似乎有了转机。

“白将军此言差矣,白将军不过是虎符保管不当,既然真相已然查明,自然是没什么陪葬不陪葬之说。”

齐瑞奕原本是想将过错归咎于那两个罪魁祸首身上的,可转念一想也的确不妥。他想光明正大名正言顺迎娶箬箬为后,若是箬箬有这样的母亲和姐姐,某些人也就有了攻讦指责她的理由。

他自然是能为箬箬遮风挡雨,可那样的人儿不该平白

无故受任何委屈。从前她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往后余生怎能再受丝毫委屈?更别提是因为那二人的罪过受委屈。

“朕以为白将军虽有失职,曾经却也为大陵立下汗马功劳,功过相抵,兵权上交,有些个别职位撤一撤也就差不多了,白将军以为呢?”

“当然,白夫人经此一遭,怕是要自愿削发为尼,出家修行。至于白芸梦嘛,听闻她在教坊司与一商人情投意合,日后朕也是要全了二人心意的。”

原本他是想赐给齐瑞风的,但想到他想娶箬箬,若是再将白芸梦赐给早已成为阶下囚的齐瑞风实在是有些奇怪,索性改了主意。

商人也不错,那一个……或者三个商人,老三的夫人是生育中去世了的,前面两个妯娌以及留下的孩子似乎没什么好相处的。

恶人自有恶人磨,白芸梦也算是适得其所,单看谁能磨过谁,他若是能在这种环境下凭自己的本事钻研出一番天地来,齐瑞奕也不会再特意针对她,若是不能,也是她该受着的,受不了她可以自己选择去死,毕竟涉及谋反本就是死路一条。

齐瑞奕顿了顿,“另齐国公嫡女为夫守孝八年,膝下无儿无女也是个可怜人,其父居功甚伟,曾经常听父皇说她年轻时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舞刀弄棒不在话下,待在欧阳家的后院蹉跎一生实在有些可惜了,白家主母还是当得的。”

最重要的是,她本人手段果决,是个聪明人,名声也是相当的好。有她做白家主母,就算是消息流露出去了,朝中上下也没人能指摘的了箬箬什么。日后箬箬入宫也不用担心白家会后院起火,又闹出什么乱子来。

白景跪在地上愣了愣,久久没能说的出话来。

他曾经受过的教导不允许他抛弃自己的发妻,即便她犯了大错,他也会觉得是自己没有管束好。可内心也知道,依照新皇所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于白家,于他,于他那脑子稀里糊涂永远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夫人,于他那自私自利的大女儿,于那受尽委屈怯弱可怜的小女儿,于所有人都是。

“罪臣可否能知道皇上究竟是为何?”他可不信登上皇位的人是如此心善之人,如果真的是心慈手软心善柔弱之辈,别说争夺皇位了,恐怕活到成年都不是件容易事。

齐瑞奕这才笑的十分真情实感,他不怕他问,就怕他不问。

“实不相瞒,朕甚是心仪二小姐,唯恐二小姐悲伤,也有意求娶二小姐为妻。”

“什么?”白景什么答案都过了一遍,唯独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但想到小女儿的容颜,似乎比他想的那些可能性都具有真实感。

箬箬那样的容貌,竟显得新皇做出这种事来也不足为奇。当然,新皇对箬箬认真的态度也可见一斑,若是手段卑劣,单纯见色起意的,恐怕也不会顾虑小女儿的心情。

这样一想,新皇的安排他倒是都理解了,原本还想为夫人求情,至少想拒绝再娶推脱一二的他也明白了新皇的用意和态度。

白景苦笑,说到底,还是有因必有果罢了。

第55章

自两人谈过心后,白家便平复的极快,齐瑞奕找了位大臣上朝时奏请,并拿出虎符是被盗走而非白家跟着齐瑞风谋逆的证据,齐瑞奕只需要装一装,在最后拍板决定结局便可以了。

倒是也有稀稀疏疏几个反对白家无罪释放的,但大部分人对此还是不敢在朝堂多说什么的。

毕竟新皇都大度的不欲追究了,他们跟着起哄有什么意思?造的又不是他们的反,这个时候新皇刚上位,他们就跟新皇唱反调,若是被新皇记住了怕是有几条命也不够糟蹋的。

毕竟他们虽然没造反,可也没有从龙之功。

“你说皇上为什么忽然想起白家来了?”不光是想起,还奇怪的认下了白景并未参与造反只是丢失虎符的结论。

“说不定六皇子就是位仁慈之君呢?毕竟咱们之前也没那么了解这位皇子。”

先皇疑心病非常重,他们这些人之前选择站队的本就不算太多,更别提选择掺和进夺嫡的如今要么押对宝,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了,要么就是押错宝,如今就算不在大牢里待着,他们也不可能和那种人混在一起。

所以对于这位新皇的脾性,他们还真说不好。不同于四皇子人尽皆知的狠厉,这位六皇子从前就在大臣的话语中像是隐身了一般存在感极低,除了老老实实做点实事,本本分分遵从先皇的命令之外也没听说他用过什么手段,谁知道最后能是他笑到最后啊!

原本他们以为这样的人能成为最后的赢家,向来也是不容小觑的,如今看来却慈悲大度的可以?甚至有些妇人之仁?

白家都能给放了,手段能有多恐怖?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趁机将白家斩草除根才是最好的选择,不仅仅是对大陵的稳定有好处,对他的皇权的收拢也有着一定的益处。可偏偏这位新皇好像看不明白。

“可能在咱们大陵这这皇子中最终登上皇位的,真的只是简单的因为仁慈吗?”要知道哪怕到最后,四皇子被抓,也依旧还有其他皇子上蹿下跳,结果一夜之间,其他皇子全都老实了,四皇子也是当初这位六皇子带人抓回来的。

“这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这位运气好呗!放了也好,上面仁慈了,咱们下面这些人也都能松口气。”

也有人不赞同他的话,要知道这世间哪有那么多运气,若是没有实力运气便是来了也抓不住。新皇可不见得如同表面这般真仁慈。

但新皇这一动作又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文武百官私下里暗自猜测不提,另一边白景也光明正大从牢狱中被释放出来。白家以及白家旁系一行人也都摸不着头脑的从大牢中被赶出来。

白夫人在牢中未与白景关押在一起,她被释放出来时同其他人一样,也是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她在牢中可受了不小的折磨,一开始被送出来时,还害怕自己是要被送上断头台了,结果听人说白家被无罪释放后,她半坐在牢房门前,硬要人交出那几个对她用刑的官兵。

她身体的疼痛不是假的,但她依旧不愿意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回家,她一面问罪官兵,也在一面期待着白景亲自接她回家。

从前她虽然留在京都,而白景驻守边疆,但两人的夫妻感情还是及其和睦的,至少在她看来,白景是极其珍爱她的,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白景一个堂堂大将军,家中一房侍妾也没有。

可自打白景知道她帮助女儿偷虎符的事情之后,那短短时间里对她不知道发了多少次脾气,丝毫没有一点好脸色,甚至就连押往大牢的路上,对她的呼痛也置之不理。甚至还吓唬她说,她与女儿的所作所为会令整个白家与之陪葬。可现在看来,还不是有些夸大其词了。

但经过她这段时间在牢房受到的折磨,她心中也不是没有后悔的,也清楚当时自己不该纵容女儿,甚至帮助女儿。

原本想做个人情,也是希望自己能出一个皇后女儿,却没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受了这么久的折磨。

但如今也算是有惊无险,她期待着夫君恢复到从前对她的态度。

可她在牢房门前等了又等,也没一个人搭理她,更不见白景前来接她,甚至连个丫鬟都没派来。

白景去做什么了呢?自然是显而易见的。他先是回到白府令人整理收拾东西,随后便打算亲自去教坊司接箬箬回家。

从前他心中便对小女儿颇有愧疚之情,如今全依托小女儿,白家才能有惊无险,更是要重视她了。

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他心里也是感激的。他从前就不是好面子的人,经过在牢中的一遭,更是心里掂量的清楚。

兵权趁机交上也是好事,在他心里人的性

命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活着总是有无限的希望。

当然,他也不想在驻守边疆甚至领兵打仗了。这么多年过去,家中亲眷成了这副模样,他心中不是没有悔意的,以后他也能安安心心留在家中,治理治理家中之事以及整个家族的行为作风。

教坊司。

白景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南徐其实已经早早就在门前等待了。

关于白家的结果一出,他便知道箬箬的离开当真近在咫尺了。

但他也打定主意,若是白家只派几个下人来接箬箬,甚至是不派人来接,那休想让他放箬箬回家。

他心里既希望箬箬能够被重视,在家中也生活的好些,另一方面也希望白家不派人来接箬箬才好。

至少能留住箬箬一天是一天。

可偏偏,白家不仅来接了,还是白景这位当家人亲自带着人上门。

“将军是来带家眷回家的?”南徐明知故问。

“自然,有劳公公了。”白景看着门前教坊司的牌子有些出神,也不知这段时间白家的女眷在这里受了多少委屈。

甚至这还是好的,恐怕沦落到普通青楼甚至军营的也有不少,他早早的就已经让人去接了。

说到底还是他的大女儿造的孽啊!当然,当初四皇子也逃不了干系。

还有他的小女儿,也不知道这些时间受了多少苦又废了多少心思才将白家的局势转危为安。

……

“白将军进来稍等片刻,白家女眷已经提前在收拾了。”

白景点点头答应下来,进去的途中也一个劲儿的观察着教坊司的环境。

没一会儿,女眷们便稀稀拉拉的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们大多数人来到这里时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也没别的,在这里或许能攒下点钱,但有点心思的也是将钱让人帮忙花在牢房,照顾自己的父母兄弟了。

毕竟能少受点苦是点儿,就算最后被秋后问斩,也就这短短几个月了,至少也得让自己的爹娘在临走前吃点儿好的。

除了白芸梦,以及个别本就同家中关系不好的姑娘。

所以白景对这个大女儿不是不失望的,从回到家得知她欺负过箬箬就失望,在知道她被四皇子哄骗着偷取虎符后就更失望了。

而如今,看着她提着一堆金银珠宝飘飘然从房中走出来时,他心中已经失望到不能再失望了。

在牢中,他只能偶尔从对他关照的人中探听到小女儿的一丝丝消息,却丝毫不见大女儿的消息,本以为她是过的艰难,如今看来甚至有些如鱼得水。

他其实并不需要儿女有多孝顺,从前也是真的打心底里希望只要两个女儿过得好就行。

但人向来都是害怕对比的,更别提白芸梦都表现如此突出。突出到他想故意忽视都不行。

他现在真是一眼都不想看到这个女儿。

偏偏白芸梦硬往上凑,看到白景的一瞬间,泪水直流,“爹爹,女儿活不下去了!”

她朝白景的方向扑过来,自己一包裹的金银珠宝也垂直落下,发出哗哗的响声,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她自己也是尴尬了一瞬间。

这都是她从那些低贱客人手里要到的,其实这段时间她发现,那些商人身份是真低贱,但手里的好东西也是真不少。

甚至有些东西,新奇到她曾经作为白家大小姐的时候也未曾见过,偏偏都在那些商人手中。她长得美,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心想哄一些过来轻而易举。

她都已经想好了,既然父亲被收了兵权姑且算是无罪释放,那想来曾经白家的财物也会物归原主。

她如今在泥潭里滚了一遭,但也不是不能从头再来。

她愿意像父亲从前计划的那样招个赘婿继承白家的祖业。

幸亏她现在没有说出来否则白景恐怕能当场送她两个巴掌。

即便她没把心里话说出来,白景也没接她的话茬,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以及地上的那些财物。

白芸梦也意识到了她现在的处境,父母在牢中受苦,她自己倒是能穿金戴银的,虽然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这可都是她忍着恶心才弄来的,但若是传出去了,难免会有人骂她狼心狗肺。

所以她擦干眼泪,没再继续表现自己,也没特意去捡地上的东西。至于解释,还是让她想想等回家再解释吧。母亲一向疼她,有母亲在身边,她一起解释反而更容易。更何况白箬箬那小狐狸精被送的东西可真不少,等回头,该解释的还指不定是谁。

“爹爹,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家了?”她已经看了一圈,除了白箬箬其她人都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至于白箬箬……白芸梦想到这个妹妹撇了撇嘴,觉得她说不定会不愿意回去呢!不愿意回去更好,也省的爹爹以后再偏心,总是以弥补的名义,将好东西都留给白箬箬。

“你想回就先回去吧。”白景总算是搭理了她,反正用不了两天又要从白家出去了。“至于我,想接的人还没接到。”

第56章

“什么?”白芸梦不敢置信。随之便是一腔怒火。同样都是亲女儿,父亲凭什么这样对她?想接的人还没接到?现在没到的不就只有白箬箬。

但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站在一边一言不发。接吧接吧,反正就那懦弱的妹妹,再怎么给她脸她也接不住。恐怕只会诚惶诚恐,会让父亲失望也说不定。

南徐看到这一幕才朝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摆了摆手。

没一会儿,箬箬便依旧戴着面纱跟在小太监身后过来了。

“爹爹~”箬箬走进,眉眼弯弯,身形婀娜,去了畏缩的害怕后,更加犹如九天神女下凡,哪怕带着面纱也令人移不开眼。

看到箬箬的一瞬间,白景心疼的无以复加,他的女儿长大了,可偏偏是以这种残酷的方式长大。但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欣慰的点头。

比白景反应更大的是白芸梦。

因为她在看到箬箬出现的那一刻就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双眼。原本强压制下去的淡定荡然无存。

“怎么是你?你是白箬箬?你这个贱骨头!”她想起了那个直到如今对她来说也依旧是最坏的那场噩梦。

那一天她面临的选择,她卑微的求生,除了南徐还有一个人看在眼里,那个人她原本以为是南徐的手下,没想到居然是她的“好妹妹”?白箬箬竟然在那一天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面临那样令人耻辱的选择却一声不吭?

当白箬箬这个名字和那天对她冷眼旁观的女人联系在一起时,白芸梦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上来巴掌就朝着箬箬脸上扇去,却被白景一把拦下,甚至还直接甩开,白芸梦差点儿摔倒。

“父亲?!”白芸梦不敢置信。

白景也没想到大女儿会突然暴起,但现在他无论站在任何立场,在究竟该对哪个女儿好这件事上,都应该有着一致的答案。

“休要欺负你妹妹!”

南徐站在一旁看着,一张原本艳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神态盯着白芸梦。

如果刚才白景来不及阻止,他就要一掌拍到白芸梦心窝了。

也算是她命大。

“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小贱人做了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白芸梦红着

眼怒吼,如果说从前对这个妹妹是看不上眼的欺负,现在则是恨不得将箬箬抽筋剥皮。

原来她最看不上眼的人目睹了她最不堪的时刻,白箬箬究竟怎么敢的!

即便她不知道这是箬箬送她的选择,她也依旧恨上了箬箬。当然,这个南公公,还有那三个丑陋低贱的商人,都该消失。

只有这样她才能重新开始。

白景不明白大女儿对小女儿的恨究竟为何会如此强烈,但对他来说无论什么原因都没什么必要再去探究纠正了。因为他了解大女儿的心理,他根本没能力纠正她的想法和性格,从前便没能力,以后就不可能了。

他有错,但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不能再继续一错再错。他总不能时至今日还一定要让这两姐妹维系着表面的和平,让箬箬不要介意。这样,就对箬箬太不公平了。

从前他便意识到了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败,直到今日他发现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不堪。

从应下新皇的条件后,他身为丈夫与父亲的责任感就压的他喘不过气来,可越是这样,同时增长的便还有他对小女儿的愧疚。

他心里各种复杂的情绪纷纷扰扰混乱不堪,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但他脑海中又清晰的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白将军可要好好照顾该照顾的人,有些事您可要掂量清楚。”临走前,南徐到底还是没忍住向白景低语。

白景没因为南徐的身份就当做耳旁风,反而郑重其事的对他点了点头。

白家究竟为什么还能存在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既然在新皇面前点头答应了所有事情,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南公公放心,小女这些日子也有劳公公照料了。”

……

等安顿好一众女眷后,才有人战战兢兢地来向白景汇报,“将军,夫人她现在还在大牢门前,要您亲自去接她。”

也是管家多嘴,在白景去教坊司后询问了下夫人的下落,随后便自作主张的让人安排马车去将夫人接回来。

结果没讨到好不说,去接人的马夫还被指着鼻子臭骂了一顿,不仅如此,他如今还得战战兢兢来向将军回禀夫人的话.

原本白夫人是没有打算说出来这个要求的,毕竟她虽不是多聪明,但也不至于如此娇纵。心里想是一回事,可主动提出来又是一回事了。

但知道白景亲自去了教坊司,还是特地去接箬箬的后,她便打定主意一定要白景也去牢房亲自接她,否则岂不是说明她的地位还比不过白箬箬?

她讨厌箬箬其实并不只是因为在生产她时箬箬让她受了大罪,妇人生产哪一次不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至于伤了身子让她从此以后生不了儿子的确让她有些难接受,但也不至于让她看自己的亲生女儿跟看仇人一般。

有一部分问题其实还是出在箬箬出生的日期上。

这事还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想当年年轻时她心中也是有爱慕之人的,这人当然不是白景这个粗人武将,而是恰恰与他相反的玉面公子温文尔雅的类型,一名名叫孙竟云的男子。可偏偏当初那人喜欢的是她的闺中好友——柳如俞。

明明柳如俞无论是长相家世,还是琴棋书画样样都比不过她,可偏偏他只待柳如俞是不同的。

这份不同,在她的有意关注下变得尤为明显,让她根本无法忽视。甚至隐隐有传言两家因为孙竟云的坚持,已经开始私底下接触,商议婚事了。

于是某天外出游玩之时,她便乘所有人不备自己亲自对柳如俞下了手,将她推至湖中。

原本她是计划让自己二哥去救柳如俞的,可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她二哥一看湖水那样吓人,柳如俞在水中扑腾的那么厉害,便临阵脱逃,不敢上前了。

也是柳如俞福薄,从此就这样香消玉殒。而孙竟云也因此事备受打击,查探无果后,身体渐渐垮了。

她因为做了亏心事害怕而答应了家中为她挑选好的婚事,将曾经的小心思掩埋在心中,只字不敢再提。因为她发现她喜欢的似乎是那个颇有少年气的孙竟云,而非病殃殃,为了一个女人半死不活的男人。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害怕自己被查出来。自己之所以没被查出,是因为自己曾经同柳如俞的友情人尽皆知,她的死自己同样表现的悲痛欲绝。可如果她在柳如俞死后,表现出一丝对孙竟云的特别,恐怕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自己。

后来没过两年,孙竟云便也在柳如俞死的同一个日子里生病离世。

她得到消息后,好生吃斋念佛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也刻意再也没想起过这对亡命鸳鸯。——直到白箬箬的出生。

明明出生前有大夫把过脉,说大概率是个男孩儿,结果出生后便成了个姑娘,让她遭受了许多罪不说,还害得她不能生育。若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可偏偏白箬箬出生那天正好是柳如俞、孙竟云的祭日。

这怎么能让她不介意?就仿佛这个女儿生下来就是讨债的一般。

她越在意就越是想寻找这只是一个巧合的可能,可越寻找越邪门,让她越害怕,毕竟她故意去找这类书籍看,找神神叨叨的大师问,总不可能最后得到一个世上无鬼神的说法。

最后她半遮半掩的请教了位她认为高明的“大师”。

那人听后便给她想出了法子,要她将恶鬼的转世打压下去,便自然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但是万不能再害人性命,否则恶鬼便会转为厉鬼。

那高人指点完她后,便带着她硬塞的银子离开云游四方去了。

自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把箬箬当成过自己的女儿,反而是当成了恶鬼一样对待。巴不得她永远懦弱,永远被欺负,永远见不得人。

而白景的常年不在家也大大方便了她的小动作。至于白箬箬是她的亲生女儿,母女血脉相连?她已经有了大女儿,小女儿被舍弃也不是不行。

更何况又不是她先舍弃的小女儿。而是小女儿生来就是克她的,有错也都是小女儿的错。

她赐予她生命,她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明明这些年也没出什么差错,即便白景后来留在京城,也对白箬箬的性格无可奈何,多年养成的一切都无法改变。

她看着白景对白箬箬越来越失望,她自然也越来越不把这个女儿放在眼里,心中安定,只等着回头找个没出息的男人给嫁出去便可以了。

可谁知如今出了岔子,白景也不知怎么鬼迷心窍,这才刚出狱,便对白箬箬这样上心,她可真是阴魂不散。

在她心里,大女儿无论犯下多大的错,也永远比白箬箬来得好。只有白景还对那个见不得人的小女儿抱有一丝期待罢了。

也不知白景什么时候过来接她,等他到了,她一定要好好同他说道说道,让他不能太过偏心。梦儿也是一时糊涂才被四皇子哄骗着偷了虎符,可本心却也还不是为了白家能够更进一步?只可惜最后差了些运气而已。

白夫人想啊想啊,等啊等啊,等到天色开始昏沉才察觉不对。

这时,她再想找人送她回白府就麻烦得很了。毕竟,她这才刚从牢房出来,便是想租借一辆马车也不可能,因为她身无分文。就算是附近能赊银子的店家也不可能将银子借给一身囚装脏兮兮的她。

等她最后迫于无奈忍着浑身的疼痛徒步回到白家时,发现家中所有人都已吃过饭正准备休息了,只有白景还在书房同几位白家能顶事的人议事。看到她怒气冲冲的回来冲进书房也不惊讶,平静的让那些人先离开后才淡定的合上房门。

“白英你回来了。”白景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幕。白夫人娘家姓罗,全名罗白英,只是这名字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唤过了,白景从前也都是称呼她为夫人,如今却变了称呼。

白夫人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因为当年柳如俞极其喜欢这样称呼自己的名字,要么白英,要么英儿,她都是爱这样叫的,所以自打自己嫁入白家就强烈要求白景叫她“夫人”,

在对称呼上表现出了女儿家小心思的强烈在意。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白景也是一直按照她当年的要求称呼的,怎么忽然……

她还来不及细思,便看到白景从桌面上拿起一封信纸递给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白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这信纸中写的不是什么好事。

可白景的手近在咫尺,她就算是不想接都不行。

她颤抖着手接过,展开来看才发现是一封诀别信。信中言辞恳切,发人肺腑,坚定告别红尘纷纷扰扰,句句中都透露着看破红尘。

如果最后署名不是“罗白英”三个字,或许她会觉得对这人来说出家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这人看起来像是真看破了红尘。

但问题是这署名……她可不会自欺欺人到认为这只是与她相同姓名之人所作,要真是这样,白景也不会如此正式的拿到她面前了。

“不!这不是我写的!”她对着这张纸快要看出一个洞来。

“是啊,这不是你写的,这只是在教你怎么写。如果你觉得累的话,我也可以找擅长模仿笔迹的人替你写。让你自己写不过是看在我们过往的夫妻情分。”当然,也有一个原因是就算是擅长模仿笔迹的人模仿起来也是一些时间的,不如她自己写的利索。

白景没有表现出一丝心软与愧疚。因为他知道她的性子,但凡他有一丝不坚定,她一定会闹起来没完。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做好的决定,他就应该干净利落的去执行。

“为什么?”罗白英不明白,她做将军夫人这么多年,为他生了两个女儿,打理府中上下内务,一个人守在京城,就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就算是她一时糊涂,帮助梦儿偷了虎符,可这不也已经过去了吗?新皇登基,已然重新下了定论,从此以后她们一家三口好好生活不行吗?

“因为白家需要换一个合适的女主人。”白景没有说出他与新皇的交易,否则凭这妇人恐怕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乱子。

他要是真说了,恐怕就算她不敢怨恨新皇,也会恨上箬箬。以她对小女儿的厌恶怕是做得出来。

看了新皇那天扔过来的卷轴,他其实才知罗白英与白芸梦对小女儿的欺负远比他当初知道的还要严重。

所以就算没有与新皇的约定,他可能也会选择同罗白英分道扬镳,只是手段会温和不少。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他不止亏欠了小女儿许多,对罗白英和大女儿也是亏欠的。

尤其是罗白英,大好年华嫁给他,但那么多年他能在家中待着的日子却屈指可数,何尝不是某种程度上的守活寡。

但既然事实已然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就算是有愧疚也不能表现出来。

这世上有太多事都是理不清算不明的。

罗白英自然是不甘心不愿意去做个尼姑的,这年头但凡是有两口饭吃的谁想当尼姑啊?男不男人的倒是其次,那清贫枯燥的生活一般人就受不了。更何况她又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相反,她最是喜欢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让她去做尼姑?还不如杀了她来的痛快。

但真让她死,她还是不敢死的。

所以闹到最后,还是在白景的威胁下摘抄了一份。

因为白景让她在做尼姑和死里面选一个。

甚至就连她选择在家中设小祠堂带发修行,又或者自请下堂做妾都被拒绝了,合离也没被允许,当然罗白英也没想合离,毕竟罗家自打她父母去世后她便不怎么亲近了,她二哥当初被调离京都,求她想用白家的路子回来,也被她因为私心拒绝。

“你当真是连一点夫妻情分都不顾?”罗白英眼中含泪,直到尘埃落定也是不敢置信的。

白景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她要不要去同两个女儿道别。

罗白英点头答应了,却径直往白芸梦院子走去,路过箬箬原来的住处时连眼都没抬。

等从白芸梦院子出来,已经很晚了,天都已经黑了。母女俩刚才又是抱头痛哭,诉说这段时间受到的委屈,又是说到白景对箬箬的态度,气愤不已,有说不完的话题。罗白英蠕动了几次嘴唇,到最后也没舍得跟她的宝贝女儿说刚才在书房发生的事,一直等哄着白芸梦睡下,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白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你不去看看箬箬吗?”

“不必了,太累了。”

白景叹了口气,没再说起箬箬,只让人带着她去新收拾出来的院子住这最后一晚。

“一定要这么急吗?夫君……”

“是。”

第57章

“急”这个字是真的。

不光罗白英需要离开的急,新夫人嫁进来的也着急。

虽然急的并不是白景,但着急的人真不少。

首当其冲的便是齐瑞奕。毕竟他知晓箬箬过去受的委屈后,就恨不得将罪魁祸首抽筋拔骨,但却又碍于箬箬与她们的关系百般顾虑。最后即便想出来了法子,也觉得委屈了心上人,同时也怕罗白英这个做娘亲的在箬箬面前胡言乱语再一次伤害箬箬的心。

毕竟,谁能不在意自己的亲生母亲啊!齐瑞奕虽然没经历过被亲生母亲伤害的滋味,但被亲生父亲背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虽然到了后期他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可年幼时对父皇的失望以及由此带来的痛苦他是无法忘怀的。

他当年还有母妃护着,还有一些宫人全心全意的保护着他,心中的苦闷尚且如此难熬,有时候他都不知道箬箬这样一个本应被人捧在手心娇滴滴的小姑娘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只要一想到箬箬被欺负的画面,齐瑞奕便难受的不行,罪魁祸首同她待在一处哪怕多一天,他都觉得苦了箬箬。

其次白家那些人也急,之所以当初被抄家,别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还能不知道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里面的道道他们知道得清清楚楚。

白景在牢狱咬着牙说是自己的错,他们也是赞成的,毕竟怎么都是个死,给白家留个好名声,给女眷留那么一线生机自然是好的。但现在就不同了,既然上面有意放他们一马,他们自然也要识相。

第一天把罗白英弄走,之后便老老实实的商议新夫人进门之事,等新夫人进了门,第一件事便是要把白芸梦嫁出去了。

至于当事人同不同意?这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白景劝不好,那他们也是要用其他法子去劝一劝的。罗白英和白芸梦差点害惨了白家,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至于新夫人,听说欧阳家那边巴不得这位“寡妇”赶紧离开。一群男人被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管着,在得知齐似锦奉旨另嫁时,他们家就差敲锣打鼓欢送了。

有些外人都能看明白的事,他们自家是看不明白的,又或者说根本不愿意相信。毕竟谁愿意接受偌大一个家族,居然是齐似锦一个没孩子的寡妇撑起来的呢?

这样显得他们家的男人多废呀!虽然这件事已经是满京都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嫁去白家好呀,他们欧阳家也能彻底解放,出去喝酒都不用再被别人嘲讽了!他们直到今日也意识不到,之所以会被人嘲讽的根本原因。

齐似锦看欧阳家的反应也是彻底凉透了心,她这些年为了欧阳家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欧阳家这些年还能维持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全靠她那丰厚的嫁妆抵着,原本新皇的圣旨一到,她还想着要叮嘱这家人几句,留下些东西至少维持着欧阳家的运转,结果看到这一幕也彻底感觉没什么必要了。

她当年的嫁妆丰厚的很,即便倒贴了欧阳家不少,可她也是个会赚钱的,反而不减反增,如今在改嫁自然是要一并带过去的。还有这些年她培养的丫鬟奴才,一个个也都是能顶事的好手,原本还想留一些在欧阳家,如今看来就算留下,也不会受到重用反而会被排挤,所以也准备一同带离。

最高兴的便莫过于齐似锦手底下的这些丫鬟奴才了,无论是当年从国公府带过来的还是后来在欧阳家才跟着齐似锦的,她们认的主子只有齐似锦一个,能被齐似锦一起打包带走,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欧阳家算什么东西,那些人不想留,她们还不乐意待呢!一个能上道的都没有,还白耽误她们主子十几年。就是也不知道这个白家怎么样,但就算再差也不能比欧阳家还差了。

但等齐似锦嫁入白家,她和她手底下的丫鬟奴才才发现,竟然远比她们想象的要好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