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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两人沉默地向降谷零的公寓走去。

在公寓一楼的拐角处,有一只三花猫崽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两人,又因为感知到他们之间不妙的气息而缩了回去。

当降谷零摁亮客厅的灯时,比起宽敞的两居室布局,先映入诸伏景光眼中的,是正对着大门那面墙上的装饰。

是用一个个布偶猫毛毡细心粘贴成的“欢迎hiro”字样,旁边还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暹罗猫。

金发青年顺着诸伏景光的视线望去,也愣住了。

经过这多事的一天,降谷零显然也一时间没想起这压缩了他好几晚睡眠时间才做好的装饰。

可惜这样温馨的场景,反更衬出他们之间此刻的疏离。

换上降谷零递来的白色毛绒猫咪拖鞋,诸伏景光踏进客厅,克制住自己的目光不去看向那面墙,却发现在墙下的茶几上,还摆放着几瓶波本、苏格兰和两个空酒杯。

“原本打算今晚回来,举办个只有我和hiro两个人的欢迎仪式……”降谷零神情黯淡,“但是hiro现在没有要事的话,不会想和我多待片刻吧?”

诸伏景光下意识便想否认,话到了嘴边,却无法说出口。

他只能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看向降谷零,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动作幅度,对方能不能注意到。

就好像,这个动作只不过是诸伏景光用来说服自己的。

大概是觉得不能两个人的情绪都一直低落下去,降谷零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尽力恢复到平时的状态:“hiro,这间是你的卧室。”

诸伏景光“嗯”了一声,先把自己的行李箱拉进刚刚降谷零指向的房间。

与上次临时决定到降谷零的单人公寓不同,这次降谷零的准备显然充分了很多。

为诸伏景光准备的这间房间主色调是清爽的淡蓝色,让诸伏景光想到长野家里自己的房间。房间里的用品大概是新置的,没有了上次无处不在的咖啡味,倒是令诸伏景光松了口气。

刻意放慢了收拾行李的速度,等诸伏景光拿着睡衣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有了降谷零的身影,而他旁边的另一间卧室关着的门下面透出光亮。

茶几上的威士忌和酒杯已经被收了起来,墙上那只原本呈现承接着“hiro”字样的可爱暹罗猫被擦掉了,但摆出“欢迎hiro”的布偶猫毛毡依旧还保留着。

仿佛能透过这些举动看到降谷零在对诸伏景光说:“我知道hiro现在不愿意看到我,但我还是非常庆幸hiro如今依旧愿意留在这片屋檐下。”

诸伏景光微微咬紧后牙,似乎要控制着不被某些情绪宣泄而出。

洗漱完,换上睡衣躺在床上,诸伏景光一时间毫无睡意。

并非是因为刚刚在车上睡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样被痛苦回忆充斥着的梦境并不能起到什么睡眠的作用,而是纷乱的思绪容不得他的大脑休息。

今晚恢复的记忆其实算不得连贯,有些前因后果没能在梦境里体现出来,诸伏景光看见的不一定是事情的全貌——即使试图用这样的想法去减少自己心脏的疼痛感,也无济于事。

梅斯卡尔不一定十分清楚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之间的事情,但他那句话误打误撞地、一针见血地揭破了他们之间最不忍面对的过往。

或者说,对于诸伏景光来说是最痛苦的过往。

所以才会在梅斯卡尔那句话说出来之后,诸伏景光在清醒状态下都能因为巨大冲击而在眼前浮现出那些片段。

直到现在,诸伏景光还是难以接受,降谷零以前那么讨厌自己,讨厌到给苏格兰的腺体注射非法药剂,讨厌到被揭穿这一事实后依旧能仗着苏格兰对他的偏爱而有恃无恐,讨厌到在给苏格兰进行临时标记时清楚地表达出他的痛恨。

情感上不愿接受,理智上诸伏景光却是理解的。

他失去记忆后是个三好公民,不代表他过往造成的血腥便可以一笔勾销。

苏格兰是残害无数无辜之人、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怎么能奢望一个公安警察发自内心地对他垂青?

可这些时日来的温情又算什么?

诸伏景光想到松田阵平对自己的态度,那位性子其实很直的警官有着非常鲜明的个人喜恶,看起来也像是略微了解自己的过往。

在这样的情况下,卷毛警官依旧对自己态度友好亲密,甚至不惜为了自己而和同期好友降谷零争吵,那么说明自己其实也做了许多世俗意义上的好事。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吧。

降谷零当初为了卧底任务,不愿被百分百的契合度影响而对苏格兰下手,后来又不得不与心仪他的苏格兰虚与委蛇,却在某天忽然得知苏格兰原来也不是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犯罪分子。

于是本性正直的公安警察开始为他过去对苏格兰造成的伤害产生了强烈的愧疚,希望能弥补那些日子他犯下的“错误”。

至于这段时间来说的“追求者”,以及刚刚车里那句告白,只不过是愧疚和弥补的产物。

诸伏景光相信降谷零没有再欺骗他的意思,但他也同样相信一件事——

人在极度的愧疚下,会把愧疚当做是爱。

降谷零没有想骗诸伏景光,他只是骗过了他自己。

*

诸伏景光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得以重新进入睡眠,好在这次无梦,让他得以在记忆和现实的双重痛苦中喘息片刻。

起床的时候,降谷零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有一个盛放饭团的瓷碟,下面还压了张字条。

【如果hiro不想吃饭团,冰箱里有食材。今天一切都按照昨晚说的那样进行,可以吗?——zero。】

昨晚在餐厅吃饭的时候,他们便约定好,上午降谷零还要回去处理朗姆的后续事情,如果进度理想,中午会回来和诸伏景光共进午餐,下午一起出发去给诸伏景光找回记忆。

烤饭团、樱虾饭团、牛肉饭团……三个饭团都是不同的口味,美味且能体现出制作者的用心。

可就算是经过一次睡眠休整的诸伏景光,心情也没能得到什么改善。

距离降谷零回来还有挺长一段时间,就算是准备午餐也不需要这么长时间,诸伏景光正在想要怎么打发这段时间——他现在不太愿意让自己的思绪持续保持在那样无用的低落中,就收到了降谷零的信息。

【hiro感到无聊的话,在客厅沙发的旁边有贝斯,乐谱和谱架在旁边的柜子第二层。】

降谷零对自己的愧疚之深,已经能使得他在这么繁忙的工作之余还特地抽出空来,担心无所事事的自己感到无聊吗?

诸伏景光在对方所说的地方找到了一把贝斯和一把吉他,显然都是新近购入的,他上手试了一下,音质很好。

音乐有安抚人心的魔力,等到猫眼青年弹奏完四五首曲子的时候,他的心绪总算稍稍没那么烦乱了。

即便zero对自己只是愧疚,他的记忆也要找回来……而在那之后,配合好公安提供在组织里的情报,如若他真的能凭借过往的贡献不用承受牢狱之灾,便回去长野和父母哥哥生活在一起,不会再给zero造成负担。

就算过去对方曾让自己受过很多伤害,但事出有因、又不能改变过去的情况下,诸伏景光并不愿意让这样的愧疚捆绑连累降谷零的一生。

诸伏景光这样想着,把贝斯放回原位、看到旁边那把吉他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从心底涌上一阵酸楚。

他曾经许诺过要教降谷零学吉他,只是现在看起来,他或许要食言了。

*

诸伏景光正要把炖鱼端出来的时候,传来了门锁被拧开的声音。

他转头望去,穿着灰色西装的金发公安站在玄关处,连拖鞋都还没来得及换,就先用视线在公寓里搜寻着什么,看到站在厨房里的诸伏景光后,才像是松了口气,整个人显得没那么紧绷。

“欢迎回来,zero。”

原本想用这句表达亲昵的句子把昨晚的事情暂时翻篇,甚至用的称呼还是“zero”这样的专属昵称,却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连诸伏景光都觉得平淡且疏离。

经过了这个晚上,他们之间的隔阂已经沉淀到了各个方向,任谁也无法做到忽视。

这让正往厨房走来的降谷零脚步顿了一下,紫灰色眼眸中闪过一抹黯淡,最后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听出来一般继续过来给诸伏景光打下手。

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诸伏景光,降谷零开口道:“贝斯用得还顺手吗,hiro?”

“……zero的眼光很好。”

空气中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两人进食的轻微咀嚼声。

“通过朗姆的口供,我们找到了一处贝尔摩德可能会出现的地方,不过以防万一这个消息的真实性还得慢慢排查,也不能打草惊蛇。”见闲聊不能继续下去,降谷零又把话题切换成正事。

这次诸伏景光有了些反应:“这种事情,让现在的我知道,合适吗?”

“距离hiro恢复大部分记忆也不会太远了吧?而且hiro也要小心至今还没归案的贝尔摩德。”

诸伏景光应了一声。

就在降谷零以为他又要继续找新话题打破沉默的时候,诸伏景光这次主动开口了。

“zero把梅斯卡尔的联系方式给我吧。”

食物美味可口,金发青年却觉得舌根泛起了苦涩。

第92章

用过午餐,收拾好餐具后,稍作休憩,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便出发了。

他们的路线是按照时间顺序来的,既然诸伏景光已经想起了苏格兰和波本初见的场合,那降谷零便带了诸伏景光去波本、苏格兰、莱伊他们三人第一次合作出任务的地方。

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繁华东京里一栋再普通不过的大楼,没什么人,更没有安保可言,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毫无阻碍地上到了顶楼。

是个狙击手会喜欢的好地点。

“那次任务你留在这里狙击,”降谷零接着指向斜对面的星级酒店,“而我在那边提前潜入任务目标和他情人约会的地点。”

金发公安的话很简洁,没有跟诸伏景光阐述那次任务的具体内容,像打卡一般跟他说时间地点人物。

诸伏景光能察觉到,自从他刚刚在午饭的时候找降谷零要了梅斯卡尔的联系方式之后,对方的情绪就一直很低落,又因为不想让他感知到这份低落而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状态。

他不知道自己和梅斯卡尔之间发生过什么,会让降谷零这么受打击。对诸伏景光来说,他只不过是想从其他人的角度来找回自己的记忆而已。

诸伏景光的大半人生都在组织里,要找回记忆当然不能仅凭与他相处时间甚至不到半年的降谷零,而能寻来协助的组织成员属实不多。

在他目前恢复的记忆里,出现过的代号成员也只有波本、桑布加、贝尔摩德和宫野姐妹。

诸伏景光已经见过桑布加,那个人的性格明显就很不受控制,与其合作十分危险,降谷零估计不会同意。而且此人属于医疗组,与苏格兰的日常交集应该不会很多。

贝尔摩德更不用说了,目前还未被逮捕归案,降谷零非常担心她会对诸伏景光不利。

至于宫野姐妹……苏格兰倒是和她们关系很好,相信她们如果得知此事也一定很乐意帮忙。

可这对姐妹好不容易才脱离黑暗,听降谷零说她们现在已经过上了平静的生活。苏格兰毕竟曾经也是黑暗的一部分,帮他找回记忆更是相当于需要揭开她们的伤口,诸伏景光不愿意破坏她们那份珍贵的平静。

等诸伏景光的记忆恢复得差不多,他判断自己适合去见宫野姐妹,他们再见面也为时不晚。

这么一个个排除过去,便竟然只剩下那位难得逃过牢狱之灾、看起来对苏格兰有一定了解的梅斯卡尔。

这其中的种种想法,以现在的氛围,诸伏景光无法对着降谷零尽数说出,但也说了“找梅斯卡尔只是为了找回记忆”这样的结论来向降谷零解释,可金发公安表示理解并且会确保和对方见面时诸伏景光的安全后,情绪却没有任何上升的迹象。

接下来也是如法炮制,降谷零带着诸伏景光跑了好几处他们曾经出过任务的地点。

“都在东京范围内吗?”等到晚上接近八点,降谷零说明天再继续去下一个任务目的地的时候,诸伏景光这样询问道。

降谷零点点头:“合作的任务都在东京范围内。因为我……拿代号时间算不上长,加上我们当时一起出任务的时日尚短,琴酒不会把不在他管控范围内的任务派给我们。而hiro当时在组织的重要级别比我这个的‘新人’来说要高,所以我的情报里没有hiro单人任务的具体信息。”

总觉得降谷零好像刻意隐藏了什么人没说。

诸伏景光没有在这一点上追问:“那我们今天的行程结束了是吗?”

降谷零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hiro现在感到累吗?我想带你再去一个地方。”

虽然想不出降谷零要带他去哪里,但现在尚未到休息时间,今天出门后一半的时间都在车上,连身为驾驶员的降谷零看起来都没有一丝疲惫,以诸伏景光的身体素质自然也不会感到累。

“那就去吧。”

当降谷零带着诸伏景光走上一栋有些偏僻的居民楼,后者还在想这难道是什么特殊的任务地点时,降谷零就开口解释了:“这是我们之前住的安全屋。”

共同住过的地方自然也是诸伏景光回忆的一部分。

“里面已经过完几轮搜查,现在处于空置状态。”

听着降谷零的补充说明,在进门之前,诸伏景光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空空如也、或者是经过暴力翻找后一片混乱的房子。

却在开门后看到一片深深浅浅的蓝。

数不清的蓝色花卉从天花板的一角如同瀑布般垂下来,蜿蜒地在地上蔓延。

诸伏景光定睛一看,其中以蓝白色的喜林草为主,其次是桔梗花和龙胆花,它们在清透的灯光下保持着最好的状态,让他忽然想起长野。

“前两个月我多次去了长野,除了那里的天空,印象最深的便是森林里那片喜林草花海,它总能让我想到hiro。”所以才会在昨晚又给诸伏景光买了一束喜林草……虽然经过昨晚的事情,那束喜林草如今只能被降谷零用花瓶装起来放在客厅的窗台上。

眼前的场景很美,可诸伏景光只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他们曾经住过的安全屋里布置这么一片花海?为什么在如今他们的关系僵硬的时候还要做这种事情?

“今晚hiro会想起那些任务相关的内容吧。以hiro的性格,回想起那些内容不会感到高兴,所以我想着,至少在这一天结束的时候给hiro留下一个美好的画面,希望你梦里不是只有痛苦。”

这么说着,降谷零侧脸看向诸伏景光,那双紫灰色的眼眸被花海染上了蓝色,衬得他眼里的神色愈发温柔。

猫眼青年被这一份心意砸得怔愣地站在原地。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惊讶、感动、难过……太过复杂,但他却能感受到从心底浮起的、不容忽视的开心。

可现在的他,连对此产生的高兴,都会感到愧疚。

明明知道降谷零不是喜欢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对过去的补偿,却还是享受着对方的这份付出。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降谷零原本就有些紧张的神情中带上了更多的忐忑不安:“选择在安全屋里布置这样的场景,也是想着能用美好的事物覆盖掉那些安全屋里不算愉快的部分……是我做得不对吗,hiro?”

看着这样神情的降谷零,诸伏景光下意识便回答道:“不,我很喜欢。”

但话一出口,他便自觉说错话,连忙补充道:“zero没必要这么做,你太忙了,能抽出空来陪我找记忆已经够牺牲你的时间了,实在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牺牲?”仿佛是听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词汇,降谷零喃喃重复了一遍后,惊诧又受伤地看向诸伏景光,“无论为hiro做什么,都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是出于‘降谷零’对‘诸伏景光’的爱意,hiro为什么会觉得我在牺牲?”

诸伏景光沉默了半晌后才回道:“谢谢zero。”

这是降谷零这两天以来第二次直白地向诸伏景光表达自己的心意,依旧没能得到正面的答复。

他们明明还身处这片绮丽的花海中,那条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冰河却得不到融化。

“hiro觉得我刚刚的话带给你压力的话,就忘掉吧。毕竟我的本意,只是希望通过这个场景能让你在梦里过得稍稍轻松些,而不是要逼迫你做出什么决定。”金发青年望向诸伏景光的眼神里,有着能让后者感到刺痛的低落和无奈,“也不要因此而感到负担,hiro。”

诸伏景光尽力扬起唇角,示意他已经把降谷零的话听了进去。

可就像他当初一次次地被降谷零地忽视心意也无法停止对降谷零的喜欢,如同现在降谷零无法遏制住对他的补偿心态,感情如果能控制的话,世界上的烦恼就会少了一大半。

只要降谷零还像这般对诸伏景光付出,他便总会感到愧疚——即便他清楚,换成其他人例如松田阵平等人,估计都会觉得以诸伏景光过去的经历,根本无需愧疚。

金发青年带着诸伏景光往里走去,拨开其中一片喜林草,露出了藏在下面的沙发,两个人坐了下来。

面对着已经看不出原来内部摆设的安全屋,降谷零依旧能准确说出哪片区域原来摆放着什么,他们又曾经在那里有过怎样的交集。

比起之前在任务现场简洁的解说,降谷零对于这些发生在波本和苏格兰之间、与组织任务无直接关联的日常,说得要详细许多。

仿佛在告诉诸伏景光,他们之前的过往并非只有充斥着血腥的组织任务,在那些伤害之外,或许也有温情存在。

……不过,zero好像还是对他隐瞒了什么。

猫眼看了看这间拥有三个卧室的安全屋,这样想道。

等到分针又转了一圈的时候,降谷零才结束了对安全屋内事情的讲述,询问诸伏景光是想多待一会儿还是想回去休息。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降谷零在身后关掉一些照明设备,诸伏景光则率先一步走出门口。

迈出门口的那一刹那,他惊讶地发现就在门旁边的墙上,倚着一名戴针织帽的男性。

在这栋几乎无人的居民楼里,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这里。

一瞬间分不清对方的敌友身份,诸伏景光刚想转头去叫降谷零,就看到那双翠绿的狼眸紧紧盯着自己。

“你不记得我了?”

第93章

“你不记得我了?”

诸伏景光猜测眼前人是想表达诸伏景光竟然不记得自己的惊讶,但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很淡,要不是刚刚那双绿眸里闪过的一抹深思,诸伏景光几乎要怀疑这人是事先便知道他失忆了。

一瞬间便认出诸伏景光没有自己相关的记忆,这个观察力是不是有点可怕了,而且看起来对诸伏景光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绝对不是简单角色。

大概是看出诸伏景光对他的警惕,针织帽男子站直身体:“很遗憾这个自我介绍这么晚才到来,我叫——”

即将说出关键信息的时候,狼眸警觉地往右瞥去。

然后下一秒,他就和闻声出来的降谷零打了起来。

诸伏景光:“……”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但和上次与松田阵平打架不同,降谷零与针织帽青年打架时的动作要狠厉许多,根本没有“点到为止”的概念。

虽然这里没什么人,但无谓的打架实在是没必要——如果针织帽青年是犯罪分子,那降谷零的态度就不会只是和对方打架,也没有提醒诸伏景光避开。

这就代表着,虽然降谷零和对方很不对付,却能判断出此人不会伤害诸伏景光。

于是诸伏景光开口叫停这场毫无意义的肢体冲突:“停下吧,zero。”

因为这句话,针织帽青年的动作慢了半拍,本来略微占上风的他瞬间被降谷零一拳打在鼻骨上。

他原本淡淡的脸色因这一拳而变得有些难看,却顺着那个力度拉开了和降谷零之间的距离,算是给拉架的诸伏景光一个面子。

金发公安也终究无法忽视诸伏景光的劝架,不情不愿地停下了动作。

“赤井秀一,是一名FBI。”针织帽青年补上刚刚被打断的自我介绍,“当然,如果你还记得我的话,那你应该对我的代号更熟悉:莱伊。”

黑麦威士忌,FBI。

诸伏景光用接近于陈述的疑问句来确认对方的身份:“卧底搜查官?”

“嗯,和波本曾经是一样的立场。”赤井秀一看向诸伏景光,“虽然我原以为和我同一个立场的人会是你。”

被嫌弃的金发公安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气声:“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

赤井秀一在降谷零愈发不善的表情中向猫眼青年走近一步:“能看到你还活着,也不再需要手语,我很高兴,苏格兰。”

除了刚刚下意识揉了一下被打到的鼻梁,赤井秀一又恢复到了表情和语气都淡淡的酷哥模样,看不出什么“很高兴”的痕迹,但他好像有种奇特的魅力,会让人下意识去相信他说的话。

和降谷零对视了一眼,诸伏景光咽下了原本已经到嘴边的“叫我诸伏景光就行”,而是询问道:“赤井君和我之前,是什么关系?今晚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我们曾经是很有默契的搭档,”赤井秀一示意了一下还没彻底被关上门的安全屋,“一开始是我和你住在这里的,很久之后波本才搬了进来。”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奇怪。

诸伏景光随手拦住了又要上前打赤井秀一的降谷零,倒是明白了对方在今天的讲述里隐瞒掉的是什么了。

可为什么要隐瞒?目前看起来这人只是苏格兰以前在组织的搭档,关系大概还算可以,立场也没问题。

赤井秀一继续说道:“昨天我碰巧看到波本去买了花。在组织已经覆灭的这个节点,还能让这位降谷警官去特地买花的人,我只能想到你,苏格兰。”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安全屋内几乎要蔓延出来的蓝色,认真看向那双蓝色猫眼:“这种花确实很适合你。”

诸伏景光:“……”拦住降谷零的力度被迫加大了几分。

降谷零的表情看起来已经忍无可忍了:“赤井秀一!FBI的事项已经结束,你上周就应该回到美国,而不是现在站在日本的土地上还对着苏格兰说不知所谓的话!”

看着赤井秀一微微耸肩,总觉得他接下来的话会进一步引爆降谷零的怒气值,诸伏景光不得不开口提醒赤井秀一:“请赤井君说正事吧。”

“我只是想确认你的存活,我认为我们是朋友,如果你愿意承认的话。”赤井秀一掏出手机,“留个联系方式吧,明美和志保因为你的下落不明,这段时间来也十分担忧。”

没想到会听到宫野姐妹的名字,诸伏景光有些惊讶:“你和她们……”

赤井秀一解释道:“我母亲和她们的母亲是亲姐妹。”

“苏格兰的存在现在不能让那么多人知道,即使是那对姐妹。”诸伏景光尚未表态,降谷零便开口替他拒绝了,“赤井秀一,你明知道——”

“还有组织余党在外逃亡是吗,譬如贝尔摩德。”赤井秀一摸出一根烟,却又因为诸伏景光不赞同的轻微摇头中叹息着放了回去,“但你不觉得你的保护欲已经有些过了吗,降谷警官?你有没有考虑过苏格兰的意愿?”

这句话像是让降谷零瞬间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看起来都凝滞了。

“我不知道你这个过强的保护欲,是不是你以前对苏格兰的态度造成的矫枉过正,但苏格兰只是失去了部分记忆吧——外伤引起的?和谁联系这种事他自然有自己的判断,而不是你问都不问就替他全权决定。”赤井秀一的话毫不留情。

诸伏景光又看了降谷零一眼,然后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请让我再思考一下,赤井君,不介意的话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吧。”

在诸伏景光的手机里留下号码,赤井秀一达到目的后没有再多做逗留,而是说了句“真的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以及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苏格兰”便干脆地离去了。

赤井秀一离开了,留下神色晦暗不明的降谷零和若有所思的诸伏景光。

锁好安全屋,两人沉默地往停车的地方走去,等到他们坐上车,车子开始启动的时候,降谷零才出声问道:“hiro怪我吗,刚刚擅自替你做决定?会不会觉得,我没有把你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还在思索自己和赤井秀一、宫野姐妹事情的诸伏景光,听到降谷零这个问题后很惊讶:“zero为什么给自己扣上这么重的罪名?我知道你只是想确保我安全。”

这些时间的相处,让诸伏景光能感知出这只是降谷零的本性使然,金发公安喜欢凡事都在自己的掌控中,越重要的事情便越是如此,诸伏景光的安全自然也在这范围内。

赤井秀一刚刚这么说,除了他的性格大概和降谷零相反所以看不惯降谷零这样的做法外,主要还是不满于降谷零既瞒着他“苏格兰还活着”这件事又阻拦苏格兰和他、宫野姐妹联系。

降谷零因为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已经找到了苏格兰,而向赤井秀一隐瞒这件事,诸伏景光能理解,可为什么降谷零还要对诸伏景光刻意抹去赤井秀一的存在呢?

按照赤井秀一的说法,他作为莱伊时和苏格兰经常一起出任务,关系还不错。那只要诸伏景光继续恢复记忆,总会想起他的——甚至很可能就是今晚。

这样的隐瞒无伤大雅,可诸伏景光难免会感到不解。

想了想,他还是问出口来。

降谷零刚刚才因为诸伏景光表示理解的话语而稍稍放松下来,闻言又开始有些紧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好不会再欺骗hiro的……我只是,我只是有些嫉妒那家伙和以前的hiro关系那么好而已。”

诸伏景光:“……”

他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答案,猫眼惊讶地望过去,发觉降谷零现在看起来又别扭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委屈。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略显尴尬的话,诸伏景光选择了沉默。

但与刚刚在安全屋里的沉默不同,因为觉得这样的降谷零幼稚到有些可爱,诸伏景光的心态产生了变化,刚刚被歉疚而压得有些难受的心头松了不少。

既然连降谷零都这么说了,那诸伏景光准备在明天起床后,结合今晚恢复的记忆部分约赤井秀一或者是宫野姐妹见次面。

他只是不想打扰她们的平静生活,可如果他的安危状况本身就是影响她们平静生活的因素,那诸伏景光觉得,不如就见一面吧。

这么想着,快回到公寓的时候,诸伏景光跟降谷零提了这件事。

金发公安沉默了几秒后没有再阻拦他,只是:“时间和地点由我来安排,可以吗,hiro?”

面对着那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从车内后视镜望过来的紫灰色眼眸,诸伏景光给出了肯定的答复:“那就由zero来安排吧。”

在休息之前,诸伏景光跟降谷零确认了一下明天的行程。

虽然明天是周六,公安那边有个特殊行动却需要降谷零全程跟进负责,抽不出身陪诸伏景光。

而松田阵平今天和降谷零联系过,得知此事后表示那正好可以由他来带诸伏景光走走,降谷零不爽但最终还是说会询问诸伏景光的意见。

猫眼青年没有拒绝的理由,当然应承了下来。

就在诸伏景光躺上床,准备关灯睡觉的时候,手机显示有新消息。

他以为是松田阵平来跟他商量时间地点的,打开发现是一条未知号码的信息。

【明天方便见一面吗,小诸伏?】

第94章

诸伏景光和松田阵平每人手里各拎着一大袋食材,从松田阵平之前提过的大型超市离开,上楼到卷毛警官现在所住的单人公寓。

他们今天约定见面的地点是松田阵平的住处。

按照卷毛警官的原话便是“既然好不容易从金毛混蛋那里取得hiro旦那为期一天的见面权,那必须得让大厨感受一下那个超市的种类齐全”。

当然真正的意图彼此都心知肚明。

站到松田阵平家门口的时候,诸伏景光留意了一下他这间房的具体位置:在电梯的另一侧,单独享有一边通道,难怪之前萩原研二能每天占了他门口又没被邻居投诉赶走。

进门之后,发现松田阵平的公寓里虽然东西也很少,却比上次去降谷零的单人公寓要更有生活气息一些。

客厅里原本该放着茶几的地方摆着一张很大的工作台,上面放了一个同样巨大的工具箱和一个拼组到一半的模型。工作台背后的柜子里,上层是已经组装好的模型,下层则是还没拆封的模型盒。

诸伏景光刚想调侃松田阵平的业余生活又丰富又单调的,便在走过工作台的时候发现这个组装到一半的模型上居然有很浅的一层灰。

它已经有些日子没被它的主人关照了。

看来萩原研二在松田阵平门外待着的那段时间里,心绪不宁的不止门外的那个人。

没有对此发表什么看法,甚至没让松田阵平发现自己的视线在模型上停留,诸伏景光和卷毛警官一起走向他那一看就没用过的厨房。

厨房没有被使用过,里面却有他从神奈川带来的厨具,都是诸伏景光用习惯了的那些。

一边帮着诸伏景光做些洗菜切菜之类相对比较简单的准备工作,松田阵平一边非常开门见山地问道:“看来这几天你恢复了不少记忆?”

猫眼青年搅拌鸡蛋液的动作一顿:“阵平看出来了?”

松田阵平“嗯哼”了一声:“你身上的气息……我在三个月之前也见到过,当时我没问你具体原因。”

他干净利落地把一根茄子从中间切开,非常完美地切在了中轴线上:“后来我多次后悔那时没有直接问你,所以我现在要问——是因为金毛混蛋?”

诸伏景光心不在焉地搅拌着鸡蛋液,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松田阵平的话。

他这样的表现落在松田阵平眼里,就是准备半真半假找借口糊弄自己的征兆,于是卷发警官毫不客气地拎着那半根茄子充当武器抵在诸伏景光腰间:“从实招来。”

恰巧被戳中痒痒肉的诸伏景光只能配合着表示投降:“好、好,让我想想怎么说。”

其实松田阵平只能说猜对了一半。

确实自从那晚想起了和降谷零之间发生过的部分事情后,诸伏景光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毕竟他已经意识到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的自己都喜欢降谷零,自然无法坦然面对过往降谷零对自己的厌恶。

可他今天的异样却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

昨天跟着降谷零经过他们一起做过的任务地点,晚上便也跟着恢复了那些绝对算不上美好的记忆:弹壳、鲜血、生命无声地消逝……

偶尔会有三个人一起在安全屋里的场景出现,但身份立场均不能向彼此坦白的他们,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已实属不易,谁也说不好莱伊和苏格兰之间的默契底下又曾经藏了多少试探,波本与苏格兰之间的来往又掺杂了多少利用。

那如同瀑布一般的蓝色花海倒是幸运地如金发公安所愿那般入了诸伏景光的梦里,使得那些晦暗血腥的画面存在感变淡了不少。

却在那之后又出现了一个画面。

“我是FBI派来的卧底赤井秀一,跟你一样,是企图紧紧咬住那帮家伙的猎犬。”

针织帽青年把苏格兰压制在墙上,抓住左轮手枪的汽缸,试图用自己的FBI身份取信于苏格兰,却被突兀响起的脚步声分散了注意力,导致苏格兰在他松懈之时对着自己的心脏开了枪。

即使在醒来之后,诸伏景光还是暂时不能从那种强烈的、想要逃亡另一个世界的决心里走出来。

原来如此。

关键的一块拼图就此补上了。

在已经恢复的记忆里,诸伏景光只知道自己上一世和降谷零是幼驯染,却不清楚自己是何身份。

现在终于明白了,上一世的自己与降谷零一般,是身负任务潜入组织的卧底搜查官。

……可重来一次,诸伏景光却阴差阳错在幼年时期进入了组织,并因为这个犯罪分子的身份而和降谷零之间发生了那么多痛苦的往事。

解开了自己身上一部分谜团的诸伏景光并没有因此而松了一口气,在感受着自己无常命运的同时,他一时半会很难摆脱那种心态。

那种走到绝境,决然地放弃自己去保护亲友的心态。

明明现在的诸伏景光,已经没有了什么需要牺牲性命的场景了,他不是公安,组织现在也已经覆灭了,可这种强烈的自我牺牲意识在刚刚恢复记忆的时候依旧影响着他。

“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过段时间就好了。”诸伏景光垂下眼睫,“另外一部分确实和zero有关,不过也是因为记忆,他最近对我很好,阵平你不用担心。”

“哦——”松田阵平收回茄子武器,长长地拖着尾音,“最近对你很好,就是说以前对你很差咯?”

诸伏景光:“……”

他下意识想为降谷零辩解,可仔细想来,过往种种,确实称不上“好”,但又不甘心单方面被压制住:“那阵平呢,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和萩原之间发生过什么。”

松田阵平:“……”

“啧,等下我带你走一遍你就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诸伏景光照例关心了一下松田阵平的近况,后者表示距离上次见面才几天啊难道景老爷你要听我昨天又拆了多少炸弹遇到多离谱的作案动机吗。

这么吐槽完之后,松田阵平倒是想起一件事:“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一个寸头警官吗,跟金发大老师聊了一下,才发现他居然对那人也有印象,说之前转移到公安的案子由那人经手做得很漂亮,甚至说有机会可以认识一下。”

诸伏景光笑:“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那位警官叫什么名字?”

“伊达航。”

猫眼青年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和松田阵平一般,即使想不起来自己和对方之间的过往,依旧能给他带来一种浅淡的熟悉和安心感。

但既然松田阵平和降谷零都对伊达航不熟的话,他们的交集大概率发生在诸伏景光的上一世。

“如果有机会能让我也认识一下这位优秀的伊达警官就好了。”诸伏景光半真半假地建议道,“阵平帮我留意一下。”

闻言,卷毛青年准备舀起一勺咖喱牛肉的动作顿了一下,装模作样地犹豫道:“虽然我看不惯金毛混蛋之前的行为,但是伊达是有女朋友的——”

他话没说完,便被诸伏景光就着他的勺子把那咖喱牛肉往他嘴里塞,堵住了下面的话。

松田阵平本想从善如流地享受嘴里的美食,结果略一咀嚼,脸色就迅速变得通红并且出汗,端起手边的冰水一饮而尽:“景老爷!”

“你在我这里可是有好几笔账要算的哦,阵平。”

享用过氛围轻松的午饭之后,松田阵平开始带诸伏景光走过他们以前见面的地方。

他们先去了一家地下酒吧:“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当时hagi对你打了声招呼,我才注意到你。”

诸伏景光沉默了一下:“……为什么他会认识我。”

松田阵平也沉默了:“……敢情要从这里开始说起。”

于是在前往便利店的路上,前代号成员苏格兰在听从未真正接触过组织的现役警察讲解他和另一名前代号成员现役爆处警的故事。

“这是我和你第一次说话的地方。”

又去了一个看起来普通的街角:“我塞给你联系方式的地方。”

一家咖啡厅:“在这里我请求你拉上hagi。”

最后是一家海滨公园,面对着深蓝的海面:“因为时间不够我带你去真正的地点——zero应该会带你去,现在让我用一下替代品吧。”

经过这一路讲解,诸伏景光总算是清楚为什么之前松田阵平和降谷零不愿意让自己见到萩原研二,以及发生什么才会让生性洒脱的松田阵平明明还对萩原研二有感情却不愿和对方在一起。

知道以卷毛警官的性格不喜欢被人安慰,诸伏景光最后只是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用过晚饭,诸伏景光告别了好友,独自踏上回降谷零公寓的道路。

在路过今天的便利店时,他被一道活泼的声音叫住了:“和小阵平吃饭才那么晚出来的小诸伏,可是会让研二酱很嫉妒的~”

转身看到萩原研二,诸伏景光的表情没发生什么变化,只是谨慎地往后一步拉开自己和萩原研二的距离:“我不记得我有答应你见面。”

看到对方这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又想起今天松田阵平才刚和他说的“丰功伟绩”,诸伏景光冷淡问道:“你想干什么?”

半长发的青年神色诚恳,本就显得无辜的紫色下垂眼现在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凄苦:“研二酱只是想卖惨。”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啊?”

第95章

“研二酱只是想卖惨。”

那一瞬间想了无数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么朴素的做法,诸伏景光陷入了沉默。

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萩原研二身体还没痊愈,虽然刚刚语气活泼,但声量并不大,脸色看着也很苍白,加上他刚刚那句听起来甚至带了几分傻气的话语,确实很有“卖惨”的资本。

这么在内心肯定着,诸伏景光选择转身就走。

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松田阵平,是不会对萩原研二心软的。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怎么不按剧本来啊小诸伏!”

他快步走了几步绕过诸伏景光,拦在他面前。仅仅是这几步,就让萩原研二微微喘起气来。

诸伏景光:“……”看起来是真惨,虽然是自找的。

目光越过萩原研二,落在了很远处一个小黑点上一瞬间,猫眼青年又看向了眼前人,同样诚恳地发问:“你不找松田卖惨,找我有什么用?”

他在把“阵平”喊出口之前,想起了上次从长野赶去神奈川时松田阵平的劝告,便改了口。

“小阵平不肯单独见我。”此时的萩原研二实话实说,让诸伏景光简直无法把他和松田阵平口中的“田纳西”联系在一起,“为了避开任何和我独处的机会,之前在警视厅的时候小阵平甚至开始收敛起气场,身边经常围着些仰慕他的后辈,而我又不敢未经他的允许进入他的公寓。”

“曾经对小阵平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我想给自己也感受一下小阵平的痛苦……但内心还是在隐秘地希望,小阵平得知我的惨状之后,能因为怜悯我、甚至因为心疼我而来探望我。”

他看起来是真的因此感到很委屈:“结果到现在还是没能等到小阵平。我害怕小阵平在我看不到的时候再次消失不见,便拔了各种针管跑出来。”

诸伏景光:“……”他其实很想告诉萩原研二,只要你再多等几天,康复出院的那一天就能等到主动出现的松田阵平以及松田阵平的拳头了。

“……但小阵平应该已经知道我因什么住院了,”萩原研二看着诸伏景光的眼睛,“我忽然不敢直接找上小阵平。可他信任小诸伏——我在过去一直因为这件事而嫉妒着,完全没想到这份信任的背后本来就有小阵平对我的付出。你们真正的交集是因我而产生的,小阵平对你的信任来源之一正是你牺牲自己的利益来换取我的前途。”

猫眼青年在克制自己后退一步的冲动。

萩原研二不知道他失忆的事情,好在松田阵平下午的时候及时给他科普曾经的苏格兰为了松田阵平的请求,而把田纳西从代号成员转换为公安的线人——这其中的具体方法松田阵平并不清楚,但后来能猜到一定付出了很多。

可即便事实如此,诸伏景光也觉得眼前这只萩原研二和上次在神奈川见到时有点不一样了。

难道是在生死边缘走过一趟,导致人性情大变?

诸伏景光安静地思考自己的问题,萩原研二已经擅自决定把他的沉默当做默许:“所以我想,如果能让小诸伏能多理解我哪怕一点的话,说不定也能影响到小阵平……我知道这样说很自私,但是我现在已经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当初那个药剂,主要是为了完成朗姆给我下达的任务,去离间你和波本之间的关系,可具体的实施方式是我设计的——那样被嫉妒和占有欲而扭曲的行为。”他对着诸伏景光微微低头,“对不起,诸伏。”

这下诸伏景光是真的没忍住往后退了一步了。

当初降谷零拿来的那份报告上,可没写着那药剂不仅影响腺体,还影响脑子啊?

猫眼再次从那个小黑点上一扫而过——距离近了不少。

萩原研二仿佛没留意到诸伏景光异样的目光,正式开始他的“卖惨”。

他原本也曾有过一个幸福的童年,直到姐姐意外过早分化第二性别,且因此出了问题,需要大量金钱来治疗,但屋漏偏逢连夜雨,萩原家此时破产了。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往常和萩原家热络往来的亲戚朋友们,觉得他们家经历这二重打击,难以再东山再起,大都不愿意借钱周转,少数愿意帮忙的,给的金额也填不上在现在的萩原家看来几乎是无底洞的医疗费用。

萩原研二和姐姐关系很好,也很懂事,在偷听到父母的对话后第一时间便让父母把他最喜欢的、父母说要留给他的车都卖掉来支持姐姐的治疗。看着病床上状态极差、还假装毫不在意安慰父母弟弟说她其实也没那么喜欢这个世界的萩原千速,他心急如焚。

可他年纪还太小,没有赚钱的能力,只能鼓起勇气厚着脸皮在学校里发起众筹。尚未懂得人情世故的一些小伙伴掏出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给了萩原研二,也有被父母劝说着远离了他的同学,甚至连一些老师的态度都不再那么亲切,最后筹集到手的金额在庞大的医疗费用面前连零头都算不上。

萩原研二还背着父母去找过亲戚,年幼且曾经家境优渥的他刚开始不愿相信平时和善的叔叔伯伯怎么会不肯伸出援手,直到他处处碰壁,尝遍人情冷暖。

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晦暗无光。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天。

眼睛里没有任何一丝笑意,却还按照经验露出最可爱最讨长辈喜欢的笑容,对着一名难得愿意给他开门的远方阿姨道出家中的困难,甚至无师自通学着父亲的模样诚恳道日后一定会尽早、尽力地还钱。就在那阿姨心软准备答应帮忙周转一部分的时候,被她的丈夫毫不犹豫关上了门:“儿子过两年的出国费用都还没凑齐,我们哪有闲钱理这种晦气的小鬼头!”

这是萩原研二凭借自己能力可以找到的最后一个亲戚了。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下了雨,而他明明带了伞,却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撑开了。

一名穿着黑衣的女人忽然站在了萩原研二的面前。她不知道是不是刚参与过谁的葬礼,黑色的头纱遮住了她大半的面容,却依旧能从她露出的小片面容里窥见她那世间罕见的美貌。

萩原研二被挡住了路也不出声,任由那女人伞边的雨水浇透了他头发和衣服。

这个举动不知为何取悦了女人,她屈尊纡贵地半蹲下来,那双宝石一般的翠绿眼眸透过头纱望过来:“愿意跟我走吗?”

没有问去哪里,更没有问自己会面对什么,萩原研二看着对方身上那连母亲以前都不舍得穿、现在却随意被溅起来的雨滴打湿下沿的布料,只是这么问:“跟你走,能救姐姐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萩原研二跟着对方离开了,对为了筹集医疗费四处奔走的父母说学校要集体外出一段时间,并且哀求那个女人分别假装成学校老师和母亲的模样替他在两边瞒过了他没有正常上学的事情。

在组织里展露了自己的天赋后,萩原家在某一天幸运地得到了某个好心企业家的资助,不仅萩原千速的医疗费有了着落,连修车厂都有了起死回生的迹象。

仿佛一切都重新走上了正轨,除了萩原研二的人生。

他被带在那个女人的身边,从晦暗无光坠入了更无望的深渊。

那些由“好心人”拨给萩原家的巨额,需要他数倍地用任务去偿还。

组织没有完全限制萩原研二的人身自由,在那个女人的掩护下,他这些年来能免于被家人发现自己的异样。

某一年,那女人不知道为何忽然不再那么重视萩原研二,这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没有了一开始想逃离组织的强烈念头了。

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充斥着血腥、黑暗和谎言的生活,是因为他知道妄图逃离组织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就只适合待在这样的地方。

在得知萩原千速决定当警察后,萩原研二一边为姐姐历经磨难之后依旧能这么优秀而感到自豪,一边深刻意识到自己不会拥有这样的人生。

直到他遇见松田阵平。

这位身处光明之中的警官,即便敏锐地察觉到萩原研二身上的黑暗气息,仍旧一往无前地决定把他从泥沼中拉上来。

只可惜当时的他早已不懂该如何应对这样来自家人以外纯然的爱意与善意,把面对松田阵平时过度的自卑演化成表面的自傲,用这些年来浸染在骨子里的黑暗狠狠地伤害了松田阵平。

“失去小阵平之后我才慢慢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萩原研二朝着诸伏景光的方向走近一步,“尤其是这次我几乎触碰到了死亡,冥冥之中感受到我原本能和小阵平成为挚友,甚至能和你、波本和伊达成为好友——”

诸伏景光一惊,刚想追问什么的时候,就看到那个原本正在慢慢拉近距离的小黑点终于忍无可忍,冲上来毫不留情地给了萩原研二一个大头槌:“你特意把刻着‘0’的钥匙丢在我家门口,让我误以为是景老爷落下的东西而追上来,就是听你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与此同时,一只深肤色的手把诸伏景光往他身后拉去,语气不善:“萩原,公安对你的容忍是有极限的。”

第96章

一直有注意到那黑色的卷毛在逐渐靠近他们,诸伏景光还分神思考了一下以松田阵平的距离,能听清萩原研二的话吗?

要是没听清,把萩原研二那么长的个人故事转述过去可算不上一件轻松事情,诸伏景光有些后悔刚刚没拿出手机录音了。

现在看来,卷毛警官至少听到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