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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诸伏景光没想到降谷零竟然也在。

之前降谷零提过公安在萩原研二身上放了不少监控仪器,那即使在对方生命垂危的时候把那些东西都卸下来,以公安的作风,一旦确定重新植回去不会影响萩原研二性命,便不会放任拥有这么强能力的不稳定分子完全脱离监控。

因此虽然萩原研二拔掉医疗设备逃出公安医院,公安根据他身上的信号重新找过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只是诸伏景光没想到来的人是降谷零,毕竟以他对金发公安身上信息素的敏锐度,不应该到了这么近的距离他都没发现,总不能是真的沉浸在萩原研二的悲惨故事里了吧?

……不过说实话听完萩原研二“卖惨”之后,诸伏景光虽然依旧无法苟同此人的做法,却也不是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性格和行事作风。

年幼时经历家庭剧变,为了救姐姐体会过一切人情冷暖并坠入黑暗,还要瞒着家人装出三好青年的模样。

这样的萩原研二,却在松田阵平提出要把他拉上来之后很快就答应了,便说明对于当时的萩原研二来说,松田阵平其实已经非常重要了——这也是为什么直觉系的松田阵平这么坚定地不放手。

只可惜萩原研二这些年来养成的错误心态导致他失去了原本该和他感情非常亲密的恋人。

“萩原,公安对你的容忍是有极限的。”

降谷零以一种全然的保护者姿态挡在诸伏景光的前面。

越过金发公安的肩膀,诸伏景光见到被松田阵平毫不留情一拳捶到脑袋上的萩原研二,虽然瞬间痛到泪花都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却从刚刚的凄苦迅速转变成开心。

如果萩原研二有尾巴,此时大概已经旋转成了风扇开到最大档的模样。

他没有理会降谷零的警告,转身想抱一抱松田阵平,意料之中地被卷毛警官给避开,身体状态极差的半长发青年因为扑了个空而踉跄了一下。

可诸伏景光能看出来,在萩原研二差点摔倒的那一瞬间,松田阵平第一反应是想伸手去扶的。

卷毛警官依旧戴着墨镜、一副酷哥模样,态度却不知不觉中软化了一些。

卖惨可耻却有用啊。

松田阵平本人大概是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脸色更臭了,要不是他刚刚那一个头槌下去萩原研二差点对着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当场跪下去,估计现在还会补上几拳。

降谷零见萩原研二注意力全在松田阵平身上,干脆对着耳麦说了句什么。

眼见萩原研二即将要被送回公安医院,诸伏景光也顾不得降谷零和松田阵平在场了,急忙询问他很在意的那一点:“萩原,你刚刚说,原本能和我们以及伊达成为好友是怎么回事?”

半长发青年大概是没想到诸伏景光在他那一大堆话里,最在意的居然是这句:“……我也说不清楚,只是隐约有这个感觉。”

没过多久就有一辆车在路边停下,两名穿着西装的男人出现,先是对着降谷零微微低头作为打招呼,然后半押着萩原研二上了车。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擦肩而过的时候,没忍住偏过脑袋去看心上人那张线条优越的侧脸:“出院之后,我可以再来找你吗,小阵平?”

松田阵平站在原地没说话。

直到那辆载着萩原研二的车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卷毛警官的那句话才飘散在空中:“我的拒绝,有用吗?”

“如果你真的不想再见到萩原,我这边能帮你解决。他已经三次违规了,虽然这三次违规严格来说除了浪费一点公安人力,没有造成其他危害,但也还能再往上加限制。”降谷零补充道,“之前稍微放松限制是因为你离开了警视厅,但现在你回来爆处班了。”

这次松田阵平沉默的时间更久:“……不用了。”

与卷毛警官告别后,金发公安略有些紧张地询问诸伏景光:“刚刚我在监控着萩原,没发现他有任何想加害于你的趋势……不过还是确认一下,hiro你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吧?”

诸伏景光摇头:“萩原只是说了一下他进入组织的契机,和他很后悔当初那样对阵平。”

后半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就意识到有些不妙。

自己身旁的降谷零,何尝不是在后悔当初对待苏格兰的态度?

果然降谷零脸上露出被刺痛的表情,缓了一下才接着问:“那hiro最后问萩原那个问题是为了什么?”

这下沉默的人轮到了诸伏景光,因为他也不确定萩原研二会不会和自己是类似的情况,更何况他连自己的情况都还没能完全搞懂,于是只能这么解释:“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会这么说。毕竟如果不是阵平跟我提及伊达,我大概率是不会知道这名警官的。”

降谷零点了点头:“确实。我会找个时间去询问萩原的。”

诸伏景光:“……”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好像无形之中坑了一把萩原研二。

回到降谷零公寓楼下的时候,诸伏景光又见到了那只三花猫崽。

大概是这次虽然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之间的氛围并不亲密,甚至连融洽也算不上,却也没上次那般冰冷僵硬,小小的三花猫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用脑袋顶了顶诸伏景光的脚踝,发出了拉长的“喵”叫声。

诸伏景光被这甚至还没他小臂长的毛绒给挡住了去路,本想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最后还是谨慎地绕开了它,向电梯走去。

“我就说hiro一定会很受它欢迎,之前它可是看到我带着食物过来才肯稍微靠近我。”降谷零借着电梯内部不算很清晰的反光观察着诸伏景光的表情,“……不考虑养它吗,hiro?”

猫眼青年摇了摇头,但没有说理由。

降谷零也没有再追问,在进入公寓后和诸伏景光确认接下来的行程:“我准备明天解决一下最要紧的工作,后天带hiro在东京走完一遍任务地点然后出境一趟,大概要花三四天的时间。”

“工作不要紧吗?”诸伏景光问道。

“已经安排好了,有要紧事会给我打电话。”降谷零好像想到了什么,下一句话里带了些诙谐,“上司说我之前长时间保持高强度工作,再不给自己休息时间的话,他怕我英年早逝找不到人顶替我的位置。”

按理说诸伏景光此时该顺着幼驯染的玩笑话说下去,来进一步降低他们之间气氛的僵硬感,可第一反应却是:

对我抱有这样愧疚心态的你,陪着我去找记忆,能称之为休息吗?

诸伏景光有时候会怀疑自己这样的想法其实是否已经略微有些不合时宜到矫情了,只是这么一个细小的点都可以被他发散联想。

可他太在意降谷零了,他不希望自己成为降谷零的负担。

最后诸伏景光还是没有接上降谷零这句话,而是提出了另一件事:“既然明天没有其他安排,那我和赤井君、明美和志保见面可以吧?”

像是预料到了这个要求的到来,紫灰色的眼眸带着一抹难过,望进海蓝色的猫眼里:“想清楚了吗,hiro?”

“嗯。”

“他今天其实也找我问了这件事,我没有回他。”降谷零报出一个时间和地点,“但我去查证过,那个地点没什么问题,目前为止也没可疑人员出现。所以……如果hiro想的话,就去吧。”

诸伏景光点点头,刚想回房,又被降谷零叫住了:“hiro等一下。”

他看着金发公安从房间里拿出一份报告递过来:“这是当时给hiro做亲属鉴定的时候,一起做的全身检查报告。”

打开报告,诸伏景光略过上面复杂的专业名词,直奔结论,“身体健康”“无特异基因靶点”的字样特别明显。

是个很正常的健康人的体检报告。

但正因为太健康了,放在被组织多次实验的诸伏景光身上反而显得很不寻常。

在诸伏景光看报告的时候,降谷零解释道:“那天给你做检查的时候,桑布加的状态我们全程监控着,伪造结果或者跳过某些关键步骤的可能性很小。后来我也找了两个信得过的专业人士看过匿名报告,没发现什么异样。可无论是梅斯卡尔、桑布加的证言,还是hiro你自己的记忆,都表明了你的某个基因片段曾经被组织动过手脚。”

不仅如此,诸伏景光清楚自己在组织里这么多年,其实是有些身体损伤的,只是以为这两个月没有再进行什么重体力活所以没体现出来。可他往上仔细看了看,连各个关节的状态都十分良好,完全看不出这些年受伤留下的痕迹。

想起刚刚的对话,诸伏景光询问道:“这是让我去找志保帮忙看报告?”

降谷零“嗯”了一声:“之前不想给hiro徒增烦恼,就没把这份报告给你——毕竟结果总归是好的。但如果hiro信任她的话,可以考虑再核对一下。”

诸伏景光收下报告,心里已经有了个初步的猜想。

第97章

和宫野姐妹以及赤井秀一的见面称得上和谐愉快。

地点是宫野姐妹现在的住处,位于东京郊区的一栋二层小楼。

诸伏景光被宫野明美带进门的时候就有扑鼻的饭菜香气传来,然后是少女有些嫌弃的声音:“赤井先生就不要进厨房了吧,上次做的土豆炖牛肉连你自己都吃不下吧?”

“试一下其他菜式,成功的概率说不定有一半。”针织帽青年似模似样地围了围裙,手上还拿着一个勺子,说完这句话后朝着门口的方向看来,“很高兴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你,苏——景光。”

昨晚从诸伏景光的邮件中得知他真实姓名的赤井秀一改口改得很顺滑,让向着他走去的诸伏景光脚步都犹豫了一下。

听到赤井秀一这么称呼的茶色少女脸上的嫌弃更重,但她显然把重点放在诸伏景光身上,望向他的时候表情瞬间柔和了很多:“景光哥。”

和宫野志保相处的记忆只有之前恢复的苏格兰记忆里的一小部分,原本诸伏景光还担心自己会不知道如何和这位传说中颇为冷淡的天才少女相处,也担心自己扮演不好“哥哥”这个角色——赤井秀一刚刚还没什么表情地感叹了一句“志保现在都还只是称呼我为‘赤井先生’”。

但或许是宫野志保知道他失忆的事情,也或许是他们之前关系确实很不错,实际相处起来很轻松。

这位自出生起就在组织、组织覆灭之前从未摆脱过组织控制的天才少女,在证明自己多年来都受到人身安全胁迫,加上之前苏格兰留给她的情报后,接到了公安特殊部门的邀请。但她最终选择接受姐姐的建议,准备像一个同龄人般按部就班去上学。

平凡的生活不一定适合宫野志保,但至少是她曾经最渴望的。

而今晚自告奋勇要让诸伏景光尝尝自己手艺的宫野明美,则准备在大学毕业后当一名普通的公司职员,和妹妹一起生活便是她最重要的事情。

姐姐心思细腻,妹妹聪慧,两个人交替着说些以前和苏格兰之间的事情,根本无需诸伏景光开口寻求帮忙。

那些过往即便处于黑暗巨兽的阴影之下,也难掩温馨的本色,听得诸伏景光一直带着微微笑意。

不过赤井秀一倒是时不时露出“没想到你曾经是那样的苏格兰”的表情,这副像是在听家里小辈趣事的模样让人有些牙痒痒。

饭后,赤井秀一被推进去收拾碗筷了,而宫野明美好像注意到了诸伏景光有话想和妹妹说,提出要回房间找个文件发给同学。

猫眼青年跟着宫野志保来到二楼的电脑房,把自己那份身体报告和一个硬盘递给了宫野志保。

茶发少女先是把报告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紧皱:“报告没问题……这太奇怪了。”

她接着用电脑打开那个硬盘——今天诸伏景光出门前从降谷零手上拿到的,是那天为诸伏景光做体检时的全程监控。

宫野志保先是倍速过了一遍,又放慢去注意桑布加的指令和仪器的具体操作,可直到第三次看完了、赤井秀一试图上楼但被宫野明美拦住,宫野志保也没能发现什么端倪。

“……也没发现问题。”宫野志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她仅仅是思考了几秒,就对诸伏景光说道,“跟我来。”

然后猫眼青年就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看着宫野志保挪开电脑主机,用指纹打开墙边的一扇小门,露出黑洞洞的楼梯口。

等到他们进入这扇门并往下走到一半的时候,宫野志保才主动解释道:“是妈妈通过某种方式留下来的房子。这个通道和等下景光哥看到的东西,是降谷先生建议我留的。”

“降谷先生?”诸伏景光没想到会听到降谷零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宫野志保对他的称呼。

大概走到地下室的位置,宫野志保继续用指纹开门,露出其后的几台仪器:“我之前的研究不适合暴露在公安面前,所以大部分资料已经被降谷先生损毁。但是又因为景光哥曾经是组织的实验体,降谷先生说留着一些见不得光的设备,或许某些时刻能派得上用场。”

猫眼半垂,遮住他眼中复杂的神情:“什么时候说的?”

“我被从组织带出来不久之后,”宫野志保带着他走到一个足足有她两倍身高的仪器面前,让他坐进去,“因为组织里的一些传闻,我不太喜欢他,但至少在他这么对我说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对景光哥的用心。”

竟然在那个时候就未雨绸缪地想到了这些吗……

给诸伏景光缠上一些带子后,宫野志保开始操作仪器。

检查结束后,茶色少女不得不承认:“桑布加的指示和那份报告确实没有问题。我这台仪器没有他那台对基因有这么强的针对性,至少也能看出有无异常。”

宫野志保认真看向诸伏景光,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这一刻她和她的姐姐很相像:“虽然找不到原因,可这样很好,景光哥。”

诸伏景光离开宫野家的时候,是赤井秀一出来送他的。

这对曾经的搭档无言地走到小径的尽头,看着被赤井秀一夹在指尖、黑暗中格外明显的火星,诸伏景光站定在分岔路口,面向他:“谢谢。”

谢谢你在上一世说出真实身份也想着要救下我,谢谢你这一世对我的关照。

这里地方偏僻,连路灯都相对稀疏,远处路灯的白光照到此处时已经淡得和月光融为一体,只堪堪照亮那双海蓝色的猫眼,显得格外的沉静柔和。

针织帽青年微微低下头看着诸伏景光,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绿色的狼眸中:“不知道当时你是怎么识破我身份的——你现在就没必要否认这一点了,但我很高兴我们站在同一立场,也很高兴在此时此刻还能看到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盒只被抽出一根的烟盒,递过去:“我很快就要回去了,不管你现在是否已经戒烟,就当做我们曾经搭档过的纪念吧。如果在这片土地上感到不开心,可以随时来找我,FBI欢迎你。”

回去的路上,诸伏景光的手心被棱角分明的烟盒顶着,蓝眸里倒映着的车流,仿佛化成了他两世以来的羁绊。

或许是因为昨天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提到伊达航的缘故,昨晚诸伏景光想起了,上一世自己成为公安的过程、和在警察学校认识的三位好友——以及其中两位好友的先后殉职。

原来萩原研二那句被松田阵平吐槽为虚无缥缈的话竟然是真实存在的事实,此世因为松田阵平而进入爆处班的萩原研二,上一世也是由于相近的理由成为了爆处警。

但不同的是,这一世萩原研二因为姐姐而没能和松田阵平成为幼驯染,和此世的诸伏景光一样,阴差阳错地被组织控制着大半的人生。

“即使到现在,我依旧觉得他本可以成为一个很优秀的爆处警。”

萩原研二确实会是一名很优秀的爆处警。

想到半长发青年昨天的话语,诸伏景光心底不由升起一丝期待:他们会不会有一天也能跟自己一样想起那些记忆?

其实就算没想起来,目前的状况已经是上一世的自己所无法奢望的了:父母尚在、组织早早覆灭、与宫野姐妹接近亲人的关系、不必和降谷零阴阳相隔……

想到降谷零,猫眼里闪过一抹黯然。

他们不再阴阳相隔,之间却存在着难以消除的隔阂。

他们本该是亲密无间的幼驯染,无论是上一世,还是现在。

心底那个隐约却一直得不到证据去证实的猜想,因为昨天萩原研二的那句话基本可以确定了。

在那个混乱的房间里说出“如果当时,我能再狠心一些”的降谷零,正是上一世会用各种方式来向诸伏景光表达“hiro对zero来说真的很重要”的降谷零。

他们本不该走到如今这一步。

*

第二天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在用过早餐后就出门了。

当初波本和苏格兰一起在东京执行的任务不算多,加上昨晚再次见到莱伊后已经把和莱伊搭档的任务都回想起来了,现在仅用了半天时间就查漏补缺地把剩下的地点走完。

他们出发前往机场。

金发公安在跟他提及出境的时候,多次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些什么。然而诸伏景光避开了幼驯染的眼神,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从市区到机场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刚吃过午饭的诸伏景光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日光,不知不觉闭上了双眼。

唤醒他的不是降谷零的到达提醒,而是变得有些酸软和发烫的身体。

以及慢慢充盈了车厢的葡萄乌龙香气。

过于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半睡半醒之间的诸伏景光几乎是有些惶恐地坐直了身体,等到降谷零担忧的眼神望过来,才意识到眼前不再是当时那个会质疑他故意没有带抑制剂的波本:“怎么了,hiro?”

他这话问出口后,愣了一下,抓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你……”

诸伏景光望向车窗外,先是惊讶,尔后心情复杂地开口道:“竟然那么巧吗?”

“发情期到了,把我放到那家酒店吧,这次我有带抑制剂。”

“……上次那家酒店就在这附近,对吧,zero?”

第98章

窗外的天气阴阴沉沉的,沉甸甸的云层预示着不久之后的暴雨。

前台小姐退出刚刚摸鱼看的视频网站,这种天气有可能会进来为了避雨而就近住宿的外地游客。

正这么想着,酒店大堂的自动门便打开了,她换上甜美的营业笑容抬眼望去:“欢迎光临——”

居然是眼熟的两位客人。

前台小姐还记得他们。

原因无他,长相过于出众罢了,后来她还好奇地去搜了一下看这两位是否为明星,当然是搜不出结果的。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们第二次,而且看猫眼青年的状态,估计也是要开上一次的房型。

果然,那金发青年说了上次一样的话:“麻烦给我们准备一间隐私性最好的信息素隔离房。”

前台小姐一边动作麻利地给他们办理入住登记,一边有些走神:这次他们的状况看起来没上次那么紧急,氛围也比上次要生疏得多,不仅没像上次一般由金发青年揽着猫眼青年的腰,他们之间的距离甚至还能再站一个人。

这么想着,她听到猫眼青年低声对金发青年说道:“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你还是在车里等我吧,用抑制剂很快的,不会耽误飞机。”

前台小姐:“……”她点击鼠标的手指一抖,差点选到了情侣套房。

这对小情侣居然在闹分手?

她其实有点想开口提醒,以现在外面这天气,飞机还能不能起飞都不好说,两位可以慢慢来,但又觉得以他们现在的氛围,实在不是自己能开口插话的。

长相相当异域风情的金发青年抿着唇从前台小姐的手里接过房卡:“……我不放心你。”

*

和上次是同一间房。

看着熟悉的房号和熟悉的房间摆设,诸伏景光几乎是一瞬间就回想起了那天的记忆,这让他甚至不敢回头看向降谷零。

直到房门在身后关上,诸伏景光还是没明白降谷零为什么要跟过来。他虽然已经进入发情期,可还没拖太久,只要找一个可以独处的空间,给自己注射抑制剂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也正因为不能拖太久,所以刚刚诸伏景光没有花费时间在车上或者在楼下前台与降谷零进行争论。

想到刚刚降谷零在楼下说的“不放心”,诸伏景光示意了一下大床附近的那套桌椅,背对着降谷零说道:“我在那边用抑制剂,zero就坐在隔间这里吧,如果等下觉得不舒服,及时离开房间就好了,不用顾及我。”

没听到任何回应的话语,诸伏景光正想转身望去,就感到腰侧传来轻柔的触感。

降谷零的双臂环过他的身体,把他虚虚抱进怀里——这个怀抱轻得经不起随手一推,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金色的发尾落在诸伏景光的颈侧,似有若无的触感让他差点往后躲进降谷零的怀里。

“我可以给你一个临时标记吗,hiro?”

金发青年询问的语气轻得如同这个拥抱,可这句话落在这个处处透着深红和丝绒质感的房间里,还是会显得沉重。

降谷零特意避开了诸伏景光腺体所在之处说话,却还是无法完全避免那丝丝缕缕的咖啡味被诸伏景光所捕捉到。

一样的气息,一样的场景,唯独身后人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诸伏景光半垂着眼眸,视线落在交叠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深肤色的手,哪怕熟悉的热潮已经一波比一波更汹涌地侵袭着他的理智,哪怕葡萄乌龙已经自发地缠上了它眷恋喜欢的咖啡气息。

他说出口的话语依旧是平静而理智的:“我用抑制剂就可以了。”

前两个月的发情期,诸伏景光都是这样过来的。

这个理由很合理且很常见,却在话音落下时,诸伏景光感受到腰间的手瞬间收紧了一些,他的后背因此感受到了降谷零的体温——是比自己要稍微低上一些的。

控制着自己没有因为身体对凉意的本能渴望而更深地窝进这个怀抱,诸伏景光听到伴随着自己身后胸腔的震动而吐出的略微急促的话语:“可是hiro之前……”

降谷零这句话没有说完,诸伏景光便也不清楚他指的是之前哪一次。

是他们任务时被困地下室,诸伏景光在降谷零面前因为使用抑制剂痛到失去意识那次;还是上次在这个房间,没有抑制剂的诸伏景光只能求助于降谷零,又因为在车内拖得太久,而导致最简单的临时标记无法解决问题?

可无论是哪一次,都与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之前的诸伏景光是组织的实验体,实验范围恰好与腺体相关,导致他只能用组织研发的特定抑制剂,且该抑制剂会给诸伏景光带来强烈的疼痛感——现在回想起来,这种副作用的背后说不定有boss的授意。

在组织覆灭之后,随着1207的消失,诸伏景光的记忆全部被清除。

现在看来,被清除的或许不止是记忆。根据桑布加和宫野志保对诸伏景光身体检查的结果,他身体里的实验痕迹已经消失不见,前两个月的发情期也证明了他已经可以正常使用市面上的普通抑制剂。

想到跌入火海时听到“清除进度80%”的模糊提示音,诸伏景光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zero已经能从报告里看出来了吧,虽然原因不明,但除了记忆,目前我的身体状况已经脱离了组织的影响。”

发情期让诸伏景光本就温和的声音轻如羽毛,话里的意思也算得上委婉,曾经能从并不明显的行为中判断出苏格兰对自己有意的金发公安,却不会听不懂其下的意思。

现在的诸伏景光,已经不再需要降谷零的临时标记了。

他们的身体此时依靠在一起,看似亲密无间,可那几乎要化成实质的沉默却让诸伏景光有一种自己要感知不到降谷零的错觉。

原以为在漫长的沉默后,圈在腰间的手会就此松开,却没想到降谷零沉默了半晌,原本抵在诸伏景光肩上的脑袋更往前低了一下,鼻尖轻轻碰着他肩颈处裸露出来的皮肤。

有闪电一瞬间照亮了昏暗如同黑夜的天空,也透过那没完全拉上的窗帘,让诸伏景光注意到降谷零坚实小臂上显露的青筋。

“如果我说,我想给hiro临时标记呢?”

这句话和厚厚的隔音窗都不能完全阻隔住的巨大雷声一起砸进了诸伏景光的心底。

诸伏景光开始分不清耳边鼓噪的杂声,是风雨欲来的前兆,是他特殊时期的生理影响,还是他仅仅因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可能而感到心动?

他在奢望着,降谷零亲口对他说出的爱意是真的,而不是在极度愧疚下诞生的错觉。

他在奢望着,那些过去的、现在的,属于诸伏景光的心意能够得到真正的回应。

被高热灼烧着的脑袋随着时间的流转变得愈发昏昏沉沉,生理和心理对降谷零的双重渴望蛊惑着诸伏景光往下点头。

这次没有任务的阻隔,不是波本和苏格兰,而是降谷零出于本人的意愿想给诸伏景光一个临时标记。

只要说一声“好”,他便能沉入一个绮丽的梦。

高大的树木被狂风吹得往旁边刮去,顶端的那段树枝撞在窗沿,像是提前落下的大雨,唤醒了一点诸伏景光的理智。

他曾下定决心在找回记忆之后便回到长野去,给降谷零留出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醒悟愧疚并不是爱情,那现在便不应该功亏一篑。

况且……

降谷零到现在都没有真正进入易感期。

过近的距离让咖啡味在诸伏景光的感知中数倍放大,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对方已经进入易感期。

可在上一次真正把降谷零带到易感期的诸伏景光,却能分辨出两者的不同。

房间被葡萄乌龙香气充斥着,咖啡味却远没有上次那么浓厚,这也是诸伏景光现在还能勉强保持理智的原因。

现在的降谷零并没有在渴求着诸伏景光。

不知道是庆幸于发现这一点,还是失落于发现这一点,诸伏景光正想开口拒绝,就听到自己和降谷零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这种时间同时会发给两个人的……

腰间的手完全没有要挪开的迹象,于是诸伏景光只能拿出自己的手机。

像是为了看清屏幕上的内容,降谷零的脑袋往诸伏景光的颈窝方向移动了一下,那碎发和呼吸的气流在他转头的时候蹭过诸伏景光的喉结,让猫眼失神了一刹那,四肢发软,手心里的手机在被摁亮屏幕之前差点就砸在了地毯上。

往下坠的右手被一只深肤色的手扶住,那手的主人还相当体贴地握着诸伏景光的手替他打开了未读信息。

果然是飞机调整起飞时间的短信通知,时间在原定起飞时间的三个小时后。

同样看到手机屏幕上内容的降谷零再次开口:“可以吗,hiro?”

他的声线较刚刚要上扬少许,这样和期待接近的语气让诸伏景光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不。”

很简单的一个音节。

雨开始往下落,硕大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动静竟然比刚刚树枝敲打的声响还要大,滂沱的雨势像是要把诸伏景光刚刚的话吞没。

但是没有。

因为箍在他腰上的力度忽然放松,让已经浑身无力的诸伏景光也能轻松推开。

最后的理智告诉诸伏景光要赶紧去使用抑制剂,可本能还是让他顺着被自己推开的手往上看。

那双紫灰色的眸子似乎也在下雨。

第99章

等到诸伏景光身上彻底消除了发情期的痕迹,从房间里面走出来,见到在隔间等待他的降谷零时,金发青年的脸上已经重新扬起了亲昵的笑容。

如若不是笑意没能完全抵达他眼底,诸伏景光几乎要怀疑刚刚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己在神志不够清醒时做的一场梦。

雨还没有完全停,他们走过廊桥的时候还能看到濛濛细雨,但飞机依旧还是按照调整后的时间起飞了。

目的地,欧洲。

第一次看到机票信息的时候诸伏景光其实很惊讶,他原本以为降谷零会带他去那个位处热带的国家,没想到竟然会是欧洲——诸伏景光本来准备联系梅斯卡尔带他旧地重游的地方。

座位前面的屏幕上正播放着目的地的旅游宣传视频,往下垂落的紫藤花在微风吹拂下如同一场紫色的雨,温柔又浪漫。

诸伏景光盯着屏幕发呆了一会儿,余光看到身旁那只深肤色的手动了一下,把降谷零自己面前的屏幕给关掉了,然后大概是怕不小心看到诸伏景光面前的视频,降谷零干脆戴上眼罩靠在位置上开始休息。

诸伏景光:“……”

明明不想看到欧洲相关的东西,却主动提出要带他去欧洲吗?

猫眼青年干脆也关掉了自己面前的屏幕,和幼驯染一般戴上眼罩睡觉。

发情期耗费了诸伏景光不少精力,他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正走在花卉公园里的紫藤花下,后者问前者为什么忽然给他拍照。

“苏格兰这段时间不是总给我发很多照片吗?有风景有动物有美食,就是连个人影都不见,我便想着应该要补上。”降谷零说得仿佛那个百分之九十的图片都被已读不回的人不是他一般。

诸伏景光半真半假地调侃道:“我还以为波本已经把我拉黑了呢,想起来的时候才把我从小黑屋里放出来。”

长袖善舞的波本轻巧地回应道:“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苏格兰罢了。”

“苏格兰。”长相帅气的金发青年站在紫藤花海下,伸手圈住诸伏景光的手腕,眸色惑人:“我来到组织的时日尚短,和其他成员关系也算不上融洽。但我并无二心,如果接下来我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你吗?”

手腕上的触感温热,阳光和煦,诸伏景光却能感受到一丝凉意从心底蔓延至全身。

……

梦并不长,诸伏景光的这一觉却睡得很沉。

他再次睡醒的时候,飞机还有一个小时就降落了。

身边的降谷零已经拿着电脑在处理非机密的工作了,从他手边不知道何时掏出来的厚厚资料来看,工作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

看到诸伏景光醒来,降谷零右手还对着电脑屏幕在资料上做着批注,左手就非常贴心及时地递来一杯牛奶。

双手捧着牛奶,尚未完全恢复清醒的大脑闪过梦境里的紫藤花,诸伏景光这才明白为什么降谷零不想看到那带着紫藤花的旅游宣传视频。

手心里牛奶的温度让他想到梦境里,握在自己手腕上、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温暖得恰到好处,却会让人不自觉地去揣测其背后是否还有其他用意。

不愿顺着这方面深思,诸伏景光强行让自己转移注意力,想到刚刚在降谷零屏幕上看到的某些关键词,后知后觉这是他上一世也参与过的工作。

因为主任务是卧底的缘故,诸伏景光并不是他们小组的主要负责人,但这个复杂繁琐的任务还是给诸伏景光留下了印象。

无法心安理得地看着降谷零忙于工作,尤其对方这么忙的原因之一正是自己,诸伏景光把已经喝干净的牛奶杯放好,斟酌着开口:“我可以帮忙,zero需要吗?”

正在翻页的降谷零动作一顿,诸伏景光原以为对方会先担忧诸伏景光一个没怎么正经上过学的前犯罪分子能不能看懂专业性不低的警察文件——他学历倒是有,不过是出于某次任务需要组织给他办的,上面名字还是绿川唯。

每次想到这一点,诸伏景光都心有戚戚焉:还好我有上一世的记忆。

却没想到金发公安直接就把下面两份还没被他批注过的资料抽出来放到诸伏景光面前,同时翻出一根铅笔,直接教诸伏景光要怎么帮忙核对修改资料。

资料虽然不涉密,但毕竟是内部文件,且专业性很强,降谷零这样纯然信任的态度让询问时还有些许担心的诸伏景光放松了不少。

由于之前就接触过,诸伏景光很快就上手了,等到下机的时候,降谷零原本面前那厚厚一叠的资料竟然只剩下四分之一。

降谷零在欧洲租了车,提车出发之后不免对诸伏景光进行夸奖:“Hiro做得很好,毫不夸张地说,比我所有下属都要做得好。”

他用一种带着期盼的语气说道:“如果hiro能成为我的同事就好了!”

“不仅能减轻我的工作负担,我累的时候还能找hiro恢复一下精力。”他细数着好处,最后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到时候hiro找回全部记忆的话,愿意来公安和我一起工作吗?以你曾经的贡献来说,程序问题不用担心。”

诸伏景光:“……”

所以刚刚飞机上降谷零见缝插针处理工作是真,借机给他进行一个门槛相当严苛的公安面试也是真。

很有降谷零的做事风格,这种并非完全徇私的态度不会引起诸伏景光一丝反感。

猫眼青年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先侧头望了一下降谷零。

今天拒绝让降谷零给他临时标记这件事,诸伏景光能感知到降谷零的心情一直很低落——尽管这位曾经的情报组王牌掩饰得很好,但恢复了大部分上一世记忆的诸伏景光依旧能从对方的微表情和细小动作中看出他的心情指数。

可金发公安在看到经过诸伏景光处理过的文件后,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

诸伏景光并不愿意在一天内连续拒绝降谷零。

之前诸伏景光下定决心,找回全部记忆并为公安提供线索完毕后,便回到长野与家人定居,偶尔回来东京与降谷零、松田阵平聚一聚,这样既不会断了他们之间的情谊,也能避免降谷零的人生被对诸伏景光的愧疚影响。

但这样的想法在在他想起上一世的职业以后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在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之后,诸伏景光依旧不后悔当警察,并且如果有机会摆在他面前,他还是会选择成为公安。

现在降谷零便给出了这个机会。

“还没想好,等我全部恢复记忆之后再给zero答复吧。”

诸伏景光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可降谷零看起来并不怎么失落,也不知道是猜到了他这样回答,还是笃定他最后会答应。

看着降谷零像是在东京自己地盘一样,熟门熟路地带着诸伏景光直奔他之前在欧洲接触过的地方家族,以及苏格兰当时在欧洲住的安全屋,猫眼青年不禁讶异:“……当时欧洲的负责人是梅斯卡尔,而不是你吧,zero?”

他能看出降谷零不希望他接触到梅斯卡尔,却没想到降谷零能做到这种程度。

“之前和意大利军事安全情报局交换过组织的情报,结合……hiro在欧洲时给我发的图片,能推出大部分。”

那些之前几乎都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图片吗?

梦里的降谷零说过照片上“有风景有动物有美食”,听起来都和任务没什么联系,所以当时的波本才没有分出心思对这些没什么价值的照片做出回应吧?

也不知道现在的降谷零是怎么结合情报推断出来的。

“至于安全屋,”降谷零看着隔壁屋的小男孩阿尔趴在哥哥的膝盖上听哥哥念书,“是hiro即将离开欧洲的时候告诉我的。”

金发公安站在当时诸伏景光住的房间里,看向窗外,仿佛就能和当时的诸伏景光共享同一个视角:这一角漂亮的天空、邻居家那对可能会让苏格兰想起哥哥的兄弟……和楼下波本当时停车的地方。

那都是他曾经不愿分出心神去了解的事情。

也正是这些细小的事情,组成了现在的诸伏景光。

这栋安全屋过两天就会被法院拍卖,所以降谷零把它放到行程的第一天,才用接下来的时间继续带诸伏景光去他可能去过的地方。

这里毕竟不是日本,加之当时苏格兰在这里接触了大量本地势力,如今以他们的身份并不适合再与那些人见面,所以很多场地只是远远地看一眼,行程比在东京的时候还要快。

到第四天下午的时候,他们已经把降谷零在欧洲能找到的、和苏格兰相关的地点都走遍了。

回程的机票是第二天上午,而现在接近傍晚,属于不早不晚的时间。

诸伏景光看向降谷零,想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果然如他猜测那般,金发青年就像当时在东京那般问他:“hiro接下来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竟然是一家私人美术馆。

红砖墙被常青藤覆盖,要不是那不起眼的门口上挂着一块更不起眼的牌子,常人还真不一定认得出来这是什么地方。

可诸伏景光认出来了,因为这与当时安室透说要给绿川唯举办画展的地方造型十分相像。

猫眼青年站在美术馆的门口,狙击手良好的视野能让他看到视野尽头的那副油画。

正是他的作品。

第100章

尽管常青藤依旧是生机勃勃的翠绿色,此时也已经进入了秋天。

接近傍晚的时间,已经连太阳的热度都消去了大半,带了些凉意的风吹起了降谷零风衣的下摆。

金发公安推开一侧大门,回头看向站在门外、似乎没打算走进来的诸伏景光:“hiro。”

猫眼青年背着光,让看不清他神色的降谷零语气里都带上了不安,害怕他会转身离开。

降谷零甚至重新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是我再次的自作主张让hiro感到不高兴了吗?”

就在他想转身把门关上、自己也跟着退出的时候,诸伏景光开口了:“为什么?”

这间位置偏僻的私人美术馆,除了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此时并没有任何人能出入、甚至路过这里。

于是降谷零便也在这里回答了:“曾经为了任务,我们假扮成情侣,说的很多话、做的很多事,当时我都以为是假的——包括那场我认为永远不会举办的画展。”

他走下阶梯,让诸伏景光能看清他眼里的遗憾:“可后来我才发现,抱着这样想法的我错过了太多。”

诸伏景光分不清自己是在看什么,是在看降谷零身后的、出自他自己笔下的画,还是在看刚好被画框框起来的降谷零。

其实比起面露不安的降谷零,或许是此时看起来没什么表情的诸伏景光心中恐惧更甚。

他在害怕里面出现那幅把苏格兰心意展露无遗的画。

半晌,诸伏景光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踏上台阶,与降谷零一起步入这场只有作画人和布展人参观的画展。

诸伏景光的画作并不多,或者说诸伏景光留下来的画作并不多,大部分已经在安全屋的辗转更换中被毁。

画者本人并不珍惜他的画作,尽管那些画作上记录着他当下的心情、状态、乃至喜欢的人,但他觉得自己什么都留不住,便就什么都不留。

如今展示在这里的,绝大部分是降谷零当年从那些想攀上苏格兰、于是在收拾安全屋的时候留下苏格兰画作的组织基层成员手里拿来的。

还有几幅是宫野姐妹以前看了喜欢,苏格兰便送给了她们,被现在的降谷零借了过来。

看完前五幅的时候,诸伏景光意识到这是按照他作画时间倒序排列的。

苏格兰作画没有署名和日期的习惯,加上或许有上一世的影响在,他的画技无师自通地很娴熟,甚至无法从画技是否有提高来判断作画的先后顺序。

……降谷零对这个画展的用心程度远超诸伏景光的想象。

猫眼青年没在那幅画该出现的位置看到它,下意识想看向降谷零又在目光接触到对方之前很快地收了回来,却依旧能听到后者很轻地开口,像是被他这轻微的举动刺伤:“hiro现在不想见到它,对吧?”

诸伏景光无法反驳。

越往前,画作的时间跨度就越大,尚且年幼的苏格兰还没那么多个人时间,在被桑布加进行实验之前,他常常疲于琴酒下派的各种任务——他合理怀疑这是因为自己当时为了宫野姐妹常和琴酒吵架后,被这位公认的劳模公报私仇。

走到自己在组织里画的第一幅画前,诸伏景光以为今天这个特殊的画展便到此为止,正沉吟着要和降谷零说些什么的时候,金发青年侧头示意他跟着走过这个拐角。

这个画展并未就此结束,而布展者摇身一变成为了作画人。

相似的画风,把诸伏景光的整个生命轨迹连在一起。

沿用之前的时间排序,首先出现的画中,诸伏景光引开组织的人,被他保护起来的降谷零躲藏在高耸的植物中,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个离他而去的稚嫩背影。

下一幅是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分坐在秋千上,面前的小路上走过刚从夏令营回来的诸伏高明。

后面的画是诸伏景光向看起来就很不高兴的降谷零介绍山村操、降谷零眼角含泪地在东京车站和跟着家人准备回程的诸伏景光告别、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在东京的大街小巷里玩耍、诸伏景光在一个公园里面“捡到”了刚和人打得一身伤痕的降谷零。

最后是尚未遇到降谷零的诸伏景光。双手捧着红豆鲷鱼烧吃得猫眼都弯起来的诸伏景光、在父母的鼓掌中刚学会爬的诸伏景光、还睡在婴儿床上被诸伏高明无奈戳着胖胖脸颊的猫眼婴儿……

尽管在这个过程中降谷零全程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陪着诸伏景光一幅一幅画看过去,不催促也不解释。诸伏景光还是猜出来了,这些同样没有署名和日期的画,正是出自他身旁这位金发青年。

可在他的记忆里,无论是在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降谷零都不会绘画。

当时为了任务,降谷零利用了暴露出苏格兰心意的那幅画,让诸伏景光面对降谷零送来绘画用具时,说了一句带刺的话语:“比起收下这些,我更想看你也为我画一幅画。”

“如果我哪天,学会绘画的话。”而那时的降谷零,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这样回复道。

以“如果”开头的句子,听起来是多么遥不可及,按照他们那时的关系发展下去,无论过去多久,降谷零都不会因为诸伏景光而学会绘画。

可现实便是降谷零不仅学会了,甚至能用诸伏景光惯常的画风完成这十几幅画作。

在这短短三个月时间里。

作为降谷零的幼驯染,没人能比诸伏景光更清楚降谷零的实力,只要他想学,就没有学不会、做不到顶尖的。

但诸伏景光也同样清楚,即便是这样的降谷零,要做到这些也要付出大量的时间精力。

这个人看起来无所不能,可无所不能的背后是无数个灯火通明的夜晚。

降谷零为了失去记忆的诸伏景光,极力压缩自己的工作时间,为他规划在东京的路线、为他布置安全屋的花海、为他之后进入公安铺路、明明没来过欧洲却能找到苏格兰在欧洲的轨迹……

为他布置了这个画展。

一次次地告诫自己,不要再去耽误降谷零的人生,愧疚是一种太过沉重的情感,更何况诸伏景光救过降谷零不止一次。

可情感从来不是人能控制的。

曾经的诸伏景光不能控制让自己不要喜欢上降谷零,现在的诸伏景光依旧不能。

没人能对这样的付出心如止水,更何况付出的那个人正是自己所爱。

或许是为了掩盖自己几乎要述之于口的爱意,也或许是想再仔细看一遍降谷零的画,诸伏景光脚下微动,从自己眼前的第一幅画往后慢慢看去。

他在看自己这一次的人生,也在看画了这一切的降谷零。

降谷零至今依旧没能恢复童年时与自己相处的记忆,更不会知道那些他没参与过的诸伏景光童年时光,那这些画面他从何而知?明明对诸伏高明有着奇异的敬畏感,也能感受到诸伏高明对他的感观算不上多好,还是愿意去找对方了解这些他成长的细节吗?

诸伏景光最后站在了那幅代表着童年诸伏景光和降谷零真正分离、两人命运走向不同道路的画前。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了这个念头:要是当年他和降谷零没有因此分离的话,他们现在一定过得要比现在快乐许多吧。

他们之间不会凭空多出16年的空白,他们再见时不会隔着无法解决的立场问题,他们对彼此说的话语不用真假掺杂……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本就该一起从天真无邪的幼年,走过情窦初开的少年,走到并肩作战的青年。

如果足够幸运,那么当某一天诸伏景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蓬勃的情谊,鼓起勇气向降谷零表白时,会收获同样脸颊和耳尖都热得发红的幼驯染。

“hiro。”

伴随着这声称呼,降谷零的手指轻点在诸伏景光的眉心。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本意并不是想让hiro为难——”

剩下的话,因为诸伏景光望来的眼神而止住了。

紫灰色的眼眸里满满当当地倒映着猫眼青年,无人能移开自己的视线。

那些本就无声疯长的情感终于不再受到本人的束缚,像一颗轻盈的火星从躯壳里跃出,在这个干燥的秋天落下,一阵风过,便燃起一把大火,包裹住了两人。

诸伏景光站在原地,安静地接受了降谷零的吻。

一开始只是非常简单的碰触,就好像失而复得的那个人依旧在小心确认着什么,连对方的体温都不能感受到多少。

没接收到任何抗拒的信号,猫眼青年的口腔试着被打开,非常浅淡的咖啡味很快被葡萄乌龙的气息裹挟着一起沉沦。

有人的手抚上了诸伏景光的脑后,缓慢落下直至颈部,并不习惯被接触这个部位的诸伏景光本能地向前想躲开,却像是仰着头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于是另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后腰,让他在自己怀里,分不清是安抚还是禁锢。

心脏在用力地跳动,已经到了疼痛的程度。

诸伏景光的眼睫轻轻颤动,像一只因为疲惫而缓缓收敛了翅膀落下的蓝色蝴蝶,即将被这场大火吞噬。

因为窒息感而被松开的时候,在这个极近的距离,有一声极轻的喟叹被降谷零清晰地捕捉到。

“没必要为了愧疚做到这一步的,zero。”

不知道是谁的眼泪落了下来,又打湿了谁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