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隅离开的第一个晚上,有医院的护士给程墨斐打来电话,说在病床下捡到了一枚戒指。
程墨斐浑浑噩噩回了趟医院,拿回戒指,却就只能对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发呆。
他将戒指放在骨灰盒上,戴着另一半戒指的手紧紧抱着骨灰盒,整个人都木木的,除了掉眼泪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沈隅生前唠叨过无数次,说自己死了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烧了,本来生病化疗就已经很丑了,死了之后慢慢腐烂肯定更丑,烧了干净。
怎么会丑呢……
2023年年末,燕城罕见地迎来了一个暖冬,初见时沈隅被雨淋得浑身湿透,一双乌黑如渊的眸子通过后视镜与他对视,只一眼,沉寂多年的心脏便狠狠跳动起来。
认识沈隅之前,他没想到恐同如自己,竟然会对一个男人动心。
认识沈隅之后,他每天都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沦陷。
但他的小隅是个特别敏感的人。
他只能好好听话,不想再惹他生气。
彻底确认心跳停止之后,他的小隅变成了轻飘飘的一盒灰。
或者说……是他自己太过脆弱,怕长久对着尸体他会控制不住想要过去陪他。
他无法想象接下来的日子他一个人要怎么生活。
曾经一起收养的小狗去世之后他们都很难过,但那时候尚有彼此陪着,现在,彻底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不能垮掉。
家里人都很担心他,一直在外面守着,终于在一天一夜之后,门被打开,胡子拉碴的憔悴男人捧着骨灰盒走了出来。
程墨斐去了一趟燕郊的墓园,将沈隅葬在了距离他母亲很近的地方。
他知道,小隅会想和妈妈在一起。
他们肯定会有好多好多话要说,好好说说这些年来的误会。
那枚戒指也被他放进了骨灰盒内,陪伴着他。
……
回到两个人的家,程墨斐在玄关处杵了好久,挪不动步子。
屋内到处都是昔日两个人的生活痕迹。
鞋柜里两个人的鞋子、橱柜里的双人泡面碗、冰箱上未来得及擦掉的日程安排、衣柜内的情侣睡衣、浴室盥洗台上两个人的牙刷毛巾、一起养的植物……
闭上眼,他好像看见了沈隅在厨房给他做早餐,看见了沈隅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看见了沈隅刚洗漱完从浴室出来……看见了沈隅站在自己面前,笑着说:“今天怎么又这么晚回来?”
睁开眼,所有的画面都如泡影般瞬间消失。
屋内空空荡荡,唯有他一个人。
他的小隅,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日,他没敢迈进一步,背靠着门,蹲在玄关处睡了一夜。
昏睡前,他一遍一遍翻看着这些年来他与沈隅的信息、照片、视频。
最后一张照片是他偷拍的,熟睡在病床上的沈隅,轻飘飘的。
最后那段日子他一直陪在沈隅身边,两人没再用过手机联系。
最后一个语音条是他回公司处理一件紧急公务,沈隅说他好困先睡了。
后来他处理完公务第一时间赶了回来,沈隅还睡着,他就一直盯着他的睡颜发呆,等他醒来。
但这一次,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
后来他大病一场。
病好后像失了魂魄般,成天宿在公司,妄图用工作麻痹自己。
办公室里也有很多沈隅的痕迹,他时常看着电脑桌旁沈隅送他的小摆件发呆,不知发呆了多久,脸上湿热一片,桌上的文件都被眼泪打湿,模糊了字迹。
他失去了很重要的一份信念。
他想到了外婆,开始有意无意去找一些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问他想算什么。
他说想算他的爱人。
算命先生一番捣鼓下来,见他条件优越,故意说他今年会走桃花。
话还没说完便被他直接掀了牌子。
他再没找过任何算命先生。
……
这份信念可能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
数月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回了趟家。
他们曾经一起养的植物已经枯死掉了,他的眼泪落在上面,自责不已。
冰箱里、货架上还有他们曾经一起买的一些零食,有的已经过期了。
他在沙发上、床上、浴室发现了一些沈隅曾经掉落的头发,他将这些头发小心收集了起来,珍藏在了小盒子里面。
他找到了许多封他们曾经的书信,大多是他写给沈隅的情书。
沈隅是个特别拧巴的人,不敢热烈地表达自己的爱,但没关系,不需要文字、不需要说出口,他都能感觉得到。
最后,他在偌大的床上睡了一觉。
睡得不好,但有梦。
梦里,沈隅窝在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撒娇说:“再也不吵架了,这次要好好在一起。”
梦醒,枕巾湿了大半,他的怀里空空如也。
……
后来,听说一个寺庙特别灵验,能为亡魂祈福。
他特地坐飞机过去,一级一级台阶地拜。
恰逢那日天气不好,落了一天的雨,很多人都躲雨去了,唯他一人淋着雨继续拜,粗糙的石阶磨破了他的掌心,雨声淅沥沥落在耳畔,他却心无杂念。
他们初遇那天便落着大雨。
他心底竟有些雀跃地想,是不是小隅来看他了。
他的小隅,化成了清清冷冷的雨水,温柔地拥向了他。
拜过最后一级,他站起身,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寺庙里的主持让小和尚给他拿来了保暖的衣服,给他倒了热茶,与他聊了许久。
他听不太懂那些东西,什么这个世界、那个世界、轮回什么的,但听着外边的雨声,心稍静了些。
最后,他写了张愿望签,放进福袋里面,挂在了寺庙的梁上。
他在签中写道:
【希望另一个世界的我能好好爱你】
……
……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雪地里放烟花,着了凉,回来之后病了,没想到病得这么厉害……已经昏睡一整天了,烧还没有退,医生说各项指标没什么问题,让我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