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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有猫病 在逃橘喵 20425 字 2个月前

苏澄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枕巾已经被汗水和泪水浸湿。

她恍惚记得自己举报拉黑了那个黑色头像的账号,关闭了所有陌生人私信,却记不清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又是怎么睡着的。

她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努力平复情绪。

但悲伤的浪潮仍然不断涌来。

她蜷缩在被窝里,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瞥了眼手机屏幕,时间已接近深夜十一点。

微信依然静悄悄的,置顶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江牧舟下午发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家,让她别等了。

她迫切想要寻找些与他有关的痕迹来安抚情绪,却又不敢点开短视频软件,生怕那些血腥画面再次出现。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许久,最终切换到另一个应用,打开了江牧舟家的宠物监控。

屏幕亮起,元宝正慵懒地窝在太空舱里,毛茸茸的小爪子高高翘着。

她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这时,扬声器里传出江牧舟带着笑意的声音:

“想我了吗?”

“不回答的话,就当你默认咯。”

温润的声线像一缕春风,让她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她将手机贴得更近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更多的安全感。

画面中只能看到江牧舟挺拔的背影,他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大抵是刚回到家。

他弯腰把元宝从太空舱抱到平板上,修长的手指撕开猫条包装,另一只手温柔地揉了揉小猫的脑袋。

想必刚才那些亲昵的话语,也是对着元宝说的。

明明叮嘱过他回家后不要对元宝又亲又抱,看来他是完全忘了。

她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探了探额头的温度,似乎退烧了些。

深吸一口气,她拿起手机走进厨房,将手机放在餐桌上,倒

了杯温水小口抿着。

她清了清嗓子试着说了几句话,还好只是有点鼻音,应该听不太出重感冒的痕迹。

该不该现在去找他呢?

可他明明已经到家了,怎么连条消息都不发。

是手机没电了吗,又或者是,忘了他们的约定。

“元宝乖。”江牧舟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等会儿见到妈妈要像上次一样听话,知道吗?”

“妈妈最喜欢你撒娇的样子了,能不能让妈妈喜欢我们,就看你的表现了。”

玻璃杯摔在光洁的大理石瓷砖上,碎得四分五裂。

“一个很重要的人留给我的。”

“等会儿见到妈妈……”

这两句话像被按下了循环键,在苏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每重复一次,心口就多一道裂痕。

她颤抖着退出监控画面,点开微信,和江牧舟的聊天记录定格在那句“别等了”。

所以,元宝是他念念不忘的白月光留下的吗?

所以,他回来了却不告诉她,是因为要去赴别人的约吗?

眼前的光氤氲成一片,耳鸣声嗡嗡作响。

胸口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着,每一次的呼吸都牵扯着疼痛。

甜品店的消息弹了出来。

[抱歉,台风天气导致配送延误,蛋糕已放在您家门口。]

苏澄怔在原地,睫毛剧烈地颤动着,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像这个迟到的蛋糕,终究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所有的委屈和疲惫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暗恋,都能等到拨云见日的那天。

有些心绪,注定只能在角落里独自枯萎。

她慌乱地抓住桌沿,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她受不了可能从隔壁传来的欢声笑语,更不想亲眼目睹他和别人的甜蜜时刻。

强忍着泪水,她胡乱往包里塞了几件衣服,把霸天虎装进航空箱。

苏澄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充满回忆的公寓,推开门,那个巧克力蛋糕孤零零地躺在门口。

泪水终于冲破防线,夺眶而出。

她望向隔壁紧闭的房门,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生日快乐,祝你幸福。”

第67章

连续两天的瓢泼大雨终于停了。

窗外的风仍在呼啸,弥漫着哀愁。

这个季节既不似春日般明媚,也不像夏日般热烈,更无冬日的银装素裹。

似乎所有形容秋天的词汇,都带着几分淡淡的萧瑟。

江牧舟站在镜前,轻轻掀开额头的纱布。

暗红色的疤痕已经结痂,他换上一张不怎么显眼的创可贴盖住伤口。

昨日的意外历历在目。

在堵得水泄不通的高速公路上,他正走在应急车道上找手机信号,就在信号格跳出的瞬间,一辆宝马SUV失控地从侧方猛地撞了上来。

他被撞得翻滚出去。

短暂的恍惚中,透过车窗,他看见车主竟仍在和副驾的人亲热。

大概是因为动作太激烈,脚尖不小心踩到油门,才导致车子失控侧撞向他。

雨天路滑,这猝不及防的撞击将他重重撂倒在地,又失控地擦滑出好几米远。

失重的瞬间,他下意识用手掌撑地,粗糙的沥青路面与皮肉剧烈摩擦,掌心顿时血肉模糊,连带着冲锋衣的袖管也被磨破,小臂上磨出几道血淋淋的伤痕。

最后额头重重磕在护栏上,渗出一片细密的血珠。

王越盟见他迟迟没有回来,刚下车寻找,一眼就发现应急车道上蜷着一团黑影。

弄明白怎么回事后,王越盟顿时火冒三丈,骂骂咧咧地冲上去,揪住SUV车主的衣领理论。

那车主看着四十多岁,穿得倒是体面,副驾驶的人始终没露面,但隐约能看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

这边王越盟还在为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和医药费跟对方掰扯,那边江牧舟已经能撑着地慢慢直起身,他活动了下手脚,确认只是皮外伤,骨头应该没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想到苏澄,他又不免有些心忧,她会不会有什么事找他?要是联系不上人,她该着急了。

王越盟紧抓着对方不放,强调手机里存着重要的视频素材,现在摔坏了,要么赔钱,要么就想办法把手机捡回来。

毕竟是宝马车主理亏,对方显然也想尽快了结这件事,于是很干脆地付了钱,还主动提出要叫救护车。

但江牧舟看了看前后被堵得寸步难行的车道,还是决定自己回到车上,用后备箱里常备的碘伏棉签和纱布简单地处理了伤口。

后半段路,就由王越盟这个“本本族”自告奋勇地接替他来开。

等车子终于开到小区楼下时,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他几乎想立刻冲上楼,亲口对她说一句“我回来了。”

可电梯轿厢的镜面映出了他此刻的狼狈。

磨破的袖口沾着灰,额上的纱布还渗着斑驳的血迹。

他一下子就犹豫了。

现在这副模样如果让她看见,她肯定会慌神,会皱起眉,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的伤上,然后一整晚都替他悬着心,就像上次他在医院时那样。

他舍不得。

实在是舍不得让她清澈的眼底,因为自己,蒙上一层忧虑的阴影。

还是先回去收拾得体面些吧。

等江牧舟洗完澡出门,却发现她家门口放着一个蛋糕。

他拿起淋湿的外卖单看了看,订单是傍晚下的,却是在他回来后才送到的。

而苏澄并没有出来取。

想起语音里她略显浓重的鼻音,江牧舟猜测她可能吃了药早早就睡了。

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他终究不忍心打扰,想着还是等天亮再说。

这一夜,他几乎未眠。

天色刚泛白,他便起了床。

额角的伤还隐隐作痛,他草草处理了一下,随手套上件卡其色的针织开衫。

他没有拧开那扇门,反而是在玄关的阴影里坐了下来。

去得太早,怕惊扰了她的清梦;去得太晚,又怕她已经出了门。

他只好就这样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淌过,心思也跟着起伏不定。

元宝偶尔溜达过来,时而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拱一下他的手背,时而用蓬松的尾巴扫过他的掌心。

掌心传来一阵细密密的刺痛。

伤口还没完全愈合,那片狰狞的擦伤依然触目惊心。

江牧舟起身往书房走,特意将防盗门打开,虚掩着留出一条缝,这样若是苏澄出门,他就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动静。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想用电脑登录微信给苏澄留言。

可看到屏幕上弹出“您已超过七天未登录,请使用手机扫码验证”的提示,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有手机,连最基本的沟通都成了难题。

直到中午,他才终于起身,走去敲隔壁的门。

门前的巧克力蛋糕还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地。

在地垫上放了一整夜,也不知道坏了没有。

江牧舟想起之前在她家瞥见的那些做蛋糕的材料,心里掠过一丝猜测,这个蛋糕,是她打算自己吃的,还是,原本想要送给谁的?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好几下,屋内却始终悄无声息。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蛋糕,难道她昨天一整晚都没回家?

太阳穴突突地跳,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感隐隐浮现。

江牧舟实在没法继续干等下去,转身回屋拿了身份证和钱包,就直奔最近的营业厅补办电话卡,又买了部新手机。

他一心只想尽快联系上苏澄,确认她是否安好。

可当他登录微信,才发现除了昨天下午收到的那条语音外,苏澄再没有发来过任何新的消息。

整个聊天界面,就这样突兀地停在了那里。

江牧舟拨通了苏澄的电话,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熟悉明媚的声音,而是那个冰冷而重复的关机提示音。

先前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像墨滴入水,在他心底清晰而迅速地蔓延开来。

江牧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一边给苏澄留言,让她有空务必回个电话,一边又给沈思齐发了消息,询问他苏澄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他和许知岁。

做完这些,他立刻发动车子,朝着救助站的方向疾驰而去。

助站的大门口似乎新贴了几张醒目的告示,但他根本无暇细看,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工作日的缘故,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冷清,只有吴欣一个人。

江牧舟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办公室,发现苏澄并不在这里,心中那份期待随之落了空。

但他仍忍不住开口问道:“苏澄今天有来过吗?”

见到江牧舟的出现,吴欣显得有些意外,她摇了摇头,“没有啊。”

江牧舟正要离开,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苏澄办公桌上的一张名片。

他顺手拿起来细看,上面清晰地印着:天成保险,总经理,成牧野。

脑子里的神经瞬间绷紧,他蹙起眉头,指着名片追问吴欣:“成牧野来过这里?”

吴欣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她低头看了看名片,努力回想了一下才说:“好像是前天来的,来找苏苏谈合作的事。”

“知道了,谢谢。”

身后的吴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江牧舟没再多作停留,径直开车去找成牧野。

车子汇入车流,江牧舟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记忆深处,成牧野确实曾经是他在那个冰冷家庭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是童年时光里那束难得的光,上次他愿意踏进成家大门,也完全是看在对方的面子上。

可谁能想到,他竟然是站在父母那一边的。

脚下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那么这次,他出现在苏澄面前,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江牧舟猛地踩下油门,路虎在高架上加速飞驰,引擎的轰鸣声却盖不住他心底那越来越响的不安。

握着方向盘的指节绷得泛白,紧皱的眉头久久未能舒展。

黑色的车身缓缓停在那栋通体覆盖着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前。

天色阴沉,压着厚厚的乌云,唯有楼顶“天成保险”的招牌,在灰蒙蒙的背景里闪着刺目的金光。

高三填志愿时,江建国就曾提议他报金融系,说是毕业后好进天成帮忙。

那时候他还对此抱有幻想,以为终于能得到认可。

可谁能想到,第一次真正踏足这里,竟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前台小姐挂着礼貌的职业微笑问道。

“我找成牧野。”江牧舟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听不出半点情绪。

其实他心底深处,并不像表面那样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

相反,他比谁都更渴望被爱、被接纳。

他从保姆张妈口中听说,大少爷性情温和、成绩优秀。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像成牧野那样优秀,就能换来父母一丝垂怜。

所以那些年里,他开始笨拙地模仿成牧野的一举一动,遇见人就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在每次考试中都拼尽全力去争第一。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能换来父母的一点点关注。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真正明白,从他出生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注定了,无论自己怎样付出,都永远不会得到他们的真心喜爱。

可这种渐渐养成的假装温和的习惯,他却已经改不掉了。

但现在,他最在意的人不见了。

他再也懒得维持什么体面与温和,他现在就要见到成牧野,问出苏澄的下落。

前台还想去翻登记簿,江牧舟却伸手把簿子按了下去。

“不用查了,直接打电话告诉他——”他声线冰凉,“我是江牧舟。”

江牧舟乘坐电梯直达总经理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轿厢平稳上升,他的心却像悬在空中,找不到一个安稳的落点。

成牧野见到他的一瞬间,先是惊讶,随即熟练地扬起江牧舟最为熟悉也最为厌恶的那种温和的笑容。

“终于肯来找你哥了?”成牧野微挑眉梢,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熟稔。

“怎么,刚被人表白了,迫不及待要来跟我分享这个好消息?”

第68章

苏澄靠在吧台边,有些难受地吸了吸鼻子。

由于鼻塞流涕,她反复用纸巾擦拭,原本光滑的鼻尖被磨得微微起皮,泛着明显的红晕。

热水从壶嘴缓缓流进玻璃杯,蒸腾的热气让眼前的景象变得朦胧。

咽喉的刺痛感更强烈了,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隐隐作痛。

可她似乎感觉不到这些疼痛。

因为此刻更无法忍受的痛苦,来源于心口那个正在无声塌陷的地方。

与江牧舟重逢后的一幕幕不断地在脑海中回放。

他们一起给元宝做脱敏训练,一起逛超市挑选食材,一起在漫天星辰下并肩散步……

日复一日、黯淡乏味的生活,因为他的再次出现,变得生动起来。

那些稀松平常的瞬间,因为有了他的陪伴,都化作她悄悄收藏在心底、染上甜蜜的独家记忆。

他曾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也在某个瞬间轻吻过他的脸颊。

明明在最开始靠近时,她一遍遍告诫自己要恪守朋友的边界,要藏好所有逾矩的心思。

可短暂的甜蜜终究是让她迷失了方向,生出了本不该有的痴心妄想。

手背传来一阵灼痛。

她猛地缩回手,才惊觉水早已溢出杯口,在台面上漫开一片狼藉。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她怎么到现在才看清。

他施舍给她的这一点点温暖和陪伴,如同冬日里吝啬的阳光,虽然暖过她的指尖,却终究会消散。

无论是在七年前,还是在七年后的今天。

他,都不是她的。

偷来的幸福,终究是要物归原主的。

那时她心里塞得有多满、有多甜,此刻心被掏空后,就有多苦、多涩。

她不该放任自己一再沉沦,让这份明知无望的感情如同藤蔓般肆意疯长,直到彻底缠绕住整颗心,她再也喘不过气,也彻底断了所有退路。

当初他身边还没有别人的时候,她尚且能编织一些漂亮的谎言来自欺欺人,骗自己说没关系,只要还能陪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可尝过了他给予的独特温柔,见过了他眼底为自己闪烁过的光芒,她却再也无法退回那个仅仅是陪伴就知足的位置。

那样真实地拥抱过太阳,又怎会甘愿重新回到那冰冷而无尽的极夜之中呢。

苏澄想起了那个午后,那抹流动的斜阳,和许知岁问她的那句:

“那你呢?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她现在无比清楚地知道答案——

她喜欢江牧舟。

喜欢一个人,是自私到无法与任何人分享的

她爱江牧舟。

爱一个人,是根本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转身去拥抱另一个人的。

可这份迟来的确认,又有什么用呢?

“元元,怎么自己起来了?”林薇安温和的嗓音从身后响起,她瞥见吧台上漫开的水迹,连忙抓起抹布擦拭,“想喝水喊妈妈一声就好啦。”

苏澄是昨天半夜突然到家的,林薇安问她怎么回事,她只含糊地说身体不太舒服,一量体温,才发现烧得这么

厉害。

放心不下女儿,林薇安特意请了一天假在家照顾,她擦干台面,顺手轻轻将苏澄按回沙发,“躺着看会儿电视吧,别折腾了。”

不知是不是生病的缘故,她总觉得女儿这次回来有些不一样,平时总见她抱着个手机傻乐,今天却是一上午都没碰,只是心不在焉地逗着那只小狸花猫。

林薇安探手摸了摸苏澄的额头,好在热度退了,她松了口气,问道:“晚上想吃什么菜?给爸爸发个消息,让他下班顺便带回来。”

“好。”苏澄哑着嗓子低声应道,指尖在睡衣口袋里摸索着,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

她盯着漆黑的屏幕怔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开机键。

几乎在屏幕亮起的同一刻,她飞快地切到了飞行模式。

像是匆忙筑起一道薄弱的墙,好把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诋毁和谩骂,暂时挡在外面。

可通知栏里的小红点,还是刺眼地亮了起来。

刚一连上信号,那些关机时积压的信息就一股脑涌了进来。

未接来电跳到了十几个,短信更是突破三位数,像是无声的潮水,漫过她刚筑起的心防。

这一切的始因,都源于今天凌晨她上传的那条视频。

想着在监控里听到那些话,她整夜辗转难眠,心口像堵着什么,闷得透不过气。

她索性化悲愤为动力,熬夜剪辑了一条为小白猫发声的视频,公开谴责施暴者的残忍。

视频里,小白猫浑身湿透,前肢弯折,虚弱地蜷缩在篮子的角落,可当有人靠近时,它倔强地抬起头,发出微弱却固执的叫声,湿漉漉的蓝眼睛里,闪着不肯放弃的坚韧。

生死交织的画面,迅速点燃了无数网友的同情,转发量不断攀升。

然而,风波也随之而起。

没过多久,救助站门口那张“拒绝弃养”的告示,就被人断章取义地发到了网上。

营销号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开始添油加醋地编故事。

他们贴出救助站网店的销量截图作为所谓的“证据”,污蔑苏澄是在利用公众对流浪动物的善心设局圈钱,还放出一张偷拍照,照片里的苏澄正撑着那把带有宾利徽标的黑色长柄伞。

网友们言之凿凿地指责,说她靠消费“猫血馒头”赚得盆满钵满,更有甚者信口雌黄地捏造,说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白猫,指不定就是她为了博眼球、疯狂圈钱而亲手策划的一出苦肉计。

她的手机号码不知被谁恶意公开在网上,就不停涌入骚扰电话和短信,各种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接踵而至。

不堪其扰的她只能选择关机,像是把头埋在沙里的鸵鸟,试图从这铺天盖地的恶意中逃脱片刻。

明明……明明做视频的初衷是想帮助更多流浪猫,让它们有个温暖的归宿,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反复地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她强迫自己从那令人窒息的通知栏移开视线,刚切换到微信,温蒂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别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那些恶意造谣的营销号才是罪魁祸首。]

可要不是她自作聪明,以为在救助站外张贴那份告示能明确责任、减少麻烦,又怎么会亲手给营销号奉上断章取义的机会?

要不是她发布了那条为小白猫发声的视频,救助站又怎么会被她拖累,卷进这场根本说不清的舆论漩涡?

她像一个偏执的审讯官,在脑海里反复回忆着视频里说过的每一句话、告示上写下的每一个字。

明明已经字斟句酌,为什么换来的还是如此彻底的误解?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更让她难受的是,那些恶意居然蔓延到了救助站,大家倾注心血、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周边店铺,几乎一夜之间就被来路不明的差评淹没。

与此同时,她也收到了江牧舟的消息,让她务必回个电话。

他也看到那些流言蜚语了吧?

苏澄凝视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喉间泛起难以抑制的苦涩。

当初为了给救助站争取更多关注,苏澄接受了那个营业CP的提议。

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只剩下沉甸甸的懊悔。

借着营业的由头,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名字就这样被人为地捆绑在一起,成了旁人眼里的“一对”,会有那么一部分人,在提到苏澄后,自然而然地想到江牧舟。

这次的风波,势必也会牵连到他。

苏澄忍不住想,如果没有这件事,他此刻会在做什么?

也许正和他的白月光一起约会散步,或是享受出差归来后难得的闲暇时光,可现在,他却要因为她的缘故,不得不腾出精力来应对这场因她而起的纷争。

都是因为她一时兴起想要做视频,不仅连累了救助站,还把她最在乎的人也牵扯进来。

苏澄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这种愧疚,比那些污言秽语更让她难受。

正出神时,手机突然震动。

[ease:你说等我回来,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想亲耳听你说。]

苏澄眼眶一热,一滴泪掉在屏幕上,不偏不倚,落在了聊天背景里江牧舟那双看似要抱她,却悬在半空、始终没碰到她的手臂上。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在对话框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敲下一行字:

[营业CP的合作,到此为止吧。]

苏澄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挪回自己的卧室。

涂成浅粉色的墙面透着少女时代的梦幻,天花板上挂着月牙形的吸顶灯,床边还堆着几只毛绒玩偶。

上大学后,她很少回来住,也没怎么给这个小窝添新东西,所以大部分摆设,还和她高中时一模一样。

初来乍到的霸天虎还有些谨慎,但有苏澄陪在身旁,它很快就自在了。

它在屋里踱了一圈,轻轻一跃上了书架,在架子顶层发现了一个纯白色的瓷罐,圆嘟嘟的,顶上还竖着两只小小的猫耳朵。

霸天虎好奇地凑上前,轻轻嗅了嗅,像是在琢磨这个精致的小罐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苏澄转身时恰好看见这一幕,蓦然怔住。

那个白色小罐里装着的,是小折耳的骨灰。

实际上,所谓的骨灰并不是想象中细腻的粉末,而是一片片经过烈火洗礼的碎骨。

曾经那个活蹦乱跳的小生命,如今只剩下这捧小小的白骨。

足足十斤重的小猫,最终变成了以克作为计量单位的骨灰。

她清晰地记得,它火化前冰冷僵硬的身体。

也清晰地记得,接过骨灰时,温热的触感。

这是她二十二岁人生里,救助的第一只小猫,更是她亲手养育的第一个生命。

目光缓缓移向床头,那些星星形状的小挂饰轻轻摇曳。

这是她高一那年听完江牧舟作为新生代表的发言后,自己兴冲冲地动手挂上的。

那时的她天真地相信,自己就像这些星星点点的光芒,虽然渺小微弱,但只要汇聚在一起,就能照亮整片夜空。

而她最初照亮的那一小片天地,就是属于她和小折耳的。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清晰的痛感让苏澄从情绪的泥沼中清醒。

差一点,她就要被负面的情绪彻底淹没。

感冒发烧让她头昏脑涨,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失败告白更是让她心乱如麻,所以山雨欲来,她根本静不下心来去仔细思考。

现在热度总算退下去了,思绪也渐渐清明起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客观地分析整件事。

按理说,网络上比她粉丝更多、影响力更大的动物救助账号不在少数,有的甚至拥有数百万关注,为什么偏偏她成了众矢之的?

这背后一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可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毁掉她吗?还是另有图谋?

“元元,快来尝尝草莓。”林薇安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走进来,看着女儿发白的嘴唇,忍不住絮叨起来,“你一个人住在外面,也没个人照应,爸爸妈妈多担心啊。”

她仔细地摘掉草莓蒂,把鲜红的果肉塞进苏澄嘴里,趁着女儿没法说话的空当继续说:“瞧见你隔壁住着个小伙子,又高又帅,你们打过招呼没有?”

苏澄的心口猛地一颤。

她咬下那颗草莓,酸涩的汁水瞬间在唇齿间漫开

到底不该在还没成熟的时候,就着急地想要收获果实。

她味同嚼蜡,不知该如何回应。

“平

时要是没事,可以多走动走动嘛,帅哥可是稀缺资源,遇见了就得主动些,成了最好,不成也没什么损失,每天光是看着那张脸都觉得舒坦。”一说到帅哥,林薇安的话匣子就收不住了,“老王真是好福气,生了个这么帅的儿子,那孩子应该跟你一样大,好像叫……王越盟。”

“王越盟?”苏澄跟着念出这个名字,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

“对啊,你该不会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吧?”林薇安轻轻拍了下女儿的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咱家这房子当年是跟你王叔一块儿买的,后来听说那孩子去北京上学了,房子就一直空着,你是不知道,他小时候胖乎乎的,现在长得盘靓条顺的……”

“叮铃铃——”

林薇安正说得起劲,却被客厅里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

她有些不情愿地跺了下脚,还是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

这年头已经没几户人家还留着固定电话了,但他们始终觉得,有根实实在在的电话线连着,仿佛能感受到电话线那头传来的温度,才有那种可以慢慢闲聊的亲切感。

苏澄听不清母亲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只听见她突然抬高声音喊自己:“元元,过来接一下,找你的。”

苏澄狐疑地接过电话,猜测或许是外婆来关心自己。

可当那个人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时,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凝结成霜,整个人宛如置身冰绝孤岛。

那是她最熟悉的,却也最不愿在此刻听到的嗓音。

“苏苏,能来看看元宝吗?”——

作者有话说:阿舟终于要勇敢追妻啦,马上就要开始甜甜甜啦!

本章掉落红包[猫头]感谢宝宝们一直支持牧已澄舟[害羞][害羞]

第69章

“元宝怎么了?”苏澄握紧听筒,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她后知后觉地抿住嘴唇。

不过是邻居家一只偶然相识的小猫,她是不是不该表现得这么在意?

“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像是,分离焦虑症。”

老式电话机的那头,江牧舟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听起来遥远又模糊。

纤细的手指绕着电话线,一圈,又一圈。

整齐的螺旋线被弄得乱七八糟,如同她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再次听到他的声音,不像昨天在监控里听到的那样雀跃飞扬,而是低沉了许多,仿佛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愁绪。

苏澄忍不住腹诽,元宝见到妈妈,不该高兴得尾巴摇成小风扇,呼噜呼噜地像台小摩托才对吗?

难道是因为那位白月光离开后,元宝也对她念念不忘,这才郁郁寡欢?

想起在监控中看到的江牧舟对元宝又亲又抱的画面,她眼帘微微垂下,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可能是你出差回来后,对元宝太过亲近了。”她尽量保持冷静,向他提出了专业的建议,“可以试着像我们之前那样,给它做脱敏训练。”

“我……不太记得具体要怎么做。”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难得的不确定,“可以麻烦你来一趟吗?”

苏澄阖了阖酸胀的眼。

那段一起给元宝做脱敏训练的时光,是他们久别重逢的开始,她总是从记忆里三邀四请地拿出来重温,可他却已经不记得了。

她咬住下唇,内心挣扎起来。

如果现在过去,会不会正好撞见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

那该多尴尬。

“我手头有点事情要处理。”她最终选择了婉拒,“你可以假装出门,过五分钟……”

“多晚我都可以等。”江牧舟的声音透出少见的急切,那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近乎失态的语气。听她依然没有松口,他突然提起,“你说过,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只要是你能做到的,一定随叫随到。”

江牧舟停顿了一下,刻意放轻了声音,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探问:“这个承诺,现在还作数吗?”

江牧舟的话让苏澄重新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他不但没有责怪她那个不小心擦过的吻,事后也没有刻意疏远,只是提醒她,如果换成别人,可能会让她受伤。

她松开了绕了许久的电话线,低头看见指尖被线圈勒出的几道浅浅红痕。

原来紧绷时没觉得,这会儿松开,才感到微微的刺麻。

也许,正是因为他总是这样不设边界地、近乎纵容地对待她的每一次越界,才让她这颗本来安分的心,悄然滋生了这些不该有的奢望。

她不该将他温柔的底色,一厢情愿地误解为特殊的偏爱。

苏澄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想到母亲刚才说的话,她猜测江牧舟应该是通过王越盟的父母才联系上她的。这样费尽周折,只为坚持让她去看看元宝。

猫命关天,稚子无辜。

平心而论,江牧舟其实从未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相反,一直都是她在从他那里得到帮助。

若是因为自己这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让元宝真出了什么事,她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她咽了咽喉咙里那份干涩与挣扎,终是松口,“好吧,我现在过来。”-

再次站在1801的门口。

苏澄的脸上没有第一次来时那种按捺不住的好奇,也没有之后几次的羞怯与期待,更没了昨夜盯着这扇门时,那几乎将她淹没的苦涩与心酸。

她得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

至少,不能让人一眼看穿心里的兵荒马乱。

窗外的雨停了。

可苏澄的心底,却仍漫着一片濡湿的雾气,怎么都散不去。

她知道大门的密码,甚至那几个数字的位置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可从今往后,她大概再也不能那样理所当然地按下它们,推门而入了吧。

她抬手敲门,指节叩在冰冷的门板上,才发现门竟是虚掩着的,并没有锁。

她下意识侧耳,屏息听着屋内的动静,没有想象中的谈笑风生,也没有温存的低语,只有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像一潭死水。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仿佛需要借此积蓄一些勇气,又拢了拢肩上披着的针织外套,才终于抬脚走进屋。

入门的地垫上,端端正正地摆着她常穿的那双白色毛绒半拖。

是特地为她准备的吗?

还是……被属于这个家的另一个人穿过,暂时脱下放在了这里?

她收回了目光,没有去碰那双拖鞋,而是转身拉开鞋柜的抽屉,取出一次性鞋套套在自己的鞋子上。

就像她第一次来时那样,界限分明,不越雷池。

鞋柜顶端的花瓶里,插着她前些天特意买回来的那束冰淇淋洋桔梗。

嫩绿的枝叶衬着浅粉渐变的花瓣,只是如今,那花瓣的边缘已蜷起了枯黄的痕迹。

江牧舟家里的装潢是沉静的偏灰色调,客厅是元宝称王称霸的领地,书房则像他那些昂贵摄影器材的展示间。

苏澄总觉得这里少了点“家”应有的温度,便自作主张地买了这束花,想着摆在他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回来时,第一眼望见的,至少是这点鲜活的,带着生机的色彩,会知道有人在等着他,盼着他回来。

或许,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多此一举。

又或许,马上真的会有一个人长居于此,在这间屋子里等着他,盼着他回来。

她迟疑着,还是轻轻唤了一声:“江牧舟?”

屋内依旧安静,无人应答。

是因为被她牵连进救助站的风波,正关在书房里焦头烂额地剪视频吗?

又或许,是被那位白月光定下了规矩,要求他与所有异性保持距离,恪守男德?

也好。

苏澄在心底吁了口气。

毕竟她这次来,只是确认元宝的状况。

她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

她迈开脚步,独自朝着客厅走去。

第一次来上门喂猫

时,她就是在客厅的沙发底下找到元宝的。

那时元宝怯生生的,和现在这个会在她腿边打滚撒娇的小家伙判若两猫。

只是以后,怕是再也没机会这样陪着它玩耍了。

苏澄朝着客厅走去,这段路忽然变得格外漫长。

空气里隐约浮着一阵花香,即便她鼻子不太通气,那味道还是执拗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并不是她插在鞋柜上那束洋桔梗的味道。

是对方带来的花吗?

还是……他亲自为那人挑选的礼物?

玫瑰太过艳丽,百合又显得俗气,倒是很难想象出,有什么花会是和江牧舟相衬的。

路过餐厅时,她刻意侧过脸,强迫自己不往那张餐桌的方向看。

那张餐桌,承载了太多她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

他们也会在这张桌子上一起吃饭吗?

他们也会在这张桌边亲吻吗?

苏澄推开客厅的门。

秋日昼短,又碰上阴天,才刚傍晚,室内就已昏沉下来。

客厅里开了一圈筒灯,氤氲的暖光下,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熟悉的拉夫劳伦几何纹地毯和北欧风的原木猫爬架。

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江牧舟的身影,倒是瞧见了窝在沙发上的元宝。

小家伙用衬衫把自己裹成了一块毛茸茸的猫卷饼,只露出圆滚滚的脑袋,那双绿松石般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小元宝,你怎么啦?连饭都吃不下啦?”苏澄一边轻声逗它,一边走上前查看那件衬衫。

领口平整,纽扣也都完好无损,全然没有它之前犯分离焦虑症时又抓又咬的痕迹。

苏澄没忍住喉咙里那阵痒,轻轻咳了一声。

她动手解开缠裹的衬衫,重获自由的元宝立刻四脚朝天地瘫软下来,软乎乎的肚皮整个摊开,维持了这个毫无防备的姿势好几秒,像是在享受束缚解除后的舒展。

可没等她伸手去揉,元宝就轻盈地一跃,跑到猫碗边上,埋头狼吞虎咽地吃起猫粮来。

苏澄蹙起眉心。

元宝这样子,哪像是有分离焦虑症啊。

正疑惑着,客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随之响起了一阵“吱呀吱呀”的机械声响。

她循声回头,只见一台之前从未察觉的投影仪,正从纯白色吊顶的暗层里平稳地缓缓降下。

它定格在半空,一道光柱打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光影逐渐汇聚,图像愈渐清晰。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中,是一个看起来相当简陋的院子,水泥地,泥瓦墙,几十只流浪猫和上百只流浪狗在有限的空间里走动。

瘫痪的小黄狗安静地趴在角落,一只布满皱纹与老茧的手握着梳子,正一下一下帮它梳开打结的毛。

镜头缓缓上移,定格在一位穿着朴素棉服、头发花白的女士身上。

“我今年,70岁了,做动物救助,到今年正好二十五年。年纪大了,无儿无女,爹妈也早都不在了。”她的声音缓慢而沙哑,拳头轻轻捶打自己肿胀的膝盖,“这里积液很严重,走路都疼。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在这世上,唯一放不下的牵挂,就是它们了。”

“它叫小乐,十岁了。当年差点就被送到狗肉馆去了,我花两百块钱把它买了下来。”她俯身抱起一只黑白花色的小狗,轻柔地放在自己腿上,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惜,“两百块,就能买回它的一条命啊。”

视频渐渐转黑,白字逐行浮现:

[流浪动物是这个社会角落被忽视的生命,它们所求的不过是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大多数镜头聚焦于被救助的动物有多么幸运,可是当镜头转向救助人,那又是另一段被忽视的苦难。]

新的面孔接连出现。

一位神情憔悴的女士低声说:“我今年58岁,基地救助了三百只流浪动物。高血压,耳石症,一身的病……有时候真想就这样死了算了,可我不敢死,我死了就没人照顾它们了。”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苦笑着,“我今年65岁,从38岁就开始做救助。前夫跟我离婚,父母把我赶出家门。现在这几百只猫狗马上要断粮了,不知道这是不是它们的最后一个冬天。”

[公众对流浪动物救助存在很多误解。实际上大部分都是个人独立支撑的小院,救助人用自己微薄的收入勉强养活它们。其中少数长得好看、性格亲人的幸运儿或许能被领养,但剩下那些年老、残疾、怕生的,恐怕一辈子都只能留在这里,和救助人相依为命。]

苏澄看着画面中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里泛起阵阵酸楚。

这些救助人里,不乏她过去有所耳闻的。

她们中的很多人原本可以在大城市里安逸地领退休金,享受天伦之乐,却因为心里那片放不下的柔软,倾尽所有去守护那些无家可归的毛孩子。

还有些救助人自己一身的病痛,却总是不舍得去看医生,总觉得自己再撑一撑,从牙缝里省一点,那些毛孩子就能多吃上一顿饱饭。

指甲掐进掌心的软肉。

苏澄使劲眨了眨眼,不让已经涌上来的泪水滑落。

她知道自己没有她们那样无私的大爱。

她一直在寻找更可持续的路,既能真正帮到流浪动物,又不让救助人活得这么艰难。

她原以为借着短视频的热度,通过周边店铺和小程序的运营,这条路已经走得稳当了,不仅能救助眼前的生命,更能把“领养代替购买”的理念传递出去。

可因为她的“成功”,反而引来了这场毁灭性的风暴。

“我今年32岁,做救助已经十二年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苏澄愣了一下,竟然是温蒂。

“治疗一只骨折的小猫要五千块,五十只猫一个月的口粮要一千块。救助站的前十年几乎都在往里贴钱,最难的时候,我把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现在都抬不起头见人。医院那边的治疗费已经欠了好几年,一直没还上。”

“可每次看到那些被扔在救助站门口的小生命,我能怎么办?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还是得救啊。”温蒂的目光缓缓扫过镜头,像在看着每一个可能看见这段影像的人,“但你知道吗?命,是得用钱买的。”

“用流量赚钱不可耻,如果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这些毛孩子就只能等死。”温蒂直视镜头,语气坚定,“我们赚的每一分钱都实实在在花在了毛孩子身上,清清楚楚,有账可查。凭凭什么做救助的人就配吃糠咽菜,凭什么我们就得牺牲掉自己的生活?我巴不得所有做救助的人都能赚大钱。”

视频的最后一幕,定格在纯粹的黑底与醒目的白字上:

[关注动物救助,并非歌颂苦难。善良的人,理应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苏澄怔怔地看着屏幕。

她知道江牧舟的拍摄水准,可完全没料到,他会特意用这样一部聚焦救助人真实处境的纪录片,来回应那些铺天盖地的负面舆论。

片子里出现的救助人,分布在天南地北,可从拍摄手法到镜头语言,都带着鲜明的个人风格,分明是出自他本人之手。

但从今天早上她被营销号围攻到现在,才过去短短半天时间,他根本不可能在这点时间里拍摄并制作完成这么多素材。

思绪纷乱之际,原本暗下的画面再次亮了起来。

音响里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轻柔而清晰。

雪白的墙壁上,此刻正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

是十八岁的苏澄。

第70章

与先前那段纪录片不同,这段画面有些模糊,像是用老式相机拍摄的。

闷雷声隆隆地响着,一阵叠一阵,愈渐清晰。

“啪嚓”一声,听着像是某种玻璃制品摔碎的声响,但很快就混进了纷杂的雨声里,分辨不清了。

天台上,短发女孩的校服外套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她扶住微微摇晃的木梯,踮起脚,小心翼翼地从水塔与墙壁的缝隙间拎出一只小猫。浅橘与深灰的斑块,像

是随意泼洒的颜料,不规则地分布在湿漉漉的白毛上。

她一手护住小猫,另一手紧抓梯子,一步步往下退。

雨水的浸润下,木梯湿滑。

就在她还差两格就能踩到地面时,脚底突然打滑,整个人重重摔在积水的地面上。

镜头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女孩的校裤上洇开一片水渍,她却顾不上自己,急忙把怀里的小猫拢进校服外套的前襟,为它隔开冰冷的雨水。

“值得吗?”

低哑的男声从镜头后方响起,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却又难掩自嘲,“有些生命从出生起,就是不配被爱的。”

女孩应声回头,用力眯了眯眼睛。

“没有什么生命是注定不被爱的。”她的声音清亮,穿透雨声,“它只是还没遇到那个,愿意为它停下来的人。”

她将小猫往怀里拢了拢,雨水顺着发梢滑落。

湿漉漉的眼眸像被雨水洗涤过的星星,在这个压抑得令人窒息的雨夜里,柔和而坚定地闪耀着。

“如果没有人爱它,那我愿意成为第一个。”

苏澄盯着投影画面,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没有炫技的镜头语言,没有复杂的转场特效,整个视频只用了最朴素的记录方式缓缓叙述,却在她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先是一停,随即又失控般剧烈跳动起来。

那个雨夜,当她踮着脚攀上摇晃的木梯,伸手去够缝隙里的小猫时,手忙脚乱中不小心碰掉了厚厚的框架眼镜。

她现在才恍然记起,当时确实有人和她搭过话,但高度近视的她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到一个人影轮廓,根本无从分辨那是谁。

她怎么会想到,那个被她遗忘在雨夜中的身影,竟然就是江牧舟。

视频画面继续流转,一张张照片像被微风轻轻翻过的相册,接连映入眼帘。

第一张照片,是被钓竿缓缓提起的奶牛猫。

——四年前,她跪在通风井边,举着那根缠满布条的简陋钓竿,整整两个小时,终于把那只困在井底的奶牛猫救了上来。

那是她加入小流浪社团后参与的第一场救助。

紧接着,是被网兜捞起的小橘猫。

——三年前,在临海大学的镜湖边,她从冰凉的湖水里捞起这只失足坠湖的小橘猫。它浑身湿透,毛发紧贴在瘦弱的身体上,嶙峋的骨架清晰可见,轻得让人心疼。

还有后来陆续遇到的霸天虎、花卷、方脑壳、复制粘贴……

它们的身影一一闪过,每一只都曾狼狈不堪,每一只都曾颠沛流离,在温饱线上挣扎。

苏澄眼底微热,明亮的眸子蒙上一层湿润的水光。

画面渐次清晰,时间线不断拉近。

被她亲手救下的小生命们,接二连三地出现在她眼前,就像有一双温柔的双手,把岁月里所有散落的星光,一一捡起,拼凑成河。

这些零散的照片,当年大多只在社团的自媒体号或救助站的上昙花一现,她本人都没费心留意过。

其中的大部分,或许早就在一次次的系统更新或账号迁移中被默默删除了。

苏澄鼻尖泛酸。

连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瞬间,却被人这样珍重地保存下来。

江牧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录这些的?

他又花了多少个深夜,一个个视频反复暂停截图,一页页地去翻那些可能早就被遗忘的帐号,才把她参与过的每一场救助,无论大小,都纤悉无遗地留存下来。

他就这样在她全然不知的时刻里,默不作声地收集起这些与她有关的点点滴滴。

画面纷飞交错,曾经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毛孩子们,如今都变得珠圆玉润,在新家里过着荣华富贵的安逸生活,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罐罐和抓不完的猫抓板。

[爱是骨血重塑的神迹。

我曾骸骨伶仃,直至遇见你,才窥见雨夜里的天光。

谨以此片献给我的太阳,以及每一位在滂沱世间,为流浪的灵魂撑起一片晴空的人。]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苏澄的心尖上。

客厅门被轻轻推开,江牧舟捧着一束花站在门口。

长身而立,温润如玉。

花束微微下移,露出的那张脸依然轮廓分明,只是那双总是清冷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对不起苏苏,我骗了你。”曾经恣意张扬的男人红着眼,声音低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的……不是猫,是我。”

苏澄怔怔地望着他,心跳如擂鼓。

他手上捧的不是玫瑰,也不是百合,而是一束淡黄色的奶油向日葵。

像是突然照进阴霾的,一束和煦的阳光。

“我不知道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迟了,我不想给你造成负担,只是想让你知道……”江牧舟的嘴唇微微颤抖,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连带着声音都绷成了一条细线,“苏澄,我喜欢你。”

眼底氤氲着泪意,眼前挺拔的身影变得朦胧,与四年前雨夜中那个模糊的轮廓渐渐重叠。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苏澄的心口。

万籁俱寂,只剩下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炽热的目光深深望进她的眼眸,“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很喜欢你。”

苏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或者说,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法准确地表达出她此刻的心情。

原来她的自作多情,都是有迹可循。

她脚步微动,几乎要克制不住地奔向他。

可理智拽住了她。

正如他的开场白那样,现在说这些,是不是真的太迟了?

残存的理智让苏澄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喃喃开口:“那你的白月光怎么办?”

“什么白月光?”江牧舟明显愣了一下,眸光微动。

随即,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眼底翻涌起难以抑制的情感。

急切地上前半步,距离瞬间拉近,漆邃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她的倒影。

“我的白月光,不就是你吗?”江牧舟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我喜欢的人、我爱的人,从始至终,从过去到未来,都只有你,苏澄。”

苏澄眨了眨湿润的眸子,懵懵然望向他。

视野不自觉地缩小,聚焦在他开合的唇瓣上。

周遭的一切都虚化成模糊的光斑,所有杂音瞬间消失,她的听觉频道里,只剩下他最后那句话在无限循环,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打在她的鼓膜上。

明明当初认定他心里另有白月光时,她是那么笃定,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可现在,当他就站在面前,亲口告诉她那个人就是自己时,她却要花好大的勇气才敢相信。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孤独地追逐一颗遥不可及的行星。

却不知道,那颗星早已被她的引力捕获,在无人知晓的漫长时光里,已经围绕她运行了那么久。

空旷的脑海中,炸开了一朵盛大而绚烂的烟花。

一切美好得太不真实,她习惯性地等待它转瞬即逝。

这一次,那片夺目的绚烂没有消散,在她内心中固执地闪耀着,久久不熄。

大脑空白了一瞬后,苏澄抬手掐了掐自己的脸颊。

清晰的痛感传来,她才终于确认,这不是她做过无数次的美梦,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血液涌上脸颊,烧得厉害。

她看了一眼在太空舱猫窝里睡得正香的元宝,又望向已经暗下去的投影屏幕,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可我那天救下的,不是一只小三花吗?”

瞳如点漆的男人被她这句话惹得笑了出来。

眼里还带着未散的红,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该怎么说你呢苏苏,心地善良,视力不详?”

他将视频倒回到出现那只小猫的画面,放大,然后指着那些深灰色的斑块,耐心解释,“你看,这些灰色是污水干了的痕迹,洗掉之后它就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小橘猫。”

苏澄脚下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漂浮于半空的云朵上,轻飘飘的,总也落不到实处。

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接着一滴。

奔涌而出的泪水远远诉不尽她内心此刻正在攀缘而上的复杂心绪。

一股冲动在她的身体里冲撞。

她想奔跑欢呼,想放声尖叫,想大声地向全世界宣告,却还是拼命忍住了,只想像现在这样,尽量

在他的面前维持住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得体。

“你可以当作我在追求你。”江牧舟凝着她潮湿的眼眸,指腹微微抬起,却又克制地垂下。

他薄唇翕动,喉间发涩,“又或者,就把我当作一个心甘情愿的备胎。”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一颗泪珠终是承载不住重量,滚落下来。

苏澄不明白,他这样骄傲的人,为何会如此放低姿态。

明明在她的心里,他永远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顺位。

不,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顺位可言,因为那个最重要的位置,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她伸手抢过他怀里的花束,琥珀色的眸子清亮无比,直直望着眼前的人。

她向前一步,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仰起脸。

带着鼻音的声调软软糯糯,像是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阿舟,可以抱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