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尘尽是被滚滚雷声硬生生震醒的。
她一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被万里乌云吞噬的天空,在那乌云翻滚之间,雷声伴随着紫色电光,在云层中忽隐忽现,仿佛随时要将天空撕开一个口子,准备给哪个倒霉蛋降下一套雷劫,令她垂死病中惊坐起,并在心中诚恳祈祷着,希望要被雷劈的那个倒霉蛋不会是她。
大约是因她心中虔诚,虽说着雷声震耳欲聋,却没真劈下来什么东西,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她怎么在沙滩上?
虽说她记得自己好像是死了,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假死,但真死也好,假死也罢,那收留她的老和尚是个讲道义的,不该会让她“曝尸荒野”才对……
正在她努力思索之时,一个穿了一身黑,趴在不远处沙滩上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雷声这么大都没把那个人震醒,九成九是个死人。
好在她心地还算善良,不忍见他人要如她一样“曝尸荒野”,不如将那人找个地方埋了,之后等她真死了还能作个伴。
这么想着,她也慢慢站起了身,慢悠悠地走到那尸体边,将那尸身翻了过来。
在看到那尸身的正面时,她被吓了两跳。
这第一跳是因为这人胸膛还有起伏,看起来只是受了重伤,还没死;这第二跳是因为……
这家伙是她的死对头!
是那个从前让她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的存在,现在竟也会落魄至此,实在是老天开眼。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之处,这个死对头看着怎么比她记忆里的要年轻许多?
其实她本该趁现在直接要了他的命的,但要动手时,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没有道德,况且这谁的命都挺贵,说不准这个视人命如草芥,还大张旗鼓要用世间万物做祭品,还总是暗算她的灭世魔头还有可救之处呢?
大不了现在她先将他的手筋、脚筋挑断,再将他灵脉封了,让他跑不了又运不了修为,然后再看他是否有悔改之意,如果没有再动手也不迟。
这么想着,她便搭上了他的脉,想要看看他究竟受了什么伤,结果这手刚一搭上,她的眉头便越皱越紧,越皱越紧。
就在她想要细探之时,突然感觉到手下的东西一动,连带着脉搏跳动的速度也快了些许,她睁开眼,有些意外地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她这死对头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一双眼睛却好看的很。
就像此刻,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防备,却又因重伤无法动弹,只能像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小鹿一般,睁着一双眼睛无助地望着她,“……你是谁?”
他努力提高自己的声线,想要衬托的自己不是那么的无力,但声音听起来却更显虚弱,没有丝毫威慑力。
他显然也是察觉到了这点,最终只能认命地躺了回去,不再问她是谁,而是有气无力地道:“你想做什么……”
李尘尽显然没料到他现在会醒,收回了手,竟有一种要做坏事却被发现的尴尬感,哎呀一声,十分歉然地道:“我正要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再封了你的灵脉的,未曾想你醒的这么快,真是抱歉、抱歉……”
沈正渊:“……?”
他愕然地看着面前的人,只见面前的人面上透着一股病容,因此皮肤呈现出的是不健康的苍白,但却为她如画的眉目增添几分特殊的美感,令她看起来像是画卷中的走出来的病美人。
这样的人,不说弱柳扶风,也应该是温婉柔和,但面前的人却是两不沾,甚至说出的都是让常人听了会瑟瑟发抖,午夜梦回间想起来都要做噩梦的话。
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睁大的眼睛盯着她的方向,像是要在死前记住她的模样,之后好在头七夜里来复仇,“你,你……”
他话还未说完,就因胸中气血翻涌,呛咳出一口血,一扭头,昏死了过去。
李尘尽啊了一声,像是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你死了吗?”
她都不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正常的关心,还是隐隐的期待,总之在再次搭上他的脉,发现他还没断气,只是因方才心绪激荡导致伤势加重后,默默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眼下人还没死,就得救。
要救人,自然就得先将人带去安全的地方,毕竟看现下的这个天,显然随时都会下雨,就算他被雨淋一场死不了,那她也不能跟着他一起淋,得找个地方避雨才是。
她对此地没有任何记忆,自然也不知该往哪走,只能随便挑了个方向,将晕过去的人背上,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前走。
结果没成想她这运气还不错,随便挑了个方向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便见到了一处城镇。
只是与她所想的不同,这城镇像是才经历过一场洗劫,石砖铺就的地面出现了道道裂纹,周围的建筑也大多有些破损,有些损伤极为严重的,墙壁上已爬满了裂缝,好像稍微来阵大些的风,便会将墙吹倒一般。
若是这样的城镇没人住,成了荒城倒还算好,可坏就坏在这里面不仅住着人,还活人、死人全都有。
首先映入李尘尽眼帘的,是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尸体或躺或卧、或残或缺,唯一相同的是它们的神情还保留着生前的惊恐。
有些尸体的嘴巴现在还大张着,合不上,好似还在不断地哀嚎着,令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将背上的人摔到地上,恍惚间,仿佛正有哀嚎、痛哭和咒骂声回荡在耳边。
但实际上并没有这些声音,甚至连天上的雷声都不知何时听不到了,周遭能听到的只有些许如同呜咽的风声。
至于那些活人,此刻望着她的眼神中都闪烁着警惕和畏惧的光芒,各个宛如惊弓之鸟,好似担心她会做出些什么不利他们的事一般。
李尘尽尝试想要同一些看起来精神状态还算好的人搭话,但结果就是她才往前走一步,对方便被她的举动吓的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甚至还有人随手捡起了附近看起来能防身的东西,或是木棍,或是砖块,又或是铁勺对着她。
李尘尽咂了咂嘴,虽觉得他们害怕的应该不是自己,但还是默默往后退了退,背着背上还未苏醒的人,绕过那些人,想要找个看起来还能住人的屋子先避雨歇息,不管什么事都等天气好了再说。
最后她很幸运地找到了一家医馆,虽说这医馆的墙壁上也满是裂痕,但也勉强能住人。
而最巧的是,她们进来的瞬间,外头正好下起了倾盆大雨,若是晚上那么一步,她们就该成落汤鸡了。
但坏消息也不是没有,就例如——这屋子漏雨。
李尘尽抬起头,看着雨水不断地从屋顶的裂缝和大洞滴进屋里,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好在也不是所有地方都漏雨,就像现在她们所在的小房间里,就暂时还未漏雨,只是有些漏风而已。
她将人放到床上,刚撩起衣袖,搭上对方的脉,这刚躺到床上的人,便陡然睁开了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又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看的她都担心按照这个距离,会被他一口血喷到身上。
不过好在他现在并未吐血,只是抽回了手,摸了摸自己的双手手腕,又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腿,显然是在检查自己的手脚筋是否还健在。
李尘尽道:“抱歉、抱歉……带着你一路找地方避雨,还没来得及挑你的手筋和脚筋……”
沈正渊没想到会有人用道歉的口吻说出这么吓人的话,捂住胸口,差点喷出一口血,“你,你个疯子……你到底要对我做什么?!”
“好歹是我将你背到此处,免了你成落汤鸡之难,你怎能如此对你的恩人说话呢?”李尘尽叹了口气,“不挑你的手脚筋也可以,你告诉我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我看看你神智是否还清醒。”
沈正渊:“……”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因此此时还有些呆愣,一时间连身上的伤痛都顾不上,只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人,似是想要分析出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又或是想看出她神智到底是否正常。
但很快,他便听床边的人悠悠地道:“你要是说不出来,我可就要动手了……”
“道历二二七六年,凡间不清楚……应当是乙巳年……五月十六日……”说着,像是担心她不信,还额外补充了一句,“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若不信,可以多问几个人……”
看这样子,很显然,是真的很担心她会将他的手脚筋给挑了。
不过一听这年份,再加上看眼前这人看起来既比记忆里年轻,又比记忆里惜命,修为也明显比她记忆中要弱上不少的样子,她便十分肯定,他没有撒谎。
眼前的人是没错,只是她出现的错了,若她没计算错的话,现在应当是差不多七八百年前。
她随看过修真界的史书,但这段时期的历史记载语焉不详,且有不少残缺,后世的书中只记载着了这段时期三界都发生了一场巨大的灾难,令修真界、妖界和人界都伤亡惨重、尸横遍野。
而这段期间的修真界也是千百年来最为鼎盛之时,但也就在这最为鼎盛之时,遭受的创伤也最重,陨落的大能和天才不少,许多秘法也都在这段时间里断了传承,甚至连七八百年后能与剑修界并列第一的法修界,都差点在这段时间里消失。
而最巧的是,她这位死对头就是法修界的人,也就是在这场不知名的灾难后,几乎凭一己之力,将法修界重新振兴,被后来的法修界弟子尊称一声“老祖”的传承之人。
之所以会这么说,好像是因在这段时间里,法修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除了他以外的人都死干净了,所以如果现在他死了,那些秘法也会跟着他一起下黄泉,之后也就不会再有法修界了。
所以他现在必然是不能死的,手脚筋也不能挑,实在是有些可惜……
李尘尽盯着他看了许久,在将沈正渊盯的后背发凉时,才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但很快,她又对着他微微一笑,抓住他的手腕拉到面前,指腹紧紧地贴在他的脉门上。
分明没有什么其他的动作,却令沈正渊突然瞪大了眼睛,咬着牙要将手抽回来,却发觉眼前人看起来病歪歪的,力气却出奇的大,他用了十成的力气都未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怕是这手筋不保。
李尘尽抓着他的手腕,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息道:“脏腑受损、灵脉寸断、经脉阻塞……伤的这么重,竟然还没死,看来你当真是命不该绝啊。”
“你是医师?”沈正渊道,“还是说,你想用我试药,或是炼制成药人?你若想要将我炼制成药人,那我劝你现在就收手,或者趁现在将我杀了,否则我日后定会百倍偿还。”
李尘尽撩起眼皮,扫了眼对面的人,随后又叹了口气,“你就不用使激将法了,杀你自然是不会的,我也没有拿他人试药和炼什么药人的癖好。我只是看你眼熟,想要帮你治治罢了。”
他说的话自然也不全是为了激将,也是他心中的真实想法。
按照她从前对沈正渊的了解来看,他无异是个有仇必报之人,百倍偿还也绝不是说说而已。
他就是那种自己一分不开心,就要让仇人百分不开心的性格,且他也毫无怜悯心可言,只要是他觉得能让对方痛苦的,哪怕要下手的是个尚在襁褓的婴儿,或是身怀六甲的孕妇,也会毫不犹豫。
也正是因此,她才极为看不惯他,屡次同他交手。
只可惜此人精通各类阵法,又知晓她更擅长近战,因此一直有意和她拉开距离,站到远处她够不到的地方,看着她在他设下的法阵里上蹿下跳,等她好不容易将法阵破了,他人却已不见了。
唯一一次差点弄死他,还是因他那时没有防备地在发呆,而她选择了偷袭。
只是最终还是没将人弄死,只是将人重伤了,不知躲到了哪里,一连大半年都找不到人。
而这最后的结果嘛……
也是显而易见。
她偷袭了他一次,他后来也趁她不注意还回来了,也是差点把她给弄死了,最后这事也就这么扯平了。
好在现在他因年岁尚小,不似她记忆里的那么深沉阴暗,像个活人,应该还能感化,能教会他未来要做个好人。
“你也不用这么看着我,我的确是没有炼药人的癖好,只是我对你这样的伤很感兴趣,也有些经验,有九成把握能治好你。”李尘尽微笑,“正好这里就是医馆,我看那些药材都还在,银针也好找。就是得先给你熬药,这怕是得耗费不少时间……”
“这样,我先去给你熬药,你就先在这休息一会。记住不要乱跑,不然我可就要把你的脚筋给挑了。”
沈正渊:“……”
她嘴上话是这么说,像是要让人自己自觉不要乱跑,但站起来的瞬间,却以手为刀,毫不犹豫地砍在了他的后颈上,令沈正渊都为来得及反应,便不受控制的两眼一闭,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