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这一夜,荀舒睡得依旧不踏实,几乎是天刚亮,便醒了过来。她将所有的东西塞入小挎包中,收拾整装后,蹑手蹑脚离开房间。

门外无人,荀舒走到扶栏旁,向下眺望整个客栈。

天色尚早,大堂角落燃着的蜡烛尚未熄灭,窗纸是雾蒙蒙的灰白,隐约映出天光。大门处的柜台后趴着个打瞌睡的伙计,一层的楼梯口站着两个看守的护卫。二人听到声响,抬头张望,见是荀舒后,平静地移开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似的。

木质楼梯因年代久远,踩上时会有吱呀轻响,荀舒扶着扶手小心翼翼下楼,尽可能放轻脚步,却还是惊醒了沉睡的店小二。

店小二揉了揉眼睛,走上前,含糊着招呼道:“大人有什么需要的?”

荀舒摆摆手:“你去休息吧,我要出门一趟。”

店小二不多问,去为荀舒挪开挡住的门板。荀舒转身看着守在此处的两个护卫,道:“我想回一趟棺材铺,可以吗?”

两个护卫对望一眼,其中一人笑道:“荀姑娘,你不是犯人,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荀舒一愣,没想到李玄鹤真的不打算将她关起来,她正要说什么,却听另一个人开口道:“姑娘,此刻潮州城中并不太平,或许还有贼人藏在暗处。请容许在下随姑娘同去,护卫姑娘安全。”

……得,还是变相的软禁。

荀舒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便也不再多说,转身向门外走去。

天将破晓,黑夜与晨曦交融,万物被薄薄的灰色所笼罩,清冷肃穆。虽是酷暑,此刻依旧有些寒凉,荀舒裹紧衣裳,在黎明里前行,到棺材铺时天空已白得透亮,天际处层峦叠嶂间有旭日缓缓升起,朝霞染透半边天。

棺材铺门前有人把守,都是熟面孔,见到荀舒并不多问,将门敞开,迎她入内。

棺材铺还是往日的模样。

昨日她心中慌张,加之未逗留太久,看得并不仔细,今日她抓住机会,从前院的棺材铺开始细细查看,大到房间里的布置是否有变动,小到柜子里的东西是否被翻过,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昨日倒是没注意,今日进入她的房间后,荀舒立刻察觉到屋中的东西似乎被翻动过。

当年她是被师父赶下山的,除了几样贴身物品,什么都没带走。如今那几样东西都在她的小挎包中,跟着她四处走,只有一面没什么用的镜子被姜拯拿到了他的房间。那人想必在她的屋中没有发现与司天阁相关的东西,这才笃定那镜子是姜拯的,姜拯就是那个和司天阁有关的人。

荀舒又去了李玄鹤暂住的房间。

李玄鹤的住处最为整洁,没什么杂物,瞧不出任何被翻动的痕迹。

那人只翻了她和姜拯的房间,应当是早知李玄鹤是半年前才来的,且确认他与司天阁无关,这才没浪费时间。

荀舒走出房间,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再次拿出铜钱抛掷,依旧是坎为水卦。她又拿出铜盘,捧在手掌心,瞪着铜盘上发黑的刻度,无处下手,只余叹息。

“可是看出了什么?”

荀舒抬起头,一眼便瞧见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树下的李玄鹤。

他今日穿着深绯色的官服,腰间挂着白玉配饰和绣着金线的香囊,长身玉立气度不凡,再瞧不见半分“贺玄”的影子。

李玄鹤和贺玄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如何能混为一谈呢?

荀舒心中闷闷的,垂下眼睫,慢吞吞道:“不知道姜叔是何时被抓走的,排不了盘,算不出方位。”

“该是戌初之后。”李玄鹤走到荀舒身边,隔着一臂的距离坐下,“昨日戌初,有晚归的邻居曾瞧见姜叔站在店铺门外,似乎在等谁。那人还与他搭了两句话,之后才离开。”

荀舒沉默一瞬,轻声道:“是在等你。昨日我离开前,曾告诉姜叔,晚上你会回来吃饭……姜叔应当是见你久久未归,这才在门口等你。”

李玄鹤没料到是这么一回事,整个人怔住:“抱歉……”

他的心中生出几分后悔。昨日他曾考虑过让大理寺的人帮他传话,可又不想假他人之手说出真相,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等事情了结,他亲自回棺材铺诚恳赔罪,却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

若早知如此……

远处桌上的饭菜早已发酸发臭,无数小虫子绕着飞舞,惹人厌烦。荀舒心绪难平,不再看身边之人,起身跑到厨房里,取了个竹制桌罩,挥舞着将飞虫驱散后,盖在腐烂的饭菜上,将虫子隔绝在饭菜外,喃喃道:“只能挡住长大的,里面那些小些的,却是没法子了。”

李玄鹤走到桌子另一侧,安慰道:“无妨,等找到姜叔,再让他做新的。”

“不,等找到姜叔,换我来给他做一桌子好菜!”

“你会烹饪?”李玄鹤疑惑。

“不会啊。”荀舒理直气壮,“姜叔可以教我啊,再说,他定然不会嫌弃的。”

这场景似乎有些可怕,李玄鹤忍不住建议:“……还是去酒楼买吧。”

荀舒冷哼一声,懒得反驳。她的视线转向桌边的两个空碗,若有所思,眉头蹙起:“昨晚

戌初后,定有人来了棺材铺,陪着姜叔用了膳。我曾以为这个人是你,可你却否认了……若这个人若不是你,又会是谁呢?”

“该是个与姜叔相熟之人。”李玄鹤道。

话音落下,俩人都沉默下来。

棺材铺的人做死人生意,走到哪都不招人待见,可姜拯是个例外。他心善,邻里间谁家需要帮忙,都会主动搭把手,加之平日里都笑眯眯的,见谁都能聊上几句,久而久之,与不少人成了朋友。

虽说来棺材铺吃饭,到底晦气了些,可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过……这么多人,要从何查起?

李玄鹤知她心中所想,笃定道:“官府已加派人手寻此人,不久后定会有消息。只不过,来吃饭的人未必就是绑走姜叔的人。”

“可他一定是最后一个见到姜叔的人,兴许知道些什么。”

“阿舒放心,一定能找到的。”

真的能找到吗?荀舒心中莫名生出一种想法,这人一时半会是寻不到了。她将这丧气想法咽下,不辜负对面人的好意,再次走到姜拯房门处的那滩血迹旁。

血迹不大,早已干涸,四周有溅射的血点,该是从高处坠落。荀舒看着血迹喃喃道:“也不知是不是姜叔的血,伤得严不严重。”

“阿舒放心,这点血定然没伤到要害,兴许是挣扎中手被划了个口子。”

荀舒轻轻咬了下嘴唇:“但愿吧。”

这日之后,大理寺和县衙花了三日的时间,几乎搜查了城中每一个可藏人的角落,问遍了每一个城中居民,依旧没能寻到姜拯的下落。

他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留下任何痕迹。

守在城门处的官差认真搜查每一个要出城的人,几日下来,引得百姓们怨声载道。李玄鹤和曲主簿等人商量过后,决定将城门处的人撤走,让一切恢复正常。

荀舒知道后,没什么反应。这么多日过去,她早预料到姜拯大概已不再城中,只是当真的听到这个几乎是结论的消息时,心中依旧难受得厉害。她再次回到了棺材铺,将自己关在房中,铜钱抛了再抛,铜盘看了又看,就连姜拯的八字,都被她来来回回批了许多遍。

许是上天眷顾,在她快要绝望放弃时,终于开了一丁点的天眼。

整整一天一夜,紧闭的房门再次打开,荀舒走出房间,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守在守在门外的李玄鹤。

他靠着院中的树,正在打瞌睡,鼻梁挺直眉眼俊朗,只眉间微微皱着,睡得并不安稳。听到开门的声响,他睁开尚还迷茫的双眼,瞧见面前的荀舒,眸中荡开灿烂笑意。

他今日穿的是做棺材铺小伙计时的旧衣,阳光穿过树叶洒落,星星点点的光点在他的发上肩上,模糊了他的轮廓,融化了他身上的凌厉之气,竟真的有了几分曾经的模样。

眼中的混沌逐渐散去,李玄鹤站直身体,担忧地望着她:“可要吃点东西?我买了你最爱的吃食,应当还热乎着,可要用些?”

荀舒打断他,眼中重现亮光:“贺玄,我算到姜叔在哪里了!我算了那晚到第二日午时前的所有时辰,又批了姜叔的八字,大概得出姜叔被人掳出了城,往北方或是东北的方向去了。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距离,可我若是循着这条路一直找,总有一日能找到的!”

荀舒转身再回屋内,将衣裳和攒下的一丁点银钱塞到包袱中,又将姜拯存钱的地方洗劫一空,像是立刻准备出发似的。

李玄鹤看她兴致冲冲,欣喜于她终于不再是前几日那般死气沉沉的模样,心中却暗含担忧。荀舒虽半生颠簸,可运气却很好,有贵人照拂,没遇过什么风浪,心性单纯善良。她从未一个人出过远门,不擅和人打交道,更不知这路上有多少人会对她心存歹念。

他琢磨半晌,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绝佳的理由。

“阿舒,我恰好要北上回京,你与我同行可好?姜叔的案子大理寺接了,我于情于理都不能袖手旁观。你与我们一道北上,途中若发现了什么,也能互相有个照应,如何?”——

作者有话说:司天阁的第一部分结束啦~潮州部分也暂时告一段落啦~明天会开下一个案子~

阿舒会越来越棒的!

第46章 白骨簪1

六月初,火伞高张,烁玉流金。

大理寺之人兵分三路,一路留在潮州,与两日后赶到的黑甲军一同护送赈灾银入京;一路快马加鞭,是探路亦是布疑阵;最后一路随荀舒和李玄鹤一同轻车简从,带着案卷绕行附近几个州县,再赴京城。

荀舒在城门处辞别方晏和方伯父,策马出城门,赶往城门外十里的树林,与李玄鹤一行汇合。

过了护城河是一片没有遮挡的沙土地,早已被晒得炙热滚烫。荀舒策马狂奔,脸颊被晒得通红,鬓角发丝被汗水濡湿时,终于见到树林的边缘。林中绿意盎然,茂密树冠将热浪格挡在外,阴凉湿润,比烈日下赶路要舒适的多。

林中有小径,向北方一路延伸,荀舒压低身子,任由马儿在林中飞奔,耳边风声猎猎,迎面吹来的风沾染着林中湿润的草木清香,让人不自觉松弛。马蹄踩着地上的光斑轻快前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荀舒便瞧见了李玄鹤的身影。

李玄鹤靠着树干小憩,一旁停着一辆马车并几匹骏马,另有四个穿着普通护卫衣裳的人围在马车旁,其中两人是大理寺之人,另外两人是李玄鹤的私人护卫,名唤赤霄、鱼肠。

荀舒在马车前二十步翻身下马,牵马靠近,疑惑道:“不是急着赶路吗?为何有马车?”

李玄鹤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解释道:“江南道一带并不似表面太平,这一路上我们乔装打扮成建州茶商,北上探亲,我是你三哥,你是我四妹妹。我们乘马车出行,虽是慢了些,可更为安全。等到山南道境内,再骑马赶路。”他顿了顿,忍不住叮嘱道,“阿舒,若发生意外,鱼肠会护你先离开。到时候莫要迟疑,我自有办法脱身。”

李玄鹤想象中的婉拒、不离不弃统统未出现,荀舒答应得极为爽快,看着他的目光全是认真:“你放心,我定不会迟疑。若有人追来,可能是追你,亦有可能是追我,到时候你我分开走,至少能活一个,以后清明中元,还能有人烧纸。”

李玄鹤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呛着,咬牙切齿地称赞:“荀姑娘真是深谋远虑,连身后事都想到了。”

“那是自然。”

荀舒急着赶路找姜拯,捏着缰绳东瞅瞅西看看,不知该交给谁。李玄鹤看出她的茫然无措,指了指一旁的鱼肠:“把马儿交鱼肠便好,我同你一道乘车。”

荀舒将缰绳递出,踩着马凳上马车,李玄鹤轻轻一跃,如燕雀般轻轻落在马车辕上,跟着荀舒钻进车厢中。

马车很快出发,向着北方前行。荀舒掀开车窗上的竹帘,探出头向后方看。

潮州城被树林遮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瞧不见,她所熟悉的一切随马车的奔走逐渐远去,消散在马蹄溅起的飞沙中。荀舒有些失望,又有些感慨,万般情绪凝结心头,最终随拂面微风一起,消散在树林间。

一行人走了五日,终于到了江南道与山南道的交界处。两道以山脉为天然阻隔,中心处有一天然狭长缝隙,可供人车通行,是如今两道间通行的必经之地。

马车行入缝隙,苍穹只剩下窄窄的一道,两侧俱是近乎直立的悬崖峭壁,山石嶙峋,藏着许多黑漆漆的山洞。荀舒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掀开窗帘好奇张望,李玄鹤在一旁解释道:“驶过这条天隙后,便是宁远村。宁远村被群山环绕,两侧各有一条通道,可供行人穿越。今日我们便先歇息在这里,明日清晨再出发。”

荀舒放下帘子,回望李玄鹤,好奇道:“这村子既然在江南道和山南道之间,那究竟该归属那一侧?”

“哪里都不归属。百年前,江南道和山南道还是两个独立的小国,平日里战争不断,人口损失严重。边境处的百姓苦不堪言,只能逃离故土,他们翻山越岭,一路东行,发现了这处世外桃源式的山谷,安顿下来。那时这里只有南侧一道天隙,极为隐蔽,且易守难攻,两国百姓在此

处过了许多年安稳生活,直到几十年前大梁一统两国,发现了此地,这里的百姓主动投诚,但因习惯了在此处生活,并不愿意离开这个山谷。高祖皇帝派人在北面开山凿路,贯穿南北,之后这里便成了交通要塞,宁远村也逐渐富饶壮大起来。”

荀舒恍然大悟:“村中有两国百姓,归到哪侧都不合适,索性便模糊了归属。”

“是。宁远村因着来往的行人多,商业兴盛,百姓富足,所纳税额巨大。江南道和山南道曾为了争抢这地方,在朝堂上吵得面红耳赤,后来还是高祖皇帝拍板,这里的税收直接入国库,与两道再无干系,这才平息了这场口舌之争。”

说话间,马车已走到天隙尽头,隐约可见被群山包围的宁远村。村落位于中心处,四周被耕田环绕,更远处山壁陡峭,有山泉自高处跃下,坠到地面时形成一汪清泉,滋养了这里的万物。

马车停在村落外时,已是暮色时分,荀舒正要下车,被李玄鹤拦住去路,他叮嘱道:“这里多数村民靠行商生活,加之来往旅人多,村民们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颇有些奸诈,阿舒定要记得咱们的身份,小心谨慎些,莫要被他们绕进去。”

荀舒认真点头,将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记下,慢吞吞道:“记住啦,三哥。”

李玄鹤一个忪愣,荀舒已然溜出车厢,踩着马凳下马。落地后,她整理好衣裙,一抬眼便瞧见远处炊烟袅袅,近处风吹柳动,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思。

她震惊地睁大双眼,喃喃道:“这哪里是村子啊,比许多城镇都要大吧?”

一旁的鱼肠听到她的话,笑道:“宁远村鼎盛时曾有超过两千口的居民,这些年因各种原因,人口凋零,约莫只剩下一千人了吧。如今瞧着房屋多,可不少房子已然空置许久,不似表面繁荣。”

“这是为何?”

“这倒是不知,也许是许多年轻人都离开此处,外出求学了吧。”

荀舒若有所思。

众人收拾妥当后,再次出发,贺玄与荀舒并肩走在最前方,步行自南侧进村,向村中的客栈走去,其余人骑马驾车,落后他们十步的距离。

几人一路向北,没遇到任何一个村民。正奇怪着,远处传来唢呐的凄厉声响,随声响渐渐靠近,夹杂在唢呐中的哀泣声愈发明显。紧接着,一队送殡的人自北向南走来,有的人表情肃穆,有的人泣不成声。

满天纸钱纷纷落下,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着了火一般。荀舒盯着队伍后面的棺材,眯起眼睛瞧了瞧,肯定道:“不如姜叔的手艺好。”

一旁的李玄鹤则道:“傍晚送殡?村子里竟是这样的规矩。”

不知何时,几人身边站了一个鹤发老妇,穿着素色衣裳,发髻上插着一根白色的发簪,简朴却又别致。她听到此话后轻声解释道:“不是村子里的规矩,是宁西的规矩。村中分宁西和宁东,各有各的规矩。”

见到村中人,俩人不再多说,避让到路边,让送葬的队伍先行。

夕阳恰在此时落到山后,天色瞬间暗了些许,面前的一切愈显阴森。兴许是荀舒的错觉,她总觉的天色暗下的那一瞬,天地间似有阴风刮过,像是送着棺材南行似的。

一旁的李玄鹤开口问那老妇道:“村中坟地可是也分宁西宁东?”

“四处都是山石,哪有什么坟地?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南北天隙处的山壁上有不少洞穴,人死后抬到山壁上,寻个空置的洞,放进去就行。宁西藏在南处的山壁,宁东藏在北侧的,谁也不同谁因此事起争执。”

荀舒好奇道:“若是这样,后人该如何祭拜呢?”

“山壁下设有香炉贡台,谁家要祭拜,在那处摆些贡品,上三炷香便是,同族的先祖还能一起沾些香火。”

荀舒点头,觉得这主意妙得很,不仅省事,还能一直有香火,她以后也可以葬到此处来。

送葬的队伍很快通过,唢呐声和哭喊声渐渐消失不见。村中重拾静谧,刚刚躲起来避让送葬队伍的人,也渐渐冒出了头,有几个男童欢笑着跑过,整个村子像是突然活过来似的。

荀舒一行人继续前行,又走了片刻,便到了村中最大的客栈。店小二在门口张望,目光在李玄鹤身上扫了一圈,两只眼像是两只灯笼似的,瞬间亮了起来:“天色已晚,客官可要来小店歇歇脚,明日再继续赶路?”

李玄鹤未置可否,语气平淡:“我们兄妹二人不喜与他人住在同一处,今日客栈中可有其他客人?”

店小二面露难色,搓着手讨好道:“这倒是不巧了,今日有几个路过的商人住在店中,可此刻天色已晚,倒是不好将人再请出去,客官可能将就将就?明日小的定为几位贵客腾出地儿来。”

李玄鹤蹙眉:“这倒真是难办。那可还有空置的楼层?”

店小二松了一口气,赶忙道:“这自然有的,那几个客人都是寻常游商,没什么钱,住的都是一层的人字号房和二层的地字号房,目前三层的天字号房全部空置,客官们可以入住。”

李玄鹤侧头看向一旁的荀舒:“四妹妹,你觉得呢?”

她觉得?她第一次来此处,能有什么觉得?心中虽是这般想,面上却还是要装模作样一番。荀舒环视四周,微笑着点点头,学着赵家二小姐弱不禁风的模样,含笑点头:“就依三哥的。”

第47章 白骨簪2

客栈三层楼高,木质结构,是宁远村最气派的客栈。三层共有七间房,呈回字形分布,房间门口是可以瞧见整个客栈的走廊。荀舒和李玄鹤住在隔着天井、正对楼梯的两间,另外四人分散在两侧,将二人夹在中间,严密护住。

众人入住后,稍作休整,下至大堂用晚膳。大堂中颇为热闹,坐着不少穿着各异的游商,虽是萍水相逢,却宛如相识多年,聊得热络。他们瞧见荀舒几人,热情招呼,李玄鹤微微颔首,而后目不斜视走过,荀舒则笑着挥手,算做回应,只视线并不过多停留,免得再看出什么不该看的。

店小二将食物端上,另送了一壶冰过的梅子酒,甚是清爽甘甜。荀舒喝了两杯,脸颊泛红,胆子大了不少,侧身问隔壁桌的游商:“几位大叔,你们可是第一次来宁远村?”

其中一个穿着胡服的干瘦男人回答道:“我们南来北往的,时常在此处歇脚。倒是你们——”他的视线在荀舒和李玄鹤身上来回切换,笑得暧昧,“可是从家中逃出私奔的?”

这话颇有些不怀好意,李玄鹤微微蹙眉,正欲呵斥,荀舒却是懵懵懂懂,抢先一步认真纠正道:“我们是兄妹,他是我三哥,我们要去京中探亲。”

那干瘦男人面露歉意,举起酒杯:“对不住了!”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是老朽眼拙,郎君娘子俱是气度不凡,就该是一家人。”

荀舒是第一次被夸“气度不凡”,很是高兴,笑弯了眼:“谢谢你啊。”

那干瘦男人一愣,旋即哄堂大笑,连带着身边人也笑个不停。荀舒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只觉得他们的脑子似乎不太好,不想再同他们说话。恰好店小二路过,她转去问店小二道:“小哥,你可瞧见刚刚送殡的队伍?你可知死的是谁呀?”

店小二停住脚步,回答道:“死的是宁西一个茶商的独子。这人今年年初离开村子外出求学,三日前回乡探亲,从北面进入村子时,被山顶上的落石头砸中,当场便没了。”店小二叹了口气,感叹道,“北面的通路虽是凿开的,可这许多年,从未滚落过这般大的石头,竟能砸死人。

听说脑袋都被砸扁了,整张脸糊成一团,惨得很。”

堂中人皆唏嘘不已,一个须发尽白的游商接口道:“尸体还是我发现的呢。那落石比这桌子还大,圆滚滚的,将那孩子的上半身紧紧压着。我瞧见时吓了一跳,想着将石头推开,却发觉根本就推不动。那时天还未大亮,路上没有他人,我寻不到帮手,只能跑进村子,将此事告知村长和两个里正,之后他们带人赶到,七八个人一起,才将那石头挪开,露出一摊肉泥似的半具尸体。”

游商描述得绘声绘色,双眸中有惊惧浮现,显然是回忆起了那尸体的恐怖模样。

众人被他的描述所吸引,目光纷纷投射向他,听得入神,时不时倒吸口冷气,发出嘶嘶的响声。等到他说完后,有人问道:“刚刚怎么没提你提起过?”

发现尸体的游商叹了口气:“我说这些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吉利事。外出跑商,最忌讳这些,我这趟回去,定要用柚子叶沐浴,去去这身上的晦气。”

众人安抚他几句,突然,角落的一个游商突然开口问店小二:“我刚刚在窗口,瞧见棺材旁的老翁,觉得有几分面熟。那人可是宁西的寿昌泽?”

店小二一愣,点头道:“确实是寿伯,死的是他的独子,寿都安。你认识他们?”

“算不得认识,以前曾见过。”那游商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神色悠悠,“我与寿昌泽不熟,但与他的兄长寿昌玉认识,以前生意上有些往来。昌玉病故后,寿家的生意都到了寿昌泽手中,我们两家的生意也渐渐断了。对了,昌玉的妻女呢?如今可还在村中?当年昌玉于我有恩,若是他的妻女有什么需要的,有什么我能帮的,定责无旁贷。”

店小二面露难色:“这怕是不行了。”

“怎么了?”

“寿昌玉病故后不久,他的夫人也因悲痛辞世。留下一双女儿,相依为命。寿伯接手了寿家的生意后,将两个侄女接到家中抚养。再后来,寿昌玉的两个女儿亦都发生了意外,双双殒命。如今一家四口的尸体都已送入洞窟安葬,你若想祭拜,可去南面的天隙里上炷香。”

店小二眼神闪烁,说完后便匆匆离开,不再停留。荀舒瞧着他古怪的模样,几乎可以确认,他没说实话,又或者是未将全部的事实说出。

大堂里的气氛因着寿家之事沉闷下来,众人无不感叹寿家大房的悲惨。

荀舒一行人既不认识寿昌玉,亦不认识寿昌泽,像是听了个寻常故事似的,心中并未起太多的波澜。几人用完晚膳,早早回房歇息,准备等明日天亮后,即刻启程离开,赶赴山南道最南侧的鄂阳,与大理寺的人汇合。

许是连日来路程奔波,荀舒极为疲惫,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便睡了过去。

夜里安静,惟有虫鸣不休,伴人入眠,不知何时,远方猝然响起一声巨响,带着天崩地裂势,余声在山谷间反复回荡,惊醒睡梦中的村落。

荀舒在黑暗中猛然坐起身,手按住胸口,试图平缓剧烈跳动的心。她静坐片刻,缓和些许后,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子推开窗户向外瞧,正看到有人带着灯笼,结伴向北面声响出现的地方去。

今夜乌云密布,无星无月,远处黑漆漆的,瞧不见发生了什么。

正疑惑着,门口传来敲门声,有火光隔着窗纸映入室内。

“阿舒,可被惊醒?”

荀舒合上窗,快步去给李玄鹤开门,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见她无恙,李玄鹤松了口气:“像是北面天隙处发出的声音,我已差人前去查看,你呆在房中,窗子关好,好好休息。”

见李玄鹤转身向楼梯处走,并无回房的意思,荀舒忙道:“你去哪里?”

李玄鹤笑起来,露出几颗大白牙:“阿舒可是在担心我?你放心,我只是下楼去打听打听消息,不会离开这客栈的。”

“等等。”荀舒转身去床塌旁,拿起枕边的簪子,随手绾了个发髻,“既然被吵醒,我怕是也睡不着了,不如同你一道。”

荀舒跟在李玄鹤身后,踩着木板楼梯下楼,一路上遇到不少被巨响吵醒,睡眼稀松、打着哈欠的人。到大堂时,正瞧见愁眉苦脸端茶送水的店小二。他并不关心发生了什么,只心烦于眼前这干不完的活儿。他怎么都想不到,三更半夜竟能比白日还要忙。

派出打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荀舒和李玄鹤找了个角落坐下,听身边众人揣测刚刚发生的事。有人说是地动了,有人说是房子塌了,一时间众说纷纭,都有道理,却全无证据。

正争执不休时,门外有马蹄声传来,打探消息的人在门前翻身下马,冲入店中,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李玄鹤,急急忙忙上前道:“三公子,北侧天隙发生山石崩塌,路已被彻底封死,无法通行。”

北边路被封了?!

此事事关众人,大堂中吵嚷声渐起,吵得李玄鹤心烦意乱,阴沉下了脸,冷冷道:“嚷嚷就有用了吗?不如安静些,想想解决的法子。

荀舒心中一惊,侧头看向李玄鹤,却见他神情严肃,浑身上下似凝结着寒霜,一举一动皆带着上位者的气势,让人不敢驳斥,只能遵从,与她熟悉的那个人很是不同。

所以,这个才是真正的他吗?

荀舒挪开视线,不再看他。

大堂中的人逐渐安静下来。

从北至南经过此地的客人安下心,不再逗留,回房休息;从南至北的客人仍旧苦着一张脸,不知如何是好。

寂静包裹着慌张和茫然,充斥着整个大堂,让人坐立不安,无法呼吸。

李玄鹤捏了捏酸胀的鼻梁,闭了下眼,融掉其中的寒意,转头看向荀舒,柔声道:“天色已晚,今夜总归离不开此处,倒不如好好歇息,明日再做打算。我先送四妹妹回房可好?”

荀舒轻轻点头。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玄鹤送荀舒上楼,回到她住的房间。房门打开,李玄鹤随她一同入内,敞着门,留人在门外看守。

“楼下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我来是想叮嘱你,明日怕是不能离开村子了。我们不知要在此处耽搁几天,这几日千万小心,注意安全。”

荀舒不解:“北侧通道被封,可南侧不是还能通行?为何不从南侧离开?”

“若从南侧走,需走山路绕到西侧,方能进入山南道境内。这一路至少要增加三日路程,且道路险峻,极为危险,倒不如留在此处等候,等北侧天隙中的山石被清理干净后再离开,兴许比绕路还要快些。”

荀舒了然:“原来是这样。前几日咱们绕了些路,黑甲军和运送赈灾银的队伍虽然脚程慢,可如今约莫也就晚咱们两三日的功夫。若他们赶到时北面道路还未清理出来,还能帮上忙。”

“正是如此。”李玄鹤笑着瞧荀舒,心中却是其他的忧虑。

刚刚大理寺探路的人回来,曾悄悄打了暗号,意思是人为。这意味着,他定然已在现场发现了导致山石坠落的人为痕迹,可能是某个机关,又或是还未消散的火药。

若北侧天隙是人为堵上的,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可是与他们的到来有关?还是纯属巧合,偏偏被他们赶上了?

荀舒注意到他的出神,轻声问道:“可是又什么不妥?”

李玄鹤摇头:“没什么。阿舒今夜好好休息,等到离开村子,或许需要日夜兼程赶路,再无休息的时间了。”

听到此话,荀舒抿了下唇,犹豫片刻,露出个轻浅笑容:“贺玄,我正想同你说,离开村子进入山南道后,我们便分开走吧。你要北上去京城,我却想先去东边找找看……贺玄,咱们不同路了。”

第48章 白骨簪3

窗外起了风,虚掩着的窗户被吹开,木窗与窗框的摩擦发出尖锐刺响,在一片寂静中愈显清晰刺耳。桌上蜡烛的火苗被吹的左右摇晃,像是要熄灭。荀舒慌忙走到桌旁,用手遮住风,护住这最后一抹光。

李玄鹤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攥拳又松开,松开又攥拳,反反复复,不知该说什么,更不知如何才能将她留下。

荀舒垂着眼睫,盯着面前的火烛,心中亦是纠结。

她相信李玄鹤并无恶意,也相信他愿意帮她找到姜拯,可她再不能如当初一般全然相信他。她无法再相信那颗被困在大理寺官服中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心。

二人沉默地站着,半晌,李玄鹤终于想到了理由,眼睛亮了起来:“阿舒,你有钱吗?”

荀舒呆住。

她有钱吗?这人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讥讽?荀舒不敢相信耳朵听到了什么,眯起眼睛,慢吞吞道:“你的意思是,我没钱,所以必须跟着你,不能自己去找姜叔?”

李玄鹤瞬间意识到他说错了话,赶忙摆手:“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正好缺一个私人参军,你若愿意的话,可以随我一道,我给你发月俸,定比你摆摊算命赚得多!”他顿了顿,再接再厉,循循善诱,“还有啊,你和姜叔的救命之恩我还未报答,你不是想换一大笔钱吗?我如今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你同我一道回京,我去取钱给你可好?拿了钱后,我再同你一道去寻姜叔。”

他怎么知道她想拿他换钱?荀舒眨眨眼睛,倒是真的开始思考李玄鹤所说之事的可行性。

他真的会给她发俸禄吗?他发的俸禄会比她摆摊算命赚的钱多吗?大理寺少卿可以四处走吗?他难道不需要留在京中大理寺点卯?他真的会帮他找姜拯吗?会不会又憋着一肚子坏水,不知何时再坑她一次?

李玄鹤紧张地盯着荀舒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荀舒垂眸思索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睛澄澈,摇头又点头:“我不知道,我要仔细想想。”

李玄鹤想要再争取几句,挠了挠头,终是一句话没说。

好歹不是直接拒绝,瞧她的模样还有转圜的余地。

“好,总归还有时间。”他走到窗边,替她掩好窗子,目光扫过屋子四周,排除所有风险,方离开房间。他走到门口时,不忘再次叮嘱,“好好休息,明日见。”-

一夜好眠。

夜里乌云密布,清晨时倒是出了太阳。荀舒起了个大早,溜溜达达去了村口的枣树下,打算重操旧业。

她将用了许久的、写着“神机妙算”的破布条子掏出来,挂在树枝上,而后盘腿坐在布条下,等着客人上门。

时间太早,昨夜又出了那样的意外,以至于荀舒坐了许久,连个人影都未瞧见。正犹豫着是否要换个人多的地方摆摊,便瞧见有人自远处走来。

那人低着头,穿着青色长衫,背上系着布包,步履匆匆,从荀舒面前走过时,连正眼都没瞧她,荀舒却眼尖地瞧见那人手背上有块黑色的胎记。

这人似乎急着赶路,绝不会为了一个算命的停下脚步。

荀舒耷拉着肩膀垂下眼睛,继续去看地上的蚂蚁大战毛毛虫。

她就这么坐着,看得入迷,到太阳完全升起时,摊子前终于路过了第二个人。那人一身翠色衣衫,相貌俊雅,身姿颀长,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那人看了树上的破布条一眼,停住离开的脚步,走到算命的摊子前,影子落在荀舒身上,将她的身形完全遮掩住。荀舒感觉到世界暗了,方抬起头看他,目光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瞬,又扫过他的全身,笑着招呼:“求卦还是算八字?”

那人蹲下身子,平视着前方的荀舒,一双桃花眼笑得妩媚:“可能测字?”

荀舒点头:“自然可以。”

“我有个想做很久的事,想算一下是否能做成。”

“客官选个字吧。”

那人停顿了下,道:“我姓魏,便用‘魏’这个字吧。”

荀舒捡起半截枯树枝,在泥沙地上划了几笔,写了个歪歪扭扭的“魏”。她用树枝指着这个字,慢吞吞道:“从字形上来看,‘魏’字左上是个‘禾’,可指代根基,此事你应当做了很久的准备;左下是个‘女’,此事若想做成,需要注意身边的女人,她们或许是你的贵人、助力,亦是做成此事的关键;‘魏’字的右边是个‘鬼’——”荀舒皱起眉头,抬起眼看向面前的魏郎君,实话实说,“此事凶险,或有隐在暗处的力量,或是突然出现的势力,因而生出预想之外的变故。”

魏郎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的意思是,这事成不了?”

荀舒摇头:“有凶险,但未必会失败。只是郎君或许要付出比预想还要巨大的代价,来冲撞掉这变动,方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还请郎君三思而后行。”

“只要能成功,无论什么代价都可以。”魏郎君从袖袋中掏出一个银铤,搁到荀舒面前的地上,笑道,“宁远村许久未见算命先生,今日魏某倒是有这个好运气。看来连老天都偏帮在下,此事定能成功。”

荀舒瞪着那块亮闪闪的银铤,睁大了双眼,小心翼翼将其捡起放在手心,感受到银铤冰冰凉的触感后,方能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她竟然赚了一块银铤?宁远村的人都这般有钱吗?她何必随李玄鹤去京城,干脆留在宁远村,靠摆摊便能赚的盆满钵满。

魏郎君不知何时已离开,荀舒抚摸着手中的银铤,笑得停不住嘴。她怕周围人来抢,小心翼翼将其塞入荷包,又放入挎包中,时不时隔着袋子摸两下,确认那银铤还在。

李玄鹤找到荀舒的摊子时,正看到她眼如弯月,喜气洋洋,傻呵呵地捏着挎包,挎包上绣的小兔子被揉搓的不成模样。

“笑什么呢?”

荀舒瞧见李玄鹤眼睛一亮,赶忙招呼他到身边,小心翼翼将银铤取出,献宝似的捧到李玄鹤眼前:“快看,这是我刚赚的。”

李玄鹤一愣,捏着那银铤掂了掂,叹道:“早知宁远村的人这般大方,我该和你一同来的,赚的定比你多,平白浪费了个发财的机会。”

荀舒冷哼一声,将银铤从他手中抽走:“我这几日辛苦些,日日在此出摊,定能赚到去找姜叔的盘缠,就不用当你的私人参军啦!”她将银铤妥善收好,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可是鱼肠告诉你的?”

她今日出门前,想起李玄鹤昨日的叮嘱,去同守夜的护卫说了一声。鱼肠自然不能放任她一个人来,随她出门,如影子般跟在她的身后,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荀舒知道这是暗卫隐藏身形的本事,便也没在意,却不知他何时将这消息传回客栈,送到了李玄鹤的手中。

李玄鹤点头,说得含糊:“鱼肠留了记号,我看到后便知晓你的位置。”他顿了顿,认真解释道,“方才我去了昨夜落石的地方,这才晚了一些。”

听到他去了北边的通道,荀舒忙不迭问道:“如何?可是人为?”

李玄鹤视线扫过四周,见周遭没什么人,才压低声音道:“是。赤霄攀到山壁顶端,发现一个巨大的缺口,并在缺口处寻到了硫磺的痕迹。我推测,昨夜应该是有人在山石中埋入炸药,引爆后导致大块山石崩塌坠落,堵住了那条天隙。”

荀舒不解:“将那通道挡住,该是为了阻止人离开。可村子南侧亦有通路,刚刚便有村民从南侧离开村子。那人若真要困住人,该是两侧都炸才对……难道真是冲着咱们来的,想要拖着不让咱们走捷径去山南道?”

“说不准。无论如何,这几日定要小心,鱼肠会跟着你,你莫要甩开。”

荀舒一顿,嘟囔道:“说得就像我能甩开似的……我连他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树上落下一颗未成熟的枣子,正正好砸在荀舒头顶。她吃痛抬头,终于瞧见了藏在树冠中的鱼肠。她张大了嘴,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贺玄,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哪儿能甩开他?”

贺玄……李玄鹤听着这个称呼,心中几分酸涩。

他虽然早已坦白了身份,可荀舒却依旧称呼他为“贺玄”。他倒不是讨厌这个名字,只是担忧荀舒每念一次“贺玄”,他曾欺骗过她的事,便会在她的记忆中深刻几分。

他正要想个由头,哄着荀舒改了这个称呼,突然听到远方有呼喊声。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瞧见一人慌慌张张从南侧天隙处跑出,向着村子的方向狂奔,边跑边大喊道:“不好了!死人了!”

他的速度很快,面目慌张,不过片刻便跑到村口,荀舒这才认出他是不久前找她测字的魏郎君。她正要拦住他问个究竟,却见他像是没瞧见她似的,径直越过她和李玄鹤,向村子深处跑去,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檀香气。

“哎!”

荀舒看着他如风般消失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转头将刚刚的事说给李玄鹤听。李玄鹤眉头一挑,看着那人若有所思:“原来他就是那个出手大方的土地主啊。”

“他可不是土地主,瞧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少爷,长得可俊朗了。”荀舒站起身,将树枝上的布条取下,小心翼翼收好,慢吞吞道,“此时正好没事,不如去瞧瞧那死人?”

这个提议正中李玄鹤下怀,他露出几颗大白牙,笑道:“就依阿舒的。”

第49章 白骨簪4

昨日进村时马车未停留,荀舒只透过车窗寥寥看了几眼,今日天朗气清,再探天隙,终于有机会将这里上上下下看个清楚。

荀舒站在天隙中,前方是看不到尽头的狭长通道,后方是如世外桃源的村落,两侧山壁笔直陡峭,一眼瞧不到顶,颇有遮天蔽日之势,头顶天空被围剿到只剩一道缝隙,让人心生眩晕,压得人喘不动气。

山壁高处布满大大小小的黑色山洞,昨日不知是做什么用的,今日知晓每个山洞里都存放着宁远村的先人,更加阴森可怖。山壁下临近村子的位置,刻着每一个安葬在此处的亡者的姓名,角落开凿出一个一人高的山洞,洞中放着村落的牌位,是村民们祭拜先人的地方。

荀舒和李玄鹤带着赤霄和鱼肠沿着天隙一路南行,走了约莫百余步,便瞧见了魏郎君说的那具尸体。

那该是一具男尸,尚还温热,该是刚死不久。他仰面躺在道路中央,似被野兽袭击过,浑身衣服被撕扯成布条,脸部亦被抓咬到只剩一团血肉,辨不出五官。他的四肢残缺不全,断口处肌理参差不齐,非利刃所致,肢体扭成近乎诡异的姿势,显是从高处跌落,以致周身骨骼尽碎。

这尸体的模样着实可怖,比赵宅的几具尸体吓人得多。李玄鹤走到尸体旁蹲下,用帕子垫着手,细细翻看尸体,寻找可疑的痕迹。荀舒只看了一眼便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山壁,缓和着胸口的不适。

荀舒的视线在山壁上扫过,满眼尽是青灰色,余光划过一抹青色,定睛瞧似是一朵青色的花,在风中摇曳。

壁立千仞,俱是山石,竟有植物可扎根于石头上,开出花,实在是坚韧。

有风呼啸着穿过天隙,将那花吹得左右摇摆,最终抵挡不住风力,从悬崖上坠落,飘至十丈开外的地上。荀舒跑过去想要将这朵花捡起来,到跟前时才发现,这哪里是花,分明是一块巴掌大的残破青色布块。

布料触手丝滑,瞧着颇为眼熟。荀舒想起了什么,捏着布块跑回到尸体身边,将其与尸体所穿衣服比对后,确认材质颜色一模一样。

“贺玄,快看我发现了什么!”

李玄鹤的余光从未离开过荀舒,自然早就瞧见了她的发现。他翻动着尸身上残破不堪的衣裳,在后背处发现形状相似的缺口,指着道:“像是这里碎落的。”

荀舒将布块放到缺口处,与衣裳严丝合缝拼在一起,叹道:“这布块刚刚挂在山石上,我还当是朵花呢……这应当时死者从山上坠落时,衣裳勾在山石上,撕裂下来的吧?”她垂眸盯着残破的衣裳,越看越眼熟,似乎早些时候便见过,她拧眉思索片刻,恍然大悟,“我今早摆摊时,曾瞧见一个穿着这个颜色衣裳的人,从南门离开村子。他当时走得很急,背上还背着个包袱,不知是不是这个人。”

“阿舒可能确定?”

荀舒瞥了一眼尸体的脸,而后迅速挪开,慢吞吞道:”莫说是一个只草草看了一眼的人,就是你成了这副模样,我也认不出来啊……”

李玄鹤:……

荀舒没搭理他,在脑海中重新回忆了一遍瞧见那人的场景,突然想起什么,忙去翻看死者的手:“我记得他的手背上有个黑色的胎记,很是显眼,若这人手上也有,该是同一个人无疑——”她的声音哑在嗓子眼里,转了个圈替换成一声叹息:“这倒是不巧。”

尸体左手手背伤痕累累,没有任何胎记,右手自小臂处断裂,连个手掌的影子都瞧不见。

“无妨,总能寻到其他线索。”李玄鹤安慰她道。

二人说话的功夫,跑回村的魏郎君已带着村中人赶来。为首者须发尽白,是村子的村长,名唤胡文林,已过花甲。他走到尸体旁,板着一脸呵斥二人:“你们是谁?为何会在此处?”

赤霄抢着开口,将二人那套虚假的身份说出,胡村长听后脸上的凌厉散去几分,挥挥手道:“此处有人身亡,实属不祥,还请诸位贵客移步回村中歇息。”

荀舒和李玄鹤不想暴露身份,安静退到一旁,藏在角落并未离去。好在人群中不少都是来凑热闹的外乡人,他们混在其中并不算扎眼,也无人再驱赶他们。

村长带着几个人试图阻拦驱散围观的人群,可这么多人哪里是他们能控制住的?一时间天隙里拥挤不堪,乱作一团。

正混乱着,突然有一人扬声道:“这不是西里正蔡友吗?”

场面瞬间安静,胡村长望向他,严肃道:”此人面目全非,你是如何认出来的?”

众人目光皆汇聚于说话之人的身上,那人瑟缩了一下,结结巴巴道:“我今日起的早,出门时正瞧见蔡里正步履匆匆,向南边走,我同他打招呼,他只是挥挥手,脚步却不停,瞧着像是要去办什么急事,那时他穿的就是这件衣裳,我不会记错的。”

人群瞬间炸开,众人议论纷纷。

“蔡里正为何会在此处?他每日清晨不是都会去东边的水潭钓鱼吗?今日怎么在这里?可是要出村?”

“就算要出村,也不需要这般着急吧?都不同乡亲们说一声,像是逃命似的。”

“是啊,昨晚北边落石时,蔡里正也去了,当时我们还聊了几句,他也没提他今日要出村的事啊!”

“此事或许与嫂夫人有关。昨夜我与张毛子黄麻子凑完北面落石的热闹后,没急着离开,趁着夜里凉快,多聊了一会儿。回家时正路过蔡里正的住处,听到屋子里有吵闹声。我虽没听清吵得是什么,可瞧那架势,像是要把屋顶掀了。”

“难道是与嫂夫人吵架后来,气得要离开村子散心,却在山林间被野兽咬死?还是失足从高处坠落摔死?这死得也太惨了些。”

“会不会是被人杀了啊……”

众人越说越离谱,声音也愈加吵闹。胡村长吆喝了几声,靠着多年积攒下的威严终于勉强让众人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道:“蔡里正以前是个郎中,经常去悬崖峭壁上踩草药,或许是碰到了野兽,争斗间受了重伤,而后坠落到此处,这才成了这副模样。他如今这副模样,瞧着甚是凄惨,大家莫要胡乱揣测了,还是先抬回村中,尽快办了后事,安葬了吧。”

胡村长德高望重,他的话无人质疑,荀舒却是心存质疑,她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见他目光凝重,显是也不认同胡村长的话,放下了心。

荀舒和李玄鹤混杂在人群中,推搡着像村中走,突然听到身后一人笑道:“魏胜,你与蔡里正一向不睦,如今他死了,你定是高兴坏了吧?”

这人口中的魏胜正是早晨找荀舒测字的魏郎君。

魏胜的声音似有笑意,丝毫不掩饰他心中的愉悦:“这是自然。

此人好色,一直惦记着魏某的十八房夫人,恨不能将她们统统掳到他的宅子里。他如今死了,魏某的夫人们能安心,魏某亦是能放心。”

另一人道:“这也不能全怪蔡里正。村中新丁越来越少,眼见着渐渐没了生气,村长和里正们能不着急吗?你仗着自己生得好,家中富贵,哄骗了那么多小娘子嫁给你,可这么多年,她们的肚子却没半点动静,这不是白白的浪费吗?”

魏郎君笑着摇头:“张兄此话说得太过难听。夫人们愿意嫁给魏某,是魏某的福分。她们信我,我亦不能负她们。蔡里正的想法太过荒谬,竟想着让我将夫人们送到他处,再由他分给村中未成婚的郎君们。此举岂不是将夫人们视为可以买卖的奴隶、货物?我自然是不允的。”他叹了口气,似有无奈,“魏某身子不好,不能让夫人们为我生下一儿半女,这是魏某的问题。赶明儿魏某便去寻个名医,定不能断了我魏家的香火。”

又有人道:“话说回来,魏胜,今日这尸体是你发现的吧?蔡里正的死不会同你有关吧?”

“这怎么可能呢?魏某刚出村片刻,便瞧见了这具尸体,哪有时间杀人呢?”魏胜笑着摇头,“说起来,魏某出村时,在村口处正遇到一个算卦的仙姑,魏某请仙姑帮着测了个字,算何时能有个孩子。”

周围的人好奇追问:“那仙姑如何说?”

“仙姑说——”魏胜拉长声音,“虽有困难,但总能心想事成。”

“你是骗人的吧?我出村的时候,怎么没瞧到你说的仙姑?”

她是这么说的吗?荀舒在前方听着魏胜的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不知道哪里怪。她因着魏胜刚刚的话,心中生出不少好感,忍不住停住脚步,转身等几人靠近,温声替魏胜辩解:“我就是魏郎君说的那个仙姑。我早你们一步到此处瞧热闹,你们自然遇不到我。”

魏胜瞧见荀舒,很是惊喜,忙对身旁人道:“瞧见了吗,魏某可没撒谎,仙姑可为魏某作证,魏某离开村子进入天隙,不过片刻便重新返回,魏某绝没有杀人的时间!”

荀舒点头:“确实。我记得魏郎君离开后没多久便折返回来,我见他慌张,想要拦住他问问发生了什么,他却像是没瞧见我似的,急着回村报信。若这人刚死不久,他确实没有杀人的时间。”

魏胜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尴尬着解释:“我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尸体,慌张得厉害,没注意到你,真是抱歉了。”

荀舒眨眨眼睛,不明白为何她只是陈述事实,魏胜却要道歉。

路过的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投射来好奇的目光。李玄鹤正要拉着荀舒离开,便听到有人认出了荀舒,扬声道:“这不是咱们客栈里那个茶商的妹妹吗?也算是个大家闺秀,怎么就成了摆摊算卦的仙姑了呢?”

第50章 白骨簪5

说话的是昨晚在客栈中瞧见过的游商。

荀舒正要解释,一旁的李玄鹤先一步开口,笑容中全是宠溺:“让诸位见笑了。舍妹幼时身子不好,送到一四处云游的大师处,养了几年身子,竟意外入了玄门。等她身子大好,接回府中后,时不时便要替身边人卜卦,或是去市集上寻有缘人算命。”他面露无奈,“此举确实非寻常大家闺秀所为,可舍妹自小孤身一人因病离家,家父家母心疼她,都觉得只要她开心平安,想要做什么都可以,便也随她去了。”

李玄鹤眉目柔和,倒真像是疼爱妹妹的兄长。荀舒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在心中暗叹这人这张口就来的本领见长,面上却还是微笑着配合他表演。

亲兄长都没意见,旁人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几人说笑几句后正要将此事揭过,一旁突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嗤笑声:“不过是个没用的小丫头,开不开心的,有什么用?还不如早些嫁人,传宗接代,才有些用处。”

荀舒听得皱眉,转眸望去,见是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佝偻着腰,面上讥讽之意明显。他瞥一眼阴沉着脸的魏胜,冷笑道:“还有你,蔡里正也是为了你好,你耽搁了这许多小丫头,也毁了宁西,以后会遭报应的!”

魏胜显然早就认识他,扬起下巴,眼中全是不屑:“我倒不知道,我竟可以以一人之力,毁掉整个宁西。莫不是宁西其他人都是没有用处的废物?百人聚在一处,都抵不过我一人?”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那人指着魏胜怒斥,嗓音愈发沙哑。

魏胜将他的手指拨开,眼神凌厉,唇角的讥讽比对面之人更浓郁:“我再怎么着,也比你这种欺软怕硬,只知道欺负妇孺的废物要有用的多吧?”他掏出上好的丝绸帕子,擦过碰到他手指的手后,嫌弃地丢到他的脚边,“你都不怕报应,我怕什么呢?”说完,他不再搭理那人,转头看向荀舒时已是神色如常,歉意笑着,“让仙姑见笑了。村子与世隔绝,井底之蛙颇多,不分昼夜乱叫,惹人心烦。仙姑若是再遇到,莫要搭理,千万不要因这些脏东西而坏了心情。”

荀舒一愣,想要谢谢魏胜帮她说话,还未开口却被李玄鹤拉到另一旁。他将荀舒挡在身后,笑着道:“多谢魏兄。若有机会,改日定登门道谢。”

说完,不等魏胜反应,他握住荀舒的小臂在人群中穿行,不多时便离开天隙,回到了村外的田野中。

除了村长、东里正和几个村民还在天隙中商讨如何将尸体运回外,其余的看热闹的人群到此处后逐渐散开,各有各的忙碌,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田野宽阔,绿树成荫,压抑的心情逐渐被蓝天白云,山间清风疏解,李玄鹤心中的波动逐渐平息,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刚刚的行为颇有些幼稚。

像个保护心爱之物的稚子,连一眼都不愿让他人看,一丝一毫都不想与他人分享。

他松开荀舒的手臂,尴尬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正想要如何掩饰刚刚的幼稚行径,却突然发现旁边那人根本根本没注意这些小细节。她像个机警的小兽一般,环视四周,见没什么人,头歪向他的方向,轻声道:“我觉得那个人死的有点奇怪。”

荀舒的碎发掠过李玄鹤的鼻子,痒痒的,裹着奇异的甜香。那发丝似乎带着奇异的力量,可穿透皮囊,扫过他的心口,酥酥麻麻,让他的心瞬间塌陷成废墟。李玄鹤定了一瞬,勉强稳住心神,说出口的话尚有些飘忽,带着几分应付敷衍:“哦?阿舒怎么看?”

荀舒掰着指头认真道:“那块碎裂的布块是从死者背后的衣裳撕裂下来的,挂在山顶的位置,这意味着那人摔下悬崖时,该是面朝天隙,后背朝着山壁。按照村长所说,他是失足坠落而亡,如何会面朝天隙呢?若他是被野兽逼到悬崖边,主动跳下去的话,他定会向前跃,后背与山壁之间的距离会愈来越大,更不会与山壁碰撞。”

李玄鹤的思绪终于回到了案子上,点头附和:“却是如此。若是失足落下,虽能碰到山壁,可碰撞的部位通常都是正面或是侧面。死者的这幅模样,倒像是一个力气不够的人,勉强将没有意识的尸体从山崖下推下,导致后背撞击在山石上。”他转身看了眼天隙旁高耸的山壁,叹道,“看来还是要去那山顶上看看。”

荀舒瞅他一眼,慢吞吞道:“你如今只是一个茶商,就算查出此案不是意外,又能如何呢?”

李玄鹤并不为此事忧心:“大理寺之人,遇到疑案,理应查清。我们只是这几日被困在此处,借用那假身份罢了,总不会永远都这样下去。等到离开此地,进入山南道,自有援军在等候,到时再带人回来,将此案彻底了结,也未尝不可。”

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荀舒不自觉便想起了李玄鹤棺材铺小伙计的身份,心头堵得慌。她不想再谈此事,转去问道:“若此地发生凶案,州县该遣派县尉来查案吧?此地归属混乱,虽说税收入国库,可凶案不会也要等陛下派人来处理吧?”

一旁的赤霄解释道:“姑娘若是问此案,该是归属江南道管辖。”

“这是为何?”

“村中归属混乱皆因宁西人是从江南道的位置迁居此处,而宁东的先人们却是山南道的人。他们原本分属两个国家,因逃避战乱才住在一起。是以,如今村长选德高望重者,

可真正做事的里正,却是宁东宁西各一个。若发生了案件,事关宁西的,便由西里正传信江南道境内、离此处最近的平浦县,那里的县尉会带人赶到此处断案。反之,则会去山南道请人。如今死的是西里正,自然该由江南道负责。”

“未必是江南道。”李玄鹤意味深长,“尸体面目全非,身上的明显特征也被毁去。若前面的推论正确,此人是被人谋杀,那尸身被毁,就有可能是凶手在故布疑阵。”

疑点太多,荀舒脑中思路分外杂乱,怎么都理不清。她的眉头皱成麻花,口中轻声嘟囔着:“若死者不是西里正,那会是谁呢?我清晨时瞧见出城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等到天隙里的人离开,找个机会去山顶上看看,兴许就能找到答案。”

“也只能如此了。”

荀舒一大早便离开客栈,空着肚子走了这一大圈,此刻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她看着村中的青堂瓦舍,提议道:“以前听人说,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吃食,有的地方喜食辛辣,那里的吃食也多是这种口味;有的地方喜欢甜味,就连烹菜都要加糖。不知道宁远村的特色吃食是什么……不如咱们一起去尝尝?”

荀舒开口,李玄鹤自然一口答应。四人一道从南村口再次进村,一路向北走到村子中间的集市上,瞧见四周玲琅满目的店铺,不知不觉间缓下脚步。

宁远村的集市虽不如潮州县城中的集市大,可该有的都有,无论是吃穿住行还是吃喝玩乐,都能在此处寻到踪迹。荀舒走走停停,遇到好吃的便买些尝尝,吃不下的便拎在手中,觉得甚是有趣。

二人走得累了,便进了一旁的食肆歇息,小二将两碗酥山端上桌,李玄鹤将其中一碗推到荀舒面前:“酷暑时吃这个最是畅快,你快尝尝。”

荀舒看着碗中浇着桃色蜜浆的酥山,抿了下唇,轻声道:“我吃过酥山的。”

李玄鹤一愣,道:“什么?”

荀舒的指尖轻触瓷碗,那凉意透过碗碟,麻了她的指尖,却让记忆逐渐清晰:“那时我年纪小,有一遭陪着姜叔送棺材到一富商宅中,瞧见他家中的小郎君小娘子,人人捧着酥山,在院中亭子里吃。姜叔看出我也想吃,离开那里后,便带着我去了城中的酒楼,为我买了一碗。那碗酥山并不贵,比这里还要便宜些,只要五十文,可对于那时的棺材铺来说,这五十文是我和姜叔好几日的伙食。那日卖出的棺材,是我们那一个月第一次开张,本该省着些花的,可姜叔还是给我买了……他可真好啊。”

荀舒坐在窗边,窗户大敞着,日光照在酥山上,折射出亮晶晶的光。酥山在烈日下冒着热气,用融化来抵抗这炙热的天气。她捧着酥山,小口小口地吃着,感受那冰凉的甜味在口中慢慢化开,遮掩住胸口的酸涩,半晌没再说话。

李玄鹤知道她是想念姜拯了。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苍白地安慰:“等找到姜叔,我带你们去吃京城最好的酥山,可好?”

荀舒抿着唇,轻轻点头:“一言为定。”

荀舒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上有李玄鹤在一旁,时不时说些趣事逗她开心,手中酥山还未吃完,心中的乌云便已散去。

“我明白的。”荀舒将空碗推了推,“事情已经发生了,担忧是最没用的一件事。找到姜叔在何处,将他救出才是当务之急。等到北侧路通了,我要赶紧出发,定要尽快寻到姜叔。”

李玄鹤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只残余下几个字:“定能找到的。”

已近晌午,食肆中的食客渐渐多了起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颇为热闹。李玄鹤又点了一桌好菜,等菜的功夫,荀舒的眼睛滴溜溜地四处转,看人来人往,看别人的桌上都有什么吃食。

食肆里有不少年轻妇人,头发盘起,衣裳俏丽。她们的脸上画着最时兴的妆容,发髻上插着各式发钗,各有各的美。荀舒看着看着,突然瞧见一件奇事,压低声音同一旁的李玄鹤分享:“你瞧,这些妇人们好像都佩戴着一个白色的发簪,瞧着样式差不多,不怎么好看……这可是宁远村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