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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白骨簪16

夏季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马车穿过竹林行到村中时,已然雨过天晴。

连日来的闷热散去几分,清爽不少,荀舒一行人在附近的坊市中寻了个食肆用了些吃食,没有回客栈,马不停蹄向寿宅而去。

圣女和福簪之间的关联已被发现,西里正之死与圣女神宫之间的关系也可荀舒和李玄鹤都认为,事情定没有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后日便是圣女祈福,只有在那之前弄清楚来龙去脉,才能在后援未至的情况下掌握先机,借着这次全村人都会聚齐的盛典,将一

切彻底解决。

荀舒有预感,他们这一趟寿宅之行,定能查到有用的东西。

寿宅位于城西,距离西里正蔡友的宅子不远。从外面瞧,整座宅院富丽堂皇,朱漆大门颜色鲜艳,抬头望隐约可见宅子里精致的亭台楼阁,与魏宅的古朴雅致很是不同。

门楣的牌匾上用金漆书写着“寿宅”二字,一旁的白色灯笼尚未摘下,纸糊的灯笼面被打湿了半面,被风一吹,破烂不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李玄鹤再次换了身份,摇身一变成为了寿都安的朋友,想要来找寿都安叙旧。寿宅的仆役听说了他们的来意,急急忙忙进去通传,片刻后,穿着素净衣裳的寿夫人和寿伯亲自到门口,迎几人进门。

来之前曾听人提过,寿夫人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当,极为貌美,可如今瞧着,面容憔悴,眼下浓重的乌青色遮也遮不住,传闻中乌亮的黑发也不见了踪影,满头银发枯燥无光,比前两日出殡时还要憔悴许多。

一边的寿伯比寿夫人要好上些许,挤出个笑容,眼中隐隐有期许:“听说你们是小儿的友人?可是他在京城的同窗?”

刚刚荀舒瞧见寿伯夫妇二人迎出来时很是吃惊,此刻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他们应当是想多了解些关于寿都安的事吧。

她站在角落细细打量二人的言行举止,几乎确认他们是真的为独子的离去而悲痛欲绝,而非佯装。他们应当并不知晓前几日抬着送入山洞的尸骸,并非独子寿都安的尸骨。

李玄鹤面露哀伤,随口又编了个半真半假的故事:“非也。我与都安兄并非同窗,而是在京城中的诗会上结识,引为知己。都安兄邀请我来他的家乡宁远村,我一直记在心中,正好这次路过,却没想到……”

李玄鹤舌灿莲花,把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说得像是真的一般,言语间将素未谋面的寿都安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哄得寿伯夫妇都忘了流泪,不停点头,仿佛寿都安活了过来,重新站在俩人面前。

一旁的葛七和鱼肠嘴角抽搐,这么多日过去,依旧不能习惯李玄鹤这副模样。

遥想三郎在京中时,虽也会为了办案,放低身段,说些讨喜的话,可哪里会如这般,陪着两个普通百姓演戏?还演得这般情真意切。

这大半年,三郎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眼看着寿伯夫妇对其完全信任,恨不能认为义子时,李玄鹤微微蹙眉,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伯父伯母,在下这几日偶然听人提了一句,说死的那人并不是寿都安……不知二位可曾听过?”

寿夫人睁大双眼,震惊中重新燃起希望:“是谁说的?可有证据?若那尸体不是都安,他如今又在哪里?”

寿伯亦是吃惊:“此话当真?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李玄鹤编的谎话半真半假:“应当是前两日在食肆中听说的,具体是谁说的却是不知。他们说,他们曾见过都安的尸身,虽然头颅被砸烂,但双手却还完整。那双手的手掌心全是茧子,并不像一个富贵人家读书的少爷,更像是个干粗活的仆役。敢问二老,当时是如何确认那面容尽毁的尸体是都安的?难道仅凭尸身上穿着都安的衣裳?”

寿伯面有迟疑:“不仅是衣裳,尸体脖颈处还带着小儿自小佩戴的金锁,虽被压成金片,却依稀能辨出轮廓和花纹。”

“那一定是别人将我儿的衣裳和金锁换到那具尸体上的!我就说,我儿未死,我儿还活着!”

寿夫人似是被突然袭来的好消息冲昏了头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坚信寿都安还活着。她整个人极为兴奋,思绪混乱胡言乱语,突然间双眼一翻,竟是晕了过去。

屋内乱作一团,婢女们手忙脚乱将寿夫人扶走,另有仆役向院门的方向跑去,赶着去请大夫。

寿伯站在原地,神情颇为凝重,并未动作。等到众人散去,他似从梦中醒来,引着几人重新落座,叹了口气:“各位见谅,夫人她一直都不能接受都安离开的事。不瞒诸位,其实我们也曾怀疑过那不是都安的尸体……可是不是他,又能是谁呢?”

李玄鹤道:“这是何意?”

寿伯挥挥手,屋内侍候的人顷刻间退得干净。见屋门合上,他方开口道:“老夫知晓二位刚刚说的话,多少有些安抚我们夫妇二人的意思。我是都安的父亲,我怎么可能不了解我的孩子?都安自小头脑便不太灵光,好在心地善良。他不擅交际,在宁远村里,连朋友都没几个,更别说仇家了。若那面目全非的尸体不是都安,而是别人的,必然是有人将都安的衣服和金锁换到那尸体身上……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呢?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们夫妇二人伤心吗?若是为财,都安死去这么多天,老夫未曾收过一封讨要赎金的书信……这怎么可能啊!老夫实在想不出,那尸体不是都安的理由啊!”

若寿都安不是主动替换尸体,若他从未与他人结仇,这一切又是为何呢?若真如寿伯所说,只为了让他们夫妇二人伤心,直接杀了不是更干脆?何必如此麻烦!

李玄鹤思索片刻,又道:“都安这次回宁远村探亲,可有提前书信告知?”

“月前,他确实曾传过书信来,说了要回村的事,不过并未说具体的时间。”

“除了你们还有谁知晓?”

“夫人知晓此事后,很是高兴,逢人便要提此事。村中应当不少人知晓此事……”

李玄鹤在心中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还有一事颇为蹊跷。”寿伯突然道,“都安身边跟着一个书童和一个杂役,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可是都安死后,这俩人都不见了踪影,或许是怕被责罚,所以趁着夜色偷偷离开。老夫想着他们或许知道都安死时的情景,派人在附近几个州县打听,但目前还没有关于这两人的消息,兴许已经走远了吧”

李玄鹤将此事记在心底,而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他装作苦恼,拧眉叹息:“那日我听人说,西里正死前曾经收到过血书,之后第二日便惨死天隙中,也不知都安生前是否受到过血书——”

李玄鹤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寿伯猛地站起,打断李玄鹤的话:“都安与此事无关!”他语气焦急,瞳孔震颤,显然极其慌张。须臾,他似察觉到失态,深吸一口气,平和了语气,结结巴巴试图解释,“我的意思是,都安从未伤害过他人,怎么会收到血书呢?他的尸身上也未发现白布……”

这解释颇有些苍白,李玄鹤装作未察觉,并未追问。

自进入房间后,荀舒一直安静坐在一旁,未曾说话,悄悄地四处张望,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不可避免地落在寿伯的脸上。既然瞧见了,她便顺便给他看了个面相,面相没瞧出异样,却看出了些旁的。

这人怎么看着有几分眼熟?除了黄昏的街上,她是不是还在哪儿见过?

她凝神思索的功夫,李玄鹤起身与寿伯告辞,荀舒默默起身跟在他的身后,直到上了马车,才道:“寿昌泽一定知道血书的事,或许他也收到一封内容相同的血书。”

李玄鹤为她倒了杯茶水:“阿舒可是看出什么了?”

荀舒自然而然接过茶盏,抿了口带着凉意的茶水润喉,方才开口道:“按理说,西里正死前一夜收到血书一事,并未告知他人,众人就算听说,也只知他收到了威胁性命的血书,却不知那血书上写的是什么内容。可是刚刚你提到血书后,寿昌泽马上就说寿都

安未伤害过他人,他定是知道那血书上的内容……若西里正无法告知,寿昌泽是从何处只晓的呢?我猜,他手中定是有一封相同的血书。”

“阿舒果然聪慧。”李玄鹤笑着称赞,“只可惜,为了隐藏身份,今日无法直接了当的讯问……寿昌泽定然隐瞒了许多事,这或许就是案件的关键。待北面道路复通,援军赶到,定要再来寿宅,将此事问个清楚。”-

马车从寿宅离开,不过片刻便回到几人暂住的客栈。荀舒原本提议去北边的天隙看看,李玄鹤想着他们奔波了大半日,还淋了一场雨,荀舒手上的伤口或许沾到水,坚持让鱼肠将马车驾回客栈。

李玄鹤拿着药品来荀舒的房间找她时,她正坐在桌边,撑着脑袋,视线盯着房门的方向,正正好撞入李玄鹤的眼中。李玄鹤脚步顿了一下,方问道:“在想什么?”

荀舒猛地拍了下桌子,忘记了手上的伤口,痛得呲牙咧嘴,嘶嘶吸气声不断:“今日我总觉得寿昌泽的模样似曾相识,刚刚我终于想起来,我在哪里见过他了!”

第62章 白骨簪17

从寿宅回到客栈后,荀舒困倦到似乎下一瞬便能入眠。可当她真的躺着松软的被褥,脑袋落到枕头上的那一刻,明明身体极为疲倦,头脑却清醒而活跃,思绪万千,怎么都无法入睡。

眼看着安宁村的迷雾即将散开,北侧离开村庄的通道不日便能疏通,她和李玄鹤也终于到了分道扬镳、风流云散的时候。之后,她向东去寻姜拯,他向北去做他的大理寺少卿,再见不知是何时了。

甚至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再相见。

荀舒叹了口气,认命似的从床榻上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

山谷里的风吹散房间中的闷气,拂乱披散着的发丝,荀舒心头阴霾亦随清风散去几分。皓月当空,万物分毫毕现,整个村子似乎都已入睡,一片宁静祥和。

荀舒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万物自有轨迹,她怎的越活越倒退回去了?竟开始执念于这些虚无的东西。

荀舒想通心结,终于生出几分睡意,正要回床榻上窝着,门外传来木楼梯的响动声,像是有人直奔客栈三层、荀舒等人所在的楼层。

这层楼上住了六个人,除了她和李玄鹤,外出盯梢的鱼肠和去爬山吹风的葛七,还剩两个人。这两个人交替守夜,位于不同的房间,不可能有人在没惊动他人的情况下,同时解决掉他们二人。

他们既然没有反应,来人必然是突然折返回客栈的鱼肠和葛七中的一个,是绝对安全的。

荀舒拉开门,向门外探头,几乎是同时,李玄鹤从房间中走出,发髻散乱,穿着舒适的里衣,一歪头便看到了只露出一个头的荀舒。

他没想到这么晚了,荀舒还醒着,愣了一瞬:“你还没休息?”

荀舒本来也没想躲藏,闻言大大方方走出房间,慢吞吞道:“怕你们背着我干坏事。”

李玄鹤正想说什么,瞧见她披散着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裳,没忍住皱起眉头:“我瞧你想再喝服治风寒的汤药。”

荀舒没搭理他:”我又不是三岁小童,不知冷暖。”她的目光瞥向步履匆匆的葛七,若有所思,“这般匆忙,看来他发现了重要线索。”

葛七向李玄鹤的方向走时,恰巧经过荀舒的房门口,瞥见她披头散发的模样,慌忙别过头,加快脚步,连余光都不敢落下。

李玄鹤侧了侧身子,给葛七让出通过的路,让他先去房间中等候,一转头,瞧见荀舒的炯炯目光,叹了口气:“你也来吧。”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将头发绾一下,莫要吓到旁人。”

这层楼就他们几个,能吓到谁?荀舒心中疑惑,面上却还是乖巧点头,回屋取了个发带,将青丝松松绾在脑后,鬓角还留着几缕未留意的碎发,而后慢悠悠走入李玄鹤的房中。

房中未点灯,桌面上放了一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勉强照亮圆桌附近。

荀舒将房门掩好,转身瞧见那珠子,面露迟疑:“我以为长公主很有钱,大理寺少卿的俸禄应当也不少,没想到竟这般……节俭。”

葛七还是不敢抬头瞧她,只闷声反驳:“姑娘,你别看这夜明珠个头小,却贵的很,有价无市的东西。”

荀舒眨眨眼睛,不接话了。

有价无市吗?司天阁藏书的洞窟里数不胜数,各个都有婴儿拳头大,她可从来没当回事。早知道这东西这么贵,就该偷拿几个出来卖,她和姜叔也能过上不为钱财发愁的好日子。

李玄鹤虽不知司天阁里的夜明珠,但瞧荀舒那副懊恼悔恨的模样,就知道她想的定不是什么好事。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问葛七:“这般急着回来,可是有什么发现?”

葛七正了神色,将刚刚的发现一五一十说给面前人听。

“属下按照吩咐,天还未黑,就爬到了那山壁上,去了荀姑娘说的那个位置,果然能俯瞰整个魏宅。魏宅中极为安静,属下只瞧见了白日里见过的五个姨娘还有魏五郎六个主子,以及家丁和婢女。除了这几个人居住的房间,其余的房间无人走动,天黑亦未点灯,应当无人住。白日里姨娘所说的有人在后院养病不便见客,该是诓骗姑娘的话。

“子时过后,魏五郎先离开了魏宅,而后不久,姨娘们从各自房间中走出,换上深色衣裳,装扮成男子,一同去了后院的一个房间,抬出一口箱子往后门处走,那里早有两辆马车在等候。属下看不见箱子里装的什么,但瞧着很大,份量应当不轻,需五个人一起抬着,方能抬动。她们走得缓慢,来回走了两趟,将两次所抬箱子送上了不同的马车。这之后五人上车,驾着马车离开了魏宅附近,往西边的方向去。属下无法再跟,不确定是否去了神宫。

“他们走后,属下想着大人吩咐的,寻了几块大石头,正准备推下山崖,砸了祭台的时候,却瞧见了魏五郎。他带着一个人从正门走入院中,那人穿着深色长袍,衣裳背后绘着太极图,像是个道家人。魏五郎和这个道士进入宅子后径直去了祭台,呆了许久,而后魏五郎一人离开片刻,去了后院姨娘们抬箱子的房间,又抱了一个小箱子出来,回到了祭台。又过了一刻,二人空着手一同离开。

“属下心中不安,担心贸然将石头推下,会毁掉重要证据,于是决定先回来报告大人,再做决断。”

祭台……道家的人……

不会这么巧,又和司天阁有关吧?

荀舒垂着眼睛,仔细回忆在司天阁的那些年,非常确定师父从未教授过她和师兄们关于起阵做法的内容。师父说过,如今凡人早无神力,不可与神对话,摆阵做法都是骗人的鬼把戏,司天阁的弟子万万不可行此等招摇撞骗之举。

虽然师父不肯教授,可师兄妹几人还是因为好奇,结伴去过那放书的山洞,翻出几卷破烂竹简,在上面发现了残缺不全的各式法阵。

他们只是好奇,并未真的学习,更不可能在离开司天阁后,忤逆师父的话。

魏五郎的道家客人应当和司天阁没什么关系吧?

一旁的李玄鹤手指无意识在桌面上敲打着,想的是另外的事:“看来昨夜送火药去密道的,就是这几个姨娘。昨日火药分量轻,她们不想惊动村中其他人,所以走路去的。今日箱子里不知装了什么,她们抬不动,只能乘了马车。”他思索片刻后道,见时间已然不早,对葛七道,“守了大半夜,先回去歇息吧。等鱼肠回来,看看那几个姨娘又去神宫做了什么,再做打算。”

葛七离开房间后,荀舒像是瞬间被抽走了脊骨,软绵绵趴在桌上,困得挪不动步子,走不回房间。

李玄鹤想起刚刚的事,奇道:“为何还没睡?”

荀舒眯着眼睛:“睡不着……”

李玄鹤上下打量,看着她几乎撑不住的眼皮,双眸中写满了怀疑。

荀舒眼皮都没抬,便似明白他心中所想,喃喃道:“在我的房间睡不着……”

她的房间中一切都是陌生的,她的精神紧绷着,怎么都无法平静。但是在此处,有熟悉的人熟悉的味道,仿佛一下子便能松懈下来。

李玄鹤看着她的模样,心口塌陷了

一块,不自觉温柔了声音:“为何睡不着?”

“想着过几日,我便要往东走去寻姜叔了,便睡不着……”

荀舒语声逐渐含糊,已然渐渐坠入梦乡。李玄鹤屏气凝神,方才听清她说的什么。

他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看着她恬静的面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难办啊。

夜已深,李玄鹤俯身将睡着的荀舒抱起,小心翼翼挪到一旁的床榻上,又为她细细掩好被子、放下床幔。

他推开窗户站到窗边,凝视着皎洁如玉的月亮,和漆黑如深渊的苍穹,眉头紧紧皱着,像是石雕一般,久久未有动作。

到底要如何是好……

鱼肠天亮时方返回,不似葛七般拘谨,在门口通报一声,得了准许后,大步流星入内,大声道:“我呜呜呜——”

他刚一开口,便被李玄鹤眼疾手快捂住嘴,中气十足的话语声被闷在喉咙中,转成了挣扎的呜咽声。

等到鱼肠安静下来,李玄鹤方松开手,顺便在他的身上擦了擦,轻声叮嘱:“小声些。”

三郎不是已经醒了吗?为何还要这般小心翼翼地说话?鱼肠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默默遵从。他正要开口,耳朵动了动,清晰听到床榻那边响起的窸窣声。

床幔围挡得严严实实,瞧不见里面的样子……三郎这是在房间中藏了个人?

还没等鱼肠开口询问,帷幔已被从内侧掀开,荀舒翻身下床,坐到榻边,抓了抓乱成一团的头发,双眼迷蒙,思绪尚还混沌。她呆呆看了鱼肠一会儿,才后知后觉道:“可有发现什么?”

鱼肠震惊地睁大双眼,看看荀舒,再看看李玄鹤,万般猜测涌上心头,面色一瞬间变化万千,欲言又止。

窗户大敞着,微风不停地灌入屋中,李玄鹤眼下青黑明显,眼中布满红血丝,发丝上亦沾着清晨的湿气,显然是在窗边站了许久。

佳人在床,你在床下吹风,三公子,你是不是有点不行?

李玄鹤看着他那贼眉鼠眼的模样,怎能猜不到他在想什么?阴沉下脸,喝道:“莫要浪费时间。”

鱼肠正了神色,收敛起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老老实实将昨夜看到的事说出:“昨晚子时后,有五个人驾着两辆马车出现在神宫外。他们抬了两个很重的箱子下马车,而后进了神宫中,不见了踪影。趁着他们离开,我偷偷潜入了马车内,发现那马车内空空荡荡,却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可惜天色暗沉,我怕他们发现,便没点灯,瞧不仔细。

“许是因为箱子重,不好搬运,他们在神宫中足足呆了大半个时辰才离开。我原以为他们要将整座山头夷为平地,这才送了新的火药进入神宫,但等他们离开后,我走进密道,却没有任何发现。

“正要离开时,我瞧见地上落有点滴的血迹,我跟着那血迹一路前行,走到了那日我们去过的暗河旁。暗河水流湍急,深不见底,我没能找到那两口箱子,但有了个猜测。”鱼肠面容严肃,压低声音,“那血腥气太过熟悉……我怀疑那两口箱子中装的是尸体。”

第63章 白骨簪18

魏宅总是比宁远村其他户人家要晚些醒来。

宅中无长辈,魏五郎和他的夫人们不喜早起,每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时方醒,连带着早起的仆役们都蹑手蹑脚,不敢发出响声,今日却有些不同。

辰时刚过,树上的雀儿吵个不停,像是神秘的预兆。

东跨院角落的一个房间门窗紧闭,有烟雾不断从缝隙中渗出。有家丁发现了这些烟雾,急急忙忙打开紧闭的房门,却见屋内烟雾缭绕,入目皆是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烟雾的味道像是柴火燃烧后产生的烟,屋内应当是起火了。

这房间里存放着一些制作烟花的火药,虽数量不多,但若是起火依旧十分危险。家丁心生怯意,不敢一人冲进屋子查看,干脆利落离开喊人救火。

“走水啦!火药房走水啦!快救火啊!”

呼喊声惊醒沉睡的宅院,宅中人陆陆续续惊醒,来不及穿戴整齐,匆忙提起水桶木盆,去水缸中取水,而后奔向火药房,不过片刻,东跨院便被挤得满满当当。

魏五郎也是在这时,被这吵闹声惊醒。

因着圣女祈福,这几日他在烟花房中多放了些火药,要是真的走水爆炸,半个宅子怕是都要被炸塌。祭台虽在宅子的另一侧,可两个院子间距离并不远,极有可能也被波及。

祭台不能出事。

魏五郎披了件衣服,快步向烟花房走去。

他赶到时,院中水泄不通。救火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大都站在屋檐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他们的双腿尽可能后撤,身体微微前倾,将水桶里的水向那敞着门的房间里泼,惧怕之意明显。

人人都知道里面有火药,人人都不敢上前。

魏五郎盯着那灌满白烟的房间,问身边人道:“烧了多久了?”

发现这些白烟的家丁上前一步,将来龙去脉磕磕绊绊说清楚,魏五郎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上前一步站到门边,未察觉到丝毫热气。他将一旁合拢的窗户全部敞开,没过多久,屋中烟尘散去大半,屋内的一切终于清晰起来。

屋中所有的东西都完好如初,装着火药的盒子堆在角落,没有丝毫被火烧的痕迹。魏五郎走进屋子,巡视一圈,在窗户下的位置发现了堆积着的、正在燃烧的木柴。

木柴火苗将熄未熄,却散发出大量烟尘。魏五郎上前摸了摸那柴火,触手湿润,竟是湿柴。

他转身看向门口的人,突然意识到什么,视线越过层层屋顶向西侧延伸,隐约瞧见远处祭台上的人影晃动。

好一招调虎离山计!

他顾不得旁的,推开围观的人群向着祭台狂奔,风在他的耳边呼啸,聒噪到让人心烦。赶到祭台时,他瞧见挂在门上的锁已然被撬开,通向祭台的阶梯畅通无阻。

还是晚了一步。

魏五郎阴沉着脸色,攥紧拳头,上到祭台上后,果然瞧见了昨日见过的那几个人。

“我与你们有何愁怨,你们要这般坏我大事?!”

荀舒蹲在祭台的角落,听到他的话站起身,指着脚下的黑陶罐子,答非所问:“这里面放着的是心脏吧?”

魏五郎心中一惊,忙去看那黑陶罐子,见罐上泥封完整,并未被人打开,松了一口气。他的目光从罐子上挪开,再次落在荀舒身上,心中升起浓浓的警惕和防备。

荀舒并未注意到他的神色,而是转眸看向祭台的中央。

祭台中心的地方,空着的圆形凹陷中放着一个大小不合适的白玉圆球,和人的脑袋差不多大。玉球四周绘着红色的古怪图案,只看一眼便让人心中发冷,很是不舒服。再往外的区域,有繁复的凹陷刻纹,与司天阁后院的那个祭台几乎是一模一样。刻纹的两个方位放着两个黑陶罐子,沉甸甸的,泥土封层都掩盖不了其中的浓郁腥气。

无论是绘制的图案还是雕刻的纹路,痕迹都很清晰,并不像是历经几十年的模样。

祭台千千万,可如此像司天阁中那个废弃祭台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再无法说服自己此事和司天阁无关。

荀舒的脸上全无笑意,目光似高山上的寒冰,清透却散着刺骨寒意。她转眸望着魏五郎,声音中全是不认同:“阴阳倒转阵,用五命换一命,你也真下得去手。”

魏五郎死死盯着荀舒,嘴唇微微颤抖,却没说话。

一旁的李玄鹤奇道:“阴阳倒转阵?这是什么?”

“是个传闻中可活死人肉白骨的阵。据记载,若要启用阵法,除了中心处需用起阵者的血混杂朱砂绘制特定的阵法图之外,阵法五角五行的位置,需放置八字对应的心脏,而且,心脏需用活血浸泡。”似是意识到活血颇难理解,荀舒双手比划着为众人解释,“活血的意思是,需要在人活着的时候,生取他的心头血。待凑满一罐子活血后,再将那人的心脏剜出,浸泡在血浆中,阵法方可生效。”

李玄鹤和鱼肠从未听闻过这种邪阵,更是第一次知晓如何布一个阵法。他们以为在祭台上做法,无非是唱唱跳跳,摇摇铃铛,所为不过求雨求风,求来年风调雨顺,求疫病退散无病无灾,却没想到还有这般邪恶的用处、残忍的做法。

李玄鹤心思一动,忍不住问道:“此阵……可真的能起死回生?”

荀舒

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敢于冒充司天阁算卦骗钱的人,怎么还会信这种怪力乱神的邪说。

“自然是假的。这法阵并非秘密,许多地方都能寻到记录之法。若此法为真,第一个使用该法的便该是历代帝王吧?可古往今来,朝代更替,莫说哪个皇帝复活、长生,就是长寿的都没几个。”

众人默然,接受了荀舒的说法,唯有魏五郎面现癫狂,声音尖锐:“你胡说!这阵法是长生殿的仙长告诉我的,如何能是假的?!”他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缓和了声音,不再去争辩什么,而是哀求道,“几位,魏某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魏某尽力满足,只是能否忘记今日所看到的?就当这一切都不存在,莫要告诉他人呢?”

竟然是长生殿?荀舒等人一时没说话,仿佛是在等他抛出更大的诱饵。

饶是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能意识到不对劲,更何况魏五郎并不是个蠢笨之人。

对面三个人,哪有简单角色?李玄鹤身姿挺拔,气质不凡,一看便是身居高位,自带威严。身边护卫模样的人目光敏锐,功夫上乘,腰间所悬佩刀制作精良,像是官家的物件。而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姑娘,一眼便认出了这阵法,定是身怀绝技。

这几个人,大抵与官府有些关系,只是不知来到宁远村是无意还是有意。

魏五郎攥紧拳头,目光掠过祭台下方。

他的夫人们已闻讯赶来,正仰着头、担忧地望向祭台。

魏五郎转过目光,咬着牙道:“能不能再等三天?不,两天就够了。后日此时,你们再来此处,我定给你们个解释。”

荀舒看着他,微微蹙眉:“我刚刚就说了,这阵法是假的,你怎么就宁肯相信骗子道长的话,也不信我的话呢?你们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多位高权重的人都做不到的事,你们会做成呢?”

“他们成不成,与我何干!或许是他们没有我的机缘,认识长生殿的仙长!”

“长生殿?”李玄鹤轻笑一声,目光中露出可怜之意,“你可知长生殿的殿主是如今的国师?”

这事整个大梁有谁不知?魏五郎胸膛起伏,谨慎点头,不知他提及此事是何用意。

李玄鹤继续道:“去岁春,贵妃娘娘薨逝,陛下哀痛不已,将朝堂上的事交给太子后,至今未上朝。陛下与长生殿的机缘应当比你要深些,他尚未能复活贵妃娘娘,你又为何觉得,你能做到?”

魏五郎心中已有动摇,却仍旧坚持:“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放弃或者继续下去,又有什么不同?就算这阵法真的无效,我也要试试才能死心!”他的目光扫过面前几人,“我知你们功夫不错,可此处通道被阻,援军难至,复通至少还要一日。我魏府虽是小户人家,可也有不少功夫不错的护院,还有大量的火药,你们未必能讨到好处。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们莫要拦我,待我成了这阵法,复活了家人,我再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给你们解释清楚,如何?”

“不如何。”荀舒回答得直白,“我们什么都知道,不需要你解释。我们也不是想阻拦你摆阵,只是要阻止你继续杀人。”

……这和阻止他布阵有何区别?魏五郎冷哼一声,藏起脸上的笑意:“我杀人?你有何证据说我杀人?”

荀舒眨眨眼睛:“这祭台上的两个陶罐里装的难道是猪心?我记得我看过的典籍中记录的是要用人心啊,难道你找了个假道士?若是人心,难道这俩人离了心脏还能继续活着?世间竟有这般神奇的医术?”

荀舒一脸认真,仿佛她是真的这般认为。魏五郎咬着牙,抵死不认,依旧重复着:“你们没有证据。”

荀舒正要说话,一旁的李玄鹤先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有趣,竟要在此处断案。”他走到祭台边,向不远处眺望,见葛七押着一个穿着道袍的人,马上就要到祭台附近了,方才开口道,“人快到齐了,不如等那位道长上到台上,我再将此案从头说起。”他转眸看向魏五郎,笑意不达眼底,“若有说错的地方,还请魏兄指正。”

第64章 白骨簪19

葛七押着道士上到祭台上后,荀舒方看清那人的模样。

二十多岁的年纪,颌下蓄着薄薄的胡须,身上的道袍颇为凌乱,褶皱明显,头上的帽子亦是歪歪扭扭,像是刚被葛七从床上薅起来。

葛七抓着他的胳膊向前用力一推,那道士扑在祭台上,手忙脚乱地爬起身,很是生气:“你们是什么人?怎的这般粗鲁!为何要抓贫道?”

李玄鹤挑眉,看着他阴恻恻地笑:“我们是来收你的人。这阵法要五颗心脏,如今还缺三个。我觉得你的心就颇为合适,如此歹毒,留着也是祸害世人,不如就此献祭。”

地上的道士眼睛倏地睁大,逃命似的后退,却碰到站在他身后的葛七,被挡住了去路,只能站在原地,颤抖着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事情不是你们想的这般,你们听贫道解释——”

李玄鹤并未给他解释的机会,转头看向魏五郎,笑道:“如今人也齐了,你既问我要证据,我便从西里正蔡友之死说起,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魏兄指正。

“西里正蔡友死的那日,舍妹一大早便在村南口摆摊算命,恰巧遇到了背着包袱,匆匆往村外走的蔡友,相隔一个时辰,又遇到了空着手离开村子的魏兄你。蔡友往村外走,是因收到了威胁,要离开村子逃命,魏兄你那日又是要去哪呢?”

魏五郎面无表情:“吃饱了随意转转,不可以吗?”

“自然可以,魏兄天赋异禀身姿矫健,区区一个宁远村自然不够消食。这之后不久,魏兄匆匆跑回村子,说有人死在了天隙中。我和舍妹因着好奇,在村中众人赶到前,先去了发现尸体的地方,瞧见尸体残缺不全,像是被野兽撕咬后失足摔下山崖。这之后不久,村中人赶到,说这具面容尽毁的尸体是西里正蔡友,并确认蔡友死于意外,并未报官。

“可事实真的是如此吗?尸体面容尽毁,无法辨认相貌;西里正右手上有一块明显的胎记,巧的是,尸体的右手被野兽撕咬,已然没了踪影。从始至终,竟只能从尸体身上的衣服来辨别身份。除此外,发现尸体时,舍妹曾在山崖顶端发现一块布料,是从死者后背处撕扯下来的。若死者是主动跳崖,他的后背很难碰到山崖;若是被野兽逼着倒退摔下山崖,那么与山崖撞击时,该是正面的衣裳受损才对。这几条合在一起,可以确定两件事,第一,死的人不是西里正,第二,此人并非意外摔死,而是被人从山顶上丢下来的。

“这几日因着北侧通道被毁,我们被迫留在村中,空闲得很,便去了趟蔡友的家中,碰巧又发现了些奇怪的地方。我们从蔡夫人那里听到一件事,说是死者在死前一夜曾收到过一封威胁的血书,这便是次日清晨死者匆匆离开村子的原由。那血书凭空出现在无人出入的宅院地面,很是蹊跷。我原本想不通这血书是如何穿越层层看守,出现在内院中的,直到昨日来到贵府,听府上姨娘说,您有一位妾室,擅驯犬、驯鸟,而这两种动物,恰恰是此案的关键。”

李玄鹤向祭台下望去。

擅驭兽的白芸面无表情,眼中全是如野兽般的狠戾,李玄鹤瞥了她一眼,平静地挪开目光:“若是那封血书由

驯养的雀鸟抓住,飞到蔡宅上空时落下,一切便说得通了。”

魏五郎面无表情:“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罢了。雀鸟不过是畜生,怎么可能像你说得这般有灵性?再说,芸娘昨日才回宁远村,西里正多日前便死了,这一切怎么可能与她有关?”

“魏兄这般急着为芸娘开脱,难道不好奇那血书上写的什么吗?”

魏五郎一顿,冷笑道:“都是血书了,左不过那些威胁的话,有何好奇的?”

“魏兄说的是。那血书上写的确实是威胁的话,内容是,‘蔡友!吾姐妹五人,被汝迫害,含冤莫白,死不瞑目!吾等筹谋多年,不赴轮回,惟图雪冤!今时机成熟,当手刃仇敌,索汝命。汝其备矣,待吾等来!’”

李玄鹤记忆力极好,用故作阴森的语气将那日瞧见的血书内容复述出来,竟是一字不差。荀舒很是震惊,没想到这人只看一眼,便记得这般清楚。对面的魏五郎亦是脸色阴沉,震惊于他竟看到了这封血书。

李玄鹤并不在意魏五郎是什么反应,继续往下说道:“之后,我派人去查了蔡友这人,发现他视财如命,但为人圆滑,宁西的人又对他颇为信服,除了魏兄外,几乎未与他人结仇。而满足与他有血海深仇,并且可以称得上姐妹五人的,只有自十八年前起,由他亲手送到神宫的五个圣女。

“这几日我们向许多人打探此事,得知这五个圣女都是被迫被家人送到蔡友手中换取钱财和权利,而其中有一个人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便是第一个被西里正送去当圣女的,寿昌泽的侄女,寿问雪。”

李玄鹤和荀舒的目光一瞬都未离开过魏五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虽然他虽一直努力克制着情绪,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可听到寿问雪名字的那一刹,身体还是克制不住地微微颤动。

看到他这副模样,众人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

李玄鹤叹了口气,继续道:“寿昌泽的兄嫂离世后,两个侄女被接到了如今的寿宅中居住。后来,寿家产业经营不善,寿昌泽将侄女寿问雪送到了蔡友手中,用侄女换寿家起死回生。蔡宅有一老妪,曾照顾过寿问雪,她说寿问雪被送到蔡宅时,后脑受了伤,整个人混混沌沌失去意识,就连圣女祈福之日,也是由他人搀扶着进入神宫。

“由此可见,后来的圣女大概都不是自愿的。从这时起,蔡友用权力和钱财,向贫苦人家换取女儿做圣女,成功拿到福簪分配权后,再用福簪敛财。如此反复,不仅解决了安宁村无圣女的窘境,也多了一条稳定敛财的路。

“寿问雪进入神宫后没多久,寿问雪的妹妹寿知月亦不见了踪影。有人说她得了急症,早就离世,可根据宁远村的习俗,未嫁女与父母同葬,我们找到了埋葬寿昌玉夫妇的洞穴,并未发现寿知月的尸骸。”

魏五郎睁大双眼,胸口因愤怒而起伏,尖声道:“你们去了他们的坟墓,扰了他们的安宁?!”

李玄鹤装作未察觉到他的失态:“我们不仅去了寿昌玉夫妇的坟墓,还去了寿昌泽独子,寿都安的坟墓,发现了两件事,一是寿知月可能还没死,二是寿都安的坟墓里所摆放的并不是寿都安的尸体。”他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带着些少年的神采飞扬,“我们进村那日,曾瞧见过寿都安出殡,后来了解了一下,他是走夜路从山南道返乡,经过天隙时,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中,面目全非,尸体到第二日天亮才被发现。魏兄,这种死法,你有没有觉得有些熟悉?同样面目全非,同样死在天隙,同样的尸体身份存疑……魏兄,若是你,你会怎么想?”

魏五郎双手攥拳,紧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言。一旁的荀舒慢吞吞开口,接上了李玄鹤的话:“若是我,我会怀疑这两个人是一同筹谋了一次金蝉脱壳的死遁,又或是被同一个人所杀。”

饶是此刻环境复杂紧急,李玄鹤依旧不忘夸赞道:“阿舒甚是机敏。前几日我们去了趟寿宅,见到了寿昌泽夫妇,问了些关于寿都安的事,得知他从未与他人结仇,与蔡友亦是不熟,几乎排除了死遁的可能,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他与蔡友皆是被同一人杀害。除此外,我们还探出,寿昌泽也曾收到过一封威胁的血书。虽未瞧见这封血书,但我想,与蔡友收到的那封血书,内容应该差不多吧?都与圣女祈福有关。

“蔡友爱财,敛财之法定不会分享给他人。是以他虽与寿昌泽关系紧密,但后续选圣女、分骨簪仍旧是他一人完成,并未告知寿昌泽。与寿昌泽有关的圣女唯有寿问雪一人。至此,万般线索皆指向同一件事、同一个人,寿问雪。魏兄,若是你,你觉得真相会是什么?”

李玄鹤接二连三的发问,魏五郎不能总以沉默应对。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道:“我又不是凶手,如何会知道真相?”

李玄鹤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淡,笑眯眯道:“我会怀疑是有人在为寿问雪复仇。寿问雪的父母早已离世,唯一的叔叔是亲手害了她的人,那还会有人谁,记得这个可怜的姑娘呢?只有她的妹妹,寿知月了。可寿知月已失踪多年,失踪时不过五岁。一个五岁的小姑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魏兄,你猜寿知月如今在哪里呢?”

魏五郎紧紧攥着拳头,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我又不认识什么寿知月,如何能猜到她在哪?!”

“无妨,我们姑且将寿知月当作凶手,至于她在哪里,总能找到。”与魏五郎的如临大敌截然不同,李玄鹤神色轻松,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案件的因果逻辑已清晰了小半,具体的杀人手法,蔡都安的部分需要等北侧天隙被清理后,找到被石块掩埋的案发现场,再进行推断,但蔡友的部分却已清晰。蔡友离开村子后,在天隙中被人掳走,带到了山壁上,而后衣裳被扒光,换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之后,蔡友被带走,那个穿着蔡友衣裳的人被野兽啃食,失去行动力后,被凶手推下了山崖。

“从凶手将人推下山崖的力度,可判断是个力气不足的人,但这样的人却能制服蔡友,定是借助了外力。比如那只撕咬尸体的野兽。”

第65章 白骨簪20

“你这是何意?!”魏五郎扬起声音,比平日的嗓音要尖锐上许多,“你总不会怀疑,那野兽也是芸娘所驯养的吧?”

“是与不是,待报官后,交由府衙一查便知。”李玄鹤并不与他争辩,“我们在发现蔡友尸体的山壁上方,发现了血迹以及野兽与人搏斗的痕迹,我想那便是死者遇袭的地方。若将那只叫白驹的犬带去,与地上残留的爪印比对,真相很快便能浮出水面。”

地上残留的爪印?可是昨日不是下雨了吗?应当已被雨水冲刷了吧?荀舒心中生出几分疑惑,侧眸看向李玄鹤,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恍然大悟。

这人怕是又在演戏。

魏五郎果真被李玄鹤骗到,垂下眼睛,努力掩盖着心中的慌乱,半晌才道:“你既然说那两具尸体不是西里正和寿都安,那又是谁呢?西里正和寿都安现在又在哪里呢?”

荀舒回答了他的问题:“听寿昌泽夫妇说,寿都安脑子不太灵光,随身惯跟着两个小厮。发现寿都安尸体后,这两个小厮不见了踪影,寿家以为他们怕被问责而溜走,但我想,应当是被凶手杀害了

吧?之后伪装成寿都安和蔡友的尸体,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至于真正的寿都安和蔡友——”她拉长声调,手指指向角落的黑色陶罐,“不是就在那里——”

荀舒的话只说完一半,声音卡在喉咙中,看着那个罐子愣在原地。

刚刚蹲在罐子旁,没能瞧清楚,此刻离远了些,方看清了罐子的全貌。

阳光照在黑色陶罐上,阴暗交界处隐约有暗纹浮现。荀舒急忙到罐子旁蹲下身体,捧住罐子艰难旋转,眼睛紧盯着变化的图纹,一时间沉浸在其中,大脑疯狂转动,将魏五郎的问题全抛到脑后。

她看得出神,显然是发现了什么。一旁的李玄鹤等了一会儿,见她沉浸在其中,没有开口的意思,只能出声将众人的目光重新拉回:“阿舒说蔡友和寿都安的尸体在这罐子中,不太准确,毕竟这罐子中只有他们的心脏。至于他们肉身所在的地方,有些隐蔽,若想捞出来还需要费些功夫。”他顿了顿,从他和荀舒发现神宫中的密道那日说起,“前几日,我和阿舒闲来无事,去了宁远村所谓的神宫。原本是想找找福簪的线索,却意外在神像后发现了一条密道。我们跳下密道,发现内里别有洞天。

“密道尽头有一个巨大的洞窟,洞窟中有一个水潭,角落里还有一个上着锁的密室。我们撬了锁进了密室,瞧见了一堆人骨碎片,和几支未完成的簪子,应当就是宁远村里流传的‘福簪’。”

李玄鹤的目光紧紧锁在魏五郎身上,见他未流露出丝毫惊讶的神色,了然道:“你果然知道此事。”

魏五郎尚未说话,缩在一旁的道士急急忙忙开口,语气颇为焦急:“你们进到神潭里了?你们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奇怪的东西?”李玄鹤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你说的莫不是那个鱼头蛇尾的怪物,传说中的蛇罗鱼?那玩意应当是生活在水潭中,我们一进去就遇到了。”

“那你们怎么可能活着出来?!”道士面容古怪,“你们是如何做到,让蛇罗鱼不攻击你们的?”

李玄鹤走到他面前,垂下眼睛,俯视着那道士,似笑非笑道:“那未开智的畜生自然攻击了我们,但我们又不是任人宰割的圣女,自然会反击。我们与它打了一架,将它杀了,估摸着尸体都已经腐烂了。怎么,那凶兽是你饲养的?”

李玄鹤的话音落下,道士瘫软在地上,捶胸拍地,再不见丝毫道家人的仙风道骨,活像个地痞流氓::“哎呦喂,你们杀了它,我要怎么办啊,我怕是也活不了了啊……”

李玄鹤站起身,退后几步,像是怕沾染上他身上的疯气:“自察觉到福簪是人骨做的,而这些人骨的来源或许是每隔两年送入神宫中的圣女后,我便觉得有些奇怪,百年前来到宁远村,献上圣女祈福这般阴损计策的人,图的到底是什么。若是想在村中树立威望,得到百姓的崇拜,或是换取大量钱财,那这个献计的江湖骗子该留在宁远村才是,偏偏他并未留下,甚至多年来未曾返回,这显然说不通。况且,就算要树立威望,此计也太过阴损恶毒,实在非常人能想出……直到舍妹在洞窟中看到了那蛇罗鱼,点明了这妖兽的用途,我才明白过来。”

见魏五郎一头雾水,确实像是头一次听说的模样,李玄鹤好心为他解释:“传闻中,用少女骨血饲养蛇罗鱼,至鱼身通体变黑时,食之可得长生。神宫后的那只蛇罗鱼只剩两尾还是红色,约莫是快成了。”

道士哭天抢地:“本就快成了……这鱼不知活了几千几万年了,这世上可能仅剩这一条了,结果被你们杀了,你们怎么能这么残忍啊……”

“若不残忍,死的就该是我们。”李玄鹤冷笑道,“况且,本就是传闻,几千年来从未有人靠食蛇罗鱼得了永生,偏偏还真有人相信这毫无根据的传闻,而害了这么多人的性命,真是愚昧至极,歹毒至极。”

道士被他的话噎住,嘴唇嗫嚅着,终是安静下来,不再多说什么。

李玄鹤却没打算放过他。他站在祭台中心的珠子旁,将他们的阴谋公之于众:“所谓的圣女祈福,所谓的福簪,不过是让宁远村的村民,主动为这蛇罗鱼寻来饲料,双手奉上罢了。只是我有一点想不明白,既然圣女要入水潭饲鱼,那她们的骸骨又是如何从水中取出的呢?”

魏五郎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脑中一片混沌,失了争辩的心,轻声道:“这我倒是知晓。我曾意外偷听到村长和西里正酒后的谈话,得知了每次圣女祈福时,他们带着圣女进入洞窟后的事。他们会逼着圣女跳入水潭,告诉她们只要从水底捡出骨骸,便能完成祈福,离开洞窟。圣女们信以为真,却没想到入水后没捡几根骨头,便惊动了那怪物,死在了水潭中……他们嘲笑这些姑娘蠢,又说为宁远村献出生命是福分……既然是福分,他们为何不去做?!”

道士弱弱开口:“那个,必须要未经人事的少女才行。你说的这些人,怕是不行的……”

魏五郎冷笑:“是啊,世间最脏的莫过于他们,以他人之命换自己的福祉利益,还觉得理所应当。便是魔鬼,也不屑于与他们做交易。”

这话有几分深意,李玄鹤顿了片刻,方继续开口道:“也是这次偷听,让你知道了神宫的秘密吧?这几日我安排了人在神宫外盯梢,接连两夜,瞧见有人抬着箱子进入神宫。第一晚是四个人,每个人抱着一个小箱子今日神宫,从神宫出来时箱子不见了踪影,而他们则空手返回了魏宅。之后,我的人进入神宫,在密道中发现了被埋起来的火药。你们要做什么?是要将那密道炸毁吗?只是既然已经安置好了火药,为何现在不动手?难道你们要等圣女祈福那日?

“第二晚,变成了五个人。这五个人驾着两辆马车,抬着两个可容下一个人的箱子进入神宫。这次他们呆了大半个时辰,离开后依旧返回了魏宅。我的人趁着他们进入神宫时,翻查马车,在马车上发现了大量的血迹,之后,他们又进入神宫搜查,未发现箱子,却在密道中发现了滴落的血迹。他们沿着血迹一路前行,到暗河边方停住,应当是箱子被丢入了湍急的河水中。我想,这两个盒子中应当装的就是蔡友和寿都安的尸体吧?这几个抬箱子的人,应当就是你的几位夫人吧?”

事到如今,魏五郎不再隐瞒,轻笑道:“倒是没想到,你们也发现了那密道。不错,火药是我放的,我就是要在圣女祈福的仪式上,将这密道炸毁,绝了他们的希望!什么神宫,什么圣女,统统都是假的!不过就是为了让一个又一个的少女去送死,来满足他们对权力和钱财的渴望!真是龌龊至极!”

“你没想过将这一切告诉村里的人吗?”

魏五郎笑得凄凉:“你们还是不懂。宁远村无县令无县丞,只有一个村长和两个里正。在村民眼中,他们便是王法,便是天便是地,就算我说破了嘴皮子,怕是也无法让他们相信,只有将他们一同杀死,这个秘密再无人知晓,宁远村的噩梦才能彻底结束……是我疏忽了,没想到村长和里正的背后,还有这妖道。”

李玄鹤叹了口气:“所以,你想要将他们杀了,再取心脏和活血来启动阵法,让逝去的姑娘们重新复活。阵法需要五个人,除了西里正和寿都安,再加上东里正,村长,和寿昌泽,倒是正好凑齐了五个人。”

“不,他并不是要复活这些人。”荀舒突然开口,纠正了李玄鹤的话。

她从陶罐旁起身,走到李玄鹤身旁,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是我看错了。他所布的阵法,与阴阳倒转阵极为相似,但阴阳倒转阵不需要在陶罐上画符。是我太过粗心,没瞧仔细地上的符咒,更没瞧

见陶罐上的图案。这不是阴阳倒转阵,这是镇魂阵,布此阵的人,无需凑齐几人,只需将想要诅咒之人的心脏和活血放在阵法中间,便可让他们不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寿知月,你从未相信过阴阳倒转阵可复活已逝者之说吧?”

第66章 白骨簪21

荀舒的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有人惊讶于荀舒提起的寿知月的名字,有人惊讶于祭台上的阵法竟不是复活人的阵法。

魏五郎面色苍白,嘴唇逐渐失去血色,眼睛死死盯着荀舒,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荀舒恍若未察觉她的情绪,波澜不惊道:“其实从第一次见你时,我便觉得有些奇怪。外在相貌可以掩饰,可骨相却无法被改变。男人和女人的骨相天生便有不同,你若是个男子,骨相也太过纤细柔和了。不过那时我并未多想,只当是万千世界,存着许多我没听过的事罢了。

“可是昨日,我们去了寿家,见到了寿昌泽。我第一眼见到他,便觉得有些熟悉,还有种莫名的感觉,就好像他就该是长成这个样子的。可昨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这种熟悉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呢?”荀舒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下道,“我感到熟悉是因为他长得和你很像,而那种莫名的感觉是因为,明明是相似的长相,若生成男子,骨相该是寿昌泽这般才对,怎么会是你这般模样呢?所以,我有了个大胆的推测,你和寿昌泽之间应当有血缘关系,你就是他失踪的那个侄女,寿知月,对吗?”

荀舒将心中的感觉清晰明了地说出,面上全是认真专注。

风穿过高耸的祭台,拂乱荀舒鬓边碎发,和歪歪扭扭的发带。她这几日手受伤了,每日都是胡乱将头发绑起,今日绾了个双环垂髻,一边高一边低,本是颇为有趣的发髻,此刻配上她严肃的表情,高深莫测的话语,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李玄鹤站在她的身旁,侧头瞧着她的模样,心中亦是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