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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系统崩溃 算隋不扰命好,系统恰好在她……

「@隋不扰, 救命!系统突然崩溃了!!」

「我们简单排查了一下发现应该是那段Samsara代码的问题,求救求救求救!」

「怎么突然崩了?不是周一刚重启过!?」

「@隋不扰,救救孩子!手游全都炸服啦!我私信爆炸了!!」

「@隋不扰, 连得上V/P/N吗?就用你自己的账号和密码,珺总已经特批了, 权限都开了。」

隋不扰端起汽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刻意等了一分钟才回复:「稍等,我在看。」

她早上检查那段日志的时候就发现了,所谓的每周一重启就能够维持住系统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

假设这一段Samsara的初始值是0,会导致系统崩坏的上限是10, 那么每一次在代码跑到一定阶段的时候重启,代码不会回到初始值0, 而是变成0.1、或者0.01,总之不是完全归零。

而重启时的值越大,重启后的初始值就越大。

所幸Memo每周重启系统的临界值在差不多5至6左右,因此初始值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一点点接近阈值。

Memo互动是新公司, 但既然Samsara的代码会出现, 就代表这个系统早在隋不扰高二的时候就建成了。

这个定时炸弹迟早会爆炸,算是隋不扰命好, 它恰好在她需要的时候爆炸了。

不过……就算今天不会「爆炸」, 隋不扰也会用点手段人为逼近阈值而已。

毕竟在所有资源都集中在抢修系统的时候, 其余部分的警报阈值便会临时拔高许多或是干脆混在报错里被忽略, 这是最佳的掩护。

临时拉的群聊里弹出一个语音通话,隋不扰接起后不过几秒,就陆陆续续有七八人也一同接起。

“喂、喂?听得到吗?”

“隋副总,V/P/N连上了么?您能看到日志吗?”

“报错堆栈完全刷屏了我的妈呀,我都以为我电脑中病毒了。”

“备份节点呢?谁能切过去?我完全卡住了……”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一顿无措询问过后, 隋不扰终于找到一个短暂的空档:“别急,一个一个说。”

“V/P/N我已经连上了,看到报错先不用急,我们也用不上备份节点。”隋不扰一一回答了之前混在一起的问题,她平静的语气也成功将群里其余人焦躁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群里恢复了安静,大家乖乖地等着隋不扰布置任务。

尽管记人一直是隋不扰最头疼的事情,可这一次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在之前就已经把群里每一个头像对应的名字写在便签本上,贴在旁边。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她瞥了一眼自家电脑上正顺畅运行的爬虫程序,爬虫伸出属于它的无数根触角,穿过V/P/N带来的权限,飞快地在系统里检索隋不扰事先设置好的关键词和符合条件的文件。

可疑的审批流、加密通讯记录、已被标记为删除但暂时还未被完全覆盖的日志……

隋不扰收回目光,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听我说,我刚才简单查看了一下错误日志,问题并不是常规的内存溢出,而是不可控的状态积累最终导致系统资源耗尽,你们的重启只是清空了表面,还有一部分顽固的历史状态堆积一直没有被发现。”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注意着自己电脑上飞速筛选的文件。

眼尖瞥见一条有关特种建材采购的审批闪过去却没有被程序捕捉,她连忙人工拦截下了那一份文件纳入下载列表。

“双妶(哥特组长),先停止所有非核心业务。”

“收到。”

“薄里,输入我发在群里的第二个命令,手动将Samsara的进程处理优先级降到最低——可能需要你盯一下,给我们预警,这个命令理论上可以维持半小时休眠,但我怕Samsara的不可预测特性导致提前结束。”

“好。”

薄里的速度很快,笔记本电脑上的报错刷屏在瞬间被掐断,那一刻仿佛在一段长久的警报声后突然将所有声音全部都清空。

“现在。”隋不扰先瞥了一眼自家电脑上平稳运行的爬虫程序,再看向贴在电脑旁的标签纸,她就是直接按照修复步骤的顺序记的每一个擅长的人。

“甲,拉取过去一个月里所有周一重启前后的系统核心转储文件。”

“OK。”

“乙和丙,重点监控服务器物理内存和虚拟内存的占用曲线,重点关注异常波动的进程。”

“好。”

“丁,检查所有与Samsara模块有交互的外部API状态,是否有超时或是异常返回值。”

“戊……”

隋不扰有条不紊地将一个个任务颁布下去,其实相比起抢修系统,把每个人的名字正确地叫出来是更困难的事。

她一边按照便签纸上的名字念,一边都忍不住捏了捏手心因为紧张而分泌出的冷汗。

隋不扰一心两用,在笔记本上飞快编写一个简易的补丁,同时,她自己电脑上的爬虫也抓住一个关键性进展。

那是一封标记了已删除却仍在备份区留存的的邮件,邮件的发件人后缀赫然是「RUIBing」,蕤宾的公司后缀,收件人是玉瑾,收件时间正是在蕤宾工地事故的前一天。

玉瑾应该是删除了,但为了保存把柄而将这份邮件备份到了本地,但由于系统自带的本地文件云同步,所以在系统的线上还留下了这个云同步来的邮件。

“邵斐(新中式组长),你带着剩下的人写一个临时的内存清理脚本,提高垃圾回收器的频率,不用太复杂,就用你们最顺手的语言写,频率设置成一分钟一次——不,还是三十秒一次,写完直接在生产环境里跑。”

“直接在生产环境里跑?”邵斐下意识地惊呼。

“没时间调试了。”隋不扰说,她的语气不容置疑,“邵斐,故障已经发生了,我相信你们的能力,你呢,相信自己吗?”

她本来是打算让薄里做这件事的,毕竟薄里刚用「隋总」向自己卖过好,自己也该做出倚重对方的表现。

但是在写名字的时候,隋不扰改变了主意。

三个组长里,双妶称呼顾珺意为顾总,薄里称呼自己为隋总,而邵斐,她刚刚在群里告诉隋不扰,顾珺意给她开了V/P/N的权限时,叫的是「珺总」。

隋不扰记得,即使在办公室里键盘声最响的那段时间,也有一个角落里几乎没什么声音。

后来她特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到的就是邵斐的位置。

在顾家的这短暂的两周里,隋不扰已然能够清晰分辨哪些人是顾珺意自己手底下的心腹,最方便的方法就是看称呼顾珺意是「珺总」还是「顾总」。

叫珺总的是为了与顾观澜这个大顾总区分开,而叫顾总的,那便是心里只有这一个顾总的意思。

邵斐是中立的,至少不是完全偏向顾珺意的,或许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隋不扰想要拉拢她。

邵斐:“……”

她没有沉默几秒就做出了决定:“好。”

隋不扰的所有指令都在以极高的效率有序进行,而在邵斐说话的同一时间,爬虫程序又捕捉到了一个加密的

压缩包。

她短暂抽身,把压缩包扔进老早就写好的解密程序里。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破解它,这个压缩包的加密等级很高,而且只有连着主系统的时候才可以破译,因为解密密钥需要实时从公司的密钥服务器验证。

她自己做的破译程序保守估计也要半个小时,而薄里那边留下的时间最宽裕的情况下,也已经只剩二十分钟。

解密进度条在缓慢但是坚定地攀升。

群聊语音里只剩下工程师们此起彼伏报告进度和确认指令的声音,邵斐的团队都关闭了麦克风,以免编程的键盘声影响到别人。

“隋副总。”薄里的声音响起,“进程里开始反复出现Samsara的数据结构了,估计要比预估的时间提前。”

“收到。”隋不扰的声音并没有因此发生任何变化,只是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开始变快,“每两分钟汇报一次。”

提前,那就没有二十分钟了。

她等不起了。

她得先写出一个简易的补丁,让这个补丁能够至少在系统里形成一个初步的防护层,好为她争取更多的时间。

“邵斐。”隋不扰再次开口,“写好了吗?”

手机屏幕上邵斐头像右下角的静音标识很快消失,女人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已经部署下去了,目前一切正常。”

Memo的工程师都是顶级院校出来的高材生,就算平时工作只做前端或是后端,另一方面的知识也总归在脑子里不会忘记,拼尽全力写一段基础内存清洗代码属实是小菜一碟。

——就像隋不扰现在这样,尽管她本职工作一直是做用户看得见的前端,但系统内核的东西她也会。

“很好。双妶,非核心业务都强制暂停了吗?”

“已确认全部停止。”

“甲,转储文件比对有结果了吗?”

“正在最后校验,马上。”

“乙、丙,异常进程有几个?”

“四个,正在分析日志,我这里刚弄好一个。”是乙的声音。

随后便是丙:“我也快了。”

“丁——”

指令一条条下发,回应一句句传回,系统从崩溃的边缘一点点地拉回。

隋不扰电脑上的简易补丁也来到尾声,她看了一眼时间,只剩十分钟了。而那个加密文件的破解进度才刚刚来到30%。

薄里的声音拔高:“代码里开始频繁出现Samsara的数据结构了!”

“邵斐。”隋不扰闭了闭眼,用手掌根部揉了揉酸胀的眼眶,“我现在需要你手动介入内核态,你能做得到吗?”

手动介入内核态,一不小心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错碰一个,整个系统就会直接蓝屏,无可挽回。

邵斐的回应同样坚定:“能,给我权限指令。”

“发过去了。”隋不扰说,她微微后仰了一下,黑底白字的代码与长时间的注意力集中让她的眼前有点发花,“双妶,配合邵斐,实时监控系统负载,一旦过载就强制降频,优先保证你们的核心业务不会崩。”

“好。”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有任务的工程师各自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将结果尽可能简洁明了地发到了群聊里。

系统每周一重启导致的初始值增长是0.5%,而这段代码每运行一天所增加的数据量是前一天的一点五倍。

在争取两天的时间以前,隋不扰需要先让系统喘口气,也是让自己喘口气,更是能有更多时间从系统获取密钥。

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加减乘除,她就算出了自己要的结果。

快了,马上,还有五行就能收尾了。

40%。

太慢了。

破译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隋不扰能感受到自己的手指因为过度运动而开始酸痛,此前工作累积的腱鞘炎偏偏在这个时候爆发了,细微的钝痛从大拇指的根部朝外蔓延,这种酸胀拖累了她打字的速度,但她还不能停下。

四行。

三行。

两行……

写完了!

就在Samsara的休眠状态即将被彻底解除、即将再次引发混乱的前一秒,隋不扰上传的简易补丁1.0成功运行。

系统日志中疯狂刷新的错误瞬间停止,所有飘红的监控指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落,最终稳定在黄色警告区间。

系统暂时从全面崩溃的边缘被拉回了勉强算是安全的地带,隋不扰终于得以短暂地喘息。

47%。

下一个补丁持续的时间至少需要两天,才能让隋不扰足够写完最终的补丁。

耳机里的工程师们没有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寂静里弥漫着一种毋须宣之于口的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第二轮倒计时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为了减少姓名的记忆,都用甲乙丙丁代替了,后续也会这样,甲乙丙丁或者直接用外貌/穿衣特征称呼。

诸如系统爬虫获取文件、获取密钥有进度条、手动介入内核态等均为艺术化处理,好孩子不要学。

明天上夹,夜里十一点半更新哦,不要跑空啦[亲亲]

第22章 异常波动 进度条卡在99%了。……

群里响了一声新消息提醒, 是一个新的加入通话的声音。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这个声音隋不扰很陌生,早上在办公室里也没有听到过。

双妶答道:“部长,目前隋副总已经打上了一个临时补丁, 可以撑一段时间了。”

原来是部长,隋不扰想。这人之前一直都没有出现来主导场面, 隋不扰还以为部长只是个挂名的虚职, 或者是个不懂技术的外行人。

“嗯,隋不扰我是相信的。”

素昧蒙面的部长竟然这么相信自己,隋不扰忍不住挑了挑眉,她开始有些好奇顾珺意到底是如何在她手下那些人面前吹嘘自己的能力的了。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机场广播和行李车轮的滚动声, 部长继续说:“我刚下飞机,机场网不好。隋不扰, 你现在需要我介入吗?如果不需要,我就等到了酒店安顿下来再连线。”

“没关系,部长您先忙。”隋不扰说,“您一定是把真东西都教给团队了, 个个都是非常可靠的人, 应对得很出色。”

部长沉声笑了两下,大概是被恭维到的受用, 又或许是对自家团队能力的自豪:“那就好, 我上车了, 先挂了。”

说完这句, 部长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语音通话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隋不扰打字写代码的速度减缓了一些,心里还在回味自己刚才那句既安抚了上级又抬高了团队的、圆滑的回答。

看来她这方面还是有点天赋的嘛!她摇头晃脑地,悄悄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的任务就和之前一样,以前你们维护系统怎么分工的, 现在就怎么分工,尽快把暴露出来的各项问题都检修一遍。我尽量快地写出补丁2.0。”

“明白。”

“好的。”

“收到。”

通话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应答。

系统的各项监测数据仍然飘黄,偶尔会有一个飘红。

58%。

连着系统破译的情况下,是很容易被发现的。之前是因为系统高负载时很多不重要的警报都会被忽略,现在负载变低,获取密钥的速度变快,但也意味着风险也增高了。

那隋不扰就只能手动再给这个系统添加一点人工红灯了。

反正Samsara这个最大的黑锅就在这里,真出了点什么问题没人会怀疑到她这个正在全力抢救系统的功臣头上来。

她一个走在路上都没随地乱扔过

垃圾的人,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做坏事。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推着她走向不可回头的深渊,但就像顾衡澂与顾衡牍一样,她已经没有办法停下了。

62%。

每一个公司的系统里都有一些陈年顽bug的存在,不可能这么干净,通常会因为优先级低、相对无害而被长期搁置。

“薄里。”隋不扰语气如常,“你看眼缓存池,好像有点波动。你分几个人去看看,别的问题都先放一放,现在还是优先清理内存。”

“OK。”薄里应下,并未察觉到有任何不对。

在这之后,隋不扰又故技重施,用「日志轮转」、「冗余进程」等等理由将双妶、邵斐等人的注意力都调离了核心监控区域。

68%。

“乙、丙,刚才你们提到的那个异常进程,再检查一下有没有未清理干净的僵尸进程。”隋不扰说,“既然这次都要清理了,那我们就干脆把这些东西都清理干净一点。”

“好的。”

隋不扰一心三用,一边注意着自家电脑上的进度,一边简单引发几个bug让指标飘红,确认所有人都忙起来了以后,才继续手上的补丁编程。

进度不错,她心下稍安,在补丁做完以前,在所有人发现以前,她就可以获取完整密钥,然后彻底抹去爬虫在系统中活动的一切痕迹……

75%。

进度条平稳地上涨,却在十位数快要变为八的时候,破译程序弹出了一行意想不到的警告。

隋不扰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停滞下来,凑近台式电脑的屏幕仔细看那行警告。

破译程序检测到加密包内嵌了一个反破译陷阱,如果要绕过那个陷阱,就需要重新评估剩余时间。

她停止的时间太长,以至于薄里都忍不住出声问:“隋副总,出什么问题了?”

这句话说出口,耳机里的各类汇报声与键盘声都静默了一瞬。这简直像在问连隋不扰都要愣住这么久的问题,是不是系统这回要彻底垮了。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端起旁边的汽水喝了一大口,微凉的液体连带着她的急躁一起咽下去,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以后,她答道:“没什么,看错了。”

“哇吓我一跳!”

“薄组长你别吓人啊啊啊!”

“我的天呐我刚刚感觉我的心跳都停了……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

“我以为我们Memo的事业运今天就走到尽头了……”

“呜呜呜呜保佑系统平安啊……我真的再也找不到比这里的工作待遇更好的工作了!!”

“……别怕。”隋不扰失笑,她也是刚发现自己原来在这个集体里建立起了如此高的地位与威望,“你们系统里还没有我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不愧是你啊隋副总。”

“那是!”

“这可是隋副总!”

语音聊天里的气氛松动了些许,重新活跃起来,紧张感被玩笑和互呛驱散,键盘和汇报声再次响了起来。

隋不扰暂时转换了阵地,到自己的台式电脑上手动调整破解参数,尝试着绕过那个可恶的反破译陷阱。

她在群里说了一句「不希望自己这边的声音影响到大家」,便关闭了自己的麦克风,需要的时候再打开,这样也能够掩盖两处键盘的声音并不一致的破绽。

进度在79%卡了大概有六七分钟,在她输入完一串长而复杂的绕过指令以后,终于极其缓慢地蠕动到了80%。

可还是太慢了。评估的剩余时间一直没有能够分析出来,而这种不确定性是最麻烦的。

可能几分钟,可能十几分钟,甚至可能好几个小时。

可是Memo的系统和暂时休眠的Samsara不可能给她这么奢侈的时间,而且每拖长一分钟,被正在监控的员工或是安全程序发现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该死的。隋不扰在心里暗骂一声。

她打开了麦克风:“甲,转储文件对比有发现异常吗?”

“正在逐一核查,目前还没有发现新增异常。”

“嗯。”隋不扰应了一声,关掉麦克风,在键盘上打下了一个危险的指令。

强行提升破译程序的优先级,分配更多的系统资源给它。

这个决定是极其冒险的,因为现在Memo的系统仍然是很脆的状态,就像是修真者强行提升境界、耗光自身灵力后,继续强行使用灵力。

解密的进度条猛地往前蹿了一小截。

85%。

但也是同时,薄里略带疑惑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嗯?系统资源占用里出现了一个不明波动……峰值很高,但数据刷新的太快了,我没能够捕捉到具体来源。”

隋不扰的心跳扑通扑通地加快速度,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血液冲击了耳膜到耳鸣的程度。

她偏过头轻轻清了清嗓子,说:“可能是Samsara休眠前的残余活动在释放资源,找不到的话就算了,先放一边,优先处理来源明确的。”

“好的。”

在Samsara的问题上,所有人都无脑听从隋不扰的指示,这也给她省了很多事。

86%。

动起来了。

可是短暂的喜悦并没有打散隋不扰心头的焦虑,最后14%的进度条,每一点的挪动都可能在系统里留下一个会被薄里发现的异常。

可是隋不扰已经没有理由再把薄里调离这个监控岗位了。

她看向自己写到一半的补丁2.0,差得其实不多了,但现在她要同时进行两项工作,加上昨天一整晚都没有睡过觉,现在她太阳穴痛得突突跳。

88%。

进度条再次艰难地攀升,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屏幕上一个指标倏然飚红。

薄里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一句脏话:“核心内存压力怎么又上来了?这个波动怎么感觉不像Samsara……”

隋不扰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丙。”还没等隋不扰想好什么说辞,双妶的声音便插了进来,直接下达命令,“检查一下核心内存的分配情况,重点看一下有没有异常的系统进程占用。”

“正在看……稍等。”丙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疑惑,“这个进程ID看着好奇怪,占用率很高,可它的母进程——”

双妶已经开始怀疑了。

不能再等了!

她只能冒险了。

在系统里找到那个她准备当做底牌的bug触发,系统里所有的监控数据都在同一时间蹿成了刺目的红色。

“Samsara的那段代码正在尝试一次非法的内存锁操作!”隋不扰的声音忽然拔高,将所有人的疑问都盖了过去,“所有人立刻停止手头非紧急的工作,优先稳住核心线程,系统绝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崩溃!”

团队的注意力成功从那个可疑的进程上转移到抵御Samsara反扑这个更紧迫的任务上。

90%。

破译的进度在混乱的掩护下攀升,然而预估的剩余时间仍然是动也不动的「计算中……」,强行提升优先级不过是饮鸩止渴。

耳机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没有停下来过,但那所谓来源于Samsara的bug其实只是一个常规问题,不过是因为突然全面飘红才显得尤为恐怖。

想要处理好这个问题,大概花不了多久。

92%。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隋不扰甚至能够想象出薄里在百忙之中还会偶尔被异常的波动吸引心神的样子。

93%。

眼看着系统内部的监控数据慢慢趋于平缓,隋不扰不得不继续加码。她将一个又一个bug故意触发,刚刚停下想要喘口气的工程师们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处理新发生的bug。

隋不扰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了。

94%。

她要用十二分的注意力才能咬牙维持镇定自若的指挥,争分夺秒地敲完补丁2.0最后几行代码,腱鞘炎带来的疼痛几乎让她的手指痉挛。

95%。

“不对……”薄里略略疲惫的气音在耳机里响起,把隋不扰的心高高吊起,“内存波动还是不对劲,那个高占用进程好像还在活跃,我试了很多种方法,好像不是因为Samsara……”

“是的。”隋不扰双手攥拳,靠更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停止了手部的抽搐,她斩钉截铁道,“就是Samsara的残留镜像,极其具有欺骗性。必须尽快彻底清除,不能留有任何侥幸心理。”

“……好。”

薄里似乎被说服了,暂时停止了追问。

96%。

补丁2.0的最后一行代码敲完,隋不扰的右手转到鼠标上,却停了下来,她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将补丁部署下去。

97%。

“隋副总。”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双妶冷不丁出声,“您很久没说过话了,是有什么问题么?”

98%。

隋不扰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单薄的睡裙早就被冷汗浸透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所有人的键盘声都停了一下,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双妶疑惑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隋副总?为什么不说话?需要我们的帮助吗?”

——99%!

隋不扰浑身紧绷,眼中早就布满了红血丝。她随时准备部署补丁,可是进度条就此停留在了这个煎熬的数字上。

下一步是什么?是被发现,还是成功获取密钥?最后1%的进度条需要多久?剩余时间是下一秒,还是永不到来?

“隋副总?”双妶又催促了一声。咄咄逼人的。

作者有话说:不要真的故意触发bug哇,都是艺术化处理,不要学!

第23章 证据+1 她需要有底牌。

隋不扰依旧没有回答。

双妶的声音就好像从很深的海底传来, 模糊又不真切的声音被她的耳朵自动过滤,她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进度条的数字上,已经完全分不出半点注意力去思考如何回答双妶。

双妶的追问就像是一道催命符, 不安和猜疑在空气中发酵,她很想急中生智编一个谎话, 嘴巴却像被浆糊黏住了一般,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隋——”

在双妶第三次念出隋不扰的名字时,隋不扰私人电脑上的进度条猛地跳成了100%!

加密压缩包被成功破解,文件解压完成,自动存入隋不扰预设的隐藏目录。

巨大的喜悦冲上隋不扰的大脑, 她立刻敲打键盘,清除了爬虫痕迹、将写好的补丁部署下去一气呵成。

补丁嵌入系统核心, 开始高效清除Samsara残留的混乱,飘红的监控指标们渐次变回健康的绿色,补丁2.0筑起了一道比先前的1.0更为坚硬的堤坝。

“生效了生效了!”

“内存占用也下降了!!”

“异常进程信号也没了,果然就是Samsara!”

“稳住了稳住了。”

“隋副总太牛了啊啊啊啊啊!”

耳机里传来工程师们惊喜的汇报声, 好几人激动地鼓起掌, 这样的情绪很快感染到了其余人,于是一个接一个地跟上。

隋不扰将头向后仰去, 整个人靠在座椅靠背上, 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上下所有的骨头, 一只手盖在眼睛上, 长长地、长长地叹出一口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的气。

人生果然是个奇妙的东西,她想。

早上的时候还在想自己手上绝对要干干净净的,结果不过是十几个小时的功夫,她也成了跻身于灰色地带的其中一员了。

耳机里,有人埋怨双妶:“双姐, 你也太紧张了,隋副总最后校对代码的时候总得要集中注意力。”

双妶那头也安静了几秒,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不好意思,我只是害怕隋副总出了什么问题但不好意思问,没有别的意思,是我想多了。”

“其实你这样也挺吓人的……”

那人和双妶笑谈了两句便结束了话题,还有人听到了隋不扰声音里微不可察的哭腔,安慰道:“隋副总累了吧?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隋不扰:“……”

刚才想哭是因为肾上腺素太上头所以情绪失控,现在她是真的想哭了。

一想到明天不光要上班,下班后还要跟着顾珺意去接顾远岫出院,还要耗费脑细胞和那一家子人社交,隋不扰就真的很想哭。

“嗯,大家早点休息吧。”隋不扰举起桌上的玻璃杯,将冰冷的杯底覆在右眼上,过了一会儿又敷去左眼,“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辛苦啦辛苦啦——”

“隋副总最辛苦!晚安晚安,好好休息!”

耳机里的工程师们纷纷说着「辛苦啦」、「晚安」便挂断了电话,在倒数第二个人也退出电话后,隋不扰才结束了群通话。

现在的时间是半夜一点,隋不扰双手捂面。

整整一天没睡,加上方才过于紧张的后遗症现在出现了,她整个脑子都涨得发烫。

理智告诉她,她现在应该上床睡觉,而不是去看那两个下载下来的证据。

可是,万一明天又出现别的意外呢?

对于这一系列商战也好、勾心斗角也好,隋不扰是完全陌生的,对于前路,她也是完全茫然的。

她所能做的就是不要拖,免得夜长梦多。

她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还是关掉了笔记本电脑,转向了自己的台式。

那个耗费了她大量心神获取密钥的压缩包里果然有很多东西,看到密密麻麻的视频和截图,她就觉得刚才那几个小时的煎熬都是值得的。

她先把文件都在她自己的加密硬盘里储存好了,然后在台式电脑上清空了所有的痕迹,转移到另一个事先精心配置、添加了层层加密措施的笔记本电脑上。

隋不扰没有第一时间给纪昭发过去。

第一是她并不确定单向链接的对面真的是纪昭本人,而不是荀储光给她设置的陷阱;第二则是,她希望她自己的手里握有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底牌。

底牌这种东西,当然是越少人知道,价值越高。

就算荀储光和嵇琼华好像和她关系好起来了一点,但她仍然不觉得这两个人会就此站在自己这边。

要想让她们二人彻底加入自己的阵营,她也需要拿出更多的东西。

她可以被动,但不可以永远这么被动。

今天实在有点太累了,就算毫无睡意,隋不扰也急着想躺上床歇一会儿,所以她决定速战速决,先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压缩包里的东西让脑子里有个数。

顾珺意的三家公司在内部业务,类似于OA流程之类的都是同一个系统,因为甚至有一部分人都是三家共用的,所以在公司内部,大家其实更习惯于称呼三家公司为不同「业务团队」。

比如Memo互动的信息部其实就兼管了三家的系统维护工作,底下不同游戏再会招它们各自的程序员。

再比如宴晏娱乐的人事部,同时也负责Memo和Lumina的人员招聘,其余两个公司的人事部更偏向于负责考勤一类的工作。

所以,其实这个系统差不多也就是除了顾珺意的私人邮箱以外最容易发现顾珺意秘密的地方了。

隋不扰大概看过一遍后,她脑子里对于「这是个大家伙」的观点就变成了「顾珺意怎么会允许这么要命的东西就存在在系统里」。

可以说,这个压缩包里的内容太全了,简直就是直接把炸弹放在人来人往的休息室里——当然放炸弹的保险箱也做过类似于隐形门的伪装。

马蜂货运司机的离职报告被打回,因为公司在离职谈话时硬性规定需要上传录音以确保流程公正,避免对员工个人利益的侵犯——这其实也是网络上夸赞顾珺意公司做人的重要一点——所以跟着打回报告一起上传的还有

一份十多分钟的录音。

是离职谈话。

司机的第二次离职在两个月后,这一次的录音只有短短半分钟。

还有许许多多类似的情况,第一次离职被打回,过了几个月不等的时间再提交的离职报告才被允许,而第二次夹带的录音基本都不足两分钟。

还有各类高管的秘密邮件,虽然一大部分隋不扰现在还看不懂具体是什么意思,代表了什么业务,但来往邮件的文案很明显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暗语。

比如「这个月杂草长得好快,再不处理掉,小麦都长不起来了」,「我上周刚去过沙漠,那边的绿洲目前发展得挺好,你不用担心」,「新花房这么快就造好了?顾总速度就是快」。

肯定不是真的在说种庄稼、拯救沙漠和养花,这些暗语大概率也不和外界的共通。

但是,为什么这些东西能够被完整地整理在这么个压缩包里?

不会是顾珺意弄的,这样无异于把自己的把柄放在暴露的风险之下。

——隋不扰检查了一遍爬虫程序找到的其余可疑证据,发现压缩包里的与她爬虫找到的几乎没有重叠。

也就是说,这个压缩包里的东西,本来都应该在系统里被删除了。它们被人有意地恢复,或是在删除前备份,保留在了这里。

难道是某一个想自己留一手的高管做的?那为什么要上传到系统里?

对了,这个压缩包的加密方式非常复杂,还套上了反破译陷阱,所以,要么是一个精通编程的高管,要么……

就来自于信息部内部。

隋不扰眼睛眯了眯。

双妶?

毕竟,连监控的薄里都没有发现异常,可是双妶却相当警觉,好几次出言追问。

双妶是那个穿着哥特风的组长,她称呼顾珺意一直是「顾总」,因此隋不扰也是把双妶当成顾珺意那方的人。

正常情况下来说,如果双妶的确是顾珺意那方的人,那她应该像部长那样对隋不扰的能力深信不疑,或者至少是信任隋不扰的。

可是双妶却在一个隋不扰没有露出任何特别明显的异常时,连续追问了三次。

是她判断错误了还是……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信息部,各人的立场都变了好几番,隋不扰生无可恋地关闭了电脑,关掉灯,躺上床准备睡觉。

她失神地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吊灯轮廓,没有拉上窗帘,窗外渗进城市永远不会熄灭的亮光。

隋不扰深呼吸,又深呼吸,好像能够感受到身体里每一个细胞的挤压、分裂、流动和生长,酸涩传遍了四肢百骸。

于是呼气时,刚压下去没多久的哭腔又涌了上来。

好累啊。

她想。

隋不扰翻过身,把放在床铺里侧的一只枕头抱进了怀里,鼻尖陷入柔软的布料里深深吸气。

这是隋见怀以前用的枕头,可是现在,上面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隋不扰闻不到妈妈的味道了。

好累。她好想妈妈。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本该落泪的,可当情绪真的涌上来的时候,眼泪反而被逼回去了。

如果人类的社交能和二进制一样,非0即1就好了。

*

隋不扰后来用荀昼那天新发的asmr听睡着了。

荀昼知道隋不扰对讲故事的asmr有点免疫了以后,荀昼铆足了劲,自己开发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环境音和触发音,精心录制了不同的音频试图找到对她有效的配方。

能睡着觉,这可能是她这两天来唯一值得高兴的事。

早上六点的时候,隋不扰比闹钟更先醒来。

她看到自己的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顾珺意发来的:「昨天抢修系统辛苦啦,今天给你放一天假啦,李姨下午三点来接你,好好休息,然后我们一起去接妈妈^^」

「隋不扰:好,谢谢。」

隋不扰刚想起身的动作便又躺了回去。

昨晚睡得太好,以至于隋不扰几年来终于又一次体验到了「困倦」的感觉,她在脑子里回忆分析着信息部那些人昨天的表现,想着想着,意识便再次模糊起来。

再次醒来,是十点。

她竟然完完整整地睡了八个小时!

隋不扰都快怀疑是不是她在半夜时已经猝死了而现在是死后的世界。

但如果睡八个小时的代价是六十多个小时睡不着,还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处理事务,那她还是宁愿每天只睡个两三小时。

隋不扰快速洗漱完,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客厅沙发里,安安心心地开始检查昨晚弄到手的证据。

偶尔一次睡得太久,身体也有点不习惯,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划拉着文件夹内的信息,打了个哈欠。

花了四个小时的时间,隋不扰终于把所有的证据都看了一遍,用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规则分门别类地重命名好,再做好加密措施。

在众多文件中,和蕤宾地产有关的只有几张高管的来往邮件,没有正面提及顾珺意,但有一条命令是玉瑾发送的。

与之前那条删除了但留存下云端备份的截图不同,这一张邮件截图则明明白白地、没有用任何暗语。

「蕤宾的项目,你做得很好,无需再次请示。」

隋不扰翻出以前写过的一个看图识字爬虫脚本,把图片都扔进去,寻找与玉瑾那条邮件接收人相同的邮件地址。

果真让她找到几张,不过那个邮件地址变成了发件人。

「这条哭得不行,重新哭。」

「把鼻影再打浓一点。」

「这条台词念得太假,谁批这两条过的?把词再改改,太文绉绉了,不像工人说的话。」

看着这样的描述,隋不扰心头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打开星博,搜到那个实名求助寻找在工地失踪的妻子的视频,点开——

她没记错,被骂上热评第一的评论正是:「呃,有一说一,这哭得也太假了吧?」

第24章 接她出院 和她一样,懦弱的、没有主见……

怪不得嵇琼华说这是典型的顾珺意手笔。

那时候她还在想, 不过是工人实名举报,又有什么称得上是典型的手笔,而且为底层人发声这种事, 那是一丁点顾珺意的风格都没有。

她一度以为嵇琼华指的是顾珺意在材料上动了手脚,反过来诬陷顾衡澂姐妹俩的建材质量不好, 以至于她后来找证据也是往这一方向去找的。

现在才知道, 原来嵇琼华所指的不只是那些。

像这样的虚假求助在网上有很多,消耗的是群众的信任,多次以后势必会变成狼来了的故事,真正需要求助的人便会淹没在「肯定又是一个起号」的嘲讽里。

……这么想, 确实很有顾珺意的风格。

只要能够调动大众的情绪达到她的目的,她又何必要去在意需要帮助的人会不会因此受创。

尽管那条视频底下的热评也可能是故意挑刺的杠精, 但的确误打误撞地发现了真相。

隋不扰顺着邮件的收件人去找,果然就找到了那几个发来视频的邮件。

可惜这里都只是截图,只能看个视频封面,但有封面也够了。

隋不扰把文件夹里的证据都整理了一遍, 挑出几个能够给纪昭的证据。

在整理证据的时候, 隋不扰对于压缩包的整理风格也

略有了解,再加上她今天一天查看系统日志的各类编写习惯, 她本来是想着排除一下信息部各位的嫌疑, 结果却发现了几个习惯相似的人。

分别是双妶和她手底下的两个人。

同一组的习惯与组长相似是正常的, 因为组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也算是总带教老师,会潜移默化地将组内的代码风格、归档方式甚至思维模式都统一成和自己一样,或者说与最初的带教老师一样。

隋不扰不相信是巧合。

不能就此下定结论是双妶整理的,但双妶有很大可能是知情的。

所以在准备传给纪昭的文件夹里,隋不扰没有把这一习惯隐藏, 她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精心挑选过后的东西原原本本地传了过去。

纪昭这一次没有很快回复。

隋不扰最后检查了一遍加密措施都没有问题,才关闭了笔记本电脑。

中午随便做了点吃的对付一下,又花了大半个小时的时间挑了一套衣服,然后就安心地等待李熠年来接她。

*

某私立医院。

顾远岫看着男人关上了病房门,确认男人的脚步声远去,短时间内不会返回后,便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身体前倾,咬紧牙关,极其缓慢地、摇摇晃晃地依靠手臂的力量将自己支撑起来。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双腿每动一下,就好像有千百根针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当她的脚底终于接触到地面,要支撑起全身的重量时,那种剧痛就猛地到达了顶峰,她的视野里有一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黑点覆盖。

不过须臾,顾远岫撑着扶手的双手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嘴唇苍白如纸。

呼吸急促起来,她警惕地瞟了一眼门口,确认男人没有回来。

病房外杂乱的脚步声与交谈声似乎已经变得很远了,远处护士台的呼叫铃与推车声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病房里的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顾远岫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她自己的心跳声和两条几乎失去感知的双腿。

「嗵嗵、嗵嗵——」

她强迫自己抬起左腿,往前挪了几厘米后落下。

只是做了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顾远岫便浑身脱力般发抖。

抬起右腿,落地。再是左腿,落地。

重复几次以后,不知道是不是顾远岫的错觉,她感觉自己的双腿里似乎有一丝微弱的知觉正从神经里醒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背上的冷汗在她的病号服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额前的发丝也因为汗水而黏在额头上。

时间距离男人出门已经过去了五分钟,真奇怪,顾远岫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平时不会出去这么久。

然而,门外始终没有响起接近的脚步声或是开门的动静,这短暂的自由让她放松了警惕,在缓慢的康复运动中,她第一次支撑着轮椅走到对面墙壁。

她靠着墙,慢慢转过身,准备沿着原路返回以后再坐下。

「嗵嗵、嗵嗵——」

动作已然比刚走过来时要顺畅许多,肌肉里钻心的刺痛像是麻木了一般无法再阻止她的动作。

最后一步落下,顾远岫苍白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走了一圈了,她——

“……妈妈。”

听到那清亮又亲昵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时,顾远岫只觉得背后蹿过一阵凉意,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的身子僵硬得一动都不能动。

两只温暖的手从后方伸了过来,挽住了顾远岫的胳膊,扶住她发抖的身体,却也锁住了她的退路。

顾珺意说话时,热气都扑在顾远岫的脖子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怀。

“妈妈,一会儿妹妹就要来接您了,您这是在做什么呀?多危险。”

“我……”顾远岫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她想将手臂从顾珺意的手里抽出来,却失败了,顾珺意的手像铁钳一般制住了她。

此时,病房门再次打开了,拿着热水壶的男人站在门口,看到病房里相顾而立的两个女人,脸色骤变,慌张地放下热水壶,结结巴巴地解释道:“珺、珺意,我只是出去洗一下热水壶,就一会儿……”

“没关系的,爸爸。”顾珺意抬起头,弯起眼睛朝他笑了笑,那笑容与她在财经新闻或慈善晚会上的招财猫式笑容别无二致,“你看,妈妈恢复得多好,都能自己站起来走路了,真是惊喜,不是吗?”

男人的脸色唰地变成惨白,他一手猛地扣住了腿边的桌沿,只有死死抓住什么外物才能保证他不会双腿一软滑下去。

顾珺意不再多看男人一眼,温柔地、不容置疑地,半扶半押地将顾远岫扶到了轮椅上,蹲在女人身前,为她在腿上盖好了一条毛毯。

纤细修长的手指抚平了毛毯上的皱褶,窗外耀眼的阳光落在她的眉眼上,将她的双眼照得闪闪发光。

午后的阳光正好,为私立医院中庭的树木与灌木丛都镀上一层银边,天幕中飘过几片乳白的云絮,温暖、生机得像是幼稚园孩童的油棒画。

顾珺意没有抬头,只是掀起眼皮,目光重新落在顾远岫的脸上:

“妹妹马上就到医院了,您一向最明事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对吧?”

顾远岫的双手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凝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顾远岫的回应,顾珺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微微侧过头,让窗外的晴空完整地映在她的双眸里。

“真好。”她轻声说,右手在顾远岫的大腿上轻轻一拍,动作亲昵却让顾远岫浑身一颤,“看到妈妈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想来,妹妹知道了,肯定也会为您高兴的。”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欣慰的语调。

顾远岫的背深深弯了下去,下巴几乎抵到胸口。而站在一旁的男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呼出肺中浊气时也拼命地压抑着会发出的声音。

顾珺意终于起身,她的影子也慢慢盖住了顾远岫的身体。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子。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远岫的头顶,伸出手,捏住了顾远岫头顶的一根头发:“妈妈,您都有白头发了,我替您拔了吧。”

话音刚落,不等顾远岫有什么反应,她便手上用力,一声轻响,顾珺意拔掉了顾远岫的一根头发。

顾远岫疼得面孔一皱。

顾珺意并没有留下那根头发,而是随手往地上一抛。

头发在空中慢慢悠悠地、晃荡着落下,顾远岫偏头,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无声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那是一根黑发。

“今天的天气真好,适合出院呢,妈妈。”顾珺意的语气依旧轻快,她抬步在病房中踱了一圈,好奇宝宝似地拿起桌上的瓶瓶罐罐,漫不经心地翻看,又随意放下,“阳光这么暖和,照得人心情都好了。”

她顿了顿,手上的玻璃瓶磕碰桌子发出一声轻响,半转过头,视线却只落在那张杂乱的病床上。

“这样的好天气,千万要一直持续下去呀,对不对?要是突然变了天,刮风下雨的,可就太扫兴了,就像是什么不祥的征兆一样。”

顾远岫:“……”

她垂下了眼睫,没有回答。

顾珺意并不在乎二人是否会给她回应,无所谓地哼笑一声。

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她拿起手机,将亮起的屏幕在顾远岫面前晃了晃,笑眯眯地说:“妹妹来了,我下去接她。”

顾珺意离开了,病房里就只剩顾远岫与顾人夫两个人。

顾人夫终于喘过气,转身开始整理桌子上的杂物。

顾远岫盯着顾人夫略显佝偻的背影,忽然想不起这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顾珺意的眼线。

而她那个真正的女儿——

她按动电动轮椅扶手上的方向,链条咔哒咔哒地转,将她送到宽阔的窗户前。

从高高的楼层向下望去,她看到中庭里有一辆熟悉的越野车停下,随后有一道身影从车子里走了出来。

那是她真正的女儿。

顾人夫察觉到顾远岫的动静,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背后,顺着她的目光向下望,低声问:“在看不扰吗?”

顾远岫的目光转动,却没有答话。

“放弃幻想吧

,阿岫。”顾人夫失去了兴趣,回到柜子前,把手上的罐子整齐码进行李箱里,“她回到顾家这么久,做过什么能让你值得激动的事吗?珺意告诉我,不扰已经接受了副总的合同。”

顾远岫搭在扶手上的手收紧。

“她和你,明明分离那么久,但还是那么像。”

和她一样,懦弱的、没有主见的人。

顾远岫看到隋不扰跟着出来迎接的顾珺意进了医院,于是按着方向键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她想起了第一次在筒子楼里见到隋不扰的时候。

原本只是顾珺意一个人去,是顾远岫执意要跟随。

她知道光靠自己的话,顾珺意不会同意,所以她是趁顾观澜来医院看她的时候,对着自己的母亲说,于情于理都该见一下。

顾观澜象征性地劝了她一句,见她坚持,也就允了。

那时候她浑身都疼得不行,被保镖搬上搬下的时候就好像把她人在地上摔来摔去,但她还是去见了。

逼仄狭窄的房子,陈旧潮湿的空气,斑驳剥落的墙纸,褪色破碎的彩色玻璃。

屋外各种声音都毫无阻隔地传来,幼儿园的铃声,不间断的笑声、交谈声、脚步声,甚至是隔壁抽水马桶的声音,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奇妙的橘子香气,但顾远岫记得客厅里的垃圾桶里还没套上新的垃圾袋。

原木色的架子上放着叶子有些焉的盆栽,旁边是个相框,玻璃上反射出屋子里那扇彩色的窗户。

顾远岫悄悄地动了动轮椅,才从一个没什么反光的角度看清了照片。那是隋不扰小时候的照片,顾远岫恍惚间以为那是自己的童年。

隋不扰为她们打开门后,就站在客厅中央。

她好瘦,像棵竹子。顾远岫想。

听着隋不扰说要照顾她的妈妈,而拒绝搬来顾家住的时候,顾远岫又想,如果她没有弄丢过隋不扰,那现在隋不扰口中的「妈妈」,就会是她了。

她其实没有那么想让自己的孩子成材,隋不扰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她梦想中的女儿应该有的样子。

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有赖以糊口的一份工作,也许家庭没有那么圆满,但是没关系,顾远岫可以补上那份爱。

顾远岫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根黑色的头发。

顾珺意与隋不扰恰好从门口走进来,她抬起头,遥遥与隋不扰对视。

第25章 回到老宅 可顾远岫是顾观澜独子,为何……

又是那样的眼神, 近乎生理性心疼的眼神。

隋不扰默了默,开口道:“妈。”

顾珺意在电梯里说的,如果叫顾远岫一声妈, 顾远岫会开心,顾观澜也会。

顾远岫听到这一声果然愣住了, 可她第一反应却不是看向隋不扰, 而是隋不扰身边的顾珺意。

顾珺意并没有在意顾远岫的眼神,而是自然而然地弯腰拿起了地上收拾好的包袱,隋不扰也跟在后面拿起另一个包。

包入手很轻,隋不扰拿在手里掂了掂, 里面似乎没装多少东西。她看了一眼顾珺意手里的包,那个似乎也没多少东西。

顾远岫敛下眼睫, 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太轻,隋不扰听见了,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看了顾远岫一会儿, 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顾人夫低着头, 推着顾远岫的轮椅出去,在经过隋不扰时, 顾远岫还是没忍住, 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一眼隋不扰。

只是一眼, 因为她的眼神很快被站在隋不扰一旁的顾珺意吸引过去了。

那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顾远岫只得慌忙地低下头。

隋不扰没看到顾远岫在看自己,只余光捕捉到她抬头又低头,以为是漏了什么东西,脚步一顿:“忘了什么吗?”

“……”顾人夫把顾远岫推到门口了,没人回应隋不扰, 顾远岫才意识到隋不扰是在和自己说话,忙应道,“没有,回家吧。”

“哦。”隋不扰的眼睛还是在病房里的床铺、柜子、桌子上转了一圈,确认确实没什么遗漏的东西,才跟着几人往外走。

隋不扰没有问过顾远岫的伤势情况,看如今还是坐在轮椅上便知道,当初肯定伤得很重,她便也不去戳人家的伤疤了。

几人坐上载着隋不扰来的越野车,一路无话,很快就回到了老宅。

李熠年停好车,坐在靠门一侧的隋不扰先下车,在李熠年搬下轮椅的时候搭了把手。

“回来了?”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隋不扰扭头看向声音来处,是一个穿着深青色棉麻道袍的女人。

道袍洗得有些发白,却是洁净平整的,她一头乌发并未如寻常道人般束成高髻,而是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松松挽在脑后,颈侧垂落几缕。

面容清癯,鬓角夹了几片白发,看着却不像是苍老的、杂乱的白发,倒更像是追赶潮流做的挑染。

隋不扰记得,有一个一直和顾观澜住在一起的姨姥就是道士。

几姨姥来着?亲戚太多了,根本记不住。名字倒是记得,顾晤真。

轮椅上的顾远岫先开口:“七姨。”

“七姨姥。”隋不扰从善如流。

“不扰今天回来啦。”顾家人笑起来时都是那样眉眼弯弯却无甚笑意的样子,加上顾晤真那双眸子看人时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便让她的笑容显得愈发淡漠。

顾晤真说着,也上前来帮着李熠年搬动轮椅。她身上萦绕着一股檀香,大约是长期清修沾染上的味道

二人互相推拒着「我一个人可以,您太客气了」、「这也是我侄女啊,应该的」,渐渐把隋不扰挤到一边去。

顾珺意从另一侧下车,站到隋不扰身边,指挥着顾人夫把车子上的东西拿进别墅里。

隋不扰这边帮不上忙,那边也挤不进去,她站在两拨人中间,只有被两个人端扶在半空中的顾远岫,在这短暂的、被众人忽视的间隙里,与隋不扰对上了视线。

空气的流通好像凝滞了下来,对视的这一瞬间被拉得无限长。

女人的眼睛里,不是惶恐也不是沉寂,而是一种掺杂着歉疚的复杂情绪。

隋不扰看不懂。

难道要她相信顾远岫在真心心疼自己吗?怎么可能呢,这可是顾观澜的独子。

顾远岫的嘴唇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了一个摇头,那甚至更像是被颠簸出的正常晃动。

隋不扰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

可惜那个瞬间太过短暂,没有话语,没有表情,甚至唯一的交流都像是错觉般的存在。

顾远岫的轮椅被安稳地放到地上,她便立刻像往常那样垂下了脑袋,恢复了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妹妹,走啦,别让姥姥等急了。”顾珺意从后方走上来挽住隋不扰的胳膊,半拉半扯地将人往别墅里带。

隋不扰回神。

老宅里和隋不扰上次来时没什么差别,不过这一次少了顾叙章兄妹俩。

顾观澜还在书房处理事务,过了一会儿才下楼。她也是径直走向顾远岫,拉着对方的手嘘寒问暖,说了两句,又像是刚想起隋不扰似的,转身朝她招招手。

顾珺意终于放开了隋不扰的手臂。

顾观澜坐在顾远岫右侧,所以隋不扰就坐到了顾远岫左侧。

“啧啧,这么一看,你和你妈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顾观澜在笑,眼珠子在隋不扰和顾远岫身上转了一圈。下一句话就丝滑地转了话题,“不扰这段时间在珺意公司里工作得怎么样?还习惯么?”

隋不扰点点头:“姐姐对我很好,也很照顾我。”

“那就好,那就好。”顾观澜放下了心,她一只手轻柔地捋顺顾远岫落在肩上的头发,“人年纪大了,就只想图个清静安稳,不想再多看那些争来斗去、乌烟瘴气的东西了。”

顾珺意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三杯热牛奶和两杯热茶,她把五杯饮品分别放在每一个人的身前,嘴上自然地接话道:“姥姥最近看起来心情很好呢。”

顾观澜像个平常的老太太那样笑呵呵地答:“当然心情好,阿岫出院了,你们姐妹俩关系又处得这么好,家和万事兴嘛。那些糟

心事啊,不提也罢。”

糟心事大概指的就是顾衡澂与顾衡牍姐妹俩惹出的那些风波了,隋不扰想。

“因为我们都希望顾家可以蒸蒸日上呀。顾家好,我们每个人才能真的好。”顾珺意坐到对面,双手交叠,乖乖地放在膝盖上,“毕竟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业,没有偷没有抢,每一分都来之不易,当然要共同珍惜维护了。”

顾观澜深以为然,语气带着感慨:“是啊,只有自己攒下的家业才会珍惜,别人的东西,就算侥幸拿到了,也只会被肆意挥霍光。”

她抬手揉捏鼻梁,皱着眉头,似乎很是头疼:“唉,有些人我真是不想说,最近这段时间,做的事儿是越来越不像样,越来越没有分寸了,乂氪的股价都被她们连累!”

顾珺意没有搭话,顾远岫低头当无声的影子,隋不扰则在想,这祖孙俩私底下也这样交锋,活得不累么?

还是因为自己这个「外人」在这里,所以她们要做给自己看?

——顾观澜现在的心情好,而且没有受到顾衡澂姐妹风波的影响。

她并不在意那姐妹俩闹出了什么事,只是觉得股价被拖累所以才烦躁。

所以,不管她知不知道,她都不在意顾珺意是否在这件事里动了什么手脚。

其实她也早想把自己的妹妹们推下马吧。

就像她说的那样,乂氪是她的东西,是她的家业,除了她自己的孩子,别人都是「外人」。

但隋不扰记得新闻里说过,乂氪的创始人不是顾观澜,好像是顾观澜的姥姥。

乂氪前身是做小灵通、大姐大的,顾观澜是在科技井喷的现代抓住了风口,第一个做出了触摸屏手机,这样东西奠定了她在乂氪里不可动摇的地位。

再私密的事情,隋不扰就不知道了。端看顾观澜的表妹表弟们尚还健在,也都有自己的产业,便也知道顾观澜的手段与顾珺意大不相同。

这么看,顾观澜倒真是把「家和万事兴」说到做到了。

顾观澜给钱是很大方的,给人脉亦是,否则顾家内部也不会如看上去这样和平,早就斗得你死我活了。

真奇怪,顾观澜既然是个这么好的人,她为何会选择顾珺意作为自己的传人?

是因为顾远岫实在立不起来,所以就算顾珺意手段太狠,也不得不选她么?

顾观澜端起桌上的茶杯,撇了撇浮沫,重又看向隋不扰:“不扰啊,在公司里有被欺负吗?没人为难你吧?有的话,一定要和姥姥说,姥姥给你做主。”

隋不扰一时语塞。

……拜托,刚发表完清净安稳真好,不想再看争来斗去的言论,这话音还没落透呢,她就立刻贴上去顺着话头开始诉苦说「是的姥姥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么,哪怕后面跟着一句「没关系你孙女已经解决啦」也多少有点奇怪吧。

隋不扰迎上顾观澜慈爱的目光,勾起一个与顾远岫别无二致的、温顺的笑容:“谢谢姥姥关心,姐姐把公司上下都管理得很好,规矩分明,对我也很照顾,没人敢为难我。”

顾远岫的脚忽然往她这里偏了偏,像是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小腿。

隋不扰的声音几不可查地停了半拍:“能跟着姐姐学习,是我的福气。”

顾观澜满意地点点头,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她锋利的眉眼:“那就好。珺意做事,一向是妥帖的。”

她「哒」一声将手上的茶杯轻轻放在桌子上,话锋一转:“你们年轻人的事,按理说我这个老太婆不该说太多,但这公司管理啊,和做人一样。”

顾观澜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紧紧看着对面的顾珺意:“规矩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一家人,和和气气才是最重要的,对么?”

顾远岫的脚又悄悄地挪了回去。

顾珺意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脸上还是那幅无懈可击的浅笑:“姥姥说的是,不过如今么,大局稳定,那细节上、在自家人面前,稍许宽松一些也并无大碍。唯有底线和原则不能退让半步,这种东西若是松动,那人心也散了。”

顾观澜掀起眼皮,随即又笑了起来:“珺意说的也有道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隋不扰:“不扰回来也有些日子了,虽然现在才是副总而已,但手边没有得力的人可不行。姥姥这里有个用了许久的助理,做事稳妥又细心,明天就让她去帮你吧?”

隋不扰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顾珺意接过了话头:“姥姥您可真是心疼妹妹,再这样下去,孙女我可要吃醋了。”

顾珺意笑盈盈地,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您放心好了,我早就考虑好啦。我手下有个小姨娘,叫江珮和,做事麻利,人机灵,背景也干净,我已经让她跟着不扰学习了。

“用生不如用熟嘛,也免得新助理和妹妹还得有磨合期,反而耽误事,您说是不是?”

隋不扰:“……”

还好她昨天睡了几个小时,不然今天跑这儿来和这两个绵里全是针的家伙聊天,她脑袋得爆炸。

为什么人不能有话直说呢?

「你可以适当敲打你妹,但你也得注意分寸。」

「我就是想让她吃点苦头,认清自己的地位,怎么了?难道你要因为一个可笑的血缘关系就此放弃我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放弃你了?算了,看来还得我出手护着点,不能让你乱来。」

「想在我的地盘上安□□的眼线?你做梦」。

要是这两个人的交流可以这样简单,顾远岫也就不必提醒自己那个「敢」字说得太过火。

听到这话,顾观澜便也没有再坚持,慢慢靠回椅背:“既然珺意这么说了,那姥姥总归是放心的。不过——”她忽然将话又一次引到隋不扰身上,“不扰呢?不扰怎么想?”

……怎么还有互动环节?没完了?

她怎么想?坐着想,站着想,躺着想。

大脑极速运转到快冒烟后,隋不扰露出了一个信任的,却并非全然是依赖的笑容:“江珮和的确如姐姐所说,聪明伶俐,和我很互补,我们合得来。有她在,我能省心不少。”

第26章 不恨我吗 为什么要恨你?让我幸福的不……

顾珺意既然知道江珮和是江家的人, 还要把她放在自己身边,未必不是抱着一石二鸟的心思。

也许江珮和已经从顾珺意那里获得了一部分虚假的情报,江家会分辨, 但不代表隋不扰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