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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以外,看隋不扰如何与江珮和相处, 也能试探隋不扰的深浅。也许互相猜忌, 也许互相排斥。

再者,江珮和还是一个完美的弃子。曾经有接触核心资料的可能性,一旦未来东窗事发需要替罪羊,江珮和正好与隋不扰两个人一起打包带走。

不管最后走向哪个可能, 都是顾珺意赚了。

而隋不扰完全不知道顾观澜会给自己送来什么样的人,肯定不会是好拿捏的, 是给自己撑腰还是来监控自己的尚未可知。

自己与顾珺意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先不说顾观澜是不是真的会「保住」自己,顾珺意有一万种方法让她合理地退场。

所以比起接受顾观澜拨来的助理,还是稳住顾珺意更要紧一点。

顾观澜听了这话, 也没有太多的反应, 只淡淡应了一句「那就好」,这事便算结束了。

此时, 顾晤真也终于走了过来。

顾观澜这一侧的小沙发都坐满了, 所以顾晤真便坐到了顾珺意的身边。

顾晤真的到来似乎微妙地改变了在场的气氛, 顾观澜的注意力随之转移, 她转而与顾晤真询问是不是道观有什么事。

听起来顾晤真晚来一段时间是因为道观有

事,隋不扰边听边想。

但身边顾远岫的脚又挪动了一下,这次没能碰到隋不扰的小腿,只是隋不扰一直低着头,这才看到了。

隋不扰朝另一个方向偏过头去假意咳嗽了两下。

顾晤真答道:“是师姐, 有本书找不到了,问我记不记得放在哪儿。”

顾远岫的脚又偏过来了一些。

……她想和自己说什么?顾晤真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师姐?道观?还是那本找不到的书?

可不管是哪一个,隋不扰都没有渠道能查到啊。

是顾远岫对自己的人脉水平抱有不切实际的预估,还是……

还是说,重点其实不在顾晤真这句话本身?

隋不扰脑子里想到的是从Memo系统里拿到的那些文件夹,那些邮件里夹杂的暗语。

顾珺意是一个极其擅长且热衷于使用暗语的人。那教会她这一切的顾观澜应当也很擅长,顾晤真既然一直待在顾观澜身边……

所以师姐、书、找不到、问她记不记得,如果是暗语的话,会指什么呢?

这可比刚才顾观澜与顾珺意的较量要难理解多了。

顾观澜语气轻松地调侃道:“你那师姐可真是冒冒失失的,这么多年也没变。”

顾晤真轻笑:“她一直是这个性子呢。不过这样没什么不好的,之前道观里的小猫逃了,也是她心急如焚,通宵达旦地带着手电筒去找才找回来的。”

“如今这世道,这样性子至纯至善的人已经不多了。”顾珺意笑眯眯地接话,“说到底,也是姨姥的道观向来清静,才能滋养出这样未经雕琢的美玉。”

隋不扰:“……”

救了命了,这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啊?

——话又说回来了,顾远岫为什么要帮她?

果然顾远岫与顾珺意之间,还是有龃龉在的吧?

可能还并不只是想抢那个位置的事情,否则顾远岫不可能走投无路到在不知隋不扰深浅的时候就直接出手帮助她。

昨晚睡得实在太好了,再加上这和领导开会一样又臭又长的对话,一个打哈欠的冲动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隋不扰偏过头,背对着众人任由自己舒舒服服打了个哈欠。

顾珺意看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便有佣人过来说晚饭做好了。

顾观澜站起身,刚想叫人来推顾远岫,隋不扰就先握住了轮椅后的扶手。

顾观澜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叮嘱道:“小心点。”

“好。”隋不扰点点头。

顾珺意、顾晤真和顾观澜一起往前走,隋不扰推着顾远岫到楼梯前时,顾远岫突然拔高声音:“你轻一点!”

隋不扰一愣,随即明白了顾远岫的用意:“弄疼了?”

顾远岫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可此刻,隋不扰却分不清这通红的颜色是因为演出来的愤怒还是因为别的。

走在前方的顾观澜闻声回头看了一眼,问道:“需要帮忙吗?”

顾远岫故意置气般不回答,隋不扰便说:“不用,我可以的。”

顾观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朝前走去。

接下来的一段路,顾远岫仍在挑三拣四,抱怨隋不扰推得不好,又是说自己的腿痛得不行,而隋不扰也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被妈妈嫌弃、手足无措的可怜女儿。

直到那三个人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周围再无他人时,顾远岫才猛地抓住了隋不扰的手。

“顾珺意真的对你很好么?”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隋不扰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她往台阶上搬,一边斟酌着用词答道:“还算不错。”

“她有给你分股份吗?”顾远岫又问。

隋不扰摸不清顾远岫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般答道:“股份?”

“问顾观澜要!”顾远岫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她抓着隋不扰的手不断收紧,“这是你应得的东西,你必须拿到手!”

隋不扰吃痛,极快地皱了皱眉。

顾远岫忙不迭松了手,微微抿着唇,以微微低头的姿势仰视着隋不扰:“弄疼你了?”

隋不扰沉默了一下,才低声回答:“……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面对这样的场面比较好,也从来没有想过顾远岫会是这种性格。

在顾珺意横空出世以前,顾远岫也常上财经频道,那时的她可是大众心中霸道总裁的典型代表——冰山脸,年少成名,决策果决,不动如山。

所以隋不扰一直很奇怪,这位冰山总裁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

顾远岫瞟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似乎很紧张,语速也随之加快了:“你听我说,你一定要拿到股份,只有拿到了股份,你说的话在这个家里才有分量。”

顾远岫这到底是真想帮自己,还是在替顾珺意试探?

隋不扰思忖着,也不敢说自己想要,只能继续维持着懵懂顺从:“但是姐姐对我很好……”

“你不恨我们吗?”顾远岫打断她,“如果我们当时仔细一点,你就不会被抱错……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

隋不扰:“……”

她把顾远岫搬越了最后一级台阶,轻轻将顾远岫放下,蹲到顾远岫的身前,替她整理盖在腿上的毛毯。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开口:“我……”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她恨吗?

其实直到今天为止,她还觉得像做梦一样。

乂氪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在她面前,告诉她这些东西本该是属于她的——还不如顾珺意给她一个月一百万让她算算要交多少税要来的有实感。

如果她的生活没有那么幸福,那她大概会恨。

可是她的养母养父除了没有顾家那么有钱以外,哪里都不差。不管是关爱、教导还是支持,就算是和妈爸吵架,她现在回忆起来也不会觉得难过或受伤,而只是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很好玩。

她恨吗?

在顾远岫期待的眼神里,隋不扰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不恨。”

窗外快落尽的橘黄夕阳透过窗棱淌进来,尽管没有把隋不扰的眼睛照得闪闪发光,但那比玻璃还透亮的颜色能照出顾远岫的影子。

“……你该恨的。”顾远岫握住了隋不扰放在自己大腿上的双手,喃喃自语,像是在确认什么,“为什么不恨呢?”

她想不通。

隋不扰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要恨呢?

“如果我没遇上收养我的母父,如果我的人生充满了不幸和痛苦,我觉得我应该是会恨的。”她顿了顿,“可是不是,我觉得我很幸福,非常幸福。”

她的眼睛里是真切的不解:“事实上,你问我如果从小在顾家长大,我会不会更开心?我所想到的只是,如果我吃的每一顿饭从十五块变成一百五,穿的衣服从九块九包邮变成设计师独家定制,难道我的人生就会更幸福吗?

“不会的。”

她觉得自己此刻应该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她也这么做了:“让我幸福的不是钱,是人。”

顾远岫没有回答,她不再与隋不扰对视。

隋不扰对她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在刷新她整个人生的价值观。

没有钱,哪儿来的爱?

所以她想不通。

她一直以为自己得不到顾观澜的爱是因为比起别人,她不会赚钱,她不想继承家业,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只会埋头倒腾她那些没有钱途的小程序和小游戏。

后来生了女儿,她对顾珺意很好,笨拙地倾尽所有,她不希望顾珺意变成第二个没妈爱的自己,也不希望顾珺意会生出只有自己有用才配爱的心理,但顾珺意总是和她亲不起来。

那时候她以为是因为自己没用,以为不够强大的人不仅不配被人爱,也不配爱人。现在才知道,也许有一部分原因是顾珺意并非是她亲生的。

她又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她没有弄丢隋不扰就好了。

如果这个孩子自始至终养在她的膝下,她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像现在,像她和顾珺意这

样……乱成一团。

隋不扰小心翼翼地抬起顾远岫的一条腿,将柔软的毯子掖到顾远岫的腿下。

“你……要干什么?”顾远岫不太明白。

隋不扰没有抬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这样垫着的话能减缓一点颠簸带来的疼痛。”

“……”顾远岫的腿的确在疼,但一直以来,她忍得习惯了,在她过往的经验里,说出自己的不适,换来的往往只会是蔑视的一瞥,“没关系,不疼。”

隋不扰无奈地笑了,她将毯子在两边都掖好,确保不会滑落:“可是您的腿明明就在疼,不是么?为什么要撒谎呢?”

顾远岫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隋不扰的眼睛,眼眶里几乎是立刻就续起了眼泪。喉头滚动,她拼命压抑着声音里即将溃堤的哭腔问:“你怎么知道?”

隋不扰也愣了,她没想到这句话能让顾远岫掉眼泪。她说:“因为你和我……”她的眼神闪烁一下,“我妈妈的反应是一样的。

“小时候,我妈骨折过,但我以为妈妈在办家家酒,跑上去抱住了她的腿,她当时摸我头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

“你肯定很痛,我知道的。”

如此轻柔而笃定的。

一种极其脆弱的神色刹那间自顾远岫的眉心蔓延开,那双总是靠低垂着来掩盖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所适从的茫然。

她用力地吞咽,想要将翻涌上来的委屈咽回心底,可她失败了。

一滴眼泪砸在了毯子上,洇出一团深痕。

隋不扰已经站了起来,也不知她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她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只安静地绕回顾远岫身后,平稳地将她推向餐厅方向。

上了楼梯,餐厅就不远了。隋不扰听到餐厅里传来笑谈声,光听声音,显得那三人就像相亲相爱一家人。

隋不扰推着顾远岫走进去。

桌子上除了那三人和顾人夫以外,还有一个陌生男人,他年纪颇大,两鬓斑白,但眉宇间仍能看出旧日风华,称得上风韵犹存。

隋不扰猜测那是顾观澜的配偶。

顾远岫抹了一把泪,尽量让声线平稳地喊道:“爸。”

“姥爷。”隋不扰跟在后面说。

姥爷平淡地点点头,似乎与这个女儿也不甚亲热。

“我还在想你们什么时候来呢。”顾珺意双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过来,似乎并不在意两个人来晚了这么久,“我们刚聊到蕤宾地产事故的后续处理问题,妹妹你肯定想听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那个,你没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爱吗[捂脸笑哭]

第27章 马蜂货运 你怎么知道马蜂货运和这件事……

“我……也就还好吧。”隋不扰应道, “我比较在意,呃——”

她看了一眼顾珺意,瞧着是有点局促的样子:“那些工人的后续处理。”

她把顾远岫安顿好, 自己则坐在了顾远岫的旁边。

“蕤宾的事情,说起来也是可惜。”顾观澜的目光从隋不扰身上收回, 夹起一筷子凉拌黄瓜丝, “做事毛躁,沉不住气,偏偏眼高手低。”

黄瓜丝抵在嘴边,但顾观澜没有吃进嘴里, 她叹了口气,将东西放进碗里:“是我对她们还不够好吗?为什么不知足呢?”

隋不扰低头吃排骨, 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搞出这么大的事,她们心里有没有想过集团的股价?有没有想过这个家?”顾观澜的声音微微颤抖,又很快压回冷静的语调,“为什么这么自私?”

顾珺意适时接话:“姥姥放心, 我们应对得很及时, 舆论目前已经初步控制住了,安心等待官方的调查结果就好。”

“嗯。”顾观澜说, 声音疲惫, “有分寸就好。”

她的眉毛吊着, 似是不忍去看一般闭了闭眼。

隋不扰敏锐地捕捉到一丝, 顾观澜好像不那么满意顾珺意做法的感觉。

她们就好像没听见隋不扰说的话。

顾晤真也安安静静地从不插话,给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剥了一只虾。

隋不扰看着自己碗里的虾肉,默了默。

这家人为什么这么喜欢给别人剥虾啊,这难道也有什么隐喻吗?

“谢谢。”她轻声说道,用筷子夹起晶莹剔透的虾肉塞进嘴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沾上了顾晤真的味道, 隋不扰总觉得这虾肉上飘着一股独属于道观的木头香。

吃进嘴里,也像在嚼一块精心烹饪后的木头。

顾远岫更是直接把虾仁堆在盘子的角落,她一直用那个盘子吐骨头。

顾观澜的眼神掠过那只虾仁,但也没有斥责什么,只是继续说:“这些事,快点过去吧。”

顾远岫垂着脑袋,将排骨上的葱花一颗一颗地挑走,隋不扰侧眼看了片刻,把自己碗里那块干干净净、还没吃过的排骨放进顾远岫的碗里,换走了她的那块。

顾远岫愣了一下,然后吃掉了那块排骨。

隋不扰突然发现,顾远岫的脊背其实没有她觉得的那样宽阔。比起一个正常的成年女人,顾远岫的身体称得上是单薄。

像隋不扰这种缺乏锻炼的人也坚持一周去一次健身房——虽然在跑步机上跑个几分钟就坐下来看手机了,但去过就是锻炼过——她的身材算是普通偏瘦的,而顾远岫比她还瘦。

也不知道是因为车祸的原因,还是车祸以前就完完全全不锻炼。

顾远岫对桌上一切调味浓烈的都敬而远之,稍微清淡些的,她也不吃葱花,姜末、蒜末、辣椒粒等等,全部都会挑掉。她好像没什么爱吃的,每道菜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顾珺意给她夹了一筷子油亮的海参:“妈妈,不可以总这么挑食哦,正是术后恢复期,营养要均衡。”

顾远岫的筷子一顿,低声说了句谢谢。

顾观澜没有看向这里,她正在和自己的人夫谈论新上市的料子,而顾珺意紧紧盯着顾远岫,似乎要看着她吃下去才安心。

眼看着顾远岫居然真的要夹起那块海参放进嘴里,隋不扰从旁伸出筷子,眼疾手快地夹走了那块黑黢黢的海参。

顾远岫眼睫一颤。

顾珺意朝她挑眉,没有生气的迹象,似乎只是疑惑隋不扰为什么要抢走顾远岫碗里的东西。

隋不扰说:“刚出院,别吃发物。”

其实隋不扰也不知道海参是不是发物,更是知道根据现代营养学来说,这种说法是无稽之谈,恢复阶段更需要优质蛋白,除非顾远岫对蛋白质过敏。

但是海参是顾远岫唯一一道一次都没有夹过的菜。

顾远岫不喜欢吃。

她不喜欢吃,为什么要逼她吃?

隋不扰小时候也挑食,但不管什么营养,都不可能只在一个东西里有,所以她挑食,隋见怀和明繁就去找平替。

不喜欢吃的东西就别吃,没有什么是一定要吃的。

顾珺意笑笑,也没继续坚持了。

隋不扰一抬眼,看见顾远岫的眼眶又红了。

她压低声音说:“吃饭的时候不要哭,不长肉。”

顾远岫听到这句哄小孩的话,不知道是被逗的还是被气的,嘴角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但眼泪到底是让她憋了回去。

顾观澜那边的闲聊又换了一个话题:“荀储光最近怎么样?”

“荀储光还是和以前一样呀。”顾珺意是这么回答的,她像是刚想起什么,转向隋不扰,“哦对了,荀昼好像很喜欢妹妹呢。”

顾观澜这才看向隋不扰,兴趣很浓的样子:“哦?是吗。那不扰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隋不扰咽下嘴里的牛肉,想了想,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嗯,他挺好的。”

这是实话,荀昼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尽心尽力为她解决失眠的问题,更重要的是,经由他,隋不扰第一次脱离顾珺意,独立地结识了两位暂时可以称之为「盟友」的人。

顾观澜笑意更深:“既然喜欢,那多送点东西,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隋不扰一顿。她还真不知道。

顾观澜也不意外:“没事,那就送点止汗剂、香水、化妆品、护肤品什么的,年轻小男生,不就喜欢这点东西吗?”说着,她还回头看向姥

爷征询意见,“你说是吧?”

“嗯。”姥爷想了想,“我记得之前看到过,哪个牌子的止汗剂特别好用……”

“去年轻人的社交平台上搜一搜吧。”顾爸也自然地加入建议道,“应该能找到时兴的东西。”

“好,我记住了。”

那二人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聊起来,顾珺意的手机亮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好像是谁的消息,她拿起手机查看。

短短几秒,她脸色便剧变。

顾观澜眉头微蹙:“怎么了?官方调查结果没压下来?”

是指没有把人打点好么?隋不扰想。

顾珺意深吸一口气,答道:“不是,官方的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是……是凿子。”

听到这个名字,顾观澜一向游刃有余的神色也明显僵硬了片刻,声音低沉地重复了一遍:“……凿子?”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顾晤真用她那平铺直叙的声音幽幽道,“我还以为她早就隐退……”她垂下的眼睫随着轻笑颤了一下,“或者被暗杀了。”

隋不扰默不作声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热搜榜单。

简略扫了一遍,纪昭的确把她所有给出的所有信息都抹去来源,脱敏加工,及其所能地详尽给出,从建材供货到质量筛选,但她唯独没有提到马蜂货运。

隋不扰知道,纪昭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此详细的清单里独独隐去了马蜂货运,反而让这家公司变得可疑了。

纪昭大概缺少,或者不方便和官方沟通,所以除了向隋不扰表示她看懂了以外,也得通过某种方式为官方提供不至于打草惊蛇的线索。

一举两得。

发布信息的账号是纪昭本人的账号,叫「这是一把凿子」。这个账号是钻了平台的漏洞,没有进行实名认证。

没有实名认证的账号可以发布内容,但不会直接进入公共信息流,必须要点进主页才能看得到东西,否则只会显示「未实名用户发布内容仅在用户主页才可查看,实名后内容查看不受限制」。

再配合上荀储光清除信息的手段,以及官方的保护力量,至今没有一个人能开/盒纪昭。

这个账号是纪昭亲自接管的,官方不方便出面佐证,但经常会进行暗示。

荀储光没有撒谎,她真的是纪昭的嫂子。

不管是荀储光还是纪昭,都的确有与自己合作的意向,诚意也给得很足。

现在她能够联系到一起去了。顾远岫对顾珺意似乎有不那么寻常的惧怕,那么被她帮助过的荀储光无法和顾珺意一条心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问题来了,既然无法保证百分百能拿捏住荀储光,顾珺意为什么这么放心地,把荀储光这个盟友交付给了隋不扰呢?

而且,顾珺意显然也是不知道荀储光与凿子深层联系,也就意味着,顾珺意对荀储光的情况也不是百分百了解的。

如果顾珺意自己清楚荀储光有她不知道的底牌,还给了隋不扰接触荀储光的机会,那便是试探隋不扰的深浅,看她会作何反应、与谁结盟;或者认为隋不扰百分百是自己人,希望借隋不扰的手查清荀储光的底牌。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荀储光骗过了顾珺意,让顾珺意以为自己对荀储光的情况了如指掌,无所可惧。

想到这两种可能性以后,隋不扰倒是觉得,不管是不是前一种,肯定不会是后一种。

毕竟荀储光和隋不扰不一样,那是一个已经建立起娱乐帝国雏形的家伙,顾珺意没有道理轻视她。

……可若是前一种,那难道让隋不扰这个小白去试探,就能试探出个什么东西了?用荀储光来试探隋不扰的深浅,未免也太看得起隋不扰了。

隋不扰想不通。

她偏头看了一眼还在和葱花较劲的顾远岫。

这个妈妈应该知道,或许隋不扰应该提出住回顾家了。

能白拿一套房子是好,但比起房子,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在另一条路上等着她。

离顾珺意近一点,也离那位马蜂货运的小姨近一点,离真相近一点。

顾观澜那边也看完了纪昭的报道,冷哼一声道:“这凿子倒真是手眼通天,供货商都能让她搞定。”

她好像以为有关建材清单的消息是来源于供货商。

“……不至于吧。”顾珺意接口道,她说得轻松,似乎真的不甚在意,“这家供货商是阿姨们千挑万选的,嘴严得很。”

“嘴严,也得分对谁嘴严。”顾观澜今天接连的变故让她怒气冲上脑门,彻底没了胃口,将筷子往桌上一撂,“是,平日里嘴严,真要遇上个不要命的凿子,她就是硬撬也能给你撬开条缝!”

顾珺意笑笑:“是么。我倒是觉得,说不定有内鬼呢。”

顾观澜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内鬼?就她们那二两银子,就是榨干她们,也收不回培养一个内鬼的成本。”

看来顾家看不起人是从祖辈就延续下来的传统,只不过中间生了个异类。隋不扰又看了一眼顾远岫。

“反正,我看三姨四姨的架势,估计是要重新整顿一下手下的人了。”顾珺意也放下了筷子,“要是能借此机会,真的清整一下公司里的人,也算是好事一桩。”

顾观澜后仰,靠在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气:“不自己摔一跤,一辈子都记不住。”

“嗯。希望她们……”顾珺意意味不明地顿了顿,“不要有下一次了。”

“查内鬼……查内鬼……”顾观澜虽说之前说着怎么可能有人往蕤宾里安插间谍,可到底还是上了心,食指规律地敲击着扶手,“从哪儿查起呢?”

姥爷站起身,走到顾观澜身后,轻柔地为她按摩太阳穴,顾观澜紧皱的眉头才稍稍松了一些。

“马蜂货运吧。”一直没有主动介入这场谈话的隋不扰冷不丁说道。

顾观澜睁开眼,越过餐桌望向她,双眸微眯,目光审视。

“我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这次建材的送货服务就是马蜂货运负责的,如果我们能保证供货商没出问题,那么出问题的,就只可能是物流环节了。”

说到这里,顾珺意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过头,她脸上的笑容分毫不动,声音依旧无比温柔,对着隋不扰说:“可是,凿子的报告里没有关于马蜂货运的事情,你怎么知道,马蜂货运和这件事有关呢?”

话音落下,整个餐桌上便是一静。

顾远岫唇色煞白,立刻紧张地看向隋不扰。

作者有话说:未实名还能发帖的参考了晋那个江的发评机制。

第28章 依赖我吧 你可以问我任何有关于顾家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隋不扰的身上, 可她却似乎压根没有发觉自己刚才做了一件什么自爆卡车的事。

她面色如常,反问道:“不是吗?凿子的报道里,什么信息都给得很详细, 唯独对于物流一掠而过。如果她想给官方暗示,那不就是这个了?”

“哦, 我的意思是……”顾珺意调整了一下坐姿, “为什么是马蜂货运呢?”她像是一个认真倾听妹妹意见的长姐,“妹妹的直觉总是能让人出乎意料。”

顾叙章名下有两家货运公司,一家是马蜂,除了为公司提供货运以外, 也有个人快递的服务,还有一家的名字隋不扰不记得, 只记得规模远小于马蜂。

她说:“因为马蜂货运名气最大,人员也最复杂。如果真有人想做手脚,马蜂无疑是最理想、也最容易达成的目标。另一家公司规模小,即便真的安插了人, 能造成的破坏和获取的信息也相当有限, 意义不大。”

“原来如此。”顾珺意好像真的相信了这件事,“妹妹不愧是姥姥的孙女,

好聪明。”

隋不扰淡然颔首:“嗯, 不过我觉得有点奇怪的是, 为什么凿子没有直接和官方联系的渠道呢?”

顾观澜坐正了。她表现出毫不掩饰的兴趣, 示意隋不扰继续说下去。

“暗网上对她的悬赏金额一路飙升,像她这么出名的调查记者,还有官方背书——虽然那个应该叫事实背书,而不是合作背书,但为什么她还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迂回地告诉官方呢?

“她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和官方沟通的方法?”隋不扰说, “那么……她为什么没有呢?”

顾观澜马上明白了隋不扰的言下之意:“你想说,她获得信息的渠道可能不那么正规?”

隋不扰点头:“……嗯。”

她将已经搁在筷架上的筷子摆摆正、摆摆齐。

“虽然也可以理解,不想暴露线人、认为官方内部并非全部可信、想要利用舆论倒逼官方查案,很多理由让她独行,但同时,也有更多理由,让她本可以选择一个可信的人代为转交。”

更安全、更有效率,再说得冷血一点,如果真的出事,先出事的只会是她的中间人,相当于多一个替死鬼。

——当然,这件事正着说反着说都是有道理的,端看煽动情绪的人想往哪边说了。

隋不扰隐隐觉得,纪昭选择隐去马蜂货运,也是为了告诉隋不扰,她明白隋不扰的意思了。

尽管隋不扰一开始是想引导顾观澜去想纪昭其实私底下和官方是有联络的,但顾观澜马上回答信息渠道不那么正规这个反应也值得琢磨。

毕竟还有个词汇叫污点证人。

更何况,调查记者潜伏进黑工厂,利用偷拍、偷录音等手段搜集证据,非要说的话也是违法的。

但调查记者并不会因为这种手段获罪,反而被视作英雌。

纪昭在揭露黑暗,那她不正当手段获得的证据,很大部分也会被采纳,豁免于获罪。

顾观澜这么说……她是把自己带入纪昭的位置了吧。

因为她会通过非正规的手段去挖到黑料搞垮一个对手,因为她认为正义不值一文,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像纪昭这样,傻乎乎的、把正义视作至高信条的人。

这是属于顾观澜的盲区。

想来,也会是顾珺意的盲区。

间接可以验证,马蜂货运里的破事、乂氪集团里的破事,可能还不止一点点。

隋家工厂破产事件……大概真的和这个家有关系。

顾观澜的身体微微朝隋不扰的方向倾斜,顾远岫放在桌上的手收回了桌子底下,放在大腿上蜷成拳头。

“不扰,你觉得呢。”顾观澜那双眼眸的颜色褪色褪成了灰褐色,顶灯的光晕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是两点人工的高光,“姥姥要去帮她们吗?”

……死亡提问。

隋不扰心里一紧。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在短时间内分析出这短短几个字的所有深层意思,然后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她的直觉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但她还是支起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极为快速地往身侧瞥了一眼。

顾远岫放在桌下的食指上下点了一点。

隋不扰开口答道:“帮一下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家和万事兴嘛。”

她心里的答案和顾远岫给她的提示恰好吻合,这让她稍稍安心,于是她便这么答了。

反正顾观澜又不会真的听她的建议,不过是看个态度而已。

她就是一个盲目听从长辈的傻白甜!怎么样吧!

这个好用的人设她必一以贯之。

顾观澜脸上的笑容果然更灿烂了:“姥姥也是这么想的。”

顾珺意接话道:“对呀,妹妹刚刚还在说,很关系工人的状况呢。”她说得非常顺畅,就好像那天发表暴论的人不是她,“果然咱们还是需要知道更多视角的建议呢,不然就容易一叶障目。”

感觉她在讽刺自己的生活环境不够高贵,和她们不是一个阶层——尽管家里有厂已经不算底层了——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隋不扰没有证据。

隋不扰推辞道:“哪里,我又不懂这些,我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姥姥一直挂在嘴边的「家和万事兴」,最后拿主意的还是姥姥。”

这话似乎说到顾观澜的心坎里了,她一拍手,便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好了,我去书房处理工作,你们先回去吧。”

顾晤真和姥爷跟在她后面站起来,隋不扰见状,也连忙起身绕到顾远岫身后,在顾爸手伸过来以前就抢先握住把手,随时准备着把人往外推。

顾珺意慢了一步才站起来:“妹妹呢?我让李姨送你回家?回哪个家?”

隋不扰:“……”她哪里有第二个家。

隋不扰感觉顾珺意指的另一套房子是她送给隋不扰的那一套,也是在顾观澜这里过过明路的那一套,但……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隋不扰说,她看到顾珺意脸上那完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颇为讶异地挑了挑眉。

隋不扰不为所动,继续说:“妈身边离不了人,我有点看护、擦身体的经验。”

“我——”

顾爸想说话,但马上被顾珺意打断了:“好啊,那你和我们一起回去。需要先回你家整理一下行李吗?”

“没事,就一天。”顾远岫终于说话了,声音虚弱,“让她穿珺意你的衣服就好了。”

“好的,妈妈。”顾珺意笑着应了。

几人与顾观澜告别,坐上了回顾远岫家的车。

这辆车的中排专门拆掉了一个位置,让顾远岫的轮椅恰好可以卡在这个位置上。

中排另一边是顾爸,而隋不扰和顾珺意一起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隋不扰看似放松地倚靠着,双腿自然分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大腿上,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裤袋上的手机轮廓。

她录音了。

回去以后……再仔细听一听吧。

顾远岫的家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公寓,一路上都有便捷式的斜坡,也就不用一直抬着人走。

隋不扰始终推着顾远岫的轮椅,没有让顾爸碰。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顾远岫靠在轮椅上的背脊也松弛了些许。

她算是看出来了,顾爸大概就是顾珺意的马仔,专门来监视顾远岫的。

就算不是亲生母女,有必要闹成这样吗?

还是在顾观澜已经快放弃顾远岫、转而选择顾珺意的情况下。

顾远岫家没有什么管家佣人之类的存在,顾珺意说,请的保洁也是一周来一次。

不难想象,如果隋不扰没有跟着来,光靠顾爸照顾顾远岫,顾远岫这双伤腿不知还要多吃多少苦头。

跟着顾珺意熟悉了一下富贵人家里的淋浴措施以后,她和顾远岫两个人单独留在了浴室里。

“衣服要我帮你脱吗?”隋不扰把干净的衣物放到一旁干燥的架子上,转过身,语气平常地问道。

顾远岫的脖颈处泛起一层不太明显的浅红。

虽然隋不扰是她的亲生女儿,但毕竟分离多年,刚见面没多久就要坦诚相见还是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我自己来吧。”顾远岫磨磨蹭蹭地脱下了衬衫。

隋不扰目光在她光/裸的肌肤上转了一圈。

还好,没有什么虐待的伤痕,只有长期缺乏运动和不见阳光的苍白。她松了口气。

她接了一盆温水,试了水温后沾湿毛巾绞干,轻轻地贴在顾远岫的肩膀上:“这个温度可以吗?”

在毛巾刚贴上身体时,顾远岫的身体瑟缩了一下,隋不扰连忙收回手:“烫了?”

“不是,是我体温太低了。”顾远岫摇摇头,用自己的手背贴上隋不扰的手腕。

果然跟冰块一样。

隋不扰在脸盆里加了点冷水,重新试温后,这一次温度正好了。

她轻柔地替顾远岫擦拭身体,沉默着不发一言。

顾远岫看着镜子里隋不扰专注而温柔的侧脸,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不问我吗?”

隋不扰抬头,在镜子里与顾远岫的目光相遇:“问什么?”

“任何东西。”顾远岫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只余气音,“任何关于顾家的东西。”

隋不扰扯起嘴角笑了笑:“你又不会都告诉我,我怎么问?”

顾远岫抓紧了轮椅扶手:“我会告诉你的。”

隋不扰擦完了她的两条手臂,重新去搓洗毛巾:“是么,可你连绿泡泡都加不了我,你觉得你能告诉我的,有关于顾珺意的事情,会有几分可信度?”

从医院回来到现在,顾远岫和隋不扰有不止一次的单独相处机会,但顾远岫从来没有提起过添加联系方式。

顾珺意大概率不是针对隋不扰,而是不允许顾远岫与任何外界人有联系。

隋不扰看到顾远岫的表情僵住,拧干手里的毛巾,去擦顾远岫的小腹:“而你真正知道的顾家辛秘,现在也不能告诉我,对吗?”

否则,早在走廊里的时候就该说了。

顾远岫的目光从镜子里的隋不扰换到了她本人的脸上,叹了口气,说:“对。”停顿片刻,似乎害怕隋不扰误会她,她又急忙解释道,“不是不信任你,是……”

“没关系,我知道。”隋不扰体贴地表达了她的不在意,“我现在还没到能与顾珺意叫板的程度,有些秘密告诉我,反而会让我挂相。”

“……嗯。”顾远岫承认了这一理由。

“我以后,就会像今晚这样。”顾远岫说的是她几次提醒隋不扰言行与回应方向的事,“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办的话,也可以看我。”

她看着隋不扰,语气恳切:“没关系的,你可以放心依赖我,顾珺意那边,你就说是我巧言令色骗了你就好。她防我,但不防你。而且你……本来就装的是傻白甜,被我骗也情有可原。”

这句话对于隋不扰而言,无疑是心动的。

她真的很想要一个依靠,也许不能直接帮助她站稳脚跟,但至少让她的选择不要出错。

尤其这个依靠还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下腰,双手穿过顾远岫的腋下,微微抬起顾远岫的身体,配合着对方脱下裤子的动作,在对方耳边说:“我现在做的……不正是在依赖您吗?”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带来一阵酥痒的感觉。顾远岫动作一顿:“那就好。”

协助母亲完全褪去衣物后,隋不扰转过身,再次搓洗毛巾,把湿热的毛巾覆盖上顾远岫的腿。

“要不,我还是给你录个音吧?”

顾远岫好像还是不放心:“然后你别听,以后哪天你觉得自己足够强大,能承受这个消息了再去听,否则万一我遭遇不测——”

隋不扰眯了眯眼:“遭遇不测?”

顾远岫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重复道:“嗯,遭遇不测。”

隋不扰感觉自己猜到顾远岫想和她说什么事情了。

第29章 在我身边 所以,以后就这样在我身边可……

隋不扰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顾珺意真的会做到这种地步么?

她知道顾远岫这是在暗示她,这场车祸的幕后主使是顾珺意。所以顾远岫无法保证自己还能再活多久。

但顾珺意为什么这么恨顾远岫?

隋不扰知道自己的心现在就是偏的,她偏向于认为是顾珺意对顾远岫进行的单向针对。

可会有人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情况下, 就处心积虑地要将另一个人置于死地吗?

如果是为了继承家业,那么顾观澜既然已经想把集团传给顾珺意, 那又为何还要摆出这样的架势?

就算是古代夺储, 也少有赶尽杀绝的。

隋不扰没吭声,手里的动作不停,用毛巾为顾远岫擦腿,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女人的表情, 从对方咬着下唇忍耐的表情里判断自己要不要放轻力道,或者停下来让顾远岫缓一缓。

顾远岫苍白的脸色在浴室氤氲的雾气里逐渐染上血色, 她还在坚持自己的那个想法:“你给我个录音笔,我回头独处的时候就给你录下来。”

见隋不扰还是不答应,顾远岫急了:“真的,顾珺意的监视又不是铁桶, 就一个人看着我, 总是有疏漏的,我真的能找到时间给你录音。”

隋不扰无奈地笑了笑:“你先说, 如果我知道这个秘密, 对我有什么好处?”

顾远岫一愣, 顺着隋不扰的话想了下去。

如果隋不扰知道这个秘密……好像, 除了能让她更讨厌顾珺意以外,也没有别的作用了。

毕竟,她也不能够确定,这件事里所包含的受害者目前还能够为隋不扰提供帮助,甚至只是人证。

她还能帮隋不扰什么呢?

顶多是在今天这种场所, 给隋不扰一个提示,告诉她下一句话要怎么说。

除此以外,她还能有什么用呢?

生意场上的事早已与她无关,写代码、搞技术,隋不扰也不需要她的指点,斗又斗不过顾珺意,顾珺意瞒她瞒得紧,很多事情她都不太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就更别提给隋不扰提供证据了。

她本来应该是一个可以完全压制顾珺意的存在,这样在隋不扰回到顾家以后,她如果想帮隋不扰,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为她撑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好像真的没有价值了。

无力感从心头升起,她沉默了,眼中的急切褪去,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擦完了。”隋不扰说,站起身,把毛巾扔进洗衣机里,倒掉了那一盆温水,“我帮您穿衣服。”

她擦干手,抖开一件干净的睡裤,准备给顾远岫穿上。看着垂头丧气的女人,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顾远岫的声音很轻,好像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也有微弱的希冀。

隋不扰语气平静:“谢谢你刚刚在姥姥家帮了我三次。姥姥现在应该还挺喜欢我的,对吧?”

顾远岫思忖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我觉得她现在应该挺喜欢你的。”

“所以谢谢你。”隋不扰在顾远岫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直视着顾远岫的双眼,“如果不是你的话,我肯定不会那么快得到顾观澜的喜爱。”

“……”顾远岫低头避开对视,“那不一样,你……你那么聪明,就算没有我,你也迟早能得到妈妈的喜欢。”

隋不扰伸手握住了顾远岫放在扶手上的手,在暖和的浴室里待了这么久,还是冷冰冰的。

她用自己温暖的掌心包裹住顾远岫的手指:“那不一样的。没有你的话,我会走很多弯路,甚至可能因为一次失误就彻底被厌弃,再也无法挽回。”

隋不扰又附身,转到顾远岫目光的方向,执拗地与她对视:“你的提示让我避开了原本我可能会踩中的坑,那对我很重要。

“再说了——”她笑了,狭长的眼睛弯成月牙,“妈妈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用自己的经验,帮助自己的孩子少踩一个坑,”

从指尖传来源源不断地暖意,顺着血管流进顾远岫的心脏里,又随着心脏的跳动流遍四肢百骸。

她抬起双眼,重新迎上隋不扰的视线,声音里带上了一些颤音:“真、真的吗?我真的……帮到你了吗?”

“当然。”隋不扰没有一点犹豫,“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找到一个这样的依靠。”她架着顾远岫,看着她把裤子慢慢穿上,才将她小心放回轮椅上。

“你只要在我旁边,哪怕什么都不做,我也会觉得很有安全感。”

顾远岫接过上身的睡衣穿上,低头扣纽扣,然后抓着衣襟,快速地擦了一把脸。

隋不扰绕回顾远岫身后:“所以,以后就这样在我身边可以吗?”

她们的视线再一次在镜子里相遇。

顾远岫的眼尾有一抹红,她放在腿上的手再度蜷缩起来,抿着唇,像个小女孩一样羞赧地笑了笑:“好。”

隋不扰推着顾远岫走出浴室,进入气温较低的房间,顾珺意坐在床上,等待了一会儿。

顾珺意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看起来妹妹和妈妈相处得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隋不扰答道:“照顾妈妈是我分内的事。”

顾珺意上前

,从隋不扰的手里接过轮椅:“你去洗澡吧,我来看着妈妈。”

“……好。”隋不扰最后又看了一眼顾远岫,才拿着顾珺意准备好的新睡衣进了浴室。

顾珺意的笑容随着隋不扰的离开而落下,她踱步到顾远岫的身前,居高临下问道:“妈妈,你刚刚……和妹妹说什么了?”

*

顾观澜家书房。

顾观澜的电脑屏幕上亮着凿子的博客页面,她花了小半个小时的时间,一字一句地读完了。

好像是凿子这个名号让她把情况预估得太坏,仔细看完了博客才发现其实凿子这一次并没有给出太多的、能瞬间引爆舆论的机密信息。

大多都是网上早有猜测的内容,比如建材质量没有问题,但有很长时间无人看管;还有网上求助的工人有真有假,热度最高的那几个全是假的……

凿子只是拿出证据进一步印证了。

就这些,还在顾观澜可以接受的范围以内,也是公关部早就准备好方案的情况。

很快,在顾观澜的命令下,公关有条不紊地推进下去。

吩咐完一切,顾观澜的目光却再次回到了电脑屏幕上。她滚动鼠标,重新阅读博客,但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看些什么。

她觉得微妙。凿子没有给出任何出乎意料的机密信息,这可不像TA。以往哪一次不是直接给出能够直接把人锤进地底的铁锤?

这一次,比起是在实锤一个黑暗真相,更像是借着公开报道的形式,迂回地向某个特定的对象传递某种信息。

顾观澜将博客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是什么样的人,需要凿子愿意如此大动干戈地传递信息?

「……根据多方查证,涉事批次的建材于去年10月至今年2月期间,存放于瓯春物流江北仓库区,该区域在此期间的安保记录混乱,经常出现交班时间早于、或过早于接班时间……」

瓯春物流,是一家规模非常小的货运公司,盈利勉强可以覆盖成本。

因为其规模极小,且大部分订单都是马蜂这边分流过去的,其法人和股东都是曾在顾衡澂配偶的表妹公司工作、并且闹翻了的前员工,关系很远,表面上看,关系是僵硬的。

内部订单不会公开,除了内部人员,很难如此精准地知道瓯春的合作商都有谁。

所以可以算是几乎没什么人知道这家公司,就算知道,也很少能和顾衡澂姐妹俩联系到一起去。

……这不是单纯的外部危机,不是单纯的调查记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是里应外合。

顾观澜闭上眼,食指弯曲,指关节按压在太阳穴上。

凿子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TA难道没有那个人的联络方式吗?

雷点大,雨声小。

更像是——

有一道念头在顾观澜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更像是在向某一个人确认这些信息,更甚至是确认自己调查的方向是否有问题。

所以,那个人和凿子的联系是单向的。

这个博客肯定不止表面上这么一点东西,但要如何从中挖掘出内里深藏的东西,顾观澜还毫无头绪。

想了一会儿,她将手放到内线固定电话上,但在即将按下一号快捷通话时停了一下,最后也没有按下去,而是拿起手机,给她的另一位下属发消息。

「找几个会写代码的,看看凿子这篇博客还能组合成什么文字。」

下属还没有回复,她下一条也一起发了出去:「最近这段时间,多注意一下隋不扰。」

想了想,她还是撤回了这条消息,改成:「最近这段时间,多注意一下顾珺意。」

这次出事,顾珺意的风格很浓,顾观澜也是快受不了那两个蠢货在国外搞些违法生意自掘坟墓,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果她和凿子有联系,那顾观澜就不能不管了。

哪天大义灭亲,把与自己有关的证据提交过去,顾观澜才是有苦无处说。

和凿子是单向联系,凿子又要「请示」对方确认自己的正确性,那这个对方一定是比凿子地位更高、掌握信息更完全的。

隋不扰才刚回顾家不到两周,一个完全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的年轻小孩,她又能掌握什么内部消息。

*

嵇家。

嵇琼华耳机里挂着家族群聊的群通话,拿着一个抱枕抱在身前,下巴垫在柔软的抱枕上。她的电脑屏幕上也是凿子的博客页面。

“她的IP是晴山诶,IP显示能显示这么宽泛的地方吗?在哪里能显示这个IP?”她的哥哥在问。

她的妈妈说:“肯定开V/P/N了,这还用想。”

“你们不觉得凿子这次的报道很奇怪吗?”这是嵇琼华的表姐,“她这次根本没有给出一个能一锤定音的证据,和以前的风格相差好多。”

嵇琼华划拉到广场上的讨论,很多人都发现了这一点,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怎么感觉凿子这次手下留情了?没爆什么猛料啊,这些东西前段时间不都说烂了。」

「我在想,会不会是证据不足?还是被蕤宾公关了?」

「对凿子有点信心好不好!凿子会被公关?除非是顾衡澂回家找了大家长,找顾观澜出手了。」

「细思极恐,会不会是凿子查这件事的时候遭到了生命威胁,安全起见,被迫不能放全部证据?」

「我觉得这个是最可能的!在向我们、向官方传递信号,表示自己处境危险!!」

「或者,会不会已经被某些力量控制住了?那些人现在做出什么我都不意外了。」

再往下,猜测就往离奇的方向一路狂奔。

怀疑凿子江娘才尽已是其中合理的那部分了,什么其实凿子已经死了,账号皮下早就换人,什么其实凿子这个账号是黑恶势力黑吃黑的一环,现在发不出猛料是因为对家都已经垮台……

嵇琼华感觉自己再看下去脑子也要坏了,干脆关掉了电脑页面,出声加入讨论:“你们说……凿子会不会是在试探什么?”

“试探?”表姐重复一遍,“试探什么?”

妈妈沉吟片刻:“试探舆论反应?不像。”

“不是……”嵇琼华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她看到是隋不扰的消息,但她没有点开看,“是试探某个特定人的反应,比如说……单向联络的线索提供者。”

*

隋不扰回到房间时,发现绿泡泡上有个新的好友申请,是双妶的。

她没有多想,通过了双妶的好友申请,然后坐到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着城市夜景放空自己的心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个哈欠,解锁屏幕,看到双妶给她发来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你发现了,对吗?」

第30章 遭遇袭击 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和我合……

「你发现了, 对吗?」

隋不扰立刻联想到双妶指的是什么。

她呼出键盘正准备回复,一直没等到信息的双妶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隋不扰动作停了一下,才按下接听键:“喂?”

“隋不扰。”双妶毫不客气地叫了隋不扰的大名, “你知道了对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隋不扰假装自己没有听懂,“发现你很敬业么?你一直如此。”

双妶:“……”

双妶不吃这套:“别装傻, 你知道我说的是那个压缩包。”

隋不扰轻笑了一声:“你放心, 你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你就是整理压缩包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双妶自己找上门承认了。

双妶似乎也并不在意自己这个行为暴露了什么信息,她的关注点在别处:“我当然知道, 你呢?你拿到这个压缩包的手段,总不会是干净的。”

隋不扰默了默。

确实, 她拿到压缩包的手段也属于灰色地带。

“所以那天薄里看到

的异常波动,果然就是你在线解密搞出来的波动,对吧?”双妶说,“我没在录音, 你放心。”

隋不扰:“……”

她说没在录音就真的没在录音了吗?隋不扰又不是傻子。

……毕竟她自己就在录音。

双妶没得到隋不扰的回答也不生气, 自顾自地继续说:“感觉你也不是很甘心只做个副总嘛,要不要和我合作?我知道的东西肯定比你的多哦。”

隋不扰还在想那天碰见双妶时双妶到底是如何称呼顾珺意的。

其实只有一句话:「反正顾总是把这台电脑全权交给你了, 公司财产, 两天不关机也不用心疼。」

是顾总。至少当着她的面时, 是顾总。

但隋不扰也没有办法确认她在别人面前是叫顾总还是珺总, 按照她的理论,双妶应该是顾珺意的人才对。

隋不扰顺着她的话反问:“合作什么?”

双妶的声音听起来很坦然:“当然是一起搜集证据啊,你居然和凿子有联络,我觉得顾珺意肯定想不到这一点。”

隋不扰继续佯装不懂:“……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双妶听出隋不扰今天是不会轻易相信她的了,她得抛出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信息来证明价值。她手上无意识地玩着中性笔的笔盖, 听着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她说:“你现在是不是很想确认我是谁的人?”

隋不扰听到这句话,也就大概明白了双妶不是顾珺意的人。

双妶继续说:“有些事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不过,应该可以这么说,我是顾观澜的人。”

……顾观澜?

双妶年纪不超过三十岁,顾观澜在商场上打拼的时候双妶都还在玩泥巴,甚至可能只是个卵子。她是顾观澜的人?骗傻子呢。

隋不扰:“你说这话还不如说你是顾远岫的人呢。”

双妶那边安静了片刻,就在隋不扰以为对方被噎住时,竟然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嗯……算是吧。”

算是吧?隋不扰心头一跳。

她是想说,顾观澜和顾远岫两个人是一头的?

那顾观澜想把位子传给顾珺意不是更不合常理了么?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晚顾远岫是有点害怕乃至于讨厌顾珺意的。

……好乱。理不清了。

隋不扰觉得自己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好好理理这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但双妶还在电话那头等着她的回答,而这次没有顾远岫帮她了。

隋不扰直觉觉得这问题和顾远岫知道的秘密有关,顾远岫不愿意现在告诉她的原因,隋不扰也能明白。

——无非就是隋不扰现在阅历不够、心理承受能力也不够,理解力差会导致误读,过于残酷的真相也会阻碍她建立健康的合作关系,让她无法完美地演戏,而一旦让顾珺意发现她知道了,那后悔也将是灾难性的。

她现在只能依靠自己知道的这些信息进行判断了。

双妶似乎也知道隋不扰正在纠结,她便继续解释道:“你这么想,顾观澜和顾远岫是母女,她们天然就是同一个阵营的。但顾远岫和顾珺意又不是亲生母女——”

她停了下来,隋不扰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顾珺意在顾远岫出车祸之前就知道自己不是顾远岫的亲生女儿。

双妶轻笑一声:“如果我说我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件事,那这个消息,足够让你信任我吗?”

隋不扰:“……足够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稍等。”挂断了微信电话,关掉房间里的灯,用摄像头检查了一下是否有监控或是针孔摄像头存在,以及Wi-fi和蓝牙列表里是否存在奇怪的乱码。

确认了没有监视和监听设备后,她才重新给双妶打去了电话。

双妶的声音里满是笑意:“怎么,确认完毕了?”

“嗯,你说的那个是什么事?”

双妶:“具体的内情我并不完全清楚,不过我有顾珺意在四年前就去做亲子鉴定的证据。”

隋不扰给双妶提供了一个加密邮箱,对方很快就发来了一封电子邮件。

来自那家私立医院的鉴定报告扫描件,还有送检样本的留存照片。双妶发来的照片里,姓名、样本编号、日期,完全没有给关键信息打码。

「可排除生物学亲子关系」那几个冷冰冰的字眼,以及时间——两年前的六月底,都让隋不扰忍不住往后靠到沙发背上。只有靠着什么东西才踏实。

四年前的六月底,那就是顾珺意刚从大学毕业的时候。

顾珺意是跳级的,所以比隋不扰早毕业两年。

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开始怀疑……不,更早的时候,顾珺意就在怀疑自己不是顾远岫亲生的了。

一个早已知道自己并非亲生、且野心勃勃的养子,面对一个还没有完全执掌权柄的母亲,能做出策划车祸这件事也不意外了。

也许她下次应该先去问问顾远岫知不知道这张鉴定报告。

双妶说:“是不是觉得她够可怕了?我只能告诉你,据我所知,她所做的远不止这些。别提还有很多顾家内部的事情我并不知道。所以,隋不扰,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和我合作。”

隋不扰看着窗外浓厚的夜色,陷入思忖。

很远很远的霓虹灯光在黑夜里晕染出模糊的光晕,却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得只剩一个暧昧的轮廓。

沉默的巨兽矗立在城市里,光线从它们的指缝中漏出来,零星地散进同样没有开灯、昏暗沉寂的房间里。

双妶说的有道理,更何况现在隋不扰手里有她的把柄,不必过分担心她反水。

她太需要盟友了。光确认了荀储光和纪昭两个人的意向还不够,她们至多也只能算是中立的力量,是因为隋不扰目下最符合她们的利益诉求,所以暂时同行。

隋不扰还没有完全打动她们,得到她们的全力支持。

而双妶,只要隋不扰手里还握着她的把柄一天,她就一天不可能重回顾珺意阵营。

她还咂摸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如果双妶真的是顾观澜的人,那她何必现在急着找自己合作,有顾观澜的庇护,她总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可以。”隋不扰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说实话么?我不知道。”双妶说着,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听着着实可笑般笑了一声,“我不知道我能从你这里获得什么。”

隋不扰:“……所以你只是因为被我抓到把柄,所以被逼无奈向我低头?”

“也不是。”双妶的声音陷入难得的犹疑,“好吧,不全是,一半是,很小的一半。”

隋不扰无奈:“那除了这个理由,还为什么?”

双妶:“因为你是顾观澜的亲孙女。”

“……没了?”

“没了。”

好伤人。隋不扰想。

“啊呀,别难过呀。要是我现在说是看中你的才华你就会信吗?”双妶话语里带着笑意,“你肯定更会觉得我这个人油嘴滑舌,图谋不轨嘛!”

隋不扰:“我会觉得你眼光很好,识人很清。”

双妶:“你就嘴硬吧。”

*

晴山的深夜是乌河的黄昏。

车玉珂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店买的橘子,另一只手在绿泡泡上回复完隋不扰的消息,删掉那个对话框,便将手机锁屏,顺着小道抄近路回家。

她本来住宿舍,

后来和室友处不来,寝室换不了,只能退宿自己出来租房子住。

租的公寓就是学校边上最常见的廉租公寓,有点年头,楼梯踩上去会嘎吱作响,还有空气中一股永远散不尽的霉味。

隔壁领居那对妻夫又在吵架,那家小孩抱着作业本在走廊里写功课,听见车玉珂回来的声音,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姐姐,今天回来得好早。”

车玉珂弯下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今天功课多吗?”

小孩有一头浓密的红色卷发,摸起来手感很好,每一次车玉珂都忍不住想摸一把。

小女孩乖巧地摇摇头:“不多。”

车玉珂给小孩留了一只从楼下捎带上来的橘子,看着小女孩接过橘子后亮起的眼睛,车玉珂又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才转身走向自己家的房门。

她刚掏出钥匙,就发现了不对劲。

锁孔周围,有几道极其细微却足够清晰的划痕,那痕迹很新,至少车玉珂今天早上出门前,还没看见过。

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导师最近受邀去查看的混币器项目。

车玉珂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然而已经晚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她身体的侧后方袭来,一只手粗暴地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则牢牢钳制住车玉珂的双臂与身体,无论是尖叫还是反抗都在一瞬间压制下去。

对方的力气实在太大了,车玉珂感觉自己的鼻骨都快被捂碎。她的脸颊立刻因为缺氧而涨红发紫,对方身上那股奇异的檀香味顺着手心强行灌入她的鼻腔。

挣扎过程中,手里的那袋橘子脱手而出滚落在地。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全部力气,手肘试图向后肘击,希望能砸进袭击者的肋部或软腹,被抱起悬在空中的双腿也胡乱蹬踢,然而袭击者的力气大得惊人,拼命往后怼的肘击似乎击中了对方的腰腹,然而对方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她的努力都如同蚍蜉撼树。

视野因缺氧和晃动而变得模糊,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家门、离人群越来越远。

背对着的小女孩听到的动静,房间里的争吵声好像也短暂地停了一下。女孩转过头,只看到了散落一地的橘子和空无一人的走廊。

她的目光在地上那几个橘子上转了一圈,捏着橘子的左手微微收紧,过了许久,她才转回头去,继续写那十以内的加减法作业。

房间里正在吵架的两个人也安静了下来,整栋楼里原本那满是市井气的杂音也同时消失了。

楼梯处有人从楼上探出脑袋往下看,同住在三楼的邻居悄悄将防盗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只阴鸷的眼睛。

另一侧楼梯间还能听到隐约的、被死死捂住口鼻的「唔唔」声,以及衣物猛烈摩擦的响动,但很快,这些声音也消失了。

女孩身边的那扇门打开,一个中年乌河女人走出来,她神情温和,安静地捡起地上所有散落的橘子。

见女孩紧紧攥着先前得到的那只橘子,她便默不作声地将那些水果都放到了女孩面前的小板凳上。

“喜欢吃?”她的声音也与她的表情一样平淡,“那都给你了。”

女孩笑了:“谢谢妈妈。”

女孩声音落下的同时,楼里的寂静被打破,女人回到屋里后继续与配偶吵架,对门关闭,房间里响起炒菜时的锅碗瓢盆声,楼上的阿婆牵着一只狗下楼。

喧闹再度充盈了整个空间,就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