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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掩耳盗铃 那个人……不是梅飞兰。……

因为面包车修好以后就开走了, 所以有几个干员沿着面包车的轨迹去找了那辆车子。不管是在监控里,还是找到车子后进行的全面检查,都没有梅飞兰的存在。

那么这一整条轨迹上唯一的监控盲区也就成了唯一的可能。

看着监控的干员调出立体地图。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 一边是人行横道,中间由连绵的草丛隔开。路很宽阔, 那两个探头的位置在路中间, 的确是背对背的,因此在它们中间有一小段监控盲区。

“可是这段监控盲区顶多十米。”有个干员疑惑出声,“而且面包车也并没有停下,在上一个监控里消失以后, 很快就在下一个监控里出现了。”

隋不扰将两段监控的相同时间段同时播放。

那干员指着其中一辆作为参考物的私家车说:“看这辆车,在上一个探头里是在面包车后方, 后一个探头里就变为前方了。

“因为面包车行驶速度本身就比较慢,所以这也是正常的,我们认为面包车没有在中间这段路里停下来过。”

周末,路上的车辆没有多到拥挤的程度, 也没有少到只剩几辆。

比起别的连贯的探头, 这里似乎是唯一可能的地方了。

隋不扰又看了两遍监控,心里头突然生出了一个神奇的想法。

车辆的速度各不相同, 大多速度都比面包车快上一些。其中, 面包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一辆公交车侧后方, 当它在下一个探头里又出现的时候, 仍然在公交车后方。

隋不扰记录了那几辆车从上一个监控里消失,然后在下一个监控里出现之间的时间差。

时间长短大多在一秒、两秒左右,几乎是在上一个探头里刚消失,就在下一个探头里出现了。

而公交车则慢了一些,监控盲区里有它需要经停的站台。

因为监控位置的特殊性——它位于绿化带上方, 同时可以拍到两侧相向的车道,在这个足够倾斜的角度,可以看到公交车内的绝大部分。

无法把每一个乘客的脸都拍出来,但在这种非高峰时段、客流稀少的情况下,通过身形和腿部,大致数清公交车内的人数是可以做到的。

监控像素很高,这个时间点除了司机以外,就零零散散地坐了几个人。

虽然无法完全看得清,但至少在上一个探头前消失时,后门或是前门并没有等待下车的乘客。

在下一个探头里出现时,隋不扰特地暂停了放大看过、数过。

人数变多了。

公交车在站台停靠过,有人上了车。那面包车在出现后仍然跟在公交车后,如果它在监控盲区里也一直匀速直行,那它的速度可能还没有慢跑的人快。

还没等隋不扰出声,嵇月娥也发现了这件事,她挑了几个人过来,分别数了数公交车上的人数。

虽然每个人数出来的个数有一两个不同,但最后的结论都是公交车里有人上车了。

“公交车停过。”嵇月娥说,“那面包车应该也停过。”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交接一个无论是昏迷还是被挟持的成年人都是很显眼的事,所以他们一致认为梅飞兰可能被装在了什么箱子里,伪造出交换货物的假象。

那么,交接给了哪辆车呢?

似乎只有那辆后来超过面包车的私家车有可能了。

毕竟按照速度看,那辆私家车超过面包车也没有超过太多,这个速度也是够慢的了。

初步推测是面包车交接给了参考物私家车,交接完毕后,私家车选择先提速超过面包车。

这种推理仍然有诸多漏洞,比如交接过程如何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而不引起过路人或是其余车辆注意,但到底是一个方向。

嵇月娥派了两个人开着私家车去那条路上做实验。

就像是知道这边的进展有所停滞一样,技术部那边传回了好消息。

根据隋不扰对于数字是坐标范围的猜测,技术部锁定了一座山上的疗养院,那是定位范围内唯一有人气的地方。

隋不扰听到这个地方,轻轻挑了挑眉。

疗养院啊……为什么绑架人会送去疗养

院?还是说那家疗养院本身就做着一些违法的勾当?

“当然不排除可能在深山里别的地方,但出于受害人可以使用电脑传输文件的情况考虑,她所处的位置必须具备稳定的网络连接,所以还是通网的疗养院更可能一点。”

嵇月娥也赞同这一点,点了点头。

汇报的干员把疗养院的情况也简单地查了一查:“这家疗养院里没什么人,医生护士很少,护工也没几个,比较像是很难维持得下去、但为了最后几个仅剩的病人硬撑着的那种类型。

“病人名单没有披露,我们查不到。不过这家疗养院的院长,呃,和国内台海疗养院的院长……怎么说,应该算关系不错?可能算是师徒,或者,紧密的合作伙伴之类的。”

她一时卡壳,便拿出找到的资料递过来:“找到一些新闻,主要是那边的院长来台海这里进行学习观摩,说观摩了台海的运营模式以后,觉得山里不错,就把自家的疗养院建在了山里。

“在那边的疗养院经营状况还不错的时候,她经常和台海的院长有往来。当时晴山与乌河的外交也比较平和,所以有当做友谊的象征和民间友好交流宣传过一阵。”

——台海。

隋不扰呼吸一滞。

顾珺意把她妈妈安排进了台海疗养院,会有什么关联吗?她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顾珺意把人放进自己可以掌控的地方,这是合理的,也是隋不扰早就想到的。

而且……蒋姨在台海照顾妈妈,所以她妈妈至少是没有生命危险,或是被调换的危险的。

嵇月娥也知道这家疗养院:“台海?我记得台海发展起来也是这几年的事儿吧?”

李熠年搭了一句腔:“四年前,准确点说,三年半以前吧。”

差不多是……顾珺意大学毕业那一年的九月。

这些时间上的巧合让隋不扰不得不施以关注,不过嵇月娥和李熠年就完全没有想这么多了。嵇月娥说:“乌河这个疗养院,啥时候衰落的?”

送资料来汇报的干员想了想,说:“也差不多是四年前吧,我记得乌河的这个经营状况变差是在台海发展起来以前。”

那边经营状况变差,国内的台海就开始发展么?

如果放在平时,这或许只是一个时运问题,这其中也并不一定有什么因果关联,但隋不扰还是忍不住多想。

嵇月娥说:“我给老宫打电话。”

这个姓宫的警官似乎在乌河出差,也许是负责一些国际之间的合作,也许是负责别的案子。之前嵇月娥就给她打电话,说要把车玉珂的失踪案优先级提一提。

李熠年拿来资料翻了翻:“我没记错的话,隋不扰,你妈——不对,你养母应该就在台海。”

“是的。”隋不扰说,“顾珺意帮我付的钱。”

“哦?”李熠年似乎对此产生了一点兴趣,“顾珺意也认识台海的院长吗?”

干员小声参与讨论:“如果是他们那个阶层的大老板,互相之间认识应该还蛮正常的吧。尤其这种疗养院啊什么的,以后可能自己也要被送进去。”

李熠年看了她一眼,扯起半边嘴角道:“那干嘛不把自己送进私人医院?正规医院总比疗养院要好吧。”

在李熠年、和很多了解疗养院是个什么地方的人看来,疗养院这个名字也就是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一个顶着疗养名头的、将家里无贡献的人士扔进去眼不见为净的垃圾桶。

和养老院不一样,疗养院里有年轻的病人。他们可能因为身体或心理疾病,也可能因为种种不想再接触社会的心理障碍而进入疗养院。

干员抱着资料,说:“那,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说不定疗养院院长有医生人脉呢?”

“……那倒也是。”李熠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嵇月娥的方向,转而继续关心隋见怀的情况:“你妈身体怎么样?”

隋不扰想到蒋姨每天在绿泡泡上跟她打卡汇报的那些情况。

每天一条视频,视频的背景音是蒋姨轻声对着话筒说「今天是x年x月x日」,而视频的内容其实大差不差。

她答道:“老样子。没什么特别的波动,也没有醒来的迹象。蒋姨说我妈偶尔会睁眼,但是是无意识的肌肉运动,看是看不见东西的。”

“啊,植物人还会睁眼?”年轻干员疑惑又惊奇地问出声。

“会啊。”隋不扰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意,“如果你在房间里走动,她的眼睛可能还会跟着你跑哦。”

“啊……”干员愣住了,用自言自语般的音量说,“怪不得那么多人不愿意对植物人放弃治疗。”

“是啊。”隋不扰答道。

她永远都会记得自己之前在医院里照顾隋见怀时,看见隋见怀突然睁眼的那一瞬间的兴奋,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大脑,她甚至有那么几秒钟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虽然对方不会回答她的话,但是眼睛会跟着她的动作转,所以她当时以为妈妈不说话是因为喉咙干说不出话。

结果叫来了医生才知道,这样周期性的睁眼和闭眼都是植物人无意识的行为。

她没有醒来,她还在沉睡。

可是对于不懂医学的她而言,这样就是正在好转的迹象。

干员知道自己触碰到了隋不扰的伤疤,尴尬地拢住手里的资料,不吭声了。

李熠年搂过了隋不扰的肩膀:“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是吧。我说难听点,要是她没这个运道,早……呸呸呸,总之,她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个奇迹了……不对,这话听着也怪……”

隋不扰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她知道李熠年的心是好的,但这话也太糙了。

隋不扰无奈地笑了,道:“我知道的。我也相信她一定醒得过来。”

嵇月娥打完了电话走回来,给隋不扰也吃了一颗定心丸:“你放心,老宫那边的进展也差不多到了这一步,正好和我们碰上了。现在应该已经组织好人手,在过去的路上了。”

现在这个点,在乌河还是凌晨。一想到那么多警官又要从睡梦中被叫醒起来执行任务,隋不扰实在心疼。

技术部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们将分析出来的报告备份整理好,各自去总结其中的疑点和证据。

而看监控的这一部分也把消息传了回来——

嵇月娥和隋不扰之前的猜测被推翻了。

那点时间,就算是训练有素的警官也无法快速地完成成人大小货物的交接,更别提没有训练过的人了。

倘若是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排练,那倒还有可能。

于是,一切又回到原点。

梅飞兰到底是怎么从面包车上消失的?总不见得,真是魔术师显灵,让她大变活人,凭空消失了?

李熠年双手抱胸,站在几人身后,看着前方的白板陷入沉思。

前方几个干员正在激烈地讨论着。

之前考虑到的几种可能性又被搬上台面,他们准备一个一个地去解决、验证。

修车厂那边已经打草惊蛇过,不太好直接去确认是否与绑架梅飞兰的那伙人有勾当,那便只能从侧面印证。

面包车修好以后就开走了,然而找到最终面包车停车地点的干员传回的消息也是没有暗格、没有人形货物。

那么,修车厂内有监控死角?可是面包车全程都在监控底下。

套牌或者孪生车混淆视听?那也得有机会让面包车停下、交接,来混淆视听啊。

“……你门有没有觉得很奇怪啊。”李熠年沉吟片刻,冷不丁。

前面正在唇枪舌战的干员们听到她这句话,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语,扭头看向她。

嵇月娥盯着李熠年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懂了李熠年的意思:“你是想说,这个面包车从始至终一直在监控底下的轨迹太刻意了,是吗?”

“对。”李熠年重重一点头,“你说,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关注哪儿有监控,哪儿是监控盲区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自由活动,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

待在监控监视底下。

“就算全天在商场里闲逛,偶尔也会不注意地走进监控盲区,这是很正常的。”

包括他们以前破案查监控,刨去了嫌疑人刻意躲避监控的情况下,就算是受害者,偶尔也会因为走入监控盲区而产生一些断点。这种断点有的无关紧要,有的恰恰会成为缺失的逻辑链条里关键的一环。

但这辆面包车,就好像刻意选择了监控全覆盖的区域,让自己的一切行动全部都有监控记录,这称得上是全程透明。

“从大学城到这个修车厂,再到市区的最短路途,我没记错的话,甚至有两三个路口连红绿灯都是坏的,目前还要靠交警人工指挥交通。”

隋不扰也听懂了:“所以面包车本身就是个障眼法,让我们以为梅飞兰在面包车里……”

嵇月娥语速很快:“把梅飞兰上车的监控调出来。”

干员的速度很快,马上就按照嵇月娥的指令,调出了梅飞兰上车路段的监控。

上车的地点和隋不扰当时推测的差不多,的确是一个从梅飞兰家到大学城的必经之路,画面中被挟持的女性,发型、上衣、裤子、体型,都和梅飞兰一模一样。

然而。

隋不扰意识到这个监控录像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没有梅飞兰的正脸。

整段监控,非常精巧地,只拍到了「梅飞兰」的背影、侧影,涉及到正面时,要么是绑匪的手臂挡住了,要么是绑匪用手帕捂住了她大半张脸,她同时还在剧烈地挣扎,就算暂停下来,也很难看清脸上的细节。

隋不扰的心沉了下去,但随即,她知道这一次终于找对了方向。

“这个人……”她低声说,“不是梅飞兰。”

*

乌河。

车玉珂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一整夜。

昨晚,那个长相肖似隋不扰的女人来过一趟。

车玉珂很紧张,她觉得自己流出文件的举动大概瞒不过这个女人,生怕她要是生气就对着自己来一枪。

然而那个女人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一下她触发加密程序后的进度,获取的密钥变成几位数这种普通问题,期间,她的声音就像机器人那样毫无波动。

然后就走了。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有没有流出文件啊。车玉珂想。

没有惩罚,也没有想象中的折磨,甚至连一句可能的斥责都没有。

到底是她不在意,还是她根本没发现?

……不可能没发现的吧,她不是有两个水平很高的助理吗?

不光是女人的态度让她感到微妙的「温柔」,只要保持鼠标不超出软件页面的范围,手上的电击手环也就是一个装饰品而已。

这真的是绑架吗?除了失去人身自由和身处陌生环境带来的精神紧张以外,总体的心理压力竟然比赶论文ddl时还轻松一些。

车玉珂非常怀疑这是因为在这之后还有什么更重量级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好吧,再怎么折磨她那也是后话了。现在她无论如何是睡不着的,与其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还不如用这个时间,再多流出几份文件。

电脑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这是一个在恐怖小说里很容易闹鬼的时间节点。

一夜未眠让车玉珂的眼眶里布满的红血丝,她触发的那个加密程序已经到了她很难按时输入密钥解开加密包的长度了。

这一部分的文件,即将彻彻底底,以一种仍然存在却永远无法打开的方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然而车玉珂还不敢有任何放松。

女人那种诡异的宽容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让她怀疑,是不是故意让她流出那些文件。

可是文件是真实的,加密程序也是真实的。

难道这些文件本来就是要处理掉的、过期的垃圾,而那个女人早就已经猜出她不会如此安分地帮助销毁,从而再借她的手,流到公共领域,以混淆视听,干扰警察的查案方向!?

车玉珂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岂不是好心办了件大坏事!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的脸色刹那间苍白,双手也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起来,焦虑让她下意识地开始啃手指甲。

不要……不会吧……明明那些文件的日期都很近,如果是过期的垃圾,应该年份再早一点啊。

可是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不是年份近的文件,怎么混淆视听?晴山保卫厅技术部的又不是傻子,过时的垃圾信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她正沉溺于这种自我怀疑里无法自拔时,异变陡生。

栏杆外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了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

车玉珂立刻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动作,整个人都僵硬地愣在原地。

不止一个人。她轻易地就听了出来,来人似乎是想放轻脚步,但再轻的脚步也会被这走廊的回音而无限放大,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很快就要拐过拐角,到达她的牢房门口了。

车玉珂本能反应一般,动作极快地清理掉了所有的痕迹,将界面切回了正常的金京主页,猛地跳到了床上去,用那张薄毯裹住自己,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假装自己在睡觉。

有点掩耳盗铃了,但她想不到别的办法。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大得车玉珂都怀疑别人会不会听到。她一只手紧紧按着左胸口,祈祷着外面那些人不会听到她的心跳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牢房门口的……不远处。

没有过来?

车玉珂心里纠结,这些人是假装没有到她门口,引诱她睁眼以后发现一群人站在那边,还是真的没有过来?

要不要睁眼?

第42章 报个平安 完全就是一个跟踪狂被冷落以……

车玉珂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睁眼。

而那些脚步声在短暂的停滞后, 似乎又有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们好像走到了走廊尽头,踹开了金属门一样的响动, 那声音实在太响又太突然,吓得车玉珂没忍住浑身一颤。

然后, 那些脚步声又小跑了回来, 低声说:“危险排除。”

警察!是警察!

车玉珂睁开眼,果然看到她的牢房门口站着三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吊灯在她们身上洒下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重叠的影子。

一个晴山人,两个乌河人。

领头的那个年纪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 她听着身边人汇报「这一层都没有人」,频频点头, 后又注意到了床上的车玉珂睁开眼,对她扯出一个笑容,说:“你安全了,同志。”

车玉珂快哭了。

更让她安心的是, 她认出了领头的那个晴山警官是宫听寒。

省内几次掀起风暴的重案大案都是由她主持面对民众的汇报大会。在案件进度迟迟不见进展时, 大家骂人挑的典型是她;在推进极速、各类措施做得令人安心时,夸人挑的典型自然也是她。

现在出现在车玉珂眼前, 心里头便只有安心了。

警察没有钥匙, 所以只能使用暴力破锁, 随着哐当一声金属断裂落地, 车玉珂知道她恢复了自由。

她离开前,还带上了这一天一直陪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她认为那里面可能会有什么线索。

“跟我走。”宫听寒接过了车玉珂手中的电脑,交给身后的干员放进证物袋里,侧身让出通道, 另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穿过破旧的、毛坯房一样的走廊,走入大厅了车玉珂才知道,原来她被关在一个废弃医院里。

应该是医院吧。候诊厅,病房,白色的床单,墙皮剥落处有一处深色的印记,也不知道是水渍还是血渍。

但是偌大一个医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比起医院,好像更像是电影里的废弃精神病院。

车玉珂像只雏鸟,一直紧紧跟在领头警官身后,直到走到废弃医院外,在停满了警车的停车场里,宫听寒把她交给另一个年轻的乌河干员。

“晴山人?”那个干员问,端起车玉珂的右手,检查那只手上戴着的手环和车玉珂的肌肤是否有受伤痕迹,“电击手环么?被电过?”

车玉珂点点头,用流利的乌河语回答道:“来留学的。被电过一次,电量挺大的。”

“吉尼,带着工具过来!”她冲着某一个方向喊道。

“来了!”

不远

处,一个穿着乌河制服、外貌也是典型的乌河长相的人拎着一个工具箱跑了过来。

“是这个吗?”她拉起车玉珂的手,开始研究她手上手环的环体接缝处。

“这也没个螺丝钉啊什么的。”她小声嘟哝,“直接用钳子破坏有点危险吧?”

“你说呢?那肯定的啊。”年轻干员接嘴,同样凑近观察,“要不然先用润滑油看看能不能直接拔出来?”

于是吉尼拿出一瓶润滑油,几个人蹲到地上,开始尝试着直接从手上褪下来。

宫听寒那边的事情暂告一段落,又过来关心一下车玉珂的手环进展,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这玩意弄不下来?”

吉尼应道:“嗯,没有螺丝钉,也找不到任何卡扣设计。”

宫听寒体型大只,蹲下来的动作颇为艰难,脚跟也着不了地。

她的乌河语有比较重的晴山北方口音,但不妨碍听懂:“按照你对乌河工厂技术水平的了解,这种手环如果是特制的,能不能追溯到生产厂商?”

这种电击手环也不可能在市面流通,只能是私人订制。

吉尼变换着角度,也让车玉珂尽量将手并拢成流线型。

“看情况,如果没有特殊的零件或者标志之类的话,想要辨认还是挺困难的吧。”吉尼说,“如果用的都是大众零件的话。”

“你们国内有技术条件做得出这种手环的厂商多吗?”

手环卡在了车玉珂的关节上,吉尼在用力:“不知道,等拆下来以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装置吧。”

车玉珂正往反向用力,她的手疼得她倒吸气,但她觉得快能够拔出来了:“快了快了,再用点力。”

“忍着点——”吉尼和干员找准角度,口中念着「三、二、一」便一齐用力。

出来了!

车玉珂的右手终于解放,手背上全是红痕。她甩了甩手,松了口气:“这种浑然一体的金属感,就算里面的电击触发装置很简单,也不是一般的工厂能做得出来的吧。”

吉尼将手环放进一个崭新的证物袋里,而宫听寒看了她一眼:“我们会考虑的。”

那边,一个乌河人长相的警察又拿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同志,麻烦看一眼,这是你的手机和物品吗?有缺少的么?”

车玉珂伸出手想接,伸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劲,警方可能还需要排查一下线索,于是收回手道:“是我的手机。”

她的钥匙和口袋里的挂件之类的东西也都在,甚至一个没来得及扔掉的纸团子也在:“没少东西。”顿了顿,她又提醒道,“那个纸团子……是我擦裤腿上的泥用的,有点脏,你们检查的时候小心一点。”

“好的。”乌河警官说,她戴着手套,先把车玉珂的手机拿出来,“你先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吧。”

也是,车玉珂想。家里肯定急疯了。

可当她打开手机,瞥向今天的日期时,完全愣住了。

怎么……离她失去意识那天,已经过去了三天?

记忆还停留在周三晚上放学后,在公寓走廊里被人捂着嘴带走的场景,她理所当然地以为现在是周四清晨,再不济也顶多是周五。

——但周六?

电脑上的时间系统被特意调整过,右下角的略缩只能看几点几分,看不了日期。

她体感自己醒来的时间绝对没有超过一天,从拿到电脑开始是下午三点,到现在清晨快五点。

所以她昏迷了整整两天?

她抬起头看向宫听寒。

宫听寒刚撑着旁边手下的手站起来,对上了车玉珂的视线,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出什么事了?”

车玉珂的声音有点发颤:“我、我周三就……就被绑架了,昏迷了两天。那个,是不是该去医院检查一下?”

闻言,在场的晴山人和听得懂晴山语的乌河警官都呆住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周三?!”宫听寒更是不可置信地重复,“你的失踪是今天一点才刚报上的,你妈说你一直和她有消息往来。”

车玉珂目瞪口呆:“怎么可能!那时候我昏迷着,谁和她联系的?”

宫听寒眉头皱得快打结:“劫匪报备的?”

车玉珂沉默了几秒,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个,我通讯录里有个叫隋不扰的人,绑匪有和她联系、报备行程吗?”

宫听寒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奇异地解开了,尽管神情依旧复杂,不过这一次并非沉重的复杂了:“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宫听寒笑了一声:“怪不得隋不扰一直坚持你失联了。你失踪是今天凌晨,一两点多的时候,国内同事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注意一下。

“当时我们还确认了,你的母父没有报失踪,说你一直有联系。你的导师也说你有回复,只是不干活。我们就很奇怪,为什么她认为你失踪,并且你也真的失踪了。”

车玉珂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现在的心情。

自从巴兰若的事情开始,车玉珂就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次和隋不扰聊完天,就删除和隋不扰的私聊聊天框,以及宿舍群的聊天框。

凡是她认为可能让人把巴兰若事件和隋不扰联系起来的聊天记录全部删掉了。

绿泡泡删除聊天框等同于清空聊天记录,如果隋不扰在这之后一直坚持不懈地给她发消息,很难分别这是隋不扰单方面纠缠还是她俩关系好。

——果然。在车玉珂打开和隋不扰的聊天框时,开始几条还是正常的问候,越往后,便就是隋不扰完全伪装成骚扰狂的消息。

「怎么样了?」

「人呢?」

「……」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就因为我上次跟着你回家吗?」

「我只是想保护你。」

「别生气了,对不起,我下次一定藏好一点,不让你发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请你理理我吧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完全就是一个跟踪狂被冷落以后破防的全过程。

还好她这么做了,也还好隋不扰足够敏锐。但凡隋不扰露出一点其实和车玉珂关系很好的假象,也许对方也就会顺势回复隋不扰。

就比如万书云的消息。

应该是从隋不扰那里得知自己可能失踪,万书云的消息是很正常的、朋友之间的问候,她也没有删掉之前的记录,所以那个「绑匪」学者自己的语气回复了她。

之后要想发现车玉珂失踪,可能就得好久之后了。

车玉珂用绿泡泡和家里的妈爸、自己的导师以及三个室友都报了平安。

打开梅飞兰的消息框时,车玉珂感到一丝疑惑。

为什么梅飞兰没有发消息给她啊?这个臭女人一点都不关心她的安危吗?

车玉珂下意识觉得不对劲,然而,梅飞兰这边比任何人都快地回复了她。

「天呐,我刚刚还在想今天要不要给你发个消息,然后你就发来啦!」

「人还好吗?没受伤吧?」

感觉……没什么区别。车玉珂对着呼出的键盘犹豫了一段时间,迟迟打不出一句「我没受伤,状态还好」的回复。

微妙。很微妙。

车玉珂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说了会不会影响警方的思路,但她还是再一次叫住了宫听寒:“宫警官……”

宫听寒挑眉:“嗯?”

车玉珂说:“我就随便说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您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宫听寒双手抱胸,侧过身子直对车玉珂,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车玉珂说:“我觉得梅飞兰也有点奇怪,不过她在晴山内,不在乌河。”

宫听寒显然已经与嵇月娥在电话里充分交流过情报,对于梅飞兰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我知道,梅飞兰失踪了。她不回你消息是正常的。”

“不是!”车玉珂急急打断,“她回我消息了!”

宫听寒眉头瞬间又皱成一团,凑近看车玉珂的手机屏幕:“回你消息了?”

看到梅飞兰回复的

那两条消息,宫听寒有些头痛地捏了捏鼻梁:“看来绑架你的人,和绑架梅飞兰的人果然是同一个。”

“哦!我知道谁绑架的我!”车玉珂连忙把那个长相肖似隋不扰的女人描述了一遍,以及那个女人之前一起带来的两个助理。

宫听寒脸上却并未露出喜色:“你认为那个长得很像隋不扰的人是绑架你的幕后黑手?”

“嗯!”车玉珂重重点头。

宫听寒依旧不置可否:“……我们会考虑的。”

见她们两个人说完,拿着手机让车玉珂报平安的乌河警官才说:“报完平安了?手机我们需要先进行简单检查,排除一些危险。你放心,不会看你的隐私内容,很快就能还给你。”

“噢噢……好的,没事。”车玉珂也不怎么在意,如果对面想看隐私信息,车玉珂现在估计也会同意。

那人又问:“你的手机是绑架后第一时间被拿走了对吗?”

车玉珂努力回忆:“我不清楚。绑匪捂住我的嘴以后我昏迷了,醒来的时候,我就在刚刚那个房间里,随身物品都已经不见了。”

“好。”那人点点头。

宫听寒看着车玉珂在干员的指引下坐上了警车,一手放在车门上,准备帮她关门:“你不回国对吧?”

车门关上,通过摇下来的车窗,车玉珂答道:“不回家,我要上学。”

宫听寒比出一个「OK」的手势,警车带着车玉珂驶离荒山,还有一部分警官仍旧留在现场查找线索。

车玉珂回头看向那座植被茂密的高山,废弃疗养院的轮廓逐渐被树木吞没。

奇怪的经历告一段落了。

从头到尾,车玉珂都想不通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绑架自己。

不要钱,不要命,还纵容她泄露机密。

车玉珂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奇怪的事。

只可惜,车上的两位干员都不太愿意和她说话聊天的样子。她只能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要是她能够知道案件最后的真相就好了。

可惜,估计不太有机会了。

*

隋不扰在和技术部的干员一同查找梅飞兰到底是在哪条街上失踪的时候,收到了车玉珂的平安短信。

李熠年凑近一看,也笑了起来:“不错不错,那现在就差一个梅飞兰了。说不定今天能把人全找回来。”

隋不扰不敢把希望放得这么大,便没有回答李熠年的话。

车玉珂说她没有受伤,消息很简短,可能她还没有能够完全掌控自己的手机。

隋不扰稍稍放下一点心,转而继续为梅飞兰努力。

用的办法是最笨的办法——从梅飞兰走出家门开始,一个监控一个监控地看她往哪里走。

这个办法笨,但是有效。

与隋不扰预期的不同,梅飞兰并没有像她常走的那条路一样在大学城下地铁站,然后出来乘公交。

她在龙水港站就下地铁了。

隋不扰眉心一跳。

龙水港站,今天她刚去了这个站点,挖出一个炸弹,还被当成了嫌疑人。

而且,那个神秘短信说的也是,「想知道梅飞兰的下落就去龙水港站」。

还有……当隋不扰等在大厅里时,那句意味不明、到她走出龙水港站都没有派上用场的一句「看你身后」。

如果将第一条短信视作对方真的很想要帮助她找到梅飞兰的话,那么,第三条短信的「看你身后」应该就是最直接不过的提示。

龙水港地铁站的大厅里有什么?隋不扰突然很想再回去看看。

“……哦,找到了,在这里。”

干员顺着龙水港站的线索,终于打开了一个关键的监控视频。她将画面定格。

在视频的角落,不是很明显,大约是被以为盲区的地方,梅飞兰被身后冒出来的几个人捂住嘴巴塞进了一辆面包车里。

“找那辆车!”嵇月娥当机立断。

面包车调的角度很好,是上一个监控探头的视角盲区,在下一个探头里,车牌号还被一棵树挡住了。

车辆启动以后也不是直行,而是拐弯,车牌号便随着角度倾斜彻底看不见了。

拐入下一条道路,路两旁开出了几辆外表一模一样的面包车,当监控终于能够拍清所有的车牌时,画面里已经有至少六辆除了车牌完全一样的面包车了。

角度卡得几乎完美,绝对来提前踩过点,而且也试验过很多次。

第一次的假面包车用灯下黑的障眼法,现在又用孪生面包车这种追查起来浪费时间的方法。

他们似乎并不是真的想让警方什么都找不到,他们也知道那是不现实的,所以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能够拖延时间而已。

是为了拖延时间……干什么呢?

这是隋不扰最想不通的一点。

与车玉珂不同,车玉珂的导师本也是以顾问的身份间接参与的人,梅飞兰除了要帮助嵇琼华做系统迁移的事情以外,和整件金京平台的事可以说是毫无关联,也毫无威胁。

就连万书云也遭遇了袭击……

真的就像隋不扰自己猜测的那样,绑匪是为了削弱她这边的势力吗?

“怎么办,嵇队。”前面的干员转过身来请求指示,“继续那个笨办法,把这六辆面包车一一通过监控追踪么?”

“……”

这个问题,也让嵇月娥颇感苦恼。她沉吟片刻,说:“时间不等人。我们先把这六辆车分个轻重缓急,然后从最有可能的开始找。”

按照她的指示,各个干员都开始推演那辆面包车的行动轨迹,推测六辆里哪一辆最有可能是装着梅飞兰的面包车。

这时,隋不扰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消息提醒。

还是车玉珂,这一回,她的手机应该检查完了,所以她给隋不扰发来了极长一串消息。

大概就是在说她这昏迷了两天加上一天的经历,宫听寒说,因为她是被胁迫,加上的确为破案进度做出了贡献,所以最后对于她传播商业机密可能就随便罚点钱了事。

还有,车玉珂提到了那个和隋不扰长得很像的女人。

车玉珂说她猜是一个整容成顾远岫的女人,这样的话,顾珺意就可以将这个「听话」的女人换成她的母亲。

「隋不扰:……你的意思是顾远岫还算命好,没死成?」

「哈哈哈希:是啊,那不然还有什么可能?顾远岫的孪生姐妹?」

「隋不扰:这明明才是最有可能的选项好吧!」

「哈哈哈希:可是,如果是顾远岫的孪生姐妹,那她为啥不回国给顾远岫撑腰?」

「哈哈哈希:而且你别忘了,顾远岫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她有个妹妹,每一次节目采访里说起她是独生子,她都默认了以后直接开始回答采访问题的!」

「所以我说,她绝对不可能是顾远岫的姐妹。」

「隋不扰:那整容就不扯了么?顾珺意都能设计意外让顾远岫死了,那干嘛不干脆直接让她死了,还要再给自己找一个妈妈?」

「只有顾远岫死了,顾珺意直接继承公司才更合理,孩子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车玉珂陷入了沉思,没有及时回复。

技术部那边,顺着六辆车的轻重缓急一个一个地找也是费时间的事,所以隋不扰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继续写破译程序的代码。

她眼睛困了,但脑子还没有睡意,硬撑着敲下了几行代码,然后朝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但随即,在她看清车玉珂后续的回复以后,所有的瞌睡虫彻底跑了。

「我导师不见了。」

第43章 自投罗网 你这是自投罗网?

伊芙

本该是更早失踪的那一个。

也许是因为她那边的安保措施更完善, 也许是因为绑匪更晚动手,也许……也许是伊芙主动消失。

隋不扰马上发消息问她怎么回事,车玉珂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这里对梅飞兰的追踪隋不扰帮不上忙了, 她准备回技术部继续把她的代码写完。

快走到技术部的时候,车玉珂打来了一个绿泡泡电话。

隋不扰马上接了起来:“喂?”

车玉珂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 她说了句等我一下, 又是一阵衣料窸窣的声响。

隋不扰拐弯,随便进了个没有人的会议室。

她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等待着车玉珂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对方的声音才清晰起来:“我到了警察局才知道, 我导师家里人在两天前报了她失踪。”

两天前?那就是周四,车玉珂失踪的后一天。

“我没有看到过相关新闻, 那种内部人员爆料也没有。”隋不扰说,“消息被压下来了?”

“应该是吧。”车玉珂那边响起车流声,她好像走上街了,“可吓人了, 你肯定也没看到和我有关的新闻吧, 我当时是在走廊里被捂走的。”

隋不扰皱了皱眉:“没人护送你回去吗?你现在还住外面公寓?”

车玉珂犹豫了一下才答道:“嗯,是啊, 我住外面。”

“学校宿舍还给你保留着吗?”隋不扰问, “你当时在公寓走廊里直接被绑走还没有人报警, 那个公寓里的人大概率都是爪牙了, 你别再自投罗网。”

说到住宿问题,车玉珂的语气就变得支支吾吾:“我不想住宿舍……”

“因为你那个室友吗?那直接和学校反应,换一个室友。”隋不扰也没有觉得这真的是什么需要特别纠结的问题,尤其是在这种生死关头。

“如果你自己不敢,那就找——我记得有个宫警官在那边出差, 负责你的案子?你请她帮忙协调。”

车玉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隋不扰以为她信号不好断联了,还特地看了一眼通话界面。

她意识到车玉珂可能还有什么从来没和她说过的心理障碍:“……车玉珂。”

被隋不扰用这种妈妈式的全名叫法一叫,车玉珂整个人一激灵:“我——”

“车玉珂!”隋不扰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有什么事没和我说过?”

她们宿舍四个人的关系很紧密,如果说大部分人有什么不能告诉闺蜜的事就是不能做的事,那么对于她们四个来说,就算犯了罪,也可以分个轻重缓急然后毫无原则地溺爱其中一部分。

如果车玉珂还有不愿意告诉隋不扰的事,那就只能证明那件事要么无可辩驳的是车玉珂本人的错误,要么是情节严重到可能会诱使她们三个人中有人生气到试图犯罪。

“诶呀,也不是什么大事。”车玉珂想要萌混过关,“我、我现在好难过!你先、先安慰安慰我嘛!呜呜……”

“车、玉、珂!”

隋不扰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以车玉珂从来没有听过的、恐怖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喊她的名字,让她后背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说!我说就是了!”

隋不扰在车玉珂的印象里一直是脾气很好、情绪稳定的高等级成年人,在车玉珂心里和她的妈妈不相上下,正因如此,她最害怕的就是隋不扰动怒。

“我……”车玉珂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之前那个室友……信邪教啊。”

隋不扰:“……这有什么不敢和我说的?”

车玉珂扭扭捏捏:“我、我差点跟着她信了……”

隋不扰:“……”

短暂的沉默让车玉珂更心虚了:“而且,而且我差一点点去借、借那个东西帮助她。”

隋不扰:“借什么?”

车玉珂:“……网贷。”

“呵。”隋不扰冷笑了一声,“你可以的,车玉珂。”

尽管车玉珂知道隋不扰没有办法穿过手机揍她一拳,但她还是手心出汗,虚得不行:“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后面没借,我醒悟了!真的!”

隋不扰:“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

车玉珂慢慢地陷入回忆:“我刚到乌河的时候,身边没几个晴山人。她特别热情地主动邀请我住一间宿舍,我就答应了嘛……”

车玉珂性格在四人里相对内向、被动,换句话说,其实是个和嵇琼华差不多的老好人。

那个热情舍友的事当时大家都知道,还为她感到开心。而且在异国她乡,晴山人之间互相照应再正常不过,大家便也没觉得不对劲。

那个大学的宿舍费很贵,但贵也有贵的道理。留学生的宿舍跟一个小型公寓差不多,两个独立小卧室,共用一个小客厅和一个浴室。

车玉珂跳过了隋不扰知道的那些奇怪的日常——比如那人房间里总飘出奇怪的烟味,好像常常通宵,每天眼睛又红又肿,也不怎么使用浴室,但更奇怪的是她身上从来没有异味。

这些对于一个室友而言,尽管不太合格但也绝没有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尤其那个人很安静,每天在房间里安静得跟死了一样,所以车玉珂也就当成她的怪癖,和隋不扰几人吐槽几句就结束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她研一上学期期末的时候。

这件事当时她和隋不扰说过,但后来也用「已经解决了」的说法揭过此篇。

那时候车玉珂学业压力非常大。伊芙要求很严格,作业非常多,刚做完一份,上一份的修改意见就来了,就算车玉珂天天熬夜到凌晨三四点都赶不完进度。

在这种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她「见鬼了」。

一开始只是一个苍白的鬼影在余光里闪了一下,等她看过去时发现其实是室友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一个商场人模,她说自己被吓了一跳后,室友态度很好地道歉、给她买蛋糕赔罪,并且把人模收回了自己的卧室里。

再然后,就是在她半夜半梦半醒间看到床边立着一个白色的光头,没有头发、没有眉毛,眼白完全被浓重的黑色占据,嘴唇的颜色与肤色完全一致。

她瞬间从睡梦里清醒过来,那个光头就不见了。

一次还好,她能通过开小夜灯、拉开一点窗帘透进月光的方式哄自己睡觉。

但两次、三次……从一开始一周一次,到后来一天一次。她不敢在夜里睡觉,整个昼夜颠倒开始在没课的下午睡午觉,结果下午还是会看到那个光头。

这样的折磨很快让她神经衰弱了。

她不敢和国内的朋友说。那个时候大家都在找工作,面对就业压力,群里聊天都不怎么回复。尤其是隋不扰,家庭和事业双重的压力。

她也不敢和妈妈说,除了让妈妈担心以外,妈妈也没有办法当场买一张机票飞来陪她。

她找谁说呢?她只能自己默默咽下。

偏偏这时候她还没有办法回家。

车玉珂虽然完成任务的时候很痛苦,但她的成绩依旧很好,伊芙总表扬她,所以她知道自己这里格外重的任务是源于伊芙的倚重,那里面有很多个伊芙自己的、不准备找人合作的科研项目,以伊芙的水平,只要做出来了就是顶刊。

而伊芙准备加上车玉珂的名字。

她不想辜负伊芙的栽培。

伊芙布置的作业没做完,还有无数个组会和汇报PPT等着她做,她根本停不下来。

她的室友在这个时候刚刚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所以前来询问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脸色看起来很差哦。

室友的长相是比较可爱的类型,小鹿眼、肉脸,毫无攻击性的长相,是一个和她交流时,轻而易举地就能

让人放下戒备心的「妹妹」。

面对境遇差不多的室友,她终于可以将心里想的、快把她逼到崩溃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室友立刻和她共情了,说自己的导师也有很多任务,而且把她当牛马使唤了半天还不愿意给她一个二作。她说自己买了那个商场人模,也是为了给它搭配一身导师的衣服,然后对着人模发泄自己对导师的怨气。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抱头痛哭,想把这短短一个学期的想家、痛苦、压力一口气全部通过眼泪流光。

那天的最后,室友给人模换上了一套伊芙常穿的衣服。

车玉珂没什么想骂伊芙的,因此她只是抱着人模哭,说她真的很想当伊芙的得意门生,说她真的知道伊芙对自己很好,可是她快撑不住了。

室友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哭完一通,她发现好像真的有用。

从那以后,车玉珂和室友的关系突飞猛进。

两个人开始同出同进,比其余晴山留学生关系都要紧密得多。

这个时候也无人觉得不妥。同寝室的人关系好再正常不过了。

车玉珂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想想,那时候跟着宗高韵一起把人模当成导师,抱着它哭的时候,就已经有点超出正常人的范畴了,就是这样一点点地蚕食我的底线。”

宗高韵开始向车玉珂介绍起她房间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从车玉珂能够接受的塔罗占卜开始,再是什么灵石、清理能量的阵法。

这些东西车玉珂在网上经常见到有人会做,她以为宗高韵的这些东西和网上的祈福仪式之类的都是一样的。

在戴上了宗高韵给她的一个辟邪用的挂件以后,车玉珂居然真的不再做噩梦了。

她将那个奇形怪状的、扭曲成呐喊形状的挂件每天随身携带,甚至接受了宗高韵说那是赭母河河底圣泥制作的耳环这一说法。

能解决她的噩梦,别说是接受圣泥这两个字,就是要她亲自去赭母河挖圣泥她都愿意。

不知不觉间,唯物主义的信念也一点一点地被侵入。

宗高韵的专业是金融,她家里好像很有钱,穿的用的无一不是名牌,平时随手送给车玉珂的礼物识图一下,也是个五位数的东西。

研一下学期期末以前,宗高韵对车玉珂说,她准备自己投资做生意了。

车玉珂不疑有她,以为宗高韵是想要她帮着写点代码,想着宗高韵这一年来对自己照顾颇多,她正愁没办法报答宗高韵,于是说不管她要什么自己都能帮忙。

宗高韵象征性地让她帮了几个小忙,最后对她千恩万谢地说,没有车玉珂,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总觉得只给车玉珂付工资不够表达感谢,要不然,车玉珂象征性地支付一点投资,就算她入股了吧?

车玉珂:“我当时真的超级心动你知道吗?她给我描绘的蓝图就是一年能轻松赚好几个亿,就算我只入资十万,一年也能有几百万的分红。而且她说会借用家里的人脉。我一想,这什么都不缺,和网上的杀猪盘一点都不像啊,所以我……

“我自己有点存款,也不多,就几万。当时留了自己生活的钱,剩下的全给她了。头两个月,她每个月都会把报表给我看,然后给我转几万块的分红。那报表我哪看得懂?她说刚开始运作还比较艰难,是因为和我关系好所以给我多转点,我想想也是。

“再然后么,就是她说公司被搞了,有了很大的资金缺口,反正说了好多个术语,我也听不懂,最后就是要我借她二十万,她给我打借条。

“我哪来这么多钱?可是又真的想帮上她的忙,差点就去碰网贷了。最后拦住我的其实是……”

她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越觉得自己像在狡辩。

“是那天你们在群里聊天,梅飞兰问你最近资金周转还行不行,如果有问题千万别硬撑,然后我当时就想,我在做什么啊?

“宗高韵她家里有钱,缺钱她能问家里要,可是你呢?如果我真要碰网贷,我也应该给你借钱啊!

“反正,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觉得我整个人都清醒了,马上就找了一个借口从宿舍里搬了出来……”

她委屈巴巴地控诉:“我不敢回去,当时走得急,还和宗高韵吵了一架,现在我在学校的同学都不怎么理我了,估计以为我才是那个极品室友。”

车玉珂像要将功补过一样地强调:“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以前做的事合理!我只是想说我也不是弱智是吧,不是谁来给我传教我都会相信的!我——”

说到一半,她又泄气了:“算了,你骂我吧,我就是弱智。”

隋不扰:“我骂你干什么?我还不如骂你你准备借贷给我妈治病,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

车玉珂知道,一和这种东西沾上,不管最初的理由是什么,只会变成拆东墙补西墙的无底洞,她虚心接受:“对不起嘛,我和你保证,绝对绝对不会去碰!”

隋不扰叹了口气:“你知道就好。宿舍的事又不是大事,你和宫警官说一声,让她帮你协调一下住回去,你现在住宿舍肯定最安全,原来的公寓也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