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试探拉扯 这场局,比她想象中还要更早……
门应声而开, 江珮和的笑脸出现在门后。
“你来啦?快请进!”江珮和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没穿过的拖鞋放在玄关处,“稍等一下哦, 我大姨还在开会。”
“没事。”隋不扰低低应了一声,低头换鞋。
江珮和的母亲和两个陌生男人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似乎是江珮和的父亲和大姨夫。
“隋不扰是吗?”江珮和的母亲笑吟吟地上来招呼她, “和你妈长得真像。”
江珮和的母亲不是很高,身材敦实,笑起来的时候人就显得憨厚,带着一股子的
爽利劲儿, 好像有过报道说她以前是做大锅饭的厨师长。
“喝水还是饮料?”江父温和地问。
隋不扰:“水就好,谢谢。”
女人走到近前, 看清了隋不扰的脸色,微微瞪大了双眼:“生病了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隋不扰在楼下的时候用力搓过自己的嘴唇和脸颊,试图用人工的方式上点血色,但现在看来收效甚微。
她笑笑, 没有提李熠年小区的事:“没有, 可能昨天睡太晚了。”
江珮和也帮着她说:“是呀是呀,妈你不知道, 隋总很忙的!”
“哦哦!”江珮和的母亲连连点头, “年轻人打拼事业是好事, 真好真好。”
在二人的指引下, 隋不扰走进了客厅。
客厅是下沉式的,宽阔又明亮,电视上放着某个搞笑综艺,暂停了。
隋不扰屁股刚沾到沙发,就有一杯热水递了过来。
“谢谢。”她道了谢, 接过那杯热水,喝了一小口便放到了茶几上。
相比起来,江珮和更自在一点。她直接坐到了隋不扰的边上,柔软的沙发因为她的体重而下陷,她好奇问道:“你和你大学同学见面怎么样啦?”
隋不扰避重就轻道:“还好,不过还没有最后把方案敲定,下周得再见一次面。”
江珮和一条手臂搁在沙发背上,以一个半环抱的姿势侧着身子倚靠着。
她的妈妈端过来了一盘橘子,坐到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把综艺重新播放。
她看了一眼已经没人的饭厅,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认认真真看综艺的妈妈,扭过头来对着隋不扰说:“其实我都知道了。”
隋不扰装作没听懂:“知道什么?”
江珮和挑眉,嘴角勾起一点微妙的笑意:“知道你的朋友被绑架了呀。”
隋不扰垂下眼睑:“已经找回来了。”
“哦,那个我也知道。”江珮和伸手从果盘上拿过来一只橘子塞给隋不扰,“你尝尝看这个,超级甜。”
隋不扰盯着橘子,忍不住出了神。
那个跳楼死的男人身上穿的制服也是橘色的。
江珮和注意到隋不扰走神:“怎么了?”
“……”隋不扰心神被唤回,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要不要猜猜看还有谁也知道了这件事?”江珮和的手指绕着几缕发丝,提示道,“很多人哦。”
隋不扰盯着她的手指看了片刻,随后缓缓转向她的双眼:“……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江珮和知道自己和多少个人有联系,也不知道江珮和准备说的是哪几个人。
江珮和蹬掉了拖鞋,双腿蜷在身侧,整个人因为这个动作在沙发上弹了弹:“那我换个问题,你觉得是谁干的?”
隋不扰的双手十指交叉,一松一紧地攥紧又松开,打太极道:“不希望我们做成事的人干的。”
江珮和见隋不扰一直不肯配合回答,她也不生气,反而眼睛一弯:“等我一下。”
她利落地跳下沙发,小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过了大约半分钟才走出来。
隋不扰看到她手里拿着的黑色铁块,终于微微坐直了。
江珮和笑着挥了挥手里的东西,重新盘腿坐回原位:“如果我有这个,你愿意回答我了吗?”
隋不扰盯着她没说话,喉头却轻轻滚了一下。
这是她们四个人的U盘之一。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U盘,是谁的?
不是万书云的,因为袭击她的人被李熠年处理掉了。而李熠年从袭击者的身上也得到了一个U盘。
袭击者已经基本确定是顾衡澂的人了,那么已知远在乌河的车玉珂被辗转过至少三个地方——顾衡澂、顾珺意和长得和隋不扰很像的女人,而晴山的梅飞兰则只在顾衡澂的家里待过……
袭击者身上的U盘大概率是梅飞兰的……吗?
“是不是想知道我从哪儿拿到这个U盘的?”江珮和像是会读心,笑眯眯地问道。
她竟然把U盘直接递了过来:“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我从哪儿得到这个U盘的。”
隋不扰伸手想接,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江珮和猛地缩回手:“先回答问题哦。”
看着她这个反应,隋不扰就知道她肯定不是从某个地方间接得到,而要么是直接从本人口袋里拿走的,要么是看着被从本人口袋里拿走的,因此对此确信。
隋不扰于是点头:“你问。”
江珮和说:“你知道顾珺意出国是去哪儿了吗?”
隋不扰安静了下来,看着江珮和平静的、好像只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的无辜双眼,忽然扯了扯嘴角:“这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江珮和神色不变。
“你得到答案的收益远大于我。”隋不扰抬眼,狭长的眼眸里投来的目光像剑一样细,“你应该换一个等价的问题。”
“我只是问你她去哪儿了。”江珮和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平缓下来,“这个问题能给我多大的收益?”
隋不扰从鼻子里哼笑一声:“那这么简单的问题,你又何必问我?”
江珮和:“……”
她一时语塞,撇过头,避开了与隋不扰的对视。
单人沙发上的女人也不再看着电视机,而是转头看向沙发上的两个人。
江珮和低头摩挲了一把自己裤腿上的花纹,目光游移着看向周围,过了许久才转回来看着隋不扰。
综艺节目不知何时又暂停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也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凝滞。
江珮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低下头,摸了摸鼻子,跳下沙发,头也不回地跑向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
隋不扰与坐在一旁的女人对上视线,朝她友好地笑了一下。
女人也是笑,似乎并不太在意刚才自己的女儿吃瘪:“我叫江秋年,你好。”
隋不扰:“您好。听说您以前是厨师?”
“是啊。”江秋年接下了话茬,顺势开启了话题,“做大锅饭的,厨师干起来那是真的累。”
隋不扰身体前倾,双臂搁在大腿上:“在哪家饭店,方便问么?”
江秋年始终保持着向电视机侧身的姿势,这样看来,她是略微背对隋不扰的:“没啥不能说的,就给市里学校提供盒饭的那家公司。”
“那我应该也吃过您做的饭。”隋不扰说,“我学生时代每天都很期待去学校食堂吃饭。”
江秋年摆摆手,眼角的笑纹深了几分:“哪里哪里。”
说话间,走廊尽头的门打开。一个与江秋年有六分相像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上半身穿着挺括的白衬衫,下半身却是一条睡裤,显然是因为视频会议拍不到下半身。
她比江秋年瘦了许多,江秋年脸上因为圆润而柔和的五官线条在她脸上就变得凌厉。
隋不扰站起身。
江春妮见到隋不扰,脸上便绽开一个笑容:“隋不扰,终于见面了。”
隋不扰绕过沙发,走到江春妮面前,伸手和她握了握手:“江总。”
江珮和站在江春妮身后侧,双手背在身后,双足略有些紧张地不断拍打着地面,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江春妮说:“我侄女说了些奇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的。”隋不扰体谅道,“您想问我什么,直接问就好了。”
江春妮的手在隋不扰手上多停留了片刻才松开,脸上笑容不变:“你多虑了。我只是因为顾珺意这段时间不在国内,又不知道她去了哪个国家,不好算时差给她发消息,才托珮和问问你。”
“原来如此。”隋不扰了然,没有戳破江春妮,“我也只是因为觉得这件事很好查到,没有必要通过问我才能确信,所以才没有选择回答。”
两个女人相对而立,眼神同样温柔,笑容同样得体。
江春妮的目光细细落在隋不扰的脸庞上,似是要看清她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隋不扰也坦然迎视,除了略显疲惫的眉眼以外,看不出任何破绽。
短暂的、其实只有几秒的静默之后,江春妮像是从来都没有沉默过一般,伸手引向沙发:“你先坐,我们坐下聊。”
隋不扰顺势坐下,江珮和和江秋年坐到了对面的小沙发上,而江春妮坐在她旁边。
随着江春妮身体的靠近,隋不扰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酸涩的话梅香气。
江春妮坐得笔直:“我不想私自窥探珺总的隐私,所以想着,要是能问到一个知道的人就好了。当然,如果你出于
保护珺总隐私的想法不愿意告诉我,我也是理解的。”
“这也算不上什么隐私。”隋不扰微微笑着,状似无意地一步步走入江春妮的陷阱,“姐姐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瞒。
“只是——”她话锋一转,“我更好奇的是,这既然是半公开行程,江总您怎么会问不到呢?而且……”
她看向坐在不远处剥橘子的江珮和:“江珮和不就是顾珺意的助理么?她还没转到我手下来,那助理也该知道上司的行程吧。”
江春妮早有准备:“自然是问得到的。可是,从她的助理口中问到,和从她的妹妹口中问到,这个意义是不一样的。”
江春妮的理由滴水不漏,隋不扰唇边的笑意若有似无,
女人继续说道:“这一次珺总走得不巧,恰好我们有一个新单子想要她这里做,等几天不是等不起,但你知道这种东西么,都是越快处理掉越好,免得夜长梦多么。”
隋不扰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其实并不乱的衣摆:“这么重要的项目,我觉得还是等姐姐回家了,你们见面聊才更好。线上聊,需求不清晰,也不够有诚意。”
江春妮端起江秋年新放到桌上的一杯温水,抿了一口,说:“你也知道,到我们这一步,单子不单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出一个态度么。”
“态度?”隋不扰抬眼,尾音微微上扬,“江总又不是姐姐手下的小喽啰,您是能和我姐姐平起平坐的人,要我姐姐的态度做什么?”
江春妮接过江珮和从身后递来的两瓣橘子,递给了隋不扰一瓣:“说起来,下周哪一天,好像是珺总公司的纪念日?每年都会庆祝。”
隋不扰之前从玉瑾那里拿到过各类公司信息,也知道下周四是宴晏娱乐的三周年庆典,有个小晚会。
江春妮将橘子塞进嘴里,直到咽下去以前,两个人都没人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音。
隋不扰看着江春妮把橘子咽下去了,才说:“对,宴晏娱乐的周年庆。你也会参加么?”
“是啊。”江春妮抽来一张纸巾擦拭她的手指,“所以我在想,要是能趁着周年庆这个珺总心情不错的时间,把单子签好就最好,”
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交汇,这一回,隋不扰先笑了:“江总,你知道姐姐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出国么?”
“为什么?”江春妮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隋不扰向前倾身:“因为有些事情,在这几天才终于来到收网阶段。”
江春妮若有所思、看上去却并不意外地点点头:“我知道,蕤宾地产么。”
“那您知道姐姐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间对蕤宾下手么?”
江春妮耸耸肩,她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做好准备了,股份收购够了,或者顾衡澂又犯了什么蠢事……理由很多,随便挑哪一个,都不影响她想动手这一点。”
隋不扰:“那如果我说,姐姐原本并不打算在这个时间点动手呢?”
江春妮的笑容一顿。她听懂了隋不扰的言下之意。
是隋不扰帮上了顾珺意什么事,所以才导致顾珺意抓住了顾衡澂最大的把柄,并且选择在那个时候动手。
隋不扰看到江春妮瞬间变得专注的神情,心里再一次感叹自己当初那件事做得真值:“我现在倒是好奇了,为什么一个年纪足够做你女儿的人,会让你这么害怕,认为她无所不能?”
江春妮缓缓收起脸上的表情,将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放,轻声道:“你知道么,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很像顾远岫。”
隋不扰面不改色地笑:“那么这是我的荣幸。”
江春妮盯着她半晌,忽然也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不,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隋不扰轻轻挑眉。现在她确实不知道江春妮在打什么哑谜了。
江春妮道:“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这么忌惮顾珺意的原因。”她脸上的神情从僵硬、冷淡,慢慢转变为一种释然般的轻松。
“现在么,我就觉得她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我吗?”隋不扰学着顾珺意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狡黠的狐狸,“那这也是我的荣幸。”
江春妮转头看向江珮和,抬了抬下巴示意。
江珮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看出了大姨好像和隋不扰达成了什么共识,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U盘递给了隋不扰:“这是一个叫梅飞兰的姑娘的东西。”
隋不扰接过。
她不再绕弯子:“顾珺意去的是乌河,不过今天或者明天就会回来了。”
“哦——”江春妮拖长尾音,“那还有一点富余的时间。”
说完,她人便往旁边让了一让,江珮和坐了过来。
“那我说咯,我们是怎么拿到这个U盘的。”
江珮和的语速很快,不出五分钟,隋不扰就把整个故事都听了一遍。
没有意外,江家在顾珺意的公司内部、顾衡澂的公司内部都有眼线,尤其是因为江珮和特殊的助理身份会传回来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整合这所有的消息,也能判断出一些东西来。
顾衡澂自己有个保镖团队,平时以公司保安的身份出现,公司里没多少员工知道其中的关联,而江春妮知道这件事,还多亏了江珮和带回来的假消息。
顾珺意一直留着江珮和,甚至可以说她想尽办法也要留住江珮和,多少是有种绑定一个江家的人质在这里的心思。
从江珮和这里传回有关顾衡澂保镖的消息时,顾珺意大约是抱着一种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旁观成功,江家在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下场的时候,她就自己也跟着下场了。
结合江珮和和江春妮的讲述,隋不扰已经大概可以猜到整个事件的走向了。
——顾衡澂绑架车玉珂,得到U盘,顾珺意抢走车玉珂、引来伊芙,且并不知道U盘的存在,长相与隋不扰很相似的女人又抢走车玉珂,并借由她主动向外输送机密信息,由此,顾珺意转而与顾衡澂合作,提供了隋不扰大学舍友的信息。
晴山这边,顾衡澂绑架梅飞兰,除了为了拿到梅飞兰身上的U盘,还为了阻碍隋不扰这边的进度。
而袭击者身上的U盘是车玉珂的,证明顾衡澂可能从一开始就没能在梅飞兰身上找到U盘。
江珮和和江春妮没有全说,但隋不扰差不多也能猜到为什么顾衡澂没能从梅飞兰这里获得U盘。
当初绑架梅飞兰的人里,就有江春妮的眼线。
这样顺下来,逻辑似乎就是通顺的了。
顾珺意在顾衡澂那里肯定有眼线,所以知道她的动向属实合理。
很像隋不扰的女人如此神秘,往她头上冠任何神奇的操作都暂时可以接受。
后来顾珺意怕伊芙发现车玉珂早不在自己这里了,或者单纯只是想给那个神秘女人找点麻烦,所以找上了合作。
对……她是为了给神秘女人找不痛快才提供了隋不扰的动向才比较合理。
毕竟如果她想阻碍隋不扰帮嵇琼华,那从一开始就可以阻挠了。
而那个神秘女人,又是救走了车玉珂,又是帮着散出了这么多机密文件,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和隋不扰长得很像。
总感觉,她是为了自己才做了这一切。
隋不扰试图揣摩那个女人的思维,但她对那个女人一点了解都没有。
别说姓甚名谁了,就连她有没有可能是顾家人也一点都不知道。
可是……总觉得哪里还有点不对劲,还有最关键的一环没有扣上……
为什么车玉珂被绑架时,整栋楼里都没有人报警?
那里又不是什么依靠犯罪窝点过活的小镇,所以要包庇罪犯。
那旁边可是大学城啊。
见隋不扰似乎陷入了纠结和疑问,江春妮体贴地问道:“有什么问题,也许你可以问问我。”
隋不扰与她
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心里思索了一遍该如何说。
“我在想……我在乌河的朋友被绑架,为什么整栋楼都没人报警。”
江春妮给出她的看法:“为什么整栋楼都能被安排成演员,你其实是想问这个,对吧?
“你别总想着她如何把真正路人都清空的,你或许可以反过来想。”
不是幕后黑手如何把整栋楼的路人清空,而是从一开始,这个地方就只有演员存在。
电光石火间,隋不扰突然想通了什么事。
她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地给车玉珂发消息。
「还从来没见过你室友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车玉珂估计一直捧着手机,马上就回复了一条消息。
看着照片上那张并不那么熟悉、但隋不扰记得自己在哪儿见过的娃娃脸,猜测被验证了。
认亲宴那晚,隋不扰在顾珺意那桌上的女人里,见过这张脸。
这场局,比她想象中还要更早,就开始布置了。
第47章 盟友+1 我踏进这个圈子的第一步,是……
隋不扰没有避开江珮和, 所以江珮和也凑过来看到了她手机上的照片:“宗高韵啊。”
她说:“听说宗高韵现在在乌河留学呢。”
隋不扰看向她:“哪个大学?”
江珮和:“就是卡利俄佩综合大学[注]。”
这个大学,也正是车玉珂就读的大学。
江珮和眨着眼睛,笑着问:“怎么啦, 这是你熟悉的大学吗?”
隋不扰没有直接回答江珮和的话,而是对着江春妮说:“我在乌河的那个同学, 之前的舍友就是宗高韵。”
也许宗高韵也根本没有信什么教, 也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投资不投资的自主创业,她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顺理成章地逼车玉珂住进那间老旧的、满是演员的老式住宅楼里。
卡利俄佩综合大学的留学生宿舍是自主选择舍友的,所以宗高韵完全可以主动地、百分百让对方选中自己当这个舍友。
江春妮听到隋不扰的话以后,问道:“你大学舍友, 什么专业的?密码学?”
“是的。”隋不扰点头,“伊芙的学——哦。”她说着说着, 自己就豁然开朗了。
卡利俄佩综合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在开学后才会在系统里进行导师的选择,但大部分抢手的导师在假期里时,就已经被联系得七七八八了。
伊芙的学生虽然最痛苦,但伊芙的热门程度不是痛苦的作业能够阻挡的。
想要选中伊芙, 必须要在收到录取通知书以后就第一时间进行联系。
而当知道了所有密码学硕士新生的方向和成果以后, 就算假设所有人都给伊芙投了简历,伊芙最后会选择谁也是显而易见的。
——或者说, 车玉珂的简历在当年的新生里, 会被伊芙选中是理所当然的。
宗高韵要做的, 仅仅只是确认车玉珂在那个时候会不会想选择伊芙而已。
「隋不扰:问你个问题, 宗高韵什么时候加上你好友的?」
「哈哈哈希:啊?
「暑假的时候吧……七月?等等我去翻一下聊天记录。
「是七月二号!我刚加入硕士新生群的那天。怎么啦?」
「隋不扰:聊天记录转给我看看?她有没有问你你是不是密码学之类的问题?」
「哈哈哈希:啊、没有诶。」
车玉珂的回复停顿了一小段时间,随后,她直接把相关的聊天记录合并转发过来了。
「哈哈哈希:说起来,因为她一直在和我聊密码学的教授,伊芙好严格、作业好多, 秋穗人很温柔、但也很水之类的,那个时候我一直以为她也是密码学的学生呢。
「还是后来密码学的拉了一个群,我发现她不在群里,才知道原来她是学金融的,什么国际经济与贸易,很长一串。」
也就是说,宗高韵从一开始就盯准了车玉珂?
不过,不排除宗高韵盯准的其实是伊芙的学生,只不过恰好车玉珂是其中最优秀的那一个而已。
江春妮拍拍江珮和的肩膀让她到一边去,别挡着自己的视线。
江珮和扁扁嘴,脸上写满了「过河拆桥」的控诉,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挪到江秋年身边坐下。
江春妮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点着手下的沙发皮革:“你舍友刚入学的时候,那是两年前吧?那个时候……”
她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会儿,才说:“按照正常流程来说,金京平台应该刚好在融资阶段吧。”
两年前,那个时候隋不扰刚刚大学毕业。
江春妮就像是一个旁白,兢兢业业地为隋不扰解释两年前她还没有关注过的消息。
“两年前的金京还是很正规的平台,我记得当时报上去的是信托。所以我倒是觉得,如果宗高韵接触伊芙的学生是得到了顾珺意的指令,那有可能不是为了金京。”
隋不扰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顾珺意早就知道顾衡澂姐妹俩在做违法勾当,那么那天在慈善拍卖上听到隋不扰的猜测也就不会那么惊讶。
“你觉得她会是为了什么选择接触伊芙的学生呢?”
接触伊芙的学生,似乎目的只有最终接触到伊芙,毕竟与其赌一个不确定的苗子,不如直接一步到位,接触最厉害的那个。
伊芙有什么?她在密码学上的建树。
顾珺意自己,在两年前时,就已经需要伊芙那个等级的密码学大拿来帮助她做一些事情了。
但那件事情并不是与混币器相关的事情,隋不扰仍然记得她在和顾珺意的助理解释混币器时,顾珺意脸上那种迷茫和疑惑。
顾珺意好像对这一块新兴领域都不太了解。
那么,伊芙最擅长什么?抛去Samsara不提,她最擅长的还是加密算法。
江春妮从手机里调出了两年前助理曾经给她提交过的信息搜集报告。
“两年前,有很多官方的数字系统项目在竞标。”江春妮说,“那个时候刚刚开始推行数字化,先在一两个地方试点。而顾珺意——不对,应该是顾远岫,她投标了。”
顾远岫的确更懂这一方面,由她投标很正常。
“为了谁投标?”隋不扰追问,“乂氪,还是顾远岫自己的公司,还是顾珺意的……顾珺意好像名下没有相关产业?”
“是的。”江春妮微微颔首,“顾远岫是为了乂氪投标的。带着大企业的名号去投标,也更容易投中。”
最后的结果隋不扰知道,因为很多媒体相继报道了,是乂氪中标,江春妮落选了第一次的投标,但后续大面积铺开数字系统时,江春妮倒是中了好几次。
江春妮的眉头微蹙,她跟着加入了猜测:“有没有可能,顾珺意想要接触的不是伊芙,她其实本来就是想要接触一个密码学人才,在她毕业以前就纳入麾下?”
“不会。”隋不扰斩钉截铁地否认了,“如果宗高韵是从研一快结束那阵才开始变得不正常的,那么这个才有可能。
“但我朋友和我说,宗高韵从一开始就有点不对劲了。
“房间里飘出烟味,从来不会去浴室洗澡,但奇怪的是身上从来没有异味……她要是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伊芙的学生,那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行为呢?”
隋不扰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多少有点咄咄逼人,她收了收脸上的神情,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我的情绪不是针对你,只是我和人讨论问题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做出这样的表情……”
“没关系。”江春妮理解地笑笑,“我也会这样,这很正常。”
她确实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转而顺着之前的话题讨论下去:“那有没有可能,那不是异常,而是她发自内心想这么做的呢?”
——有没有可能,宗高韵真的信了什么教?
隋不扰从来没有把这个可能性纳入考量。在她看来,宗高韵和顾衡澂姐妹一样,只可能是用这种奇怪的方式来掩人耳目。
江春妮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虽然你才和顾珺意待了不到一个月,但你和她有一点太像了。
“她喜欢低估别人,你喜欢高估别人。”
江春妮伸出食指,在隋不扰的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一点:“你为什么总会觉得,有钱人就不会信这些?”
隋不扰罕见地愣住了:“因为……受的教育不一样,所以……”她有些困扰地皱起眉,发现自己的这个说法也有点站不住脚。
“哪里不一样?精英教育吗?”江春妮的表情带着些嘲讽,“那难道那些信徒的说法就是一成不变的么?”
她说:“对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骗法。如果你有孩子,我就用你的孩子骗你;如果你只有年迈的母父,那我就用你的母父骗你。
“人不可能是无懈可击的,对于有钱人而言,也只不过是换了种方式罢了。”
江春妮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又是短促地一笑:“你刚才不是还问我,「为什么一个年纪足够做我女儿的人,会让我这么害怕,认为她无所不能?」”
她顿了顿,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那你呢,你不也是认为那些受过所谓「精英教育」的人是无所不能的?”
隋不扰沉默了下来。
的确。
她以前总以为有钱人和自己隔着一道天堑,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营销号洗脑了——比如在某一个富二代做了件什么蠢事时,总会有大批量的博主出来分析说其实这个行为背后有深意,只是普通人以为在发疯。
关键那些分析看着并不牵强,有点道理。久而久之,隋不扰的思维自然是被影响了。
江春妮并不咄咄逼人,她拿走了隋不扰一直抓在手里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剥下了橘子皮,并且亲昵地喂了隋不扰一瓣。
“我踏进这个圈子的第一步,也是对有钱人祛魅。”
她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瓣橘子,然后表情被猝不及防酸得一顿,微妙地看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的隋不扰,最后若无其事地将整个一口咽了下去,把剩下的往茶几上一搁。
她继续说:“你要知道,现在的有钱人,大部分——好吧,我可以说是绝大部分,都不是因为自己真的聪明才赚到钱的。”
江春妮竖起一根食指:“而是,站在风口上的猪。你能明白吗?”
隋不扰有些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隐约知道一些关于刚发展起来时,抓住机会就能乘风而起的说法,但她毕竟不是那个时代的人,对此的了解也不是很深。
“就光我认识的老板里——”江春妮回头看了一眼江秋年,“喏,我妹以前工作的食堂后来被私人承包了,做盒饭,这么几十年了,你猜猜看现在怎么样了?”
隋不扰轻轻摇头:“不知道。”
江春妮笑了:“后代烂泥扶不上墙,公司里的老人在斗,在吃回扣,自己的女儿又不会管,孙女更是连大学都考不上,那个老板都认命了,只说这个公司能干下去就干,不能干就破产拉倒。”
隋不扰抿起嘴。
江春妮似乎完全了解隋不扰现在的心路历程:“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既然有了钱,那就一定会用于后代的教育?你就别说那些靠运气一夜之间暴富的人了,就说我——”
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江珮和一眼:“我和我妹,正常吧,聪明吧?也给江珮和读书了吧?结果养出来这么一个往对家跟前凑的笨姑娘。”
她叹了口气:“你说珮和聪明吧,她往顾珺意面前凑。你说她笨吧,那怎么也考上晴政了。
“所以很多时候,钱代表不了什么。
“是,钱是能让人更有见识,能让人见到更多的世面。我一直到三十岁以前,都从来没有乘过飞机,不怕你笑话,第一次坐飞机,我吓得腿软,空哥以为我心脏病犯了。”
江春妮想到那时窘迫还要强装镇定的自己,就忍不住笑起来:“可是,难道你能说,我前三十年会种地,分得清杂草和庄稼,认得出害虫和益虫不是一种世面吗?”
她用食指点在隋不扰的心口:“你也是,你肯定也见过不少顾珺意没见过的事,对吧?”
隋不扰想起刚回顾家吃饭时,顾观澜对于没有司机接送隋不扰上学报以一种「天呐孩子你真是受苦」了的反应,也想到了发现顾珺意不了解混币器时自己惊讶的想法。
因为全世界都在渲染顾珺意是多么天才,是内定的接班人,所以就连隋不扰自己也会不受控制地将顾珺意想象成无所不能的天才。
即使在自己给顾珺意补上了那么一个明显的漏洞以后,依然会忽视这件事,继续认为顾珺意就是特别厉害,没有缺点,走一步看百步。
她勾起唇角:“谢谢你。今天我真的……”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也轻松不少,“真的收获很大。”
尽管她和江春妮之间仅仅是因为有个共同的敌人而暂时走到一起的同盟,但隋不扰今日的确受益匪浅。
江春妮在认真教她,而不是只把她当成一个阶段性的合作伙伴。
“说回正题。”江春妮主动把话题又拉回了之前讨论的事件上,“把宗高韵其实真的信了教这个可能性纳入考量吧。”
隋不扰沉思。如果这个可能性纳入考量,那么另一个问题就接踵而至:“那为什么顾珺意还会选择宗高韵?这种类型的人,精神状态都不是很稳定吧?”
“对,不是很稳定。”江春妮微微倾身靠近隋不扰,“但你仔细想想,这种类型的人最凸出的一个特征是什么?”
她的声音刻意放低放缓,就像是在模仿传教时的蛊惑:“是一旦相信了,就会深信不疑。如果你试图和她讲道理,她会反过来攻击你。”
隋不扰:“顾珺意这是给自己找了一个信徒?”
江春妮后靠,双手张开搭在沙发背上:“说不定不止一个呢。”
隋不扰想了一圈顾珺意身边的人。说实话,她现在还是觉得每一个人看上去都和正常人没两样。
“……玉瑾?”她不太确定。
江春妮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等以后有了更多情报,我们才能推测。”
隋不扰沉默片刻,继续说出她的另一个想法:“有没有可能,宗高韵一开始是顾衡澂的人?”
江春妮挑眉:“怎么说?”
她余光里看到江秋年拿起桌上的橘子吃了一瓣,嚼了两下后,又默默地把橘子放了回去。
隋不扰没注意到江秋年的动作,她始终看着江春妮:“因为很巧合的是,宗高韵那边给我朋友的护身挂件——或者玩偶之类的东西,和顾衡澂的圣泥耳环是一样的。”
江春妮的两根手指指腹慢慢摩挲着。
隋不扰摸着自己的下巴:“如果是这个可能性,好像顺到现在为止就比较说得通了。”
江春妮缓缓点头:“没错……是她们的话,她们自己肯定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要做违法的勾当,也知道自己缺点什么,所以让宗高韵接触伊芙的学生。
“后来那个都是演员的住宅楼么……应该也是顾衡澂的人,也就在这一次绑架事件中,让顾衡澂的人成为合理的第一个绑匪。”
“那她为什么又会倒戈成顾珺意的人呢?”隋不扰还是有点想不通。
“这个问题我们现在肯定是没有答案的。”江春妮拍了拍隋不扰的脑袋,“好了,先吃饭,都快七点了。饿不饿?”
江春妮这么一说,隋不
扰才突然意识到已经很晚了,她刚想回答,自己的肚皮就叫了一声。
江春妮笑开了。
几人刚想起身去饭厅吃饭,窝在单人沙发里的江珮和冷不丁尖叫一声:“哇啊啊啊!”
隋不扰被吓了一跳,却见江珮和一边大声地「呕」,一边几乎是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冲进厨房,随后响起了哗啦啦的流水声和漱口声。
过了好一阵,她才从厨房里走出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第一件事就是气鼓鼓地跑来控诉现场的另外三个成年人。
“你们有病吧,则么酸的橘子不冷掉,还放在做子桑,等我次吗!?”
江珮和被酸得舌头都直了,说话发音都缕不顺。
隋不扰偏过头去憋笑,江秋年笑得一边拍大腿一边人都往后仰倒,江春妮也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谁让你偷懒,不自己剥橘子,还怪我们?”
“坏蛋!!”江珮和抄起沙发上的抱枕扔向江春妮。
*
隋不扰从江春妮家离开时,已经是夜里十点了。
深夜的街道有些萧索,隋不扰坐在车子的驾驶座上,周围陷入安静与黑暗时,她又想起了下午的死者。
她以为和江春妮聊了那么久自己都没有再想起这件事,那应该已经过去了吧,结果独处时,一闭上眼睛仍然是那张脸。
记忆在回忆中被一次又一次地描摹成隋不扰「记得」的样子,倒挂坠落的人脸与她对视上的那一瞬间被无限放大。
她喘了口气,播放一支摇滚乐队的专辑,勉强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
发动引擎,上路回家。
和江春妮的聊天没有隋不扰想象中那么艰难,江春妮不太喜欢弯弯绕绕的东西,就算试探,也不会试探个好几次,一次就够了。
这样直白的往来,对于精疲力尽的隋不扰而言,帮上了大忙。
她一路平稳地开回了顾远岫家的小区,上了楼,顾远岫和顾人夫两个人似乎已经睡下了。
隋不扰轻手轻脚地洗了澡,躺上床的那一刻,什么疲惫、应激、障碍全都清空了。
不是睡着了的清空,而是她在躺上床时,突然不困了。
隋不扰想对自己的大脑翻白眼了。
她只好又翻出荀昼给她发来的asmr,播放。
在柔和的白噪音里,隋不扰翻了个身。
……完蛋,没用了。
在接连试了几个音频都无法入睡以后,隋不扰认命了。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asmr不行,那上大学化学课。
现在是凌晨一点,如果现在睡着,还能再睡六个小时。
如果现在睡着,还能再睡四个小时。
如果……
隋不扰绝望地将十指插入自己的发间。
很好,又熬穿一夜。
早晨,她生无可恋地换好了衣服在沙发上等待新司机来接她,荀昼居然破天荒地在这个时间点回复了她的消息。
「X:又不行了吗?对不起,我的能力还是不到家。」
「隋不扰: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一直都有失眠这个毛病。」
「X:可是之前明明可以的!」
「隋不扰:……
「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上次有真人陪睡,所以我的阈值变高了?」
这一次,荀昼过了很久才回复了一条消息,
「X:那……你还想再试试吗?」
一想到屏幕那头那张漂亮脸蛋上会染上的绯色,隋不扰就觉得熬穿一夜的坏心情随之飞走了。
「隋不扰:想。
「你呢?」
「X:……
「我也想。」
作者有话说:[注]卡利俄佩,古希腊神话中的缪斯女神,司掌史诗。
以防万一解释一下潜逃是暂时的,会抓回来的!
第48章 去见荀昼 没有,你素颜也好看。……
荀家。
荀昼的心情很好, 他哼着歌从二楼下来,正好看到自己的哥哥在厨房泡爱豆水喝。
“这么高兴?”哥哥抬了抬眼,从眼前抽油烟机的反光上看到荀昼喜形于色的样子, 唇角一翘,“隋总回你消息了?”
“不止回消息了!”荀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冰箱前, 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 “她约了我再见面哦!”
哥哥找出一个小勺子搅了搅杯子里没有融化的粉末,斜斜倚靠在台面边打量他:“你答应了?”
荀昼开冰箱的动作一顿,狐疑地盯了一眼哥哥:“为什么不答应?”
哥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浅橙色的液体:“妈不是说了,人隋总不喜欢你这种上赶着的, 觉得掉价么?”他轻轻笑了一声,“你觉得她缺围着她转的男人吗?”
荀昼脸颊一鼓, 撇嘴道:“是你见不得我和隋总的进展这么快吧。”
哥哥险些被嘴里的气泡水呛到,他眯着眼睛咳嗽了好几下,翻了个白眼:“爱信不信,我就多余和你说。”
荀昼从冰箱里拿走了一瓶低糖零卡的茶饮料, 对哥哥冷哼了一声便离开了厨房, 细瘦腰线在家居服里一晃,脚步声渐远。
然而关上房门, 他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他知道哥哥说得没错……隋不扰她似乎真的不喜欢太主动的。
他拿出手机, 还有些不舍地看着和隋不扰没有更新消息交流的聊天框。
荀昼本来在草稿箱里都打好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可以来找你」, 现在想想,这句话好像的确显得他太廉价了。
想着想着,荀昼的脸就烧了起来。白玉般的肌肤从里到外都透出羞赧的绯色,他指尖悬在屏幕上,艰难地纠结了半分钟, 最后还是狠下心删掉了草稿箱里的这句话,按灭了屏幕,深吸一口气。
他得矜持……不能再这么主动了!
*
又是一个周一。
顾珺意还没有从乌河回来,今天依旧是隋不扰一个人上班,隋不扰准备处理之前顾珺意留给她的任务之一,某个手游的UI优化。
她现在和Memo的员工熟了,所以也优先选择了这项任务。
“隋副总早!”
“副总早——”
“隋总早。”
再次进入办公室,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就追了过来,隋不扰一边开机一边抬头应着。
以前当打工人的时候,隋不扰还不太理解为什么有的老板特别喜欢让员工对自己打招呼。
这一个接一个的总啦、副总啦,听着就像别人在对她说「有九位数存款的人早上好」、「又见面了有十位数存款的人」。
虽然隋不扰没有那么多钱,她还是躲在电脑屏幕后偷笑起来。
不过「原来当老板这么开心」这念头还没有焐热,就被接连送到面前的文件里消磨光了。
果然她只是想享福,不是想干活。
磨磨蹭蹭一上午干完活,隋不扰一打开手机,发现荀昼竟然没有给她发消息。
她多少有些意外。
荀昼从那天见面以后,一直都是一个很主动的状态。
男儿应当被养成矜贵的王男是现代以来才慢慢出现的观点,对于隋不扰而言,她没那么在乎男生是主动还是被动,就算主动,在她看来并不掉价。
难道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回应太冷淡,所以自尊心受挫了?
隋不扰也想不出更多的理由,于是她体贴地主动问荀昼:
「你这周五有空吗?」
周一到周四她要忙工作,周六约了梅飞兰和万书云,周日她就打算直接带着两个人去嵇琼华那里上岗了,所以一周捋下来,她只有周五有空。
她发完消息,没有直接退出。
她马上就看到了荀昼的备注变成了一行「对方正在输入中」,她便开着手机屏等待。
结果等了三分钟还没等到荀昼的消息,隋不扰开始好奇荀昼到底是写了多长的一篇小作文。
又等了一分钟,荀昼还是没发消息过来,隋不扰便先关掉了
手机去吃午饭。
吃完午饭,她才看到姗姗来迟的新消息。
「X:有空。」
简洁明了。
他平时还至少会用一个颜文字,但今天也没有。
这不像他。
以前就算只发asmr,也会夹带几个可爱的表情包。偶尔会拍下路边偶遇的小猫发给她看,因为她随口回了一句三花好可爱,于是发来的小猫照片十张里有八张都是三花。
闹脾气了?隋不扰在心里想。
其实隋不扰不是很喜欢小脾气很多的男人,心情好的时候会哄一下,要猜的次数多了,她嫌烦。
但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愿意让荀昼成为这个例外。
她回复道:「那就周五晚上,我来你家。你把地址给我。」
隋不扰本来想给他筒子楼的地址,但想想直接去荀昼家的话,应该还能顺便和荀储光聊聊天。
这么想着,她又问了一句:「荀总周五有空吗?」
「X:应该有空吧,我去问问。」
隋不扰耐心地等待了几分钟,荀昼给出了让她满意的答案:「我妈说有。」
荀昼把自家的地址发给了她,隋不扰用荀昼之前发给过她的一个小猫谢谢表情包回了过去。
*
顾珺意是周二的时候回到晴山的,玉瑾和她一起回来,宗高韵没跟着一起过来。
她似乎刚下飞机就赶来了公司,在办公室里签了几份文件,解决了几件比较紧急的事务以后,就再次和玉瑾一起离开了公司。
全程从头到尾都没有和隋不扰说一句话。
江珮和的转接手续已经都做好了,这两天,她吭哧吭哧地把自己的东西从前工位上搬到了离隋不扰最近的工位上。
难姐难妹凑了堆。
江珮和非常熟练地挪到隋不扰身边,借着远离其余助理的地理位置,压低声音和隋不扰说:“珺总今天看起来不太开心哦。”
“可能只是累了。”隋不扰说,“刚从飞机上下来吧。”
江珮和摇摇头:“不是的,今天珺总的表情不是累了,而是生气!而且是非常严重的生气。”
隋不扰好奇地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江珮和故作高深地抬起下巴,嘴巴往一个穿着墨绿色衬衫的助理方向努了努:“因为她闯祸了。”
隋不扰看向那个人。那人低着头,又侧着身背对着隋不扰的方向,她们看不到她的正脸。
但从她频繁抽纸巾擤鼻涕的动作看来,应该是在哭的。
“她被骂哭了。”江珮和说,“因为工作出现了重大纰漏。你觉得她会被开除吗?”
隋不扰:“什么重大纰漏?”
江珮和又凑近了一些:“她把珺总一个盯了很久的海外IP联动搞砸了——啊,也不能说是搞砸了,但反正和她脱不了关系。
“她负责准备的演讲稿、竞标材料一系列乱七八糟的,结果发给珺总的版本不是核对后的版本。然后珺总那天又很忙,没能提前打开文件核对一下,当时在台上拿出手的就是草稿。
“珺总是靠即兴发挥救了一点回来,不过最后还是失之交臂,没能拿下那个联动。”
隋不扰听得眉头直皱。光是想象那个面对黑压压的观众、手里还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的场景,就让她倍感头皮发麻。这种情况就完全只能依赖于顾珺意自己的临场发挥。
“如果是我的话……”隋不扰也不知道「会不会开除她」这个问题怎么会有第二个答案,“肯定会开掉她。”
“哼哼。”江珮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隋不扰:“……笑什么?顾珺意不准备把她开掉?”
江珮和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个人:“你相不相信,玉瑾以前也犯过这种错哦。”
隋不扰的眉头拧到打结:“她为什么……”憋了半天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汇,最后只说出一句,“她有病?”
犯了这么大的错,还留在身边?她当这是玩游戏,投入素材培养就能按部就班让角色升级进化?
江珮和耸耸肩:“不知道咯。反正我估计又要出现一个顾珺意信徒了。”
她微微伸长脖子,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才继续说:“玉瑾当年犯的错只大不小!”
隋不扰无法想象这个能把每一件事的所有细枝末节都想到的女人能够犯什么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