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连大学城也被入侵了的话……她意识到事情比晴山预计得要更复杂、更危急。
女人家果真住在乌河大学边上的一栋老旧的居民住宅楼里,楼梯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吱呀声,周围邻居出门时看到来人,都热情地打招呼。
说的乌河语有方言口音,申多思一个词都听不懂,只有在女人回神介绍她的时候,她才能反应过来上前也打个招呼。
女人带着她走到家门口,恰好遇见旁边的屋子有个新搬进来的大学生在搬运家具。
女人一家很热情地上前帮助。
大学生长了一张昂尼模样的脸,大概是留学生,看到申多思这个晴山人,那人也笑了一下,用磕磕巴巴的晴山语说:“你好!”
“你好。”申多思也就只会这一句昂尼语。
帮着大学生搬好了行李,大学生拿出好几袋零食和糖果感谢,小女孩欢天喜地地接过了那一大包昂尼糖果,笑得眼不见眼。
回到女人家里,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女人家的装修很普通,墙纸是浅绿色的,带着粉色的小花图样,温馨的地毯和涂画挂在墙上……申多思的视线刚掠过那一面墙,又忍不住挪了回去。
什么地毯,挂在墙上的毯子……应该是叫挂毯吧?
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女人家中那种似有若无的饭菜香料味。申多思怀疑自己是精神太过于紧绷,所以才想了这么一句啼笑皆非的话。
她指着那条花纹繁复的挂毯说:“这挂毯的图案真好看。”
小女孩抢着回答:“是乌河的传统纹样!阿姨你喜欢吗?你喜欢的话,送你!”
申多思哭笑不得:“这是用你妈妈的钱买的,要经过你妈妈的同意。”
于是小女孩蹬蹬蹬地跑到妈妈身边,拽着她的裤腿又蹬蹬蹬跑回来:“妈妈!”
“好好好……”女人无奈地笑道,走到墙边,伸手就将挂毯取下,但她没有直接递给申多思,而是说,“我先拿去洗一下,挂得太久了,都是灰,洗干净了再给你。”
申多思点点头。她的目光在那面墙上定了定。
这一面浅绿色的墙纸并没有色差。
她听到卫生间里响起洗衣机滚筒的声音,知道那是女人在用洗衣机。小女孩拉着她的手坐到沙发上,扒拉出自己的涂画本给她展示。
申多思看得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总是往那面墙上瞟,被小女孩发现了。
“阿姨,你在看什么?”
申多思回神:“哦……我在看那幅画,是你画的吗?”
她说的是挂在原本挂毯旁边的一幅被裱起来的蜡笔画,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笔触。画的是妈妈、爸爸和她,她在正中间,一手牵着一个大人,后面是三角形加正方形的小房子,右上角画着四分之一个太阳婆婆。
“是我画的!”小女孩很骄傲,“妈妈说,是我上幼儿园的时候画的第一幅画!”
“真好看。”申多思一只手慢慢地抚摸着女孩柔软的短发,试探着问道,“可以拿下来让我仔细看看吗?”
“不可以哦。”小女孩摇头,“妈妈说,这些画都是钉死在墙壁上的。”
……哪个正常人家会把画钉死在墙壁上啊。
申多思在心里吐槽一句,面上毫无破绽:“那看来你的妈妈一定很喜欢你画的画。”
“还好啦。”小女孩害羞地抿唇,她低下头,扒开自己的发顶,指着一处头发稀少的地方说,“因为之前我太皮了,不小心把画掀飞了,然后画框就砸在了我的头上,可痛了!
“在那之后,妈妈就把那幅画钉死了。”
“原来是这样。”申多思看到女孩指出来的地方的确有一处新生的、泛白的皮肤,隐约还能看到浅红色的伤口,“痛不痛呀?”
小女孩摇头:“现在不痛啦。”她停了一下,“阿姨你饿不饿呀?要不要吃点什么?我爸爸在做饭啦!”
申多思也能闻到从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她其实也不是很饿,执行任务以前就为了避免因为饿不得不吃下教会的东西而吃了很大一碗炒饭。
正说着,女人从房间里走出来了,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和谁聊过天:“你介不介意一会儿和隔壁那个大学生妹妹一起吃饭?我看她一个人,又是留学生,想多照顾照顾。”
“我不介意。”申多思摇摇头。
她还不知道隔壁的大学生是真的大学生还是临时叫来假扮大学生的教会一员……不想打草惊蛇。
于是隔壁的大学生在女人热情的邀请下同样坐进了客厅。
大学生不会晴山语,申多思也不会昂尼语,两个人只能用不那么流利的乌河语加上手势和动作来交流。
大学生心思单纯,真是什么都往外说。
她说自己是乌河大学的交流生,因为和舍友关系处得不好,所以不得已搬出了宿舍。
舍友也是个昂尼人,但各种奇葩行为让她烦不胜烦。她脾气又比较暴躁,在学校住了两个月觉得处不来,又换不了宿舍,和舍友大吵一架以后就搬出来了。
听着好像还算可信。申多思想。
她戴的黑框眼镜上的隐藏摄像头内存快满了,她紧了紧神,知道自己要准备记忆了。
过不了多久,晚饭做好了。
女人贴心地为申多思准备了筷子,为昂尼大学生准备了刀叉,一桌的饭菜都是极具乌河特色的家常菜。
“哇!”那个大学生一坐下就开始感叹,“太香了吧!这是什么?月雾花吗?”
——这个时候还没有实验发现月雾花和砂锅一起用会烧出毒素,因此申多思只是因为和地底有关而警觉了一下。
女人用抹布包着砂锅的两个耳朵将菜挪得离她俩更近了一些:“是呀,这可是我们的拿手好菜,要不要尝尝?”
第109章 申多思(二) IP晴山|申多思……
出于谨慎考虑, 申多思没有立刻动筷,而是抬眼看向女人:“月雾花有花粉吗?”
女人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在她的意料之外。拿不准申多思要干什么, 犹豫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答道:“有……但是我们都处理干净了。”
申多思点点头, 看上去是相信了女人的说法, 用筷子夹起一块裹着白色酱汁的肉,刚凑到嘴边,就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
“阿嚏!”
再转回头说话时,声音里也带上了鼻子堵塞的音调:“天呐……抱歉, 我对花粉过敏。”她揉了揉鼻尖,直把鼻子揉得发红, 叫人看不出是她喷嚏打出来的红,还是被她揉红的。
“看来……就算处理干净了我也吃不了。”
学生时代想请病假在家睡懒觉,或者工作时每次想摸鱼请假都会装作自己鼻炎,伪装成鼻子堵塞的声音是她的拿手好戏, 称得上是千锤百炼。
女人沉默了几秒, 目光在申多思泛红的鼻头和那锅菜之间游移,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真伪。
片刻后, 她笑了:“那就不吃好了,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真不好意思。”她将砂锅挪远了一点, 满脸歉意, “早知道你对花粉过敏,就不用月雾花了。”
“真可惜。”申多思同样一脸遗憾,留恋地看着那盘被端远的奶油酥鼠肉,“本来还很想尝尝乌河的特色料理。”
昂尼的大学生左看看,右看看。
女人主动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奶油酥鼠肉:“尝尝看?”
大学生也有点迟疑。往菜里加奶油是她闻所未闻的做法, 在昂尼,大多数菜肴会选用柠檬汁或者辣椒酱提鲜,再不济也是胡椒粉调味,从来没有用甜滋滋的奶油来烹制肉类。
她来乌河两三个月了,学校食堂也没有这么奇怪的东西啊!
可是这桌菜就是做给她们这两个客人的,那个晴山人花粉过敏不能吃,那能吃的人只有她了。
不能让主人家失望……
这么想着,她深吸一口气,用刀切下一小块酥鼠肉,抱着赴死一般的心情和表情管理放进了嘴巴里。
入口的味道……竟然并不奇怪。
奶油不是很甜,而且还带着一股奇异冰凉的薄荷味,酥鼠肉嫩得出奇,她都不需要用力嚼,稍微一抿,肉就在她嘴里化开了,丝丝缕缕地漫开鲜味。
口中的回味也并非齁腻的甜味,而是另一股醇厚的奶香与草本清香。
很奇妙的搭配,但意外得并不难吃?
大学生颇有些意外。她忍不住又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脂感,甚至比第一口还要好吃!
她眼睛瞬间就亮了:“天呐,这也太好吃了!”
女人见她喜欢,笑得开心:“你喜欢就好,还担心你吃不惯呢。”
大学生脱口而出:“我本来也怕吃不惯,还想着万一不合胃口要怎么骗你们,没想到这么好吃。”
女人被她逗笑了:“喜欢就多吃点,慢点吃,别噎着。”
申多思在一旁安静地吃着其它的小菜,没有说话。
不得不说男主人厨艺的确很好,入味浓郁,调味也不会过重,咸淡恰到好处。
礼貌起见,她每一道菜都象征性地尝了一小口,只在主人家多吃过的菜上夹了几筷子,然后就说自己吃饱了。
“只吃这么一点,够吗?”对过的女人眉心微皱,很是担心,“可不要把身体累垮了啊。”
大学生听到这句话,口中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申多思放下了筷子,摇头道:“没有,我没什么胃口。”
女人还想再劝,坐在她身旁的小女孩却拉了拉她的手,仰起脸小声道:“阿姨心情不好,别让她吃了。”
女人低头看了看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后妥协:“好吧,如果你饿了,一定要和我说,可别把自己饿坏了。”
“阿姨是成年人啦,她会照顾好自己的。”小女孩说完,还转头看向申多思,寻求她的认同,“阿姨你说是不是?”
申多思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嗯……谢谢你。”
晚饭的后半段,只有四个人在吃,申多思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再拿起筷子勉强吃两口菜。
大学生和女人聊得很开心,她在说学校里的趣事,谁上课睡觉的时候说梦话了,谁又在宿舍楼里散布鬼故事了。
她叫莉亚,家住在昂尼帝国XX区域XX街道,居民楼前面有一棵千年古树,还是著名景点,妈妈是干货运一类的区域总经理,爸爸是小学教师,祖母是会计,祖父是……
她几乎把她的家底都快抖了个干净。
女人很少问问题,顶多是在莉亚说话的气口说一句怎么会这样、那接下来呢?她没有针对性地问问题,纯粹都是莉亚自己在说。
就算申多思一个问题都没问,也把莉亚的家庭情况听了个七七八八。
果然这就是一个一点都不防备别人的大学生。
申多思在心里叹了口气。
“……所以我真的受不了她了,整天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在干嘛!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能申请到乌河大学的研究生,怎么说这个脑子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是每天早上醒来看到她,昨晚上刚说服自己的想法又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她在说她的室友。
说室友从来不用宿舍里的卫生间,不管是上厕所还是洗澡,就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身上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但不是狐臭,更像是烧香。
有很多奇怪的饰品,一开始她看到都是呐喊小人的形状时,还以为是哪个她不知道的小众IP的周边。
申多思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不是职业刑警或者卧底,只有来之前接受过短暂的培训。因为缺少职业刑警的嗅觉,加上人的性格本身也比
较内向,这让她执行任务期间一直很紧张,害怕自己错过什么关键信息,或者哪一个临场发挥露馅了。
现在终于有大片的时间可以冷静下来思考。
这个家庭是教派的爪牙是百分百确定的事情了。
在确定了目标以后先让小女孩接触她,直到她答应送小女孩回母父身边,这中间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让那两个人从商业街跑回车边,然后假装一直在打电话。
那个挂在墙壁上的挂毯取下后墙纸却没有色差,要么是最近才想着把挂毯挂上去,再极限一点,带人回家时让接应的人刚挂上去;
要么就是之前每一个挂毯,都没有挂很久。
前者,代表这栋楼里不止一个接应——莉亚会不会是其中之一?所谓的刚搬进来只是做给她看。
后者是申多思觉得更有可能的。
既然这家人一直都在商业街徘徊当传教士,那受害者肯定不止申多思一个。
带回大学城边上的家,这个挂毯又在一进家门就看得到的地方,花纹的确漂亮,第一次造访的客人就算是客套也会客套一句真好看。
只要有一句客套,就能顺势提出把毯子送出去。
送出去……然后呢?
申多思听到卫生间里的洗衣机声停了,餐桌上的男主人便自发地站起身去拿挂毯。
女人家的洗衣机还有烘干功能,所以当男人叠好挂毯拿出来的时候,挂毯已经是干燥的了。
绒毛柔软,穗子顺滑,还飘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香味。
香味?大概是吧。申多思的嗅觉闻到这个味道就宕机了,鼻子告诉她是香的,但大脑做出的反应却是讨厌。
“咳咳……咳咳……”她偏过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旁边的莉亚也愣了一下,申多思捕捉到她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而这一次,莉亚并没有说话。
对于莉亚可能是接应之一的猜测有点动摇了。
她调整好了表情,一边笑着接受了挂毯,一边顺着之前的思路想下去。
送给了客人,客人的反应大概也能算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直接答应了,是贪心或者不会拒绝;推举一番后答应了,是贪心但是好面子或者同样是不会拒绝;如果非常坚定地拒绝,那么在这次饭后,她就不会再联络这个人,除非表露出别的弱点,否则很难被洗脑。
而那个香料大概率也是有问题的。这种会让人上瘾、导致精神错乱的香料不在少数,谁知道这种香料会不会是其中之一?
回去以后得尽快扔掉,她想,然后便先顺手将毯子放在一边的沙发上。
莉亚对这条毯子很好奇:“这是什么?”
见她也好奇,女人主动抖开那条挂毯展示给她看,絮絮叨叨地开始介绍:“是乌河的民族特色,这个花纹叫远口纹,挂在家里可以辟邪。”
“远口纹?哦,我听说过!是乌河的传统纹样对不对?”莉亚像是压中期末考题的学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是啊,你有没有听说过和远口纹有关的故事?”
莉亚想了想:“我只听说过打猎的那个故事,还有别的?”
“有哦。”女人将挂毯再叠好,坐到莉亚的身边,同时也招呼申多思在旁边坐下,“不过另一个故事比较有神话色彩,是和天女有关的。”
“啊,乌河也信仰天女吗?”莉亚微微睁大眼睛,“我记得从乌河发展起来的教派是……海女教?”
天女教是大陆上信徒最多的正统教派,被多数国家承认并纳入保护,甚至有专门以天女教为文化基底的国家。
乌河也有大量的天女教堂,但因为乌河临海,最早的祖先都是靠海吃海,所以更主流的信仰是由海发展而来,保佑乌河人出航顺利。
还有少数人家里同时供奉天女和海女两尊神像,据说是因为天女和海女关系融洽,所以两两组合这样双管齐下保护得更周全。
“海女真名是阿潮……”
在女人的讲述下,申多思大概拼凑出了这个神话的本来面貌。
就是一个古东方的修仙人士把仙术带来人间,却因为晴山视仙术为怪物,祂受到众人驱逐,所以祂不得已才来了乌河。
乌河自古就信奉魔法,对于这个带来火种的神明,大家自然争先恐后地供奉。
受到乌河人民的追捧,祂乐不思蜀,专心在这里安家,保佑一方居民。
因为祂的仙术是冰,所以保佑出海的方式是在海难发生时将大海全都冷冻成冰,这样就可以让遇见海难的渔民直接从冰面上跑回来。
天女教的神话故事中也有一个掌管雪和冰的,也恰好曾是古东方的修仙人士。
不过在晴山,大多是农民在冬天供奉祂,以祈求瑞雪兆丰年,可以和这个阿潮的生平对上号——冰女。
冰女和天女之间的故事是天女为了拯救苍生却受到天道责罚时陷入苦痛轮回,一次又一次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被处以万箭穿心。只要祂松口妥协,那么一切苦痛都会结束,但是祂不愿意。
而冰女作为仙门剑宗的大师姐,则因为其过于刚正不阿的性格,在一次次目睹天女无故受罚后向自己的师尊寻求帮助,然而是一次次失败。最后,她那根植于心的正与义,竟让祂冲破了天道的束缚,保留了轮回的记忆。
在这之后,祂主动踏入循环,在每一次循环开始时,将彼时还是幼童的天女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并和天女一起寻找解决轮回的办法。
冰女在天女教的故事中通常是战神、剑神,或者在案子开庭前拜一拜求个公平正义,换到这个教派就表现成挂在家里能辟邪。
而且在女人的故事里,冰女和天女的关系并不融洽。天女受罚的理由从护佑苍生变成想要以屠城的方式灭绝瘟疫,而冰女在故事里一直试图阻止祂,一直没有成功,最后心灰意冷地下山,引发一系列晴山人讨厌而乌河人激动的后续故事。
申多思的嘴角止不住地抽了一下。
怪不得是邪/教,要是冰女知道她和天女在另一个教派里被编排成这样,是真的要气得显形了。
第110章 申多思(三) IP晴山|申多思
申多思甚至都说不好如果冰女知道这件事, 是莫名其妙把她从仙门首徒天之骄子写成这样的美强惨更生气,还是编排她和天女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更生气。
传说天女座下还有一头忠诚的白虎大猫,是守护天女最忠诚的力量, 而现在申多思开始祈祷这只白虎真的能显形,把教派的创始人咬个身首分离。
另一边的莉亚则没有这样的情感。
昂尼帝国没有那么浓郁的信仰氛围, 包括莉亚在内的大部分昂尼人都是唯物主义。
所以女人说的这些故事, 对于莉亚而言就真的只是一个故事,是一个异国他乡奇妙传统文化的一部分。
她对这样的文化感到好奇,追问了很多问题,于是女人还热情地送了她几本书。
申多思跟在后面, 也表现出一定的正向的疑惑,便同样收获了一本薄薄的指导手册。
和天女教的圣经类似, 但这一本指导手册是崭新的,而且写着「入门者专用」的字样。
时间晚了,莉亚准备告辞,申多思看看表, 也知道自己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和大部队断联太久, 她们可能要着急了。
女人没有再挽留,将莉亚送到她家门口, 然后又把申多思送下楼, 走到居民楼大门前。
那个小女孩还跟在女人身边, 直到申多思转身要出门, 手放到了冰冷的铁质门把手上时,女孩突然跑着扑了过来,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申多思的大腿。
“阿姨。”她仰着脸,眨巴着那双水润的大眼睛, 在灯光下就像两汪流动的琥珀,说着,她不舍地收紧了抱着申多思右腿的手臂,“你一定要再来看我,我会想你的。”
女孩的嘴角向上弯起,她似乎努力想要摆出一个练习了很多次的、标准而甜美的笑容,但那双盛满了依恋的眼睛却出卖了她。
她见申多思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咬了咬下唇,又重复一遍:“一定要回来看我哦,阿姨,我们拉钩钩。”
她举起一只手,小拇指高高翘起。
这一刻,就算申多思心里明白这是教会的一员,这个小女孩用相似的方式骗过太多人,可她的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我会的。”她低声道,小拇指勾上了小女孩细细的小拇指,一大一小两只手左右晃了晃。
最后,申多思拍了拍小女孩的发顶,转身走上夜里清冷的街道。
她顺着这条路走了半分钟,跑鞋踩在石板路上没什么声音,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这样在原地站停了一会儿,她慢慢地扭过头,看向快被黑暗吞噬的来处。
老旧居民楼的门口有一盏昏暗的路灯,暖黄色的灯光在地上投出一小圈毛茸茸的光亮。
小女孩果然还站在那里,没有回楼道里,也没有跟着女人回家。
似乎怕申多思看不见自己,就站在路灯那圈光晕的正中间。见她转过身来,小女孩就举起手用力地朝她挥一挥。
申多思站在十几米以外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个小小的影子。
风拂过巷弄,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把小女孩的短发吹得一团乱。女孩用手扒拉了一下吹在脸上挡住视线的短发,执拗地看向申多思。
光影将她的身体轮廓勾勒得有点失真,仿佛随时都会融进黑夜里,这样快要融化的边缘却刺痛了申多思的双眼。
她会不会是被胁迫的呢?她那么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理智在她的大脑里狂叫着提醒她这是陷阱的一部分,不管虚情还是假意,那都是演戏的一部分。
可万一呢?万一这个小女孩其实是在求救呢?她不想再在这个家庭里生活下去,她不想再骗人,她想做回一个正常人。
她还那么小,七八岁的年纪在晴山才刚刚小学一年级。
申多思闭了闭眼,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小女孩抱着她的大腿时,那双乌黑澄澈的双眼。
再睁开时,她看到灯光下的小女孩没有再挥手了。小小的身影只是站在灯光下,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她最后再看了一眼那抹剪影,然后决然地转过身,重新迈开脚步。
她没有再回头。
夜风更冷了,将她离去的背影吹得伶仃。
过了约莫两三分钟,女人才从楼道里走出来,她没去看身边的孩子,目光先投向申多思离去的方向。
街道上空荡荡的,早就空无一人,天边映着几条街以外的大学城小吃街的灯光,路口只有一抹孤零零的路灯光晕。
她弯下腰牵住小女孩的手,将女孩冰凉的小手攥进掌心,淡声道:“走了。”
小女孩像是没有听见,视线仍胶着在那条被夜色吞没的街道尽头。
女人等了几秒,没有动静,便有些不耐地再次扯了扯她的手:“回家了。”
小女孩被她扯得身形晃了晃,才回神:“哦。”
女人没再说什么,牵着她转身,两道身影很快隐没在居民楼的门洞中,感应灯亮起又熄灭,街上终于只剩空荡荡的寂静。
*
申多思失联了很久,坐标信号最后出现就是在大学城,队里的车子在大学城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走到路口处,知道队里肯定等急了,连忙给队长发去短信。
「申:队长,我好了,在幸福小区南门口。」
队长就在那头等着她的消息,回得很快。
「队长:嗯,往东边走,走远一点,两条路以外的十字路口等你。」
申多思将手机揣回兜里,顺着队长的指示往东边走去。
这中间要经过大学城的小吃街,虽然现在晚了,但小吃街还很热闹,许许多多的摊位在吆喝,周围三座大学的学生都在这里凑热闹。
她故意放慢脚步,在几家生意火爆的摊位前稍作停留,又借着交错的人潮微微改变方向,估摸着就算有跟着她的人也能甩开了,才继续往东边走。
熟悉的车子果然就等在十字路口,她小跑几步,直接钻进了后排为她打开的车门里。
坐在驾驶座上的队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确认无虞后便启动了车辆,缓缓驶离大学城。
旁边的队员递过来一支录音笔,申多思先把自己能记住的大概发展用录音笔记录下来。她说得简略,把现在能回忆起来的部分都说了一遍。
车里的队员们没人说话,安静地听着,直到申多思说完,队长才开口:“辛苦了。
“那个昂尼的大学生我们会联络昂尼的干员,让昂尼自己处理,是受害者还是教会一员,我们不干预。”
申多思点点头,表示理解。
回到酒店,又是拿着笔记本电脑又是摄像头录音笔,几人仔仔细细地将所有能想到的细节问题都问了个遍,申多思也将自己的猜测都全盘托出。
除了女人说的那个会让天女教信徒暴走的改编版神话以外,最重要的就是那一栋楼里谁是接应。
根据申多思的回忆,大多数人都觉得楼下那个遛狗的中年妇女是接应,要么就是女人的隔壁邻居,毕竟接应要是离得不近、没有机动性,那等同于零。
讨论到最后也没有一个定论,她们转向一直沉默的队长。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队长一只手托着下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一句最骇人的话,“那一整栋楼都是接应啊?”
房间里瞬间一片死寂。
“……不、不可能吧?”负责记录的队友弱弱反驳道,“这可是在大学城旁边啊,这里的治安相对来说会很好的吧,对方怎么渗透?”
队长答道:“那你想想,这家人,不可能是第一次把人引回家吧?用小孩子作诱饵,能够引回来的要么是像小申假扮的失独母亲,要么是心地比较善良,而且人也没怎么经历过事的学生——毕竟晴山和乌河在防诈宣传里最常说的就是看到孤身一人的小孩和老人求助,不要帮忙。
“频繁有不同的人进出家门,邻居会怎么想?这种老旧小区,邻里之间的联系都会比较密切,路过好奇就会问一句,有什么借口?”
申多思想了一会儿:“补课的学生?客户?”
“客户倒是有可能,但是补课的学生?哪里有补课的学生只来个一次两次的?”
“而且客户的话……这来的都是年轻的学生和一眼看上去就很憔悴的人,做什么生意?正经邻居都要怕她是不是卖器官的了。”
在大学城里,有无数双年轻的眼睛盯着。
就不说居民楼里原本的居民了,像这种靠近大学的小区里,通常都
会有很多大学生租住。
精神衰弱需要独居也好,和室友关系不好也好,或者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自习也好……
这里有很大一部分的居民不是常住的,流动性很大,人来人往下,似乎很难做到一整栋楼都是接应。
“我觉得……”负责记录的干员又出声了,“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先入为主觉得可疑,所以才不停地找理由分析它的可疑之处?”
大家看向她,队长也用眼神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大学城附近普遍流动性大,但不代表流动性不大的楼栋就是可疑的。毕竟这是居民楼,就是用来住的。
“流动性大的假设是基于业主有两套以上的房子,那要是人家就只有这一套房子,不住这儿住哪儿?”
干员越说越流畅:“普通人……一般都只有一套房子吧。”
……说得也是。是她们先入为主,想着学校周围都是租房的,于是就顺下去觉得要是一栋楼里流动性不大就会引人注意。
但本来就是居民楼,不就是用来住的么?反而是像莉亚这种常有人搬进搬出的房子,才会给人留下一个那套房子常年出租的印象。
“那明天我们去四周打探一下,看看这栋楼里有多少是租户。”队长最后做下决定,“小申,你明天暂时先别去了,或者就在大学城里逛逛吃吃,如果真的遇上了,再执行任务。”
“好的。”申多思点点头。
*
申多思一个人在大学城周围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这里附近没有大型商场,多是一些街边小店和比较平价的服装店、文具店。
今天是周三,还没下课,路上没什么人,老板坐在柜台后玩手机或是打哈欠。
蓝牙耳机里,她听到队员们询问打探的声音。
她也没有闲着,走进一家面馆,里面除了老板没有别人,她坐在最靠里侧的桌子上,要了一碗红烧牛肉面。
面很快就做好了,端到她面前,她拆了一双筷子。
老板倚靠在柜台上,笑着用流利的晴山语搭话:“你是晴山人?”
“是啊。”申多思看了她两眼,感觉老板是个混血儿,“您是乌河晴山混血?”
老板点头,因为申多思猜对而显得格外激动:“别人都以为我是昂尼和乌河的混血,只有你猜对了!”
“是直觉。”申多思笑笑,顺势开始闲聊,“您这店的位置可是黄金位置,从乌河大学出来对面就是,一眼就能看到。”
“那可不,我当初为了谈下这块可花了不少功夫。”大概很少有人能说,老板很来劲,干脆坐到了申多思的对面,“你是不知道,乌河这个地方势力啊——啧啧啧,乱得很。”
申多思不动声色:“地方势力?”
“地头蛇咯!”老板从柜台上端过来半碗没嗑完的瓜子,一边嗑一边说,“这几年特别严重,要是没点后台,别说站稳脚跟了,你想上来都要被砍下去。”
——所以,这个老板背后肯定有一个过硬的靠山咯?
申多思没有问出口,只是继续听她说。
“我是运气好,刚发家的时候到处散钱把上头的笼络住了,不过原本我隔壁那个……”她指了指西边,那里现在是一家甜品店,“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直接被黑/帮上门打砸,不敢多待,连夜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