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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齐山,又看了看躲在后面埋着脑袋不敢见人的齐树,一字一句问道:“你不愿意签和离书?”

齐山连连摇头。他是真心喜欢青竹的,不想和他分开。

罗青竹却点了点头,又道:“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告到官府,请县尊大人判你我义绝!”

齐山陡然一惊,刷的抬头看向罗青竹,见他神色坚毅果决,再没有往日的柔情蜜意。

也是这一刻,齐山猛然惊觉,罗青竹不是闹脾气,他是真不想要他了。

齐山终于慌了,朝前走了两步,想要去拉罗青竹的手,嘴上还说道:“青竹……”

刚吐出两个字,他身边的齐母又怒而暴起,叉腰就呸了一口。

“义绝?!罗青竹,你有多大的脸面,还要闹到官府去?我齐家是哪里对不住你,哪里亏待了你?你说义绝,县尊大人就能判你义绝?!衙门是你开的啊?”

义绝,即夫妻或夫夫中一方有严重过错,如做丈夫的殴打甚至杀害妻子的父母,则可请官府判夫妻义绝。

若是判了义绝,那这事可就闹大了,有错那一方只怕一辈子都难以娶妻再嫁,名声也全毁了。别说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就是家里有兄弟的,只怕也讨不着媳妇。

听齐母又闹了起来,齐山一嘴的话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气得他满脸红涨。

齐山最后只能用力扯了齐母一把,癫狂吼道:“娘!你能不能别说了!”

他发疯吼出一句,就连齐树也心虚地扯了扯齐母的袖子,小声嘀咕:“是啊娘……您可别说话了……”

越说越糟糕了!

齐树现在也后悔得很。当时就不该答应他哥!都怪他!

这一家子都是极品,能答应兄长奸污哥夫的齐树自然也不是好人,只是事情暴露后,他也下意识把过错都推给了齐山。

齐母不明就里,她是真觉得自家没有哪里对不住罗青竹的。

罗青竹嫁进门五年,自己头两年自己对他也不错,是后来眼瞧着肚皮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才苛刻了些。

可那最多也只是嘴上刻薄,吃的穿的从来没有短缺过。她儿子喜欢他,发了工钱就要给这个哥儿买零嘴买衣裳,就算齐母想克扣都找不到机会!

真说起来,最过分的也不过是前段时间打了罗青竹一巴掌!就为了这一巴掌,她儿子齐山还念叨了好久,更让齐母对罗青竹不满。

可哪家媳妇、夫郎没被婆母教训打骂过,就为了这个县尊大人就能判义绝?

也是有他儿子撑腰,这贱哥儿的骨头才越来越硬了!

思及此,齐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林杏娘更是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冲前去给这三个不要脸的母子再打几巴掌。不过林杏娘今天可是出了大力气,打得她手掌麻木,右手到现在都还在发抖。

左右围观看热闹的人都走了,剩下兰芳妹子一家人和宋猎户都知道青竹出的事儿,她也不怕说。

“齐家的!你真是眼盲心瞎啊!你自己问问你两个好儿子,都做了什么事儿!连亲爹、亲娘都不敢说!”

这话林杏娘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齐母心里一咯噔,下意识扭头瞅了两个儿子一眼,害怕这里头真有啥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刚扭头,就见大儿子的脸色越发阴沉,二儿子则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膛,心虚得不像话。

……不对劲,不对劲。

齐母心里刚嘀咕了两句,对面的林杏娘又开了口。

“你的好儿子!自己不行,生不了孩子,就求着弟弟帮忙!”

“老娘活了半辈子,没见过那家汉子给自己夫郎下药,然后求着自己弟弟和自己夫郎办事儿的……你教的好儿子!畜生都不如!白长了一身人皮!”

“打他怎么了?老娘没把他打死,那怪我力气小!”

“你自己说说!这够不够官府判义绝!”

齐山面上装得稳,心里也想这不是什么大事,可真说起来,他真不知道这事儿不对吗?

错了,他清楚得很。

就是因为清楚,所以才连亲爹亲娘都不敢说,还是在两个老人不在家的时候才敢悄摸办事!

齐母真是一点儿不知道,此时听了林杏娘的话,只觉五雷轰顶,脑子里准备的话都被轰成渣子了。

她瞪大眼回头看了看齐山,又看了看齐树,见两兄弟都垂下头,齐树更是崩溃地蹲下身,抱着脑袋大喊道:

“这都是哥求我的!都是他求我干的!再说也没成事啊!那晚上哥夫不是跑了吗!”

看两兄弟的反应,再听齐树的话,齐母就知道这事儿假不了了。

她满脸震惊,身子不由晃了晃,一股子热血直冲大脑,眼前一团黑,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耳边嗡鸣声不绝,好险没被刺激得一头栽下去。

“大、大山?!”

齐母仿佛头一次认识自己的大儿子,瞪红了眼睛看他,惊骇地问出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她儿子怎么可能干这样的事儿?

齐母不喜欢罗青竹,其实不仅仅是因为他五年来无所出。

罗青竹勤快、孝顺,性子也好,这样的儿夫郎刚进门的时候她也是很喜欢的。可这样的人,谁不喜欢?她儿子更喜欢!

她儿子对罗青竹很好,好得都超过她这个亲娘了,让她不满。

成了亲后,齐山赚的工钱就不愿意全交给家里了,而是留了一半交给罗青竹。

除此外,还经常给他买吃的、买穿的,看到什么新鲜东西都要买回来给他看看玩玩,就连自己从前故意磋磨罗青竹,要他大冬天用冷水洗一家人的衣裳,齐山都舍不得,还要在旁边帮忙。

齐母活了些岁数,要说村里人也有疼媳妇、夫郎的,可如她儿子这样的还是少数。

也正因为这样,齐母才难以想象,她儿子那么喜欢罗青竹,竟然会做这样的事儿?!

何止齐母难以相信,罗青竹自己也难以相信。

正因为齐山对他好,所以婆婆虽然多有刁难,他也看在齐山的份上都忍了。

可哪知道就连齐母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让齐山做了。

这也是让罗青竹感到最伤心的。

“大山!!你说话啊!!这事儿……真是你做的?!!”

齐母激动地晃了晃齐山的胳膊,可齐山却没有搭理他,只直勾勾盯着罗青竹。

“闹到官府,这事儿可就瞒不了了,青竹,你的名声不要了?”

齐山觉得自己是在晓之以情,可这话听在罗青竹耳朵里,无疑是威胁。

事情到了这份上,罗青竹真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他连河都跳过了,死都不怕,还怕流言蜚语吗?

罗青竹:“那就闹,我不但闹,我还可以闹大。齐树想奸污哥夫,我是不是还能到官府告他?你要是同意和离,这事儿我们就悄摸办了,不同意,我就送你弟弟蹲大牢。”

罗青竹清瘦高挑,人如其名,如一枝翠绿的瘦竹。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就连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

这样一个看起来柔软可欺的哥儿,却能做到这个地步,让柳谷雨为之侧目。

他挑了挑眉,帮着拱了一把火。

只见柳谷雨戳了戳秦容时,很大声地问道:“二郎啊,律令里这事儿该怎么判啊?”

秦容时也很给面子,提高了声音答道:“犯奸者,绞;未成,则杖一百、流三千里。弟欺嫂,犯纲常,还罪加一等。”

柳谷雨点头,拍着手继续:“来,我给你们翻译一下。”

“事情虽然没成功,但还是免不了处罚的。最轻的也要杖打一百,流放三千里。而齐树作为小叔子,对哥夫欲行不轨,乱了纲常,罪加一等,恐怕还不止一百杖!”

“哦,还有哦……你们知道什么是杖刑吗?”

“就是这么粗,这么长的大棒子,裹上铜皮,打在脊背臀腿的位置。二十下皮开肉绽,四十下就只看得见血肉看不到皮了,真打到一百下……那就不知道还有没有气儿了,看你运气吧。”

齐树听得两眼大睁,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显然怕极了。

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先是揪着齐母的衣摆,磕头喊道:“娘!娘!救我啊!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一百下,真的会打死人的!”

后又朝着罗青竹咚咚咚磕头,哀求道:“哥夫!哥夫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哥让我干的啊!是他求我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这回吧!”

齐母也吓住了,脸都白了。

她也知道自己儿子做的这事儿真不是人干的,可儿子是亲儿子啊,还能放着不管?

她咽了一口唾沫,磕磕巴巴说道:“官、官老爷咋,咋可能知道是我儿子的做的?!上上上了公堂,我们就咬、咬死不认!就说,说是这贱哥儿勾引的小树!我们还要反告他不守夫道呢!”

柳谷雨翻了个白眼,说:“得了吧!在这儿唱戏不够,还要到公堂上唱?人官老爷也不会给你赏钱的!”

“你当县尊是吃白饭的?人家审了半辈子的案,能被你三言两语哄过去?在我这儿就吓得说话都说不清楚了,竟然还妄想诓骗大人?”

“到时候上夹棍,上烧红的烙铁,再用竹板子打嘴!就问你捱得过哪个?”

“还有齐山买的迷药!你好端端的买什么迷药?睡不着,把自己药倒?你们以为县尊衙役能听你们胡说,他们查不到吗?”

“哦,对了……这事儿齐山算是主谋吧?齐树啊,我给你出个主意,上了公堂你就把你哥哥供出来,这事儿不本来就是他让你做的吗?你老实招了,说不定还能减轻刑罚呢?”

柳谷雨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齐树的眼神立刻就变了,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恨恨看向齐山。

“哥!这事是你让我做的!你可不能不管我!”

“我要是……要是……你也别想好过!”

齐母更是大哭,抱住齐山嚎道:“儿啊!罢了吧,罢了吧……什么哥儿找不到啊!你和他离了,娘再给你看个好的!你弟弟要紧啊,总不能真看着小树被打死啊!”

齐山怒瞪着众人,额头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崩开了,血糊糊流了下来,淌进他的眼睛,连眸光都染上猩红。

他哆嗦着手指指向罗青竹,抖了两下才说道:“好……罗青竹,你够绝。”

“和离……我签,我和你和离。”

说着说着他就开始哭,眼泪混着血水流下,糊了满脸。这模样,被不知情的人看到,还以为是罗青竹对不住他呢!

罗青竹默默无言,只平淡地拿起和离书要靠近。

走出一步就被宋青峰拦住,他看了罗青竹一眼就匆匆移开视线,小声说道:“你别过去,我帮你给他。”

说罢,宋青峰不由分说地拿过罗青竹手里的和离书,大步走到齐山身边,粗鲁地扯过齐山的手,就着他手指上的鲜血,在纸上戳了一个鲜红手印。

盯着和离书上自己的血指印,齐山晃了晃身子,颓然退了两步,脸上的泪越滚越多,似乎真是伤心极了。

齐母到底心疼儿子,连忙上前把人扶住,又扯了袖子想要帮他擦拭额头上的鲜血。

齐山却在此时将人一把甩开,又冲着齐母怒吼道:“都怪你!现在好了!你满意了!要不是你一天天在家里吵!天天嚷嚷什么孩子!孩子!我能犯糊涂做了这样的错事!青竹能和我和离?!都怨你!”

说罢,他甩开齐母和齐树,扭头跑了。

齐母整个人愣在原地,要不是齐树扶了她一把,只怕这时候已经被齐山一把甩到地上去了。

她僵着手悬在半空,痴痴呆呆地盯着齐树跑远的背影,目瞠口哆,眼底全是震惊。

下一刻,齐母两眼一翻,气得撅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和离的流程其实比较麻烦,要长辈族老或者里正做见证人,还得到相关衙门存档备案。不过文里这件事已经拖了好几章了,后续事宜就不详写了。

第37章 山家烟火37

罗青竹顺利和离, 林杏娘才算松了一口气。

她拭去眼角的泪,随即又恢复了往常风风火火的性子,大笑道:“我家青竹和离, 那是好事!我得庆祝庆祝!”

“兰芳妹子, 明天一家都到我这儿吃饭!我烧好菜好肉招待你!还有宋屠户,今天这事你可出力不少!你也来吃!”

听到林杏娘的话,宋青峰下意识看向罗青竹,他正低着头将和离书小心翼翼对折后收进怀里, 并没有抬头看他。

宋青峰不由有些失落,正要开口拒绝, 可还来不及说话, 又听到林杏娘满是不好意思的声音。

“哎, 说起来还有个事儿想厚着脸皮请宋屠户帮忙……”

“竹哥儿的和离书虽然签了,可明天还得去镇上的户房把户籍分了。这事儿要青竹和那王八蛋一起去,少一个人都不行,可你今天也瞧见了,齐山真有些疯疯癫癫的, 婶子实在担心……”

林杏娘还没有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见宋青峰不说话, 还急道:“我晓得这耽误你做生意了!我拿钱,就想你陪我家青竹走一趟!”

倒不是林杏娘不愿意陪自家哥儿, 可齐山到底是个成年男人, 要真不管不顾地疯起来, 林杏娘还真奈何不了他!

但她今天可看见了,宋屠户的身手好得很!打三个五个齐山都不在话下!

宋青峰反应过来,又悄悄瞥一眼罗青竹, 然后急急忙忙应道:“不用给钱!一点儿小事,不值当给钱!都好说……那、那我明天一早,来村里接你。”

他憋着一口气把话说完,慌慌忙忙的,看起来竟然比林杏娘还急。

最后一句话他是看着罗青竹说的,罗青竹对着人浅浅笑了笑,也说道:“那就麻烦你了。”

宋青峰挠了挠脑袋,盯着人干笑两声,想说两句好听的话,可说出口还是磕磕巴巴的“不麻烦”“不麻烦”。

宋青峰觉得丢脸,一张黑脸开始发红,搓着手又说:“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路也不看,还险些被一颗碎石头绊倒,趔趄两步才稳住身形。立时觉得更丢脸了,不敢多留,干脆用跑的,没一会儿就跑没了影儿。

罗青竹还望着背影笑了两声,林杏娘却不自觉皱起眉毛。

这宋屠户好得有些过头了。

不怪林杏娘多想。

这汉子从前也是上河村的人,但性子冷,不常和村里人来往,后来悄不吱声就搬到了镇上,村民们还是过了许久才发现村里少了个人。

他实在不像个热肠心慈,乐于助人的好心人,从前也从来没有听说宋屠户好心帮过谁。

前几天林杏娘光顾着担心自家哥儿,只想着他和齐山的事儿,都没顾得上这些。现在和离书到手了,林杏娘才渐渐回过味来……有些不对劲。

想到这儿,她拍了拍罗青竹的手,状似无意问道:“青竹啊,我记得你小时候还和宋屠户一起玩过吧?”

罗青竹脸上还挂着笑意,他离了齐山,心里竟不觉得多难过,反而觉得松快,浑身都轻了许多。

听到娘亲的话,罗青竹思索一阵才回答道:“他比我小几岁呢,说是小时候一起玩过,但年龄差着,也玩不到一起。不过……”

说到一半,罗青竹歪了歪头,奇怪道:“我记得他小时候长得不高的,瘦小瘦小像个干巴猴子,怎么现在长得像个山一样壮了?!”

谁?宋青峰??像个瘦巴猴子???

罗麦儿小小“咦”了一声,就连柳谷雨也诧异地看了过去。

见几人都盯着自己看,罗青竹摸了摸鼻尖,细声细语地说道:“他小时候长得瘦,个子也不高,常被同龄的孩子欺负,我看到过好几回,帮了他几次。”

林杏娘点点头,拖长声音说道:“……难怪啊,也是个重情重义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宋屠户二十岁还没娶妻呢,村里这个年纪的汉子大多都有娃了!他咋就不盼媳妇呢?

林杏娘是越想越奇怪。可她到底不好意思看着个年轻汉子,都觉得他喜欢自家竹哥儿,多少有些不要脸了。

说不定人家就是面冷心热,又重情重义呢!

倒是柳谷雨品出些名堂来,正摸着下巴笑得贼兮兮的,引得秦容时看了他好几眼。

林杏娘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又笑着拉住崔兰芳,让她明天一定带着孩子们来吃饭。

盛情难却,再加上这也确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喜事,崔兰芳应下了。

交谈两句,都各自回了家。

一家人吃了饭,坐灶屋里烤着火闲聊,崔兰芳借着火光做衣裳,秦容时则借着火光看书,母子俩都物尽其用了。

“你们今天是没瞧见,那姓宋的汉子可真是厉害!一个人打两个!齐山两兄弟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崔兰芳今天难得话多,把柳谷雨和秦容时回来前的事情全讲了一遍,着重讲了宋青峰的英勇事迹。

柳谷雨跟听“三打白骨精”是的,两眼亮晶晶,还搁旁边配音呢,一会儿“嚯”,一会儿“哗”,一会儿“哇”,很是捧场。

听完又说道:“我看他那身板就知道他厉害!那个头!那肌肉!一拳下去能打死一头牛!”

秦容时觉得他吵得慌,闹得自己书都看不进去了,不耐地抬头望向柳谷雨,没好气道:“你怎么不说他能打死一只虎?”

柳谷雨眼睛一瞪,当即说:“那有些夸张了。”

秦容时反问:“打死牛就不夸张?”

柳谷雨眼睛瞪得更厉害,又说:“一拳下去能打死人总行了吧!”

秦容时怼:“那完了,打死人他摊上大事了。”

柳谷雨气道:“秦二郎!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尽和我唱反调!”

秦容时又说:“你吵着我看书了。”

柳谷雨哼声不满:“你白天在闹市看书都不嫌吵!现在嫌我吵?!宋青峰完不完我不知道,但你完了!你明早的芝麻汤圆只有三个了!”

秦容时一脸真诚:“那真的很可怕了。”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吵了起来,但两个人都没有真的动怒,反而闹腾得很有意思。

秦般般在一旁看着,悄悄捂了嘴,免得笑出声。

崔兰芳也在笑,她难得看到自己二儿子有这少年人的鲜活气,不似往常的少年老成,一张还未完全长开的脸也时时刻刻紧绷着。

屋里吵吵闹闹的,虽是拌嘴,却也时不时伴随着几声轻笑,温馨又热闹。

*

次日。

虽是林杏娘请了他们去吃饭,但邻门邻户住着,总不好意思真到了饭点才上门。

早上是柳谷雨煮的芝麻汤圆,他记着仇,果然只给秦容时舀了三颗。秦容时倒已经消气了,盯着碗里的三枚汤圆还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一家人吃了饭,又把今儿的家务活儿都分工做了,洗碗的洗碗,扫地的扫地,浇菜的浇菜,收拾好才齐齐出了门。

刚出门就遇到背着竹背篓要往外走的罗麦儿,她打算去小流山挖笋子,正好看到秦般般,连忙朝她伸出手,热情喊道:“般般!我正要去小流山,你要一起吗?”

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儿,自然喜欢一块儿玩。

般般立刻就心动了,扭头眼巴巴看向崔兰芳。

崔兰芳笑着拍了女孩儿的背,说道:“去吧。哦对了,把驱蛇的裹布绑上!”

现在已经入了冬,山上没什么蛇。

但崔兰芳还记着柳谷雨上回被蛇咬的事情,幸亏不是毒蛇,却也让人后怕,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许秦般般和柳谷雨再去小流山。

但后来秦般般自己用粗纱布做了驱虫蛇的裹布,把驱蛇药晒干后缝进去,然后绑在裤脚和袖口处。

还别说,效果真是不错!别说蛇了,就连虫都躲得远远的。

两个小姑娘手牵手跑远了,崔兰芳盯着瞧,不放心地喊道:“绑结实了!路上也小心些!”

两个小姑娘齐齐应好,声音清脆悦耳。

柳谷雨几人也进了门,刚踩进院子就听到灶房里的林杏娘朝外喊:“来了?院里有板凳,随便坐!我还摘了两个柚子,在檐下的笸箩里,你们剥了吃啊!”

柳谷雨几人自然不好意思真坐在院子里吃着柚子闲玩,然后留林杏娘一个人在灶房烧火做饭。

柳谷雨和崔兰芳进了灶房帮忙,柚子留给秦容时剥,等他剥好了再拿进来一众人分着吃。

砂锅里炖着老母鸡汤,是用板栗炖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勾得人犯馋。

林杏娘正在洗腊肉,崔兰芳也系上围裳帮忙把豆腐切好,倒是柳谷雨这个“美食专家”没有插手,而是坐在灶膛前烧火。

切完豆腐,又切腊肉。

烟熏后的腊肉颜色更深,切成大片装盘,等着冬笋一起炒。腊肉片薄厚适中,有肥有瘦,油汪汪的泛着晶亮,瘦肉紧实,肥肉也不腻,咸香四溢。

崔兰芳还赞道:“这腊肉瞧着真不错。今年日子好过了,年前我也得熏些腊肉、腊肠,家里也是好些年没做过了!”

林杏娘笑嘻嘻说:“是该做!年夜饭也添个好菜啊!”

妇人俩说笑聊着,又一起置办起饭菜,两家人,再加上宋青峰,有八个人吃饭呢,这饭菜可不能少!

林杏娘准备得足足的,一个板栗鸡汤,一个笋子炒腊肉,菜园里的豌豆尖也长出来,正好掐来打个丸子汤,再蒸个鸡蛋,烧肉沫酱浇上去,也香得很!

荤菜不少,素菜也不能缺。可以做包谷粑锅贴,再煎个豆腐,最后清炒一道菠薐菜。

林杏娘掰着手指数,总担心菜不够,招待得不好!

但有鸡有肉有蛋,好几个荤菜了!村里人家一年到头都少有这样吃的,真说起来,比好些人家的年夜饭还丰盛了!

差不多都准备齐全,就差竹笋腊肉没炒,那还等着麦儿和般般的笋子呢,倒是罗青竹和宋青峰先到了家。

见人回来,屋里的几人都问道:“怎样?办妥了吗?”

不等罗青竹回答,几人已经看到他脸上轻松的神态,就知道这事儿算是有了了结。

没一会儿果然见罗青竹点了头,林杏娘激动地差点儿哭出来,还是崔兰芳连忙劝住,“好事!这是好事,以后都是好日子,这时候可不兴哭的!”

林杏娘也是连连点头,也跟着说:“是是是,是好事!好事!”

高兴完,麦儿和般般也手牵手回来了,两个小姑娘还没进门就先听到一阵笑声,说说笑笑高兴得很。

她俩也算是满载而归,不但背了一背篓竹笋,手里还提了一篓小鱼小蟹。

“我和般般在小流山遇到陈三喜了!是他抓的鱼蟹。他可大方了,和般般说要拿鱼蟹换冬笋,我们就换了一篓!”

林杏娘也是笑,喜道:“好!就裹了芡粉下油炸,也算加个菜!”

很快,最后两道菜也做好了,一大伙人上了桌吃饭。

火炉还烧得旺旺的,一群人挨着火坐,能蹭两分暖。

板栗鸡汤就着砂锅一起端上桌,还冒着白气,黄澄澄的汤烧得滚开,油星子漂浮,板栗香甜,鸡肉炖得软烂。

紧挨着的正是一大盘包谷粑锅贴,金灿灿的,烤得焦黄,苞谷的香味也是勾人,不比肉差!

最后几盘菜也陆续上来了,林杏娘解了围裳坐下,拿起筷子招呼道:“你们快吃啊!宋屠户,你可千万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要吃好吃饱!”

这话也不知是哪里不对,竟惹得宋青峰的耳朵红了红,他也不敢看罗青竹,只闷闷呆呆地点头,连声说“是”。

麦儿招待自己的小姐妹,两个小姑娘坐在一起,你给我夹一筷子鸡肉,我给你夹一筷子腊肉,亲热得跟亲姊妹似的。

屋外的风刮个没完,窗纸也被刮得窣窣索索响个没完,显然又冷了两分。

但屋里热乎着,火炉子烧得旺旺,每个人脸上都映着火光,红扑扑的。

都是喜色。

第38章 山家烟火38

山中不知岁月长, 眼看着年关将近了。

今天摆摊结束,柳谷雨去肉市买了很多肉和排骨,想着回去做腊味, 满满一背篓的猪肉, 重得很。

肉是在宋青峰那儿买的,两人不算多熟,但有了上回罗青竹的事情也算有些交情,柳谷雨又买得多, 能便宜不少。

他性子大大咧咧,并没有哥儿要和汉子避嫌的意识, 一手给了钱又塞了两个油纸包裹的锅盔过去, 还乐颠颠说:“宋屠户, 这是林婶子让我带来给你的。她说这两天肉摊太忙,只怕你晚上没时间吃饭,吃两个饼垫垫肚子。”

快要过年了,好些人家做腊味,肉市上的生意都火旺不少!

一旁的秦容时已经把装满肉的背篓背了起来, 回头看一眼柳谷雨, 说道:“走了, 婶子还在城外等着呢。”

还不等柳谷雨说话, 宋青峰听到后连忙接过两张锅盔,又说:“谢了!你们快去吧, 别让婶子等急了!”

柳谷雨点点头, 转身去追已经走出去两步的秦容时。

两人到了镇门外, 果然看到靠路边停着的熟悉驴车,那驴歪着脖子去啃路边的野草,嘴巴噘得老高。

“来了!快上车吧, 回家了!”

林杏娘轻呼一声,喊了人上车,赶驴子回村。

天气越发冷了,柳谷雨和秦容时都穿着新做的棉衣棉裤,但还是有风刮过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驴车的车轮子轱辘转动,驴子正是青壮年纪,四肢短粗,蹄质坚硬,力气很大。但是绑在驴背上的板车有些岁数了,车轮子老旧,总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轮子缝隙里还塞满了泥巴和干草,转两圈,就有枯枝碎叶从轮子里抖出来,簌簌掉了一路。

几人坐在车上,就听着“吱嘎”“吱嘎”的声音回了村。

被灰蒙蒙冷雾笼罩的村子渐渐显于眼前,正是饭点,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出了炊烟。

“我哥把饭都做好了!”

麦儿轻呼一声,指着不远处自家的院子高兴喊道。

从前只有林杏娘和罗麦儿一起生活,等母女俩回来天色也不早了,家里没人,都是冷锅冷灶,还得回家再生火做饭,等吃上一口热乎饭的时候月亮星子都挂在天上了。

如今罗青竹和离了,自然还住在家里,母女两个在镇上摆摊卖锅盔,他就在家收拾家务,掐着时间做饭,让娘亲、妹妹回家都有口热乎吃的!

到了家门口,两方人道了别,各回各家。

柳谷雨和秦容时进门就看到崔兰芳正和般般在收拾屋子。

不是简单收拾、打扫,而是屋里屋外全要清扫一遍,地上、墙上、房梁,院子里里外外。

这又叫“打阳春”,是指年前做一次大扫除,好迎接新年。

这可是个大工程,很是累人。

秦容时刚进门就皱起眉,看着崔兰芳说道:“娘,不是说等我回来再做吗?”

崔兰芳的身体好了许多,脸上有了气色,人也胖了两分,看起来都年轻了!但秦容时还记得大夫的话,她受不得累,做不得苦活重活。

崔兰芳放下手里的竹扫帚,然后舀了水洗手,一边洗一边回答:“不累的。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我和般般只简单扫了扫尘,清了墙上的蜘蛛网,剩下的是等着你回来做的。”

她说的也不是胡话,家里花了那么多钱给她治病,崔兰芳自然也知道将养,不能让大把银子打了水漂!

她也只是拉着般般简单做了做,做一会儿歇一会儿,不敢真累着。

说完,一旁的秦般般也重重点头,盯着哥哥和柳哥认真说道:“我看着娘呢!肯定不让娘累着的!”

小姑娘用红绳绑着双丫髻,红绳随着她的点头也晃动着,十分灵动。

柳谷雨瞧着可爱,忍不住伸手摸了两把般般的脑袋,哄小孩儿般说道:“那真的很厉害了!”

秦般般没听出调笑打趣,还以为真在夸自己呢,得意得挺了挺胸脯,又重重点头。

崔兰芳笑了两声,然后喊道:“进屋吃饭吧,饭菜早做好了,都在锅里热着呢!”

一家人进了灶房,烤着火吃了饭。

饭后,柳谷雨神神秘秘进了屋子,没一会儿抱出一个带锁的木匣子。

“今天的饭后活动,数钱!”

说罢,柳谷雨打开木匣子,把里头的铜钱、碎银全倒了出来。

他和秦容时在东市摆摊差不多有三个月了,稳定下来后大集能赚五百多文,小集能赚三百多文,一个月能赚下来三、四两银子,除去当月花销和生意本钱,三个月怎么也能攒下十两。

后来渐渐赚得多了,柳谷雨就去柜坊①把铜钱换成了碎银,现在钱匣子里就有好多块大小不一的绞下来的银角子。

小木箱里有二十两银子,都是这几个月攒下来的。

柳谷雨说道:“现在娘喝药的钱有了,二郎明年读书的钱也有了!还能剩下不少,这生意继续做下去,说不定明年咱就能过上天天吃肉,季季买衣的好日子了!”

说到这儿,柳谷雨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眼神都放空了。

“等我赚了钱,再把咱家的院子修一修、扩一扩,般般是大姑娘了,该有自己的房间。再把屋顶的茅草全换成青瓦,还得围一堵墙。”

秦家修的是茅草屋子,房子老旧,避寒都成了问题。柳谷雨早些时候就想换成瓦顶,可一打听才知道青瓦不便宜!

柳谷雨只好退而求次,把屋顶的旧茅草全换了,现在全是新草,又扎得厚厚的,再在窗上糊上挡风的油纸,倒也能凑合一个冬天。

……说来说去,还是赚得不够。

柳谷雨心里叹道。

他觉得还不够,但崔兰芳和秦般般已经惊得瞪大眼睛,尤其是般般,小姑娘的眼睛似灵动的小鹿眼,圆圆亮亮,水水润润,格外有神。

崔兰芳震惊:“二十两?天爷,攒了这么多?!”

要知道,村里大部分人家,一年到头能存下四五两就不错了!他们竟然存了二十两!

秦般般也两眼亮晶晶问:“我也能有自己的屋子吗?”

小姑娘都十三岁了,可现在还和娘亲住在一起呢。

柳谷雨拍她手,郑重承诺道:“肯定能有的!到时候再给你打个衣柜和梳妆台,放漂亮裙子和头花。”

小姑娘欢呼一声,激动地抱住柳谷雨,小脸一阵蹭蹭:“好耶!柳哥最好了!”

秦容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微微发亮,似两颗璀璨性子,显然也是激动的。

他幼时就读书,先在柳老秀才那儿开了蒙。老秀才常夸他好学不倦,生来就该走科举路,是天生的读书苗子,以后定然比他走得更远。

可惜后来家里出了变故,兄长被强征入伍,父亲因故离世,他只好退学返家。

原以为此生无缘科考,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进书院。

想到这儿,秦容时抬头看向柳谷雨,见他正和妹妹贴贴,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

崔兰芳高兴得很,最后试探着问道:“那、那我明年买些鸡仔养吧?母鸡能下蛋,养大了还能吃……谷雨,你觉得成不成?”

柳谷雨回答:“成啊!当然成了!以后下的蛋都留着自己吃!”

崔兰芳:“好好好!”

一家人聚在一起,商量着未来,俱是喜眉笑眼。

*

一家子一起打了阳春,院子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时间好像整个屋子都亮堂了。

打完阳春又开始做腊味,没一刻得闲。

秦容时上山砍了柏树枝,秦般般跟着他一块儿去的,能帮着搭把手。

柳谷雨和崔兰芳则在灶房忙活,柳谷雨拿刀把肉切成长条状,用一个大簸箕装着,调了料抹上去。

崔兰芳坐在火炉边,正在灌香肠,古代没有工具,灌香肠全靠人力手工,倒不多累,就是麻烦,往那儿一坐就是半天,坐得脖子都酸了。

灌香肠的肉馅也是柳谷雨调的,细锉的猪肉加上葱白、盐、豉汁、姜、椒粉、辣椒面,拌好味儿就能灌了。

秦容时兄妹两个此时也拖着柏树枝回来,般般路过罗家门前还停了停,站在屋外就喊:“青竹哥!你在家吗?”

罗家栽着柚子树,硕果累累,把树枝都压弯了,隔着篱笆都能看到一黑一白两只大狗领着狗崽子们趴在树底下。

般般现在开朗许多,和旁人说话都大声了些,她大大方方上了门,向罗青竹讨了几个柚子,说要拿回家熏腊肉。

柏树枝加柚子皮熏出来的腊肉是最香的,村里人年年都是这样熏腊肉。

罗青竹摘了好几个过去,又看他们手里都拖着柏树枝,根本空不出手拿柚子,干脆帮忙送了回去。

先是道了谢,又送走罗青竹,秦容时手里抱着好几个黄皮大柚子扭身进门。

秦般般进院就丢下手里的树枝,蝶儿般扑进灶房,喊道:“娘!柳哥!我们回来了!”

她跑进去挨个贴了贴,然后拖着小马扎坐在崔兰芳身边,帮着一起灌香肠。

秦容时放好柚子,又把地上的柏树枝收拾好,然后绕到灶房后头靠坡的后院,开始搭熏坑。

熏坑是石块和木头一起搭出来的,秦容时也忙活了好一阵,磨得手上出了血茧子才搭好,最后在上头架上两根长竹竿,用来挂腊味。

他这头做完了,洗了手回身进灶房,见腊肠也灌好了,柳谷雨正拿剪子剪断绑香肠的最后一截草绳。

肉肠灌好了,一圈圈盘在簸箕里,塞得满满当当,腊肉、腊排也已经腌好放在大盆里,满屋都是肉香味。

柳谷雨这次可是舍了大钱,买了三十斤猪肉,一半做腊肉,一半做腊肠,又挑了三排排骨,熏腊排也是好味道。

秦容时背过手,说道:“熏坑搭好了,能熏了。”

一家人搬着簸箕、大盆高高兴兴出了门,把腌好的肉条、肉排、肉肠依次挂了上去。

都挂完后,秦般般蹲在熏坑边生火,用棍子翻动柚子皮,瞅着肉上晶亮的脂油一颗颗滴下来。

“……好香啊。”

肉才刚熏上,但般般好像已经闻到味儿了。

柏树枝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崔兰芳带笑的脸上,她也说道:“是啊,家里都有两三年没做过腊味了,还真有些惦记。”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农家腊肉可是外头吃不到的味道,每年年前村里人都做腊味,互相比着,谁家做得越多,就说明今年赚得越多!来年都是好日子!

不过崔兰芳笑了两声又说起正事,她看向柳谷雨,问道:“这两天都忙着家里的事儿,明天就是赶集摆摊的日子,咱还啥都没有准备呢!”

柳谷雨学着秦般般的样子,也蹲在火坑前,捡了根树枝在火堆里戳来戳去,正琢磨着要不要埋几个红薯进去烤。

听到崔兰芳的话,他抬起头看过去,笑着答道:“我明天没打算摆摊。”

“明天是年集,快过年了,咱明天都去赶集!”——

作者有话说:忘记设置定时发布了[托腮][托腮]

第39章 山家烟火39

夜幕低垂, 整个村子沉入寂静的黑暗中。月光如寒霜,一寸寸抚过田垄、茅檐、村路、山脊,如给万物都蒙上一层惨白的薄纱, 只瞧着就觉得脊骨发冷。

饭后, 几人洗漱后各自回了房间。

秦容时进了屋,正脱下外衣准备睡觉,他刚掀开被角就听到自己的房门被叩响了。

他披了衣裳走过去,把门打开, 竟看见柳谷雨缩在门口,正搓着胳膊瑟瑟发抖。

“呼!好冷, 快让我进去!”

见门打开, 柳谷雨瑟缩着肩膀说了一句话, 然后也不等秦容时回答就直接挤开人钻了进去。

秦家院子挺大,各个屋子也不小,但家里贫苦,房间里只摆了一张木板床和一面柜子,旁的家具再没有了, 显得屋里空荡荡的。

从前秦父还在的时候, 秦容时的屋里倒是不少东西, 桌椅书案都有, 靠墙还摆了一方矮架,上面放的都是他的书。

可惜后来秦父出了事, 家里为了给他治伤, 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书本笔墨最值钱,卖的也是最早的。

见柳谷雨直愣愣闯了进来,秦容时还怔了一会儿, 回过神忙扭头看他。

柳谷雨刚洗过澡,换了干净的里衣,身上被热气熏过,面颊肌肤都红润润的。

他晚上不敢洗头发,怕湿着头发睡觉要生病,可发尖还是不小心打湿了,身上带着几分潮气。如今满头黑发都披散在身后,衬得眉眼都柔软了许多。

秦容时一眼望进一双湿漉的眸子,下一刻又慌乱地移开视线,两颊浮起一抹异样的红色。

他一张脸腾地烧红,好半天才支吾着开了口,似有些难以启齿。

“你大晚上的怎么能进我的房间!”

柳谷雨眼睛瞪了瞪,不满道:“有什么不能进的?咋?你屋里藏钱了?!”

他眼睛圆亮,瞪眼的时候更加有神,比窗外的星子还璀璨,看得人沉醉。

秦容时仓皇地移开视线,耳垂一片全红,好半天才支吾说道:“我是男子,你又是我哥夫,晚上怎么能到我房间来!”

柳谷雨被他的话逗笑了。

不怪柳谷雨没个避讳,实在是因为他当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哪怕现在清楚自己是一个哥儿,能嫁人的哥儿,可还是没什么代入感……尤其秦容时才多大?在前世不过是初中生的年纪!

他拍了拍秦容时的肩膀,又说:“你别急,让我先急。”

秦容时:“?”

这人又在说什么怪话!

秦容时涨红一张脸,根本不敢抬头和他对视。

但很快,柳谷雨又开了口。

他说道:“我看你手上磨出血茧子了,是不是搭熏坑的时候挫伤了?”

秦容时心神一动,侧过脸瞥了柳谷雨一眼,这才发现他不是空着手进来的。

柳谷雨手里拿着一只豁口的小碗,里头装了褐绿色黏稠的药膏。

这是治简单外伤的药膏,是秦般般自己调的。

住在村里难免有个刮蹭,什么时候被菜刀切破手,什么时候砍柴被尖刺刮了腕子,又或是背重物被磨伤肩膀……只要是小伤,这药膏都能用,效果还不错。

秦容时掌心被磨出血茧子,他觉得只是小伤,就是放着不管两三天也就好了,没想到竟然被柳谷雨发现了。

秦容时愣住,磕巴开了口:“小、小伤,用不着捈药。”

柳谷雨瘪了瘪嘴,又晃了晃端药碗的手,不高兴地嘀咕道:“我拿都拿来了!”

说罢,他直接按着秦容时坐下,然后蹲到床边翻开秦容时的两只手掌,一边挑了药膏抹上去,一边半是打趣半是叮嘱地说道:“小古板规矩可真多……喏,你这可是要写字的手,要好好爱护。”

柳谷雨低着头,额前几缕微湿的碎发晃了两下,挂在发尖的水珠恰好滴落到秦容时的脸上,微凉,激得秦容时整个人都清醒了。

“好了。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去赶集呢。”

柳谷雨捈好药,起身准备离开。

秦容时并不敢抬头看他,只垂眸望着柳谷雨衣裳的下摆。

这人似乎随时随地都十分开心,连走路都是轻快蹦跶的,衣摆也跟着晃来晃去。

他低垂眉眼,声音低沉沙哑:“哥夫也快去睡吧。”

柳谷雨没觉出不对劲,“嗯”了一声后就吹烛出了门,还贴心地把房门关上了。

等人离开后秦容时才抬起头,伸手抹掉鼻尖的一丝水意。

潮湿的,裹着清新澡豆的味道,似春日里长得最好最灿烂的草木花卉的香气。

让人心笙摇动。

*

次日,柳谷雨睡了个好觉,天大亮才起来。

他是最后一个起床的,但没有人对此不满,崔兰芳还问他睡得香不香。

柳谷雨喝了一口菜粥,又啃了一个荞麦馒头,他先点了点头下一刻又惊奇道:“嘿!娘,这个馒头的味道不像您做的啊!”

坐在柳谷雨对面的秦容时动作微顿,却没有说话。

崔兰芳笑了两声,说:“你嘴巴可真厉害!这也吃得出来!今儿的早饭是二郎做的。他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起得可早,我起来的时候就发现馒头已经蒸上了!”

岂止是煮了菜粥、蒸了馒头,她起来还发现院子里晾着衣裳,二郎起床把衣裳都洗好了!

般般也在一旁点头,还夸奖道:“二哥蒸的馒头也好吃!”

其实就是普通荞麦馒头的味道,味道不多好,也挑不出错,但和柳谷雨的手艺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但是二哥是亲二哥,她可不得鼓励鼓励!

作为话题中心的秦容时,他还是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柳谷雨一眼,只闷声闷气说:“快吃吧,吃了还要去镇上赶集呢。”

吃了饭,很快把碗筷洗完,几人背着篓子出了门。

因着是去镇上赶集,崔兰芳和般般都打扮得干净利落。

崔兰芳还拿一张灰蓝裹布包了头发,低盘的发髻上插了一根木簪子。秦般般发上别着上回庙会买的桂花头花,肩上挂着谢家布行送的小挎包,满脸的喜气洋洋。

柳谷雨和秦容时常去镇上摆摊,倒是习惯出门了,打扮还和往常一样。

今日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村里囤年货的人家都选了今天去赶集,就连拉客的牛车都不止张二叔一个了。

四人才在村口站了半刻钟,很快见到牛车从下河村的方向过来,瞧着还有空位,赶忙招手拦停。

几人上了车,寻了空位坐下。

车上除了赶车的汉子,已经坐了三个人,都和崔兰芳差不多年纪,一个夫郎,两个妇人。他们再上了车,就是八个人了,坐得满满当当。

那三人扯闲聊天,说得火热。

其中那位夫郎说:“诶,你们听说了吗?齐家的大儿子和夫郎和离了!听说是因为他生不出孩子!”

另有一个圆脸的妇人惊讶问道:“啥?齐家大儿子?齐山?和离了?是因为他夫郎生不了?”

夫郎眼睛一瞪,忙说:“呸呸呸!不是他夫郎!就是齐山!齐山生不了!”

另一个瘦高妇人也挤进话题,嘀嘀咕咕说道:“我咋听说是因为齐山不行?就那处……根本就不中用呢?!”

……

听到这儿,崔兰芳下意识捂住般般的耳朵,脸上有些尴尬窘态。

那夫郎瞧见了,又是一眼瞪过去,没好气道:“你这嘴上没把门的德性啥时候改改!咧着张嘴啥都往外放,别瞅见车里还有女娃呢!”

那妇人也是说高兴了,什么都没注意,经人提醒才发现车上坐了一对十三四岁的孩子,尤其是那小姑娘,正转溜着一双黑亮眼睛盯着她瞅,瞅得人心虚。

她面上一羞,红着脸打了打自己的嘴巴,不好意思道:“哎哟,大妹子!对不住!对不住!看我这张烂嘴!”

崔兰芳更觉尴尬,窘着脸干笑。

倒是另一个圆脸妇人盯着柳谷雨几人看了又看,最后挪了挪屁股凑上去,好奇问道:“你们是上河村的吧?我记得齐家老大的夫郎就是你们村的!”

柳谷雨嘿嘿一笑,纠正道:“前夫郎,前夫郎。”

圆脸妇人也嘿嘿笑着应:“哎,是是是,前夫郎,前夫郎……听说他前夫郎是你们村的?你们听到啥消息没?现在村里都传是齐山生不了!这事儿到底是真的假的?”

柳谷雨眼睛一瞪,当即说了起来。

“就是他不能生啊!这还能有假?!”

他自来熟般也朝那头挤了挤,凑过去聊了起来。

“婶子,您和齐山他娘都是一个村的,还不了解那家人的性子?这要真是我们村的竹哥儿不好,他娘能不闹?还能同意和离?”

“哎,那天还跑到我们村子来闹!吵得满村的人都知道了!您去打听打听,咱上河村的人,谁不晓得他齐山身体有问题,不能生!”

“反正这样的男人可没人敢嫁!咱村里人还说,以后给姑娘哥儿看人家,可得躲着那户姓齐的!”

柳谷雨说得有鼻子有眼,面上也不见心虚。

听着,不像假的!

三个下河村的夫郎、妇人全信了,其中一个还奇怪道:“齐山是不成,可他家还有个二儿子啊,不到二十岁,还没成亲呢!”

他们不知道这对畜生兄弟做的勾当,还以为齐山虽然不行,可齐树是个好的。

哪知道却见柳谷雨撇了撇嘴,满脸嫌弃地摇着脑袋。

“他俩可是亲兄弟诶!这当哥哥的不能生,谁知道弟弟有没有问题?!谁家敢把闺女、哥儿嫁过去!”

“如果明明是他家儿子生不了!结果嫁过去却因为没孩子被婆婆磋磨!那这日子可是别过了!”

一听这话,他们又有话说了!

“有道理啊!齐家那婆娘怪得很,常欺负竹哥儿!我路过的时候经常听到她骂人!”

“还有哦……我听说齐家的还喜欢找瞎眼的算命先生讨生子的秘方!也不怕把人吃坏了!”

“哎,听这样一说,他家还真不敢嫁!”

说到最后,就连赶车的中年汉子又扭头瞅了两眼,说道:“诶!说起来我媳妇娘家是外村的!她侄女正相看齐家老二呢!我得回去说说,这样的人家,可不能进!”

柳谷雨完成任务,又坐回崔兰芳身边,得逞地笑了笑,最后闭上眼睛开始打瞌睡。

他本来没多困的,可这牛车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把他的瞌睡都晃出来了。

崔兰芳觉得这哥儿真是鬼精鬼精的,惹得她发笑。

看柳谷雨打起瞌睡,秦容时才敢偏头看他,眼底也藏了些笑意。

只有秦般般全程被娘亲捂着耳朵,现在懵懵的,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笑什么,呆兮兮歪头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最后也跟着傻笑。

第40章 山家烟火40

年集上十分热闹, 人也很多,不太宽敞的街道上摩肩接踵。朔风裹着寒气,人们缩颈搓手, 全都裹着厚实的棉衣棉裤, 但还是要来凑这份热闹。

崔兰芳下了牛车,手里紧紧牵着秦般般,又拉着秦容时,仍是不放心地叮嘱道:“都跟紧些, 可别走散了!”

柳谷雨逢集就要摆摊,但自个儿卖和看着别人卖还是不一样, 瞅着就新鲜。

他看到路边支了一个字画摊子, 摆摊的是一个穷书生, 身上穿着打了补丁还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两手缩在袖管里,正靠着墙打瞌睡。

摊子上有字画,还有春联,红艳艳的颜色格外吸引人。

“嘿!有卖对联!”柳谷雨喊道, “要过年了, 咱要不要买副对子回去?”

崔兰芳听后笑了笑, 然后扭头看向秦容时, 说道:“二郎会写字,咱家往年的对子都是他写的, 只用买些红纸回去就好了。”

倒把这个忘了, 家里还有个读书郎呢!

柳谷雨依言去买了红纸, 临过年,就连红纸也贵了些。

走在路上,崔兰芳还闲聊说道:“二郎前两年过年的时候也在村里支了摊子, 给村里人写春联,也不要钱,只想着赚两个鸡蛋给家里改善伙食。可惜咱村已经有一个秀才了,他们都去柳秀才那里排队,咱家摊子空着没人来。”

倒不止这一个原因。

还因为秦家当时事事不顺,秦父也刚刚过世。村里人迷信,这又是过年的大好日子,他们都不愿意用秦容时写的对子,担心沾上霉气。

否则就算有柳在文在,但以秦容时小神童的名气,村里也会有人找他写对子的。

秦容时不爱提从前的困难,听此也只是皱了皱眉,淡淡道:“过去的事了,娘还提这些做什么。”

他语气平常,听不出情绪起伏。

但柳谷雨还是一巴掌拍了上去,安慰道:“好小子,我看你的字比牛蛋的字好看多了!”

“我爹在的时候就经常嫌弃牛蛋的字写得像狗爬,天天罚他临帖子!也就是村里人不识字,看不出个好坏,这才年年请他写!”

这个“牛蛋”说的自然是柳在文了,柳谷雨不爱叫这个文绉绉的名字,常常是“牛蛋”“牛蛋”的喊。

崔兰芳将红纸收进背篓里,又拉着人说道:“好了,不说他了,咱继续逛吧,看看还要买些什么。”

要买的东西还真不少,过年祭拜用的纸烛,走亲戚拜年用的礼信,招待客人的瓜子糖果……

没一会儿,背篓就堆得满满当当。

柳谷雨还说道:“我过年想卤猪头肉吃,娘,你觉得怎么样?”

崔兰芳自然不会反对,点点说:“都听你的。不过每年年前村里都有人家杀猪,比镇上肉摊卖的便宜,到时候在村里买就好了。省了钱,还不用多跑一趟。”

秦般般拍拍手,兴奋道:“好耶!柳哥卤的猪头肉肯定好吃!”

秦容时没说话,这小子是个闷葫芦,只知道点头摇头,时时刻刻都在表演“沉默是金”。

柳谷雨看不得他装哑巴,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问道:“二郎,你觉得呢?”

秦容时被他拍得一个趔趄,险些扑前去,稳住身形后瞪了柳谷雨一眼,没好气说道:“你高兴就好。”

柳谷雨欠欠地笑了两声,末了又掰手指开始数:“不但能卤猪头肉,还能卤猪耳、卤肥肠……到时候得多做些。”

秦般般是听得最认真的,小姑娘话不多,却是爱吃,此刻也是最捧场的那个,拍着巴掌连连说:“可以可以可以!多做些,多做些!”

说罢,几人又逛了起来,原先背在崔兰芳背上的竹篓子已经换到秦容时的背上,里头装满了东西,红纸、纸烛、瓜子花生,还称了一斤槽子糕。

一路转到了东市,有几个眼熟的摊贩还和柳谷雨打了招呼。

“柳老板,今天没摆摊啊?”

“柳老板,和家里人赶集呢?哎哟,买了不少东西啊!”

“秦小哥,吃不吃汤圆?今天包的芝麻红糖馅,好吃嘞!”

……

最后一句是汤圆摊子的老板说的,正是庙会上新开的那家汤圆摊子。

秦容时给他出了主意,让他在庙会上往汤圆里包开了光的钱币,讨个好彩头。他按着做了,果然招来生意。

这人也记恩,每次见了秦容时都热情地喊他吃汤圆。

说起来,那次庙会上还有一个卖汤圆的汉子,就在柳谷雨摊子旁边,两还闹了些不愉快。

那汉子的手艺一般,只是庙会、东市都没人卖汤圆,所以他的生意也勉勉强强能做下去。可这回好了,有了这家新开的,他的生意被抢走大半,本就冷清的摊子客人越发少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总不能因为帮了人家,就次次去吃免费的汤圆。

秦容时冲汤圆老板道了谢,只说早上吃过甜的了,婉拒了老板的好意。

到了东市,吃食摊子真是不少,摆摊卖蜜饯果干的,橙红的柿子饼、糖煎的熟枣儿、蜜渍李子……

前头芝麻烧饼的炉子也烧得火旺,老板手上动作麻溜,将排在案板上的剂子揉开,刷上香油,抖一把芝麻就放进炉子里烘烤。饼子金黄酥脆,趁热吃最香。

来都来了……

柳谷雨心里默念四个字,然后转身对着崔兰芳说道:“娘,来都来了,咱吃些东西再回去吧。”

刚过午时,村里人其实没有吃午饭的习惯,但逛了一大圈,再闻着这香味,肚子还真开始咕咕叫了。

崔兰芳摸了摸正眼巴巴盯着一家卖羊肉粉的秦般般,心里只觉得好笑。从前也没发现这丫头这样贪嘴,短短几个月,脸都吃圆了一圈。

“行,那就吃了回去!”

四人到羊肉粉的摊子后坐下,一人点了一碗羊肉粉。

卖羊肉粉的老板也认得柳谷雨,笑嘻嘻端着四大碗羊肉粉上来,又冲着人说道:“今天是大集,柳老板没做生意?”

柳谷雨自然也是笑脸迎笑脸,乐呵呵回答:“喏,陪家里人赶集呢!这眼瞅着要过年了,家里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他一边说,一边翻动着碗里的羊肉粉。

柳谷雨在东市摆摊三个月,哪家吃食味道好,哪家东西做得地道,他都一清二楚,所以带家里人吃的就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羊肉粉。

也正因为好,摊子后的几张小桌小凳都坐满了。

羊骨熬的汤底,案板的大盘子里还有切好的羊肉片,很薄很新鲜,在滚开的羊肉汤里翻两圈就熟了。粉也筋道爽滑,裹着汤汁更是鲜美。

柳谷雨翻了两筷子,羊汤的鲜味扑了满鼻。

他夸道:“王老板的生意还是这么好!”

羊肉粉老板嘿嘿笑了两声,客套道:“哪比得上柳老板的生意!您今天没摆摊,还有好些客人来问呢,听说您不在,一个个可失落了!都问您年前还来不来呢!”

两人正商业互吹,崔兰芳几人已经挑了粉开始吃。

吃了热腾腾的羊肉粉,几人才背着东西回村,今天赶集的人多,镇门口拉客的牛车、骡车也不少。

正巧有熟悉的张二叔在,几人搬着东西上车,回村了。

*

又摆了两次摊,到腊月廿八那天,柳谷雨就和熟客们招呼好,说要回家过年了,这些日子都不摆摊,一直歇到元宵后。

临过年,村里也热闹非常,处处喜气洋洋。

今日,村里有人杀年猪,柳谷雨提了竹篮子去买猪头肉,又要了些猪下水。

杀猪的是一户姓钱的人家,为人不错,在村里人缘很好。听着是他家要杀猪,好些人都自愿来帮忙,下午还摆了杀猪饭,有肉有菜,汤汤水水一大桌子。

主人家好客留了柳谷雨吃饭,不过两家没什么交情,柳谷雨自不会真厚着脸皮留下。他说了两句俏皮话,留下买肉钱就提着东西离开了。

回去要路过柳家,柳谷雨远远就看见柳家院门前排了十来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些拿了几个鸡蛋,有的包了一包红糖,都是带着礼来请柳在文写春联的。

也就停了一两息的功夫,竟然被出门给柳在文端水加炭的乔蕙兰看了个正着!

她见柳谷雨两手都提着东西,眼睛都亮了,立刻大步迎了上去,很是自来熟地牵上柳谷雨的手腕,拉着人就往院子里扯。

嘴上还亲亲热热地说道:“谷雨也是来找你大哥写对子的?哎哟,还拿了这么多东西,哪值当啊!拿两个鸡蛋就好了!”

她嘴上假客套,实则手已经伸向柳谷雨篮子里的猪头肉了,半点儿不客气。

柳谷雨:“???”

柳谷雨及时撤回一个肉篮子,然后撇着嘴看向乔蕙兰,实在想不通她看起来斯斯文文,秀秀气气,咋说话就这么不要脸呢!

乔蕙兰扑了个空,尴尬地僵着手看向柳谷雨,尤其她说话的声音还吸引了排队等着写春联的村民,也全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柳谷雨笑了两声,说道:“二娘,您真会开玩笑!您和牛蛋大哥住着我爹留下的房子,靠着我爹的私塾赚钱。我可是他亲哥儿,给我写对子还要收礼啊?”

乔蕙兰被堵得一噎,她没说话,倒是排队的人群里传来声音。

“是嘞,柳老秀才可就柳哥儿一个亲生孩子,当大哥的写个对子咋还能收礼呢?”

“也用不着吧?秦家二郎不是童生?自家就能写啊!”

乔蕙兰忙收回手,两手尴尬地揪着衣裳搓了起来,又干笑着说道:“我和柳哥儿说两句玩笑话,你们还当真了!这哥儿孝顺,我还以为这是提来的年礼呢,没想到……是我想多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还咬着唇低下头,神色有些失落,好像是柳谷雨不懂事,没有给她送礼。

村里人就爱看热闹,全都兴致勃勃盯着瞧。

乔蕙兰又说:

“不过……我家在文可是秀才公,借他的字能蹭蹭喜气!诶,谷雨,你真不要?说不定拿回家贴上,借借运气,你家二郎明年也能考秀才呢!”

“哎哟!瞧我这张嘴!我忘了……秦二郎都退学两年多了,这么些日子都没读书,只怕考学难了……哎,也是可惜,那孩子多聪明啊。”

听听这话,可真刺耳。

柳谷雨本来都打算走了,听到这话又扭头转了回去,他看一眼已经停下笔满脸不快的柳在文。

不慌不慢说道:“还是秀才公呢?牛蛋大哥不是考了乡试吗?成绩早该下来了啊?哎哟,不会又落榜了吧……哎,也是可惜,我这大哥多聪明啊。”

最后一句,他还故意掐了嗓子学乔蕙兰说话的声音,尖声尖气的。

乔蕙兰最忌讳旁人提起柳在文考举人的事儿,一听柳谷雨说就急了。

她一急,声音就更尖了。

“你、你大哥那是没时间温书!他还得顾着私塾这边呢,又要教孩子们读书,哪里有时间看书!也就、也就夜里悄悄看两眼。”

柳谷雨一连恍然大悟,重重“哦”了一声,露出一脸“我明白了”的表情。

“我懂了!”

“他这是悄悄努力,然后偷偷失败。”

一听这话,排队的村人们全都捧腹大笑。

乔蕙兰被各色各样的笑声围在中间,更觉得难堪,心里一阵恼怒,这死哥儿的嘴皮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贱了!

柳在文更是气恼,他啪一声摔下手里的毛笔,阴沉着脸瞪向众人,冷冰冰说道:“婶子阿叔们要是来写对子的就安安静静排着,要是来看我家热闹的,就请回吧。”

柳在文到底是秀才,其他人就算想笑,在他眼前也都憋住。

柳谷雨却不给他面子,脸色已然变得严肃,正正经经开了口:“在场的叔叔婶子家也有孩子在这儿读书,还没听出来呢?这是嫌孩子们拖累了他考功名!”

“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空着手到这儿来读书的呢?说起来,也都是交了束脩的,收了钱就好好办事,要嫌孩子们拖累,那就干脆关了私塾,好好在家备考啊。”

“还有这写对联。各位都是带着东西来的,或是鸡蛋,或是肉脯蜜饯,或是直接带着铜板,也不是空着手求你写。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的,咋就要给人脸子看?连声儿都不许出了,镇上市坊也没这么苛刻的!”

不听还好,一听还真有道理!

对啊,他们可是给了东西的,又不是白要!

送孩子来读书的人家更气!这柳在文收的束脩可比柳老秀才还贵,钱是拿了,到头来还嫌弃自家孩子耽误他读书考举人!早知道这样,当初就别开私塾啊!

排着队的众人这下是真笑不出来了,神色各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快!

这时候,秦容时从前面走了过来。

柳谷雨一眼看到他,忙抬手摇了起来,喊道:“二郎,这儿!”

秦容时走了过去,从柳谷雨手里接过装满肉的篮子,说道:“娘见你一直没回去,喊我来接你。”

柳谷雨歪着脑袋笑,高兴说道:“用不着,就在村里,还能走丢不成。”

两人说了两句,话里轻松自在。

看他们说话,被柳谷雨怼了一通的柳在文越发恼怒,眼睛狠狠瞪向秦容时,偏面上还装得和煦。

“这次落榜还是我学得不精,我娘也是着急,才说错了话,叔伯婶子千万别介意。”

说完,他又看向秦容时,扬了扬脖子,露出些高高在上的姿态。

“秦小童生,我父亲虽然不在了,可私塾还开着。你学业上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我虚长你几岁,虽学识不深,但到底已经考了秀才,教你还是可以的。”

秦容时原先没打算搭理他,可柳在文偏偏点了他的名。

他只好不缓不慢朝着柳在文走了过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书桌上已经写好的春联。

注意到秦容时的视线,柳在文下意识想遮。

他的字确实不好看,平常哄哄村里人也罢了,但在秦容时跟前可就原形毕露了。

秦容时开了口,说的还不是字迹的事。

他说:“对子忌同位重字,上下联第三个字都是‘平’字,这是一副病联。”

柳在文:“……”

他的脸色刷的黑了,排在第一个的老伯也惊得“啊”了一声。

秦容时看了过去,问道:“陈伯,这是您的春联?”

老伯点头。

秦容时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继续说道:“还有最后这句‘辞清冬’,意思倒是没问题,可我记得陈伯家今年添了孙子,正好是冬天生的,名字就叫清冬吧?”

“‘辞’有告别离开的意思,用这个怕是不合适。”

柳在文:“……”

柳在文的脸色十分难看,一张脸黑沉得能滴下墨来。

他不是不知道写对子的忌讳,可就是觉得村里人不认字,不懂学问,他敷衍了事也不会被人发现。

至于“清冬”……谁记得他家孙子啊!

可偏偏“清冬”这个名字还是柳在文取的!

村里就这一个秀才郎,有那重视孩子的人家会提着礼物上门请他取名字,陈家当时可是专门提了一只鸡请他帮忙取名,取的正是“清冬”。

比柳在文脸色更难看的是排在第一位的老伯,老人家没读过书,听不懂什么“同位重字”,什么“病联”,可秦容时后面那句话他是听懂了。

陈伯立刻变了脸色,一把夺过已经送出去的鸡蛋,沉着脸和人吵了起来。

村里人吵架可不好听,什么话都敢说,柳在文气得脸都红了,憋了半天只会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至于排在后面的人听到秦容时的话后,更不高兴了,一大半都拿着东西走了。

秦容时趁乱离开,看向柳谷雨,声音温和:“回家吧。”

目睹全程的柳谷雨偷笑两声,用力点头道:“好!”——

作者有话说:儿童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