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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山家烟火31

那小郎君臭着一张脸又往前走了一步, 手里还握着一支笔,正在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

本来赶课业就烦,还遇到有人在铺子里闹事, 更烦了。

他瞪了吵吵嚷嚷的女人一眼, 又没好气地偏头看向伙计,喊道:“还傻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吗?人家都说了,‘有他没我’,还不快请出去!”

听到小郎君的吩咐, 那女人气得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说话的小郎君, 最后再指向柳谷雨几人。

但手指刚指向柳谷雨, 她立刻想起手指根传来的痛意,飞快收回手,生怕柳谷雨把她的手指掰断。

“你!你们!太过分了!我可是客人,我要买东西的!你敢赶我?!”

黑沉着臭脸的小郎君翻了个白眼,走上前扯下女人试戴在肩膀上的披帛, 又夺过她手里捏着把玩但还没有付账的绢帕, 最后反手把人推出门。

嘴上还说:“买个屁!老子不卖!赶紧走!”

小郎君长得挺嫩, 却生了个大高个, 胳膊上是硬邦邦的肌肉,轻轻一推就把女人推出去老远。

女人要气炸了, 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 最后气得跺脚, 骂道:“你!你一个男人……也好意思和我一个弱女子动手!”

小郎君白眼翻到天上,叉腰说道:“可我才十六岁,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女人:“……”

女人没料到他会如此说, 在定神看看眼前的小郎君。

竟然才十六岁?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壮得像头牛!个子比好些成年男人还高!

女人吃了个瘪,袖子捏在手里都快绞烂了。

她瞧着年轻,看起来约莫二十来岁,在铺子里人少还能闹腾,可被推出门站在大街上,路过的人都往她身上瞅,这时才觉得不好意思。

臊红一张脸皮,又扯了袖子挡脸,最后跺脚道:“什么破店!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说罢,捂着脸跑了。

店里的伙计松出一口气,又叹着气哄臭脾气的小东家,劝道:“哎哟,您快消消气!”

小郎君不高兴地撇撇嘴,又瞥一眼柳谷雨几人,他目光略过柳谷雨,倒在秦容时身上停了停,最后摆手道:“行了行了,招待客人去吧。”

说罢,他提着笔杆子又钻回后屋,躲在里头又骂了几句。

听着似乎是在骂先生布置的课业太难,一边写一边骂。

伙计赔着笑脸迎上去,满脸愧疚地开了口:“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是我们没有招待好,让客人们受惊了!”

秦般般还躲在秦容时身后,两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袖,时不时抬袖子抹一抹眼睛,似乎是吓哭了。

这铺子里的衣裳很好看!红的、绿的,什么颜色都有,那个姐姐领着她看了好些漂亮裙子,还喊她试。秦般般不好意思试,只伸手摸了摸,料子柔软顺滑,摸起来也特别舒服。

她喜滋滋的,心里暗暗想,等以后自己长大了,能赚钱了,一定要买一身这样的衣裳穿。

刚想完,耳边就传来凶恶骂人的声音,是一位女客嫌弃自己穿得破旧,说她上手摸会弄脏新衣。

般般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面皮薄,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指责。刚才还愣着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回过神,已经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了。

她想说自己的衣裳虽旧,可洗得很干净!她洗澡很勤快,出门也洗了手脸,还是用皂角洗的,肯定干干净净的,不可能摸脏衣裳!

般般想说,可那女客太凶了,说话快得跟连珠炮似的,口水都要喷到她脸上了。般般被吓得失了声,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柳谷雨朝她招了招手,把小姑娘哄了过去,又低下头摸着她的头发小声哄了几句,崔兰芳也心疼女儿,把人半拥进怀里,心肝儿宝儿的一通喊,好半天才哄得人止住眼泪。

秦容时就是个木的了,此时一句话不说,只皱眉盯着妹妹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伙计头疼得很,但随机应变的能力还是有的,他很快挑出一个小挎包,笑盈盈送出去,说道:“嗐,是咱招待不周,让姑娘受了委屈。这是给小姑娘的赔礼,您可千万要收下!”

那是一个蓝白色的小包,又用掺杂了嫩粉色的绣线绣了唐草纹,用一颗木珠子作扣,颜色正适合年轻女孩儿用。

秦般般刚哭过,眼睛水润润的,一圈微微发红。她看到漂亮挎包,又呆了一会儿,目不转睛盯着瞧,不好意思收,又实在觉得好看,忍不住再看两眼。最后羞赧地瞧一瞧崔兰芳,又瞅一瞅柳谷雨,似乎是在等大人做主。

两个大人没有说话,倒是秦容时伸手接了过来,先对着伙计低声道了一句“谢谢”,然后才拿着小包挎到妹妹的肩膀上。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眸子里还泛着透亮的水光,是一潭照进星子的清水。

她也不伤心难过了,重重点头道了一声:“谢谢!”

伙计松了一口气,又把柳谷雨和崔兰芳买的东西打包好,最后把一行人送出门。

瞧着四人离开,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正打算重重吐出一口气,可下一刻又听到屋里的小东家在拍桌子摔笔了。

他一口气又憋了回去,不敢再发出半点儿声音。

*

买了布,一家人坐牛车回了村。

第二天还要摆摊,所以一家人早早吃了饭歇息。

次日,崔兰芳起了个大早,开始烧火做饭,再把自己的药煎上。

她先泡了一盆红苕粉,又烧火热油把葱蒜炒香,铲子打在锅壁上,发出“噌噌”的声音,热油滋啦冒泡,爆香后再把早备好的辣咸菜倒进去,继续翻炒。

瞧着差不多了,才取葫芦瓢舀了一瓢清水进去,加盖烧开,开后倒进红苕粉。

灶房里飘出咸辣的香味,刺激人的味蕾,柳谷雨和秦容时穿戴洗漱好走了出来。

柳谷雨是用鼻子看路的,嗅着进了灶房,嘿嘿笑着问道:“娘,做啥嘞?好香啊。”

“红苕粉。”崔兰芳都没空回头,盯着咕噜冒泡的一锅红苕粉,又笑着说,“马上就好了,你们把今儿摆摊的东西收拾收拾吧,待会儿吃了饭就可以走了。”

柳谷雨笑着点头,又抱着崔兰芳的胳膊往锅里看,亲昵笑道:“真香!多加点儿醋,酸辣的才够味!谢谢娘!”

说罢,他又溜了出去,喊上秦容时收拾东西去了。

收拾好再进灶房,酸辣红苕粉已经挑进碗里,还烫了洋芋片,切得薄薄的,吃起来比较脆,红汤上还撒了一把葱花,看起来更有食欲。

粉条软而弹,裹上红亮的辣汤,吃起来酸辣爽口。底下还卧了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轻轻一戳就有流心的蛋黄淌出来,很快和红油混在一起,更加诱人。

林杏娘母女已经等在屋外了,柳谷雨两人赶忙吃了饭,提着东西往外去。

柳谷雨一边往驴车上爬,一边说:“娘,还早着呢!天都还没亮,您再回去睡会儿!”

秦容时也说:“您身体还没养好,别太累着了,做衣裳也不急。”

崔兰芳只笑着点头,目送几人坐着驴车离开。

人都走了,她却没有依柳谷雨的意思回屋睡回笼觉,而是提了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年纪大了,觉少,这醒了就再睡不着了,还不如做些轻松活计活动活动筋骨。

再看柳谷雨那头,几人在天光亮开前进了城,把摊子摆上。

早上的第一缕清光照在摊子上,镇上的人也陆陆续续多了起来,有几个老客已经估计着时间寻摸了过来。

“哎哟,柳老板!您可算出摊了!”

“我婆娘可惦记着您的手艺!天天问呢!”

“嗐,要我说,您该天天来摆摊!那多好啊!”

……

柳谷雨都嘻嘻哈哈应付了过去,却没有答应客人每天摆摊的要求。

没别的,纯累。

上河村离福水镇太远,就是坐驴车也得大半个时辰,都是早出晚归的。

回去了又得备下一次的食物,崔兰芳和秦般般白天是会帮着备一些,但有些东西非得柳谷雨亲自上手才能做出那个味道。

这要是天天摆摊,那不到一个月,他就得累成人干。

柳谷雨自认为爱钱,但也没这么拼。

再加上他卖的吃食更像零嘴,不能天天当主食吃,偶尔吃一次还惦记着,但要是天天都有的卖,那反倒不稀奇了。

不过,若日后有了钱,他倒可以在镇上租个铺面,那时候天天做生意也方便。

柳谷雨一边展望未来,一边热情招待客人,一心二用也十分顺利。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他敲了敲肩背,然后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苦着脸扭头对秦容时说:“二郎,帮我捶捶肩呗,胳膊都酸了。”

柳谷雨一边说话,一边扭着身子看他,发现秦容时刚从隔板底下抽出一本书,正打算看。柳谷雨耸了耸肩,也不好意思打扰学霸学习了,想要假装刚刚说话的人不是自己。

秦容时却默不作声把书又放了回去,然后淡淡看着柳谷雨,声音冷静平淡:“坐好。”

柳谷雨:“……哦。”

柳谷雨又把身子扭了回去,下一刻,一双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动作稳而有力。

嘿嘿,还挺舒服。

柳谷雨得意地翘了翘脚尖。

旁边的林杏娘也瞧见了,笑着打趣:“二郎孝顺!对娘亲好,对哥夫也好!”

柳谷雨:“……”

孝顺的秦容时也阴着脸收回手,默默翻了书看,任柳谷雨说什么也不再继续了。

林杏娘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打趣完又扭头招待客人。

她摊子前站了个身材壮硕的汉子,小麦色皮肤晒得发亮,站在林杏娘跟前如一座小山,身体也很好,都入了冬也才穿一身薄秋衣。

柳谷雨认得这人,叫宋青峰,是镇上的屠户。

他原本也是上河村的人,父亲早死,后来接手了父亲的猪肉摊子,子承父业也做了屠户。大概存了些钱,前几年就搬到了镇上住。

这人似乎很喜欢林杏娘做的锅盔,几乎天天都来买。

就连林杏娘也惊奇,说自己的老客不少,但像这样天天来吃的也就一个!

“宋屠户?”林杏娘对着人爽朗大笑,又问,“还是两个猪肉馅的?”

宋青峰刚点头准备说话,还没开口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女声。

“杏娘!杏娘!”

是崔兰芳的声音?!

这下不止林杏娘惊得看了过去,就连柳谷雨和秦容时也吓了一跳,忙不迭站起来朝出声的方向望。

崔兰芳和秦般般快步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惊乱。

崔兰芳连柳谷雨和秦容时都没看,直冲冲朝着林杏娘去了,抓着她的手叫道:

“出事了!你家青竹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谷雨上次买的猪耳朵好像忘了吃……

第32章 山家烟火32

“你家青竹不见了!”

林杏娘一惊, 手猛地抖了抖,拿在手里的两只猪肉馅锅盔就立即掉了出去。

初冬的太阳并不烈,可照在林杏娘的脸上还是有些晃眼睛。她只觉得眼前忽地一黑, 什么也看不清了, 身体晃悠着偏了两分。

“娘!娘亲!”

麦儿吓坏了,前脚刚听到哥哥不见的消息,后脚又看到自己娘亲惊得摇摇欲坠。她虽然性格开朗,也比很多同龄孩子更早熟, 但到底年纪不大,经不得大事, 没一会儿就吓出一眶泪。

得亏崔兰芳眼疾手快把林杏娘扶住, 那头的柳谷雨和秦容时也赶忙凑了上来, 罗麦儿搬出凳子,和崔兰芳一起扶着林杏娘坐下。

林杏娘很快回过神,反手握住崔兰芳的手腕,又惊又怕地问道:“啥叫不见了?我家青竹……兰芳妹子,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崔兰芳本就身体不好, 又是一路跑过来的, 累得气喘吁吁, 脸都红了, 此时还没缓过气儿来。

她喘着气说道:“具体咋回事我也不清楚!是齐山!他跑到咱村子找人,以为青竹回娘家了, 听他说才知道青竹昨天就不见了!他在下河村找过, 没找着人, 这才找到上河村!”

就算林杏娘是一个极坚强的女人,此刻也不由红了眼眶,心里都是乱糟糟的。

“咋会不见呢!好好一个人, 咋可能不见!”

她一边念叨,一边抹着泪忙活起来,开始着急忙慌地收拾东西,似失了魂儿般自言自语:“我得回去找他,回去找他。”

林杏娘实在心乱,东西收拾得乱七八糟,身体抖如筛糠,还手滑打碎了一个装葱的陶碗。

柳谷雨忙走过去,拍着林杏娘的背说道:“婶子,您先别急,你和麦儿先回去找青竹,摊子我帮您收拾!您先去!”

听到这儿林杏娘骤然松了一口气,扭头看向柳谷雨,还一句话没有说,眼泪先流了出来。

她哭着拍了柳谷雨的手背,哑声道:“好孩子,麻烦你了。”

说完,她就拉着也在抹眼泪的罗麦儿,抬脚想走。

这时候,竟是来买锅盔还没有买到的宋青峰开了口。

他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有额头微微拧出一个小疙瘩,语气也有些沉,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太好。

他说道:“婶子,我和您一块儿去吧。我也是上河村出来的,小时候还和……竹哥儿玩过呢。”

林杏娘心乱如麻,没有听出宋青峰语气里的不对劲,还是柳谷雨忍不住朝他瞥去一眼。

林杏娘摇着脑袋,只说:“太麻烦你了,你还要做生意呢!”

宋青峰却说:“我能赶车。您现在心里乱着,要是再赶车只怕容易出事。”

这话倒说得林杏娘没法反驳了,她又实在记挂着自家哥儿的事儿、,实在没心情在这上面多费口舌,最后只好麻烦宋青峰跟着跑一趟。

几人匆匆走了,留下来的柳谷雨和秦容时也没心思再摆摊做生意,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也收拾摊子往回返。

*

林杏娘一行人先回了上河村,赶着驴车急急忙忙回去。

林杏娘和罗麦儿先回了一趟家,院门紧锁,门前也没有母女俩想要见到的人,罗青竹显然没回来,倒是齐山颓废地倚门坐着,面上全是沮丧懊恼。

林杏娘看到他,似一只发怒的母狮子,飞奔了过去,一把揪住齐山的衣领用力摇着。

“青竹呢!我家竹哥儿呢!”

齐山像是七魂去了一半,双眼无神地歪坐在门前,被林杏娘摇得东倒西歪也没有说话,后脑勺好几次撞到门板上,撞得木门吱呀吱呀叫,他还发着呆,像个活死人。

林杏娘又气又急,见他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模样更是恼火,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气得吼道:“你哑巴了?!我问你话呢!我家青竹呢!去哪儿了?!”

她使了十成十的力道,打得整条胳膊都麻了,齐山半张脸通红,脸颊上还有几道见了血的印子,是林杏娘扇耳光时手指甲剐蹭上去的。

齐山被打得往后一仰,成年男人的重量全压在本就老旧的篱笆木门上,哐当一声就撞开了半扇。

齐山摔了进去,就着摔坐在地上的姿势不动了,瞧他失魂落魄的神色,似乎比林杏娘这个亲娘还要备受打击。

这一摔可惊坏了院里本就警惕的两只大狗,全都汪汪狂吠。

不止林杏娘心慌,就连崔兰芳也是急得捶胸顿足,皱巴着脸喊道:“你倒是说话啊!青竹昨儿什么时候不见的?又是因为啥?竹哥儿是个懂事孩子,无缘无故的,不会找不着人!”

罗麦儿急得直哭,一边哭一边扑上去对着人又踹又打,嘴里还喊道:“我哥呢!我哥呢!你把我哥还来!”

最后还是一直没有说话的宋青峰动了,他盯着死人一般的齐山,眉头紧皱,突然就伸手把人提了起来,拽着人进了院子。

他一眼扫到靠篱笆放的大水缸,揪着人就走了过去,压住齐山的脑袋把人摁进水里。

整个脑袋被按进水里,水咕噜咕噜钻进口鼻,齐山才终于又活了过来,扑腾开手脚用力挣扎,水花四飞,也溅湿了宋青峰的衣裳。

约莫过了十息,宋青峰才把人提了起来,甩开手后恶声呵斥:“清醒了?说话!”

齐山一抖,肩膀缩了起来,哆嗦着嘴皮说道:“昨……昨天晚上不见的。我俩、我俩吵了两句嘴,他不高兴就走了。我当时也、也在气头上,又以为……以为他回娘家了,也没找。今天看他还是没回去,我在下河村都找了一遍,也没找着……”

林杏娘一边听一边流泪,知子莫若母,她晓得她家青竹最最听话懂事,绝不可能仅仅因为吵了两句嘴就闹着离家出走,还不见了一晚上!

定是遇到事儿了!

她也顾不得和齐山计较,扭头奔了出去,剩下几人也赶忙追上去。

家里的两只大狗好像知道出了急事,也叫着跑出去,就连阿黄也顾不得刚出生的幼崽,紧跟其后。

林杏娘在村里跑了一通,见了人就抓着问,你看到我家青竹了吗?见到竹哥儿了吗?

但多数人都摆摆手,说没见着。

找了好半天还是没有线索,一路越走越偏,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少。

林杏娘的脸都白了,她女儿罗麦儿哭得更厉害,眼睛肿得像桃仁,但林杏娘此刻没功夫安慰孩子,还咬着牙继续找,继续喊。

“青竹!”

“青竹!”

正喊着,前面突然传来尖锐犬吠,是大黑阿黄的叫声,瞪眼看过去,还能看到一只大黄狗在河边踩着水,似乎还想往河里淌。

再往河里看,竟看到一截灰绿色的衣裳料子在水面浮浮沉沉,慢慢往河底坠了下去。

“是、是青竹!青竹昨天就穿的这身衣裳!”

倒是齐山第一个开了口,结果说着说着竟吓得瘫坐到地上,一张脸煞白。

林杏娘的脸更白,撕心裂肺喊出一声“竹哥儿”,说罢就往水里冲。

还是宋青峰把人扯了回来,丢下一句“我去”,随后跳进河里。

崔兰芳抱住林杏娘,也忍不住跟着落泪。般般则拉着罗麦儿,扯袖子给她抹眼泪,但眼泪越抹越多,她也鼻头一酸,于是两个小姑娘干脆抱头痛哭。

大黑阿黄围着主人转圈,时不时又扭脖子往河里瞅,厉声吠叫着。

宋青峰的水性不错,没一会儿就捞着罗青竹上了岸。

罗青竹衣裳湿透了,脸也没了血色,但幸好他落水不久就被救了起来,呕出两口水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青竹!我的儿啊!这是遭了大罪了!可是遭了大罪了!到底出了啥事啊!”

林杏娘哭叫起来,一边哭一边扑上去把人抱在怀里。

罗青竹好半天没有回过神,许久才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娘”。

林杏娘眼睛又红又肿,哭着脱下外衣裹在哥儿的身上,又往罗青竹身上摸,想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落下别的外伤。

齐山嘴上说只是吵了两句嘴,但林杏娘更担心他对罗青竹动了手,但幸好并没有发现伤。

齐山见罗青竹没事,长长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刻脸色又难看起来。

最后他起身靠近,怯怯喊了一声“青竹”,紧接着又猛然看到了什么,急得叫起来,两手乱舞着比划,“抹、抹额咋没了?掉水里了?!”

众人这才发现罗青竹的额头空空的,露出白净的皮肤,额头上一点儿红痣,被水晕得更加鲜艳欲滴。

齐山左袖子摸摸,右袖子再摸摸,似乎想找一条带子给罗青竹戴上,脚上也不自觉朝前挪动,想要往罗青竹的身边靠。

就是这时候,罗麦儿像一颗小炮仗猛地冲了出去。

她一脑袋撞在齐山的肚子上,把人撞得一屁股摔下去,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滚!不许靠近我哥!”

“怂包!我哥落水的时候不见你动,现在又活了?!”

“狗屁抹额!你眼里只瞅得见抹额,看不到我哥的脸白得吓人吗?!”

两只大狗是看自家主人行事,从前齐山上门来,它们知道这是自家人,从来不会咬他。

但这回见了罗麦儿的态度,立刻对着地上的齐山狂吠,咧出森白的犬齿,眼里全是凶光,喉咙间发出低沉的呜声。

最后还是宋青峰开了口,他起初救人心切,也没注意到什么抹额不抹额,还是听齐山提起才发现了。

额上那抹红色就像火焰,燎得宋青峰眼睛一痛。

他匆匆移开视线,侧身背对着罗青竹,哑着嗓子说道:“婶子,竹哥儿刚落了水,还是回去换身衣裳的好。”

这声音有些耳熟,木头人一般的罗青竹眨了眨眼,下意识抬头看向宋青峰,却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

林杏娘也连连点头,扶着罗青竹站起来,带着哭腔说道:“娘带你回家,青竹,娘带你回去。”

好歹是找到人了,林杏娘虽然眼泪不止,但提到嗓子眼的心可算放了回去。

一众人回了家,罗麦儿抽抽噎噎进了灶房,给哥哥煮红糖姜水驱寒,秦般般不放心,也跟了进去。

小姑娘眼泪吧嗒吧嗒掉,嘴里却凶得很,拿着干柴棍往灶膛里捅,还凶凶说道:“死怂包!臭男人!欺负我哥,烧死你!烧死你!”

般般则连连点头,也跟着嘟囔:“烧死,烧死。”

再看罗青竹,他被娘亲带进屋换了一身衣裳,心绪竟也平复了不少。

再出门的时候才看到宋青峰的正脸,竟是愣了愣。

但很快,他就移开视线,望向自己的夫婿。

成亲五年,自己和齐山的感情十分好,他事事依着自己顺着自己,就连罗青竹从前也觉得自己嫁了个好男人。

可现在……

罗青竹盯着人看,看着看着竟笑出了声,可眼泪却顺着面颊滑了下去。

齐山被罗青竹盯得心里发毛,他心里藏着事,生怕罗青竹全抖落出来,那他真是没脸见人了。

想到那些事情,他竟然朝着罗青竹急急走了两步,最后扑通一声朝他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他哭着哀求道:“青竹,青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事儿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不是人!”

他一边说,一边左右开弓,猛地抽起自己巴掌,动作又快又狠,两边脸颊没一会儿就红肿起来。最后还怕不够,甚至直接磕起了头。

林杏娘看到了,脸色忽青忽白。

能让齐山做到这个份上,定然不是简单的吵两句嘴的事情,这里头还藏着事儿!大事!

她没有说话,只恨恨看着齐山磕头认错。

“青竹!你就原谅我这次吧!我也是一时糊涂!我真的错了!”

“说到底这也是我们夫夫的事儿,闹大了你我都没脸见人啊,对你的名声更是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对,分、分家!我还能分家!我回去就和家里商量,我俩分出去过!肯定不让我娘再为难你了!我以后也事事都听你的!”

“求你了,青竹!”

“求你了!求求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说到最后还朝着罗青竹膝行过去,伸出胳膊似乎想要拉罗青竹的手。

站在门口的宋青峰瞧见了,皱眉想拦,可转念又想起这是别人的家事,他凭什么拦?于是只好臭着脸扭开头,眉头皱得更紧。

罗青竹却甩开齐山的手,声音仍然低柔,却一字一句咬得很重,说得认真用力。

“齐山,我们和离吧。”

第33章 山家烟火33

柳谷雨和秦容时回来的时候没有顺风车, 还是走了一截路才遇到拉客回村的张二叔,所以到上河村晚了些。

两人匆匆忙忙赶回家,正好听到罗青竹提和离的事情。

齐山吓得愣住, 完全没料到罗青竹竟然会这样说, 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脸,竟然从没想过罗青竹会提和离。此刻听到,整个人都变了神色,一张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跟表演变脸似的。

“青竹……你,我……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夫情分……你真的要为了这点儿小事和我和离?”

罗青竹气得笑出声, 反声质问道:“小事?”

他站了起来, 咬着牙瞪向齐山, 横袖抹掉脸上的泪水,好半天才一字一句恨恨说道:“齐山,你说昨天晚上的事儿只是小事?”

罗青竹从小是个和善好说话的,村里人谁见了不夸他善良勤快,从不曾和人红过脸, 哪怕是和他娘吵过嘴的妇人见了罗青竹也很难说出不好的话来。

可现在, 他冷下面孔, 看起来竟有些难以接近, 就连林杏娘这个亲娘也是头一回见他眼里迸出这样又冷又凶的光。

她抱住哥儿,哭着问:“到底出了啥事?齐山还说只是和你吵了两句嘴……可夫夫拌嘴也是常有的事儿, 娘晓得你的性子, 绝不可能因为吵嘴闹成这样!”

“到底出了啥事?!”

“是不是……”

林杏娘猛地惊醒, 像是骤然想起什么,转头怒视齐山,喝问道:“是不是为了看大夫的事儿?青竹劝你去看大夫, 你不愿意?还是说……还是说已经看过了,是你不能……”

最后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齐山却突地一张脸爆红,发狂般尖声斥道:“闭嘴!闭嘴!”

他两只眼睛怒瞪着,眼底密布血丝,脸颊也憋得通红,头发散乱,犹如一个疯子。

但齐山又很快回过神,煞白着脸看向林杏娘,又开始磕头道歉。

“对、对不起……娘,对不起!我我我不是、不是说您!”

柳谷雨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绕着齐山转了一圈,等齐山咚咚咚磕完几个响头再抬起脑袋的时候,看到自己身前的不是林杏娘和罗青竹,而是柳谷雨。

他连忙移开膝盖,又想往罗青竹跟前凑,还说道:“青竹,青竹……你是我夫郎啊,我们才是一家的。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我们私下说好不好?!闹成这样,到底想做什么啊,你要逼死我啊……”

逼死谁?

才从阎王殿门前走了一遭的罗青竹只觉得可笑,他嗤笑着看向眼前的男人,这一刻竟觉得眼前的齐山无比陌生,好像从来不曾认识过。

“私下说?齐山,你也知道要脸呢?”

“你昨天往我水里下药的时候怎么不要脸?你让你弟弟进我屋子的时候怎么不要脸?你这时候想起我是你夫郎了,昨天我喊你的时候,你怎么像死了一样!你耳朵聋了吗?!”

罗青竹的逼问一句一句说了出来,如一道道惊雷打下,震得在场的人全都惊了,就连柳谷雨也呆住。

什么意思?是他想象中那样的?

柳谷雨咽了一口唾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齐山,眼神古怪至极。

“天杀的!!!”

林杏娘回过神了,她气得惊叫一声,瞪得眼角都要裂开了。

她又扑上去拽着齐山撕打,几巴掌用力甩在他脸上,又怒又骂:“没心肝的东西!!!畜生都不如!!!遭了瘟的王八羔子!!!”

崔兰芳更是惊得瞳孔一缩,要不是见林杏娘的反应如此激烈,她都快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天爷,这也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齐山呆住了,他真是没想到罗青竹还真敢说出来。

这事儿是不地道,可传出去也不好听啊!罗青竹一个哥儿,说起来比他吃亏多了,闹大了,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他咋就敢说的!

但齐山这时候却不能承认,他由着林杏娘抽打出气,还解释道:“青竹,青竹你听我说啊!我昨天喝了点儿酒,在堂屋就打起瞌睡,真没听到声音啊!我真是醉糊涂了!我、我……这都是二弟,不是……是齐树那个混账!是他起了贼胆!真不关我的事啊!你是我的夫郎,我怎么舍得呢!”

罗青竹先前也是钻了牛角尖,他在河边游荡着,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只躲在偏僻的地方不愿意见人。

听到林杏娘喊他的声音才猛地回神,可又觉得丢脸,还害得娘亲妹妹为他操心,实在没脸面活下去,这才投了河。

不过罗青竹原先也没想死,那一下也是一时钻了牛角尖,泡了一遭水似乎倒把他的脑子泡清明了,什么都豁了出去,什么都敢往外说。

“你不知道?!你敢说你不知道?!”

他一步一步走近齐山,一句一句逼问。

“昨天你爹娘都不在家,正是好机会,你也很少喝酒,昨儿却偏偏买了酒菜回来和你弟弟一起吃!你下一句是不是还想说,你二弟也是喝多了,认错人了?”

“可惜了……可惜齐山你买了假药!没真把我药倒!否则还真让你俩得逞了!”

“我昨天清醒着,什么都听见了!”

“你不能生,又怕这事儿传出去丢人!让你没面子!被笑话!你就让你弟弟来,觉得我和他过了一夜说不定能怀个孩子!他又是你亲弟弟,真有了说不定长得也像你,村里人不会怀疑!”

“这种事儿你都做得出来!齐山,你不是人,你良心让狗吃了!”

听到自家哥儿的控诉,林杏娘更是哭得肝肠寸断。

她知道齐家父母为着孩子的事儿,一直对自家哥儿不满,还是她哥儿婿常常护着青竹,这才没让青竹的日子更加难过。

可林杏娘万万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这畜生做得最狠,伤人最深。

柳谷雨也是听得脸黑,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此无耻的人,今天真是开了眼。

齐山却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儿,他还认为自己和罗青竹感情好,只是想要个孩子而已,况且罗青竹自己也想要啊,不然为何这些年一直看大夫?

他是真心喜欢青竹的,又不会为了这件事就嫌弃他,以后真有了孩子,一家和谐,岂不是更美?

“青竹……我、我也是为了你啊!有了孩子,我娘也不会再为难你,日子就清净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

“我的还是二弟的又有什么区别!我又不会为此嫌弃你!肯定还和以前一样对你好的!”

罗青竹真是听不下去了,晃着身体走前去,猛地甩出一巴掌扇在齐山脸上,气得一双眼赤红。

他咬牙道:“齐山,你真恶心!”

齐山被一巴掌扇得偏开脸,耳中轰鸣,但他没有捂脸,而是厚着脸皮又贴上罗青竹,拽住罗青竹的手再往自己另外半边脸拍打,嘴里还魔怔说道:

“是!是我不好!我昏了头了!青竹,你打我吧!骂我吧!”

“都是我的错!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求你了,求你了,别跟我和离,我真的不想和离……”

罗青竹用力抽着手,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可齐山却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人不放。

最后还是宋青峰看不过眼了,两步跨了过来,直接抬腿一脚重重踹在齐山的肩膀上,把人踹翻在地,手也失力挣开。

罗青竹连忙后退,两只手在衣裳上用力抹着,像沾了什么让人恶心的脏东西。

齐山还在嘟囔,来来回回也是那几句。

我错了。我不敢了。不要和离。

听得柳谷雨都想笑了。

他睨了说话的齐山一眼,又绕到罗青竹跟前,淡淡笑着说道:“我以前看过几本书,有一位文人说的话,我觉着很有道理。”

“他会求你,他甚至会下跪,他还会打自己的耳光,你都不要心软,他会一次次地发誓,男人最喜欢发誓,他们的誓言和狗叫没有什么两样①。”

刚说完,身旁的两只大狗十分应景地吠叫两声。

柳谷雨挑起眉毛,半似玩笑半似嘲讽地说道:“哦,狗都比他叫得大声呢。”

罗青竹也不知听进去没有,他用手掌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用力地抹掉脸上的泪水,力道大得把脸都搓红了。

罢了,他看向秦容时,认真说道:“秦小童生,我不会写字,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写一封和离书。”

林杏娘也重重点头,说道:“和离!什么虎狼人家!这样不要良心的事儿也敢做!青竹,好哥儿,你别难过,娘给你撑腰,以后就算你一辈子不再成亲,娘也养着你!”

秦容时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口,显然这件事也冲击到了这位小神童,斜睨着齐山的眼神十分鄙夷。

他听到罗青竹温和有礼的声音,立刻点了头。

秦容时回家拿了纸笔,很快写下一封和离书递给罗青竹。

罗青竹没有读过书,唯一会写的字也只有自己的名字,那还是小时候找柳老秀才学的。

村里只这一个秀才,好多人都会找他学写自己的名字。

他落了自己的名儿,又再次靠近齐山,将笔递过去,冷着脸说道:“签了吧,此后你我一刀两断,再没有瓜葛。”

这话刺激到了齐山,他怒目瞪向罗青竹手里的和离书,似乎恨不得靠眼神在纸上盯个大窟窿出来。

下一刻,他猛地拍开罗青竹手里的纸,站起身瞪向罗青竹,吼道:“我不签!我不签!我不同意和离!我……”

齐山喘着粗气倒退了好几步,最后磕磕巴巴丢下一句,“我……我过几天再来接你!”

说罢,他竟扭头跑了,好像觉得躲过这一次,这事儿就能翻篇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①余华老师的话,应该大多数都知道,但还是标注一下吧。

*

灵感来源于之前刷视频刷到的,一位律师的视频。

男的闹离婚,想要老婆净身出户,且还要还彩礼,再倒赔偿他一笔钱[化了]

事情是这样:男的不能生育,于是和老婆商量,一起去jing子库挑了个jing子,试管生了小孩儿。结果这个小孩儿皮肤很黑,长得也不像那个男的。于是这男的开始闹离婚,还想要他老婆净身出户,退还彩礼,并且赔偿之前养孩子的花销,理由是这孩子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他老婆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是她出轨了[化了][化了]

第34章 山家烟火34

话都说到这儿了, 在场的人真是没想到齐山真能说走就走,倒把林杏娘气笑了,盯着齐山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 反应过来这人是真走了。

倒是罗青竹反应平平, 似乎对齐山的反应毫不吃惊。

他蹲下身捡起被拍在地上的和离书,对折后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林杏娘眼睛哭得通红发肿,眼皮都被泪水泡皱了,脸上挂着几道还没干透的泪痕。

她哭着抱住罗青竹, 哀嚎道:“我的儿啊,咋就这么命苦, 摊上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原还当他是个好的……可害苦了你!”

刚刚还寻死的罗青竹现在反而脸色平静, 还伸手拍了拍娘亲的肩膀, 低声安慰了两句:“娘,没事的,等我和他和离了,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罗麦儿抹了一把眼泪,然后进灶房端着两碗姜汤出来, 瘪着嘴巴递给哥哥。

小姑娘瘪嘴瞅着罗青竹, 小模样可怜得很。这丫头一向天不怕地不怕, 似个冲天辣椒, 谁要惹了她,她打不过也要跳上去咬掉一块肉下来, 就连罗青竹也少见她这样的表情。

不过罗青竹也知道, 自家妹子是心疼他。

罗青竹心里叹着气, 强撑着笑脸揉了揉妹妹的双丫髻,放柔声音哄道:“麦儿的手越来越巧了,梳的头发可真好看!”

罗麦儿性子大条, 不擅长这些细致活儿。

罗青竹没有嫁人前就爱打扮妹妹,扎漂亮的辫子,在衣裳上绣花儿草儿。他在时罗麦儿从来是白白嫩嫩的,顶漂亮可爱的小女娃。

后来罗青竹嫁到下河村,林杏娘又忙着生意,没空收拾女儿。这丫头也越发野了,渐渐养成个皮猴性子,整天往外跑,晒得黢黑。还是近两年大了些,开始爱美了,学会打扮自己。

罗青竹安慰了两句,又从妹妹手里拿过汤碗,犹豫片刻才看向一直默默无声的宋青峰,好半天才喊道:“宋屠户,我今天犯了糊涂,还多谢你救我。你、你也下了水,也喝碗姜汤驱驱寒吧。”

自己好歹还换了衣裳,宋青峰一身还湿着呢,只有林杏娘给了一条干帕子,让他擦了头发。

宋青峰听到罗青竹喊自己,喊的还是“宋屠户”,他神色莫名地看向罗青竹,石头一样冷硬的脸皱巴了一下。

但他还是动了,走前去接过罗青竹手里的大碗,一开口竟有些结巴。

“不、不是什么……什么大事。你,你也别、别太难过。”

磕磕巴巴的好像不会说话,罗青竹偏头回忆,这人小时候说话也这样吗?

好像没有吧?

罗青竹这些年都在下河村,宋青峰也搬到了镇上住,他俩这几年不怎么见面,说不上熟悉,仅有的记忆都是少时的。

儿时玩伴,长大后也不自觉生疏了。罗青竹抬头看他,发现宋青峰侧着身,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自己一眼,还以为他是觉得自己麻烦,耽误了他一天的正事。

想到这儿,他又开了口,“今天的事……”

一句话还没说完,宋青峰飞快接了一句:“今、今天的事,我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吧!”

上牙咬下牙,舌头打嘴巴,宋青峰自觉丢脸,可舌头就是捋不直。

他飞快丢下一句话,又飞快将一碗姜汤灌进喉咙,把空碗塞给林杏娘,匆匆说:“婶子,我先走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跟逃命似的。

“嘿!”

林杏娘追了两步,可速度哪里比得上宋青峰一个身形高大的成年男人,追出门就发现他已经走远了。

“嘿,这就走了啊……哎,今儿可多亏了他!”

罗青竹喝了一大碗热乎姜汤,可还是忍不住搓着肩膀,下一刻就打了两个喷嚏。

已经入了冬,河水冷得刺骨,这时候连村里的妇人夫郎都不在河边洗衣裳了,实在因着河水僵手。

林杏娘赶忙上前抱住罗青竹,劝道:“好哥儿,快回屋歇着去……麦儿,帮你哥拿条厚被子。”

罗青竹也实在觉得累了。

他昨天刚经了那样的事儿,真是万念俱灰,这时回了家才像是又活了过来,被娘亲抱着更觉鼻头发酸。

他还像幼时一样,撒娇般蹭了蹭林杏娘的颈窝,软着声音应下,然后回屋躺下了。

罗青竹成亲已经五年,可家里还一直留着他的房间,林杏娘经常打扫收拾,就盼着哥儿啥时候能回家看看。

他昨天一晚上没睡,累得很,可事情太多,罗青竹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哪知道脑袋一挨到枕头就来了困意,嗅着床上熟悉的味道,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外头的林杏娘也和柳谷雨几人道谢道别,把人送了出去,然后领着女儿进灶房忙活。

*

因为家里出了事,林杏娘这几天都没有到镇上摆摊,只把家里的驴车借给柳谷雨,她和麦儿都在家里陪着罗青竹。

罗青竹病倒了,第一天烧得满脸滚烫通红,又狠狠哭了一通。

次日才渐渐好了起来,烧退了,人也清醒了许多,没再哭,可瞧脸色却像藏着心思,见了娘亲和妹妹虽也笑,却是明显的强颜欢笑。

说起来,和离是个要紧事儿,但罗青竹病了,这事也只好先往后拖一拖。

哪知道,罗青竹没去下河村找齐山和离,齐母倒先冲了过来,撒泼打滚闹上了。

“都来看看!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

“谁家是这样做儿夫郎的!他罗家养的好哥儿诶,一个不顺心就闹着回娘家!家里的活儿还干不干了!”

“大家都来给我老婆子评评理啊!这儿夫郎不孝顺,要翻天了!”

……

齐母拍拍腿就是往地上一坐,滚了一屁股的泥灰,又是拍地又是蹬腿,恨不得直接在地上打滚了。

现在已经过了农忙,村里人都在家歇着,齐母哭爹喊娘一通嚷可吸引来不少人。

不过罗青竹在村里的名声很好,谁见了不夸,要知道他刚成亲那年,村里还不少年轻汉子可惜难过呢。

没人信,还有人瘪嘴说。

“喂!你下河村的来咱村闹,这可不好吧!”

“你要说林杏娘泼,那咱还信!但竹哥儿那可是顶顶好的孩子!谁见了不喜欢啊!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齐母瞪眼怼了回去。

“呸!好什么好!嫁进来五年了,肚皮都没个动静!你们喜欢,你们拿去啊!”

“这贱皮子死哥儿!就仗着我儿子喜欢他!吵两句嘴就闹着回娘家,好几天不回去!”

她吵得凶,嘴皮子利索得很,一人就全怼了回去。

村里人刚开始还说得大声,可听到“进门五年还没孩子”,这声音渐渐就小了。

善良又如何,听话又如何,懂事又如何,勤快又如何?

一个哥儿不能生孩子,这些优点也全抹平了。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叹气可惜,这竹哥儿好是好,可咋就不能生呢。

不过也有小声嘀咕的,显然还是不信。

“就算不能生娃,可一码归一码,竹哥儿瞧着就不是不懂事的,咋可能吵嘴就闹脾气回娘家哩!”

齐母插了腰,正要再怼回去,可眼前罗家的篱笆门猛地开了,紧接着就是一股劲风扇在她脸上。

林杏娘气汹汹冲了出来,直接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抽上去。

“——啪!”

她胳膊都抡圆了,使了大力,打得齐母整个愣住,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齐母是专门来找茬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做了什么混账事,也不知道夫夫两个已经悄悄看过大夫。大夫诊了脉,说问题出在齐山身上,他这辈子怕是命里无子了。

齐山听到消息后如遭雷击,他要面子,担心这事儿传出去害他被人嘲笑,求了罗青竹好久,想要他替自己瞒下来,还说两个人也挺好的,他们以后都不要孩子了。

那时还没发生后来的事情,夫夫两个感情好,罗青竹又是个心软的,自然依了他的意思。

但回了家,齐母还是天天催,在家里骂天骂地。

齐山好面子,连亲爹亲娘都瞒着,又怕事情闹大,让他身上这点儿毛病传出去,琢磨好几天,可算让他想到个“绝佳好主意”!

然后就是前两天的事情了。

齐母被打得愣住,没料到林杏娘敢出手打自己。

她是真觉得自己是占理的,哪有做夫郎的天天待在娘家不回去,找上门竟然还敢打自己!

林杏娘不但打,她还又打又骂,一个不够再扇一个,可要把这老虔婆的脸打对称!

“老娘打死你个嘴里灌粪的!跑我门前撒野,你当老娘是吃素的!”

“你上回打了我竹哥儿,老娘没找你算账,你倒还敢上门!咋?你儿子做的那些缺德损良心的事儿,连亲娘都不敢说?!”

齐母也没听清林杏娘都说了些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被打了,可是气疯了,撸着袖子跑上去,要和林杏娘干架。

但林杏娘可不是好欺负的,她嘴巴厉害,手上也厉害。

她守寡多年,年轻的时候门前常有无赖闹事。她为了撑门户,可是连男人都敢打的,提了一把菜刀就敢冲出去,拳脚都是这样练出来的。

别的妇人夫郎打架,左不过是掐肉扯头发。

她是真打,拳打脚踢,反手揪住齐母的胳膊,然后一脚踹在她膝弯上,踹得人跪下,又几巴掌抽上去,打得人鼻青脸肿。

一战毕,齐母脸上一团青一团红,看不出个人模样,林杏娘裙边微脏。

看齐母这糟心模样,林杏娘才觉得心里爽快了些,撒手丢开人,叉腰吐出一口气。

齐母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这回是真哭了,痛哭的,眼泪流到伤痕上,痛得更厉害。

她一边哭一边喊:“没天理啊!当娘的帮着自家哥儿打婆婆啊!哎呀,不得了啊,你们上河村好霸道!以后谁家还敢娶你们村儿的姑娘、哥儿啊?!”

多数人都是同情弱者,看齐母被打得鼻血都流了出来,林杏娘好端端还仰着脖子站在门口,也就头发乱了些,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中终于有说话声。

“罗家的,算了吧,闹得太难看对你家竹哥儿也不好啊。”

“可不是……竹哥儿到底咋回事?咋不回家呢?”

“就是啊,这确实也不好啊。”

……

林杏娘气得要喷火冒烟,可又不能把自家哥儿受的委屈说出去。

这事是齐山做得过分,可传出去,旁人议论最多的绝对还是罗青竹。说不定背地里都在议论猜测,那晚上到底成没成事,然后嚼些恶心难听的碎言子。

姑娘、哥儿的名声要紧,若是坏了,一人一句真能把人逼死。

她家青竹前不久就投过河,林杏娘是真不敢赌,怕他再受刺激。

她气得叉腰,怒瞪着坐在地上撒泼的齐母,还想再骂几句。

耳边突然传来几声咳嗽,扭头看,竟是罗青竹出来了,是麦儿搀着他出来的。

他站在林杏娘身边,俯视着地上的齐母,淡淡说道:“看来你那好儿子也没和你说真话啊,连亲娘都瞒着。”

“他不说,我说。”

“是他不能生。”

“听清楚了吗?他,不能生。”

第35章 山家烟火35

罗青竹的声音响在耳边, 本来痛得不愿意动弹的齐母一翻身站了起来,眼睛瞪得鼓圆,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她怒气冲冲盯着他, 吼道:“放屁!你这没用的贱哥儿, 见我儿不在,你就往他身上泼脏水!”

“哎哟,没天理啊!”

“说这样的话!你对得我儿子吗?!”

“亏得那傻小子对你一心一意哦!你对得起他吗!”

这话听起来最是刺耳,气得林杏娘又冲上去扇她几巴掌, 还骂道:“呸!齐山那个狗杂种,做了亏心事不敢出来见人了?他咋自己不来, 喊了老娘冲在前头, 他也知道要脸呢?”

不说还好, 一说齐母竟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嚎。

“哎呀!我儿子都被人打得下不来床了,你现在说这些风凉话!谁知道是不是你喊人打的?!”

这话倒让林杏娘和罗青竹母子二人愣了愣,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崔兰芳也早听到这头的动静, 嘱咐般般一人待在屋里, 她不放心, 赶出去瞧了, 出门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没看倒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齐母, 反倒一眼望到裙边微脏、头发稍乱的林杏娘, 瞪着眼睛急匆匆跑了上来, 扶着人关切问道:“杏娘!”

“这老泼妇打你了?!”

“老泼妇”本人的眼睛瞪得比她还大,可惜眼皮青肿,外人看来只能看到一条缝。

她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林杏娘,声音尖得要把天捅破。

“谁打谁?!”

林杏娘先是白了齐母一眼,又一把拉住崔兰芳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颇为欣慰地说道:“不错不错,兰芳妹子你也会骂人了!”

崔兰芳尴尬笑笑。

这时候,又有三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宋青峰,他手里提着一大块五花肉,用草绳穿着,肉色新鲜。

宋青峰后面十来步跟着齐山、齐树两兄弟,齐山见了宋青峰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拖着弟弟往后躲。

可见宋青峰竟然也是朝着罗家去的,躲也躲不了了,他只好拉着齐树远远跟上去,心里暗骂几声“倒霉”。

宋青峰走到罗家门口,直接忽略瘫在门前的一坨活肉,然后提着鲜五花走前去,说道:“今天生意不好,剩了些肉没有卖出去,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给婶子家带了些。”

生意不好?

今天一早柳谷雨就带着秦容时到镇上摆摊了,明显是赶集的日子,哪有赶集的时候生意不好的?

林杏娘没有说破,浅笑两声承下他的好意,但扭头又对着身后的罗麦儿喊道:“麦儿,进屋拿钱。”

好意能接下,肉却不能白要,林杏娘算得清楚。

宋青峰皱着眉想要说话,可罗青竹已经从妹妹那儿接过钱,朝自己递了过来。

他闷闷闭了嘴,只得把钱收了。

这时候,齐山终于杵着棍一瘸一拐走了过来,他过来不是找罗青竹的,而是找齐母。

见人走近,看热闹的一群人才发现齐山伤得比他娘齐母还严重。

脑袋上肿了个大包,额头破开一个口子,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还黏糊糊的吓人。眼皮子发肿耷拉着,眼角青紫交错,嘴下还有一块渗人的淤血,嘴皮更是肿得老高。

齐山一瘸一拐走近,怒瞪着母亲,气恼喊道:“娘!都说了,让你别来别来,你咋就是不听呢!”

“快别闹了!跟我回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心虚,齐山说话的时候甚至不敢看罗青竹。

齐母觉得委屈。

她是为了谁啊?她还不是为了他!

这小子眼里没她这个娘,看不到自己被打得脸都破了吗!也没个关心话!

齐母坐在地上,撒泼哭了起来:“你个没良心的!你看他们把你娘打的!痛死了!这儿夫郎打婆婆了,没天理啊!”

齐山被嚷得头疼,终于朝着罗青竹看过去一眼,不可思议问道:“青竹,你怎么能打娘呢!再怎么说,她也是长辈啊!”

这一刻,罗青竹是真觉得从前的自己瞎了眼!竟然看上这么个男人。

林杏娘可忍不了他这样污蔑自家哥儿,一眼瞪过去,喝声道:“放什么屁话呢!那是老娘打的!”

周围也有不少人开了口,纷纷道:

“是嘞,是你丈母娘打的!”

“哎,青竹性子最好,他咋可能动手嘛!”

听到这话,齐山尴尬地搓了搓手,小心翼翼瞥了罗青竹一眼,试探着开口问道:“青竹,你消气了吗?”

他竟然能这样轻轻松松问出来?好像那天发生的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罗青竹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他也不说旁的话,直接问道:“你是来签和离书的?”

齐山气道:“青竹!你真不念着我们的夫夫情分?我们成亲这么多年啊!”

罗青竹只觉得好笑,反问道:“你也知道我们成亲了这么多年,你又是怎么做的?”

齐山还想说些什么,罗青竹却没有给他机会,而是迅速又接了一句。

“先不说那个,你当着你娘的面儿,你告诉她,我和你到底是谁不能生!”

齐母原本还以为是罗青竹在胡说,没想到他当着自己儿子的面还敢这样说,说得毫不心虚,就像……就像真的一样……

齐母心里一慌,下意识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齐山,这一眼正好看到齐山眼里划过一抹心虚。

知子莫若母,只这一眼,齐母就知道罗青竹说的都是真的。

她儿子竟真的不能生!

齐母还在震惊,齐山先怒了,是恼羞成怒。

“罗青竹!你闭嘴!!不许说!!!不许说!!!”

说着,他还想冲前去,直接就朝着罗青竹去了,两眼瞪如圆铃,怒目切齿。就他此刻这神态,说他要直接动手都不为过。

林杏娘连忙将罗青竹和麦儿护到身后,崔兰芳也朝旁躲了躲,又下意识左右寻看,想要找个趁手的棍子。

家里还有两条大狗,见齐山奔过来,也连忙冲前去挡在主人前头,朝着人吠叫不止,口涎四溅,只等齐山走近就跳上去狠咬一口。

狗还没咬上去,站在门口的宋青峰先动了。

他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然后一把揪住齐山的领子,再一脚踹在他本就受伤的腿上,下一刻摁着人的后领子把人压倒在地面,脸皮按在泥上。

“姓齐的,你没完了是吧?另一条腿也不想要了?”

齐山抖了起来。

他前两天做工回村,在小路上被人套麻袋揍了。

齐山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可踹他的力道,揪着自己的后领往地上摁的动作,和现在一模一样!

见自己儿子被压在地上,齐母尖叫一声,立马站起身扑了上去。

她不认识宋青峰,只觉得这高壮的汉子有些眼熟,可能在镇上见过。但齐母现在没心思想这些,扑前去拉扯宋青峰的手,齐树见哥哥被压住,也上前帮忙。

看到齐树,宋青峰似乎更怒了,一脚踹开齐山,然后反手揪住齐树,又把这小子揍了一顿。

“光顾着他了!把你给忘了!”

宋青峰怒喝一声,左一拳右一拳,再踹两脚,没一会儿就打得齐树死人般趴到地上。

这下好了,最后哥俩儿脸肿成一个德行,一个瘸右腿,一个瘸左腿,伤得整整齐齐。

凶的嘞。

看得林杏娘几人都一愣一愣的,宋青峰砸一拳头,崔兰芳就吸一口气,吓得缩了缩脖子。

罗青竹还捂住了罗麦儿的眼睛,可小姑娘两眼发亮,掰开哥哥的手指,从指缝悄悄看。

她还嘀咕:“这就是谷雨哥说的‘沙包大的拳头’吗?”

那确实很大了。

也确实很能打。

罗青竹看着眼前挥拳头的宋青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半天,他才小声说道:“……我记得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林杏娘已经被宋青峰惊呆了,压根没有听清罗青竹在说什么,磕巴问道:“什、什么?”

罗青竹却没再重复,只神色古怪地摇了摇头。

宋青峰揍够了,撒手丢开齐树,吐出一口气朝后退了两步,扭过头想问林杏娘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儿,刚偏头就发现罗青竹正注视着自己。

刚刚打人潇洒利落的宋青峰动作一僵,迟钝开口道:“我、我平,平常不打人的!”

看他紧张兮兮又结巴的模样,原本心情郁结的罗青竹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声音轻快干净。

齐母哭天抢地一通,扶了大儿又去扶二儿,母子三个鼻青脸肿站了一排。

看热闹的众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所以是齐山不行?”

“啧……这男人不行,那是真不行哈哈哈哈!”

“可惜了竹哥儿,配了这么个货。”

“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当年他成亲我就说可惜吧!咱村里多少好汉子找不到,还要嫁到外村去!”

……

这些话如潮水往齐山的耳朵里灌了进去,他像是受了巨大刺激,瘸腿都不痛了,赤红一双眼睛冲出去,逮着人就骂。

“滚!滚!”

“我家的家事,要你们闲说!”

“都滚!”

他疯得没个人样了,两只眼睛大大瞪着,眼底是一片红色,嘴巴也狰狞地咧开,喷得口水四飞。

看热闹的多是些妇人、夫郎,看到齐山又疯又癫的样子,全都后怕地退了几步。

不怕人蠢,就怕人疯,瞧这疯样儿,好像惹急了真能捅人一刀。

他们也只是看看热闹,可不敢惹疯子。

齐山闹了一通,竟比他娘还豁得出去,见人就骂,甚至还想动手。这群人被他这癫狂样吓到,热闹也不看了,都渐渐散去。

罗青竹冷眼看着,蹙眉摇头。

这么些年,和自己心意相通,同床共枕的竟是这么个货色?

罗青竹都想穿越回去,扇自己两巴掌,骂他瞎了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屋将和离书拿了出来,再次说道:“正好,趁你娘也在,把和离书签了吧。”

齐山还没说话,齐母先怒了,喷回去:“呸!和离个屁!像你这样不要脸,到处勾三搭四,缠着野汉子打自己男人、小叔子的哥儿,咱还要不起呢!要说也该我儿子休了你!”

她两片嘴皮一碰,把罗青竹和宋青峰的关系说得不干不净了。

林杏娘气疯了,冲前去又要撕扯。

“你个满嘴喷粪的玩意儿,老娘撕了你的嘴!”

但宋青峰更快一步,他一脚踹在齐母的小腿上。

妇人脚一软,扯着二儿子一起栽了下去,摔了个狗啃泥。

齐母气得七窍生烟,呸呸几口吐出泥巴,指着宋青峰道:“你你你!你一个大男人,白长这么大的个儿,连女人都打!还要不要脸啊!”

宋青峰不以为意,反问:“打都打了,脸上还能少只眼睛,多个鼻子?”

齐母又说:“男人打女人了!小辈打长辈了!不要脸啊,真是不要脸!我这年纪都够做你娘了,你对我动手,你也不怕折寿!”

宋青峰听到这话,当即就开始撩袖子,还说道:“那我再打两下,看我明天死不死。”

第36章 山家烟火36

齐母也是没想到宋青峰还能这样说话, 再看看他铁一样坚硬的拳头,块状结实的肌肉,一拳砸下来不得直接把她打死啊!

齐母再看宋青峰, 终于想起自己为啥觉得他眼熟, 又是在哪儿见过他了。

这不是镇上肉市卖肉的屠户吗?

她可见过他扛猪,二三百斤的大猪扛起来就走,有这把子力气,打死个把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想到这儿, 齐母连忙往两个儿子身后缩,嘴上还嘟哝道:“杀、杀人犯法啊!要要……要坐牢的!”

齐山觉得他娘纯是来添乱的, 都说了让她别来别来, 结果转头悄悄就找到上河村来了。

齐山原想着拖一拖, 等时间长了青竹的气儿自然就消了,他最心软,到时候自己说说好话,哄一哄肯定能哄得他回心转意。

算盘打得好好的,结果全被他娘给毁了, 闹这一出, 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也是齐山想得美了, 总想着罗青竹从前能为了他事事忍让, 所以这回也能。

在他看来,这真不算个事儿, 他自己都不介意自己的夫郎和弟弟有了那档子关系, 青竹还计较什么呢!

不过也罢, 他愿不愿意就算了,不要孩子也能过。

他想得好,还自以为善解人意, 宽宏大度。

见拿着和离书“闹脾气”的罗青竹,齐山叹着气说道:“青竹,别闹了。我是不会同意和离的,你要是气没消,就在娘家再住段日子,我过些天再来接你。”

“我们成亲五年了,怎么能说和离就和离呢?”

“我晓得你气我,那件事也确实是我糊涂,我对不住你……可这不是也没发生什么吗?我都不在意,你还在意什么呢?”

“这事儿就算过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我们还和以前那样好好过日子,我会对你更好的。”

……

柳谷雨和秦容时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今天生意不错,柳谷雨喜笑颜开,一路都哼着小曲儿,等到了家门口才发现站了好些人,是齐家来人了。

柳谷雨上一刻还笑嘻嘻的,没一会儿就见到讨厌的人,立马变成不嘻嘻了。

“嘁。”柳谷雨撇撇嘴,跳下驴车绕到齐山等人身前,撇着嘴巴嘲笑道,“又唱上戏了?”

说完,他还插了插腰,大声说道:“从头再唱一遍,前头的我和二郎还没听到呢……哦,对了,免费的不?不会还要钱吧?收费咱可不看啊!”

说到这儿,秦容时栓好驴车也赶了过来。

他皱着眉瞅了目光逐渐变得阴沉可怖的齐山两眼,最后扯着柳谷雨退了两步,又说道:“离远点儿,疯狗咬人会死。”

柳谷雨挑了一下眉毛,扭头看向秦容时,想要打趣他也会开玩笑了,可扭头就见秦容时神色认真,仿佛说的不是玩笑话。

罗青竹也算是见识到齐山的不要脸了,此刻再听他说什么都不觉得意外,只是心里仍然觉得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