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府城市井1
时光流似箭, 转眼又二年。
冬,十二月,朔风冷冽, 吹得人脊骨生寒。
天也灰蒙蒙的, 沉沉压在头顶,路上行人行色匆匆,全都裹着厚重的棉衣,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冷风也仿佛长了眼睛,专门往人的衣领子里钻, 冻得人都瑟缩着脖子。
柳谷雨穿一件夹棉花的靛蓝色棉衣, 和一堆人挤在驿馆前, 一时不防还被人踩了好几脚。
“哎呀!哎呀!别挤嘛!”
“哎哟,这不是柳老板嘛!您过来些,可别被挤出去了!”
“柳老板又来取信?您家二郎出息啊,拜了好老师,以后肯定大有前途!”
“哎哟, 别挤嘛!你踩着我脚了!”
……
柳谷雨退了两步, 冲着说话的两人点点头, 敷衍答道:“是嘞, 是嘞,过奖了, 过奖了。”
刚说完话, 驿馆的门就打开了。
一个穿灰衣裳的小卒抱着一个大筐走了出来, 身后还跟了一人帮忙,小卒手里拿着一个硕大的铜铃铛,一边摇一边叫道:“好啦好啦!都别挤!挨个挨个来!我念着谁, 谁就上来取信!”
“南门巷朱虹!”
“石门村万齐山!”
“茶亭街薛三!”
……
“上河村柳谷雨!”
挤在人群里,认认真真听着小卒喊名字的柳谷雨可算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举手喊道:“这儿这儿!”
就连小卒也认得他,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一边将信件交过去,一边笑道:“柳老板?又来取秦童生寄回来的信啊!”
秦容时一月会寄两次家书,一般是月中和月末,这几天柳谷雨几乎天天都来,有时候空手而归,有时候拿了信满意而归。
柳谷雨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信件,又道了谢,最后才拿着东西钻出拥挤的人群。
取了信他没有再多逗留,揣上东西往城门的方向走,赶了骡车回家。
而与此同时,秦家却来了客。
一个穿牙绯色,头发盘起,发髻上插着两朵鲜红布花的中年妇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正抿着唇笑眯眯,对着主位上的崔兰芳说道:
“崔妹子,这门亲事真的不错!你可千万要上心啊,你家闺女儿年纪也不小!翻过年就十八了!”
崔兰芳的情绪淡淡,不见多欣喜,也不见多厌烦,只淡淡看着说话的媒婆,敷衍笑道:“再说吧,再说吧,麻烦张姐姐跑这一趟了!”
张媒婆哪愿意!她可是拿了钱的!
她连忙又劝道:“哎哟!这事儿哪能再说啊!这可拖不得!般般年岁也不小了,别家女儿像她这岁数有的都成亲生孩子了!”
她又道:“这回说的是镇上杨员外家的小儿子!他家靠卖甜水发家,现在已经开了门脸铺子,家里底子足!你闺女嫁过去准不会吃亏!”
“杨小郎君又是家里最小的儿子!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他在家里最受父母祖母疼爱,上头又有两个哥哥顶事!嫁过去就是享福啊!”
“杨家那边可说了,他家没女儿缘分,就盼着般般这样乖巧的女孩儿进门呢,保管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这已经是今年来求亲的第三个媒婆了。
秦容时跟随老师外出游学,人不在上河村,也不在鹿鸣书院,这事儿自然瞒不住。
人走了没几天,书院、村里都传开了,秦容时得了鹿鸣书院山长的青睐,收为弟子,以后前程似锦。
柳谷雨的生意也做得好,在东市是出了名的!
他今年又租了铺子,开了一间甜味食肆,日日都客如云来,每天数钱数得手软。
眼瞧着秦家日子一天一天变好,隔三差五就换了新衣裳,柳谷雨去年还花钱修葺扩建了院子,连他家的骡子、大狗都搭建了棚子新窝,今年又买了地。
这在上河村是头一份的,个个都羡慕呢。
不过柳谷雨教了村里人制肥的法子,上河村这两年都是大丰收,收成翻了倍,还惊动了县尊,派了两位农官大人下来查看,又请柳谷雨把制肥的法子教出来,还说以后会有赏赐发下。
一时间,连上河村也在镇上出了名,人人提起都说“哦,是那个很会种地的村子”!
柳谷雨能赚钱,秦容时又是前途大好的读书郎,以后说不定还能当官老爷!秦家水涨船高,好多人都盯上了般般的亲事,别说村里了,镇上都有好几户人家来打听过。
听了张媒婆的话,崔兰芳还是敷衍笑笑,只说道:“这事儿我再和般般说说,孩子的事儿都是他们自个儿做主,我也得问问般般的意思。”
虽说村里同龄的女孩儿好多都成了家,可崔兰芳或许是和柳谷雨待的久了,总想再留般般几年,又或者她终身不嫁,家里也留得住她。
这在几年前,崔兰芳是万万不敢想的,总觉得离经叛道。
听到崔兰芳的话,那张媒婆不乐意了,甩着帕子说道:“哎哟!妹子,你糊涂啊!婚嫁之事都是父母做主,哪有让姑娘家自己拿主意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尖细的声音刚落下,堂屋的侧门开了,一个穿着碧色衫裙的窈窕少女走了,女子打扮得素净,发上插了一对桃花簪子,鬓角别一朵衔珠软簪,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可不正是秦般般。
张媒婆也没想到她竟然敢直接走出来,她谈了这么多亲事,没见过哪家女孩儿会在这时候走出来听的,倒把她唬得愣住。
张媒婆:“诶……诶,你!”
秦般般对着她笑了笑,开口问道:“张婶子看到我很惊讶吗?”
张媒婆干笑两声,尴尬道:“呀……是般般啊。我正和你娘谈你的终身大事呢,你姑娘家的,在旁边听着不好。”
秦般般端坐在椅子上,先朝张嘴急着想说话的崔兰芳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又继续说道:
“既然是我的终身大事,哪有我不能听的道理?婶子直说就好,我家的家事,没有一桩是我听不得的。”
张媒婆僵住了,下一刻立即朝崔兰芳递眼神,哪知道这也是个“糊涂”的,竟然端着水碗开始喝水,完全不看自己,好像没事儿发生一样。
见她不说话,秦般般只好继续说。
“婶子把这婚事说得千般好万般好,可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要问问。”
“杨家三郎是幼子,上头有两个哥哥,这家业可轮得到他?”
张媒婆:“呃……这,这杨三郎和你哥哥一样,他是个读书人,哪里沾染这些铜臭味!他家铺子都是老大、老二管着的。”
秦般般点点头,又继续问:“既然是读书人,那年岁几何?读书几年?可考取了什么功名?以后是打算走仕途?”
张媒婆磕巴答不上来了:“这……这……”
秦般般脸上也没有变化,只微笑着继续说道:“那看来连童生都不是了。一没功名,二没立业,成家前吃喝靠家里,莫不成成家后吃喝还靠家里?也总不能要娘子养吧?”
张媒婆连忙摆手说:“那、那也不至于!他,他偶尔还是帮着经营铺子的!般般,婶儿不会害你,这人家真不错!杨三郎人也老实,他父母对前头两个儿媳妇也好,真当半个闺女疼呢!”
这话说来秦般般是半句都不信的。
这个杨家她也听说过,因为是做甜水发家的,生意上和自家铺子有些冲撞,以前还闹过一些小矛盾。
杨家的甜水铺子只有两个少东家看顾,倒也听说还有个三少爷,可文不成武不就,更不是做生意的料,日日游手好闲。
说是读书人,不过是伙同臭味相投之辈,日日喝酒听曲吟诗作对,也幸亏杨家有些家底供他时时玩耍。
至于这婚事……秦般般不是傻子,她哪里看不穿?
杨家到底是图她这个人,还是图她柳哥的手艺?八成是觉得她和柳哥亲近,天天待在一处,也学了些本事,娶进门对家里的甜水铺子有好处。
想到这儿,秦般般又笑了两声,继续道:“婶子,这福水镇也不大,您说的这些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真假。至于疼不疼的……我有亲娘疼着,何必要给别人家做闺女,还是半个?”
“这事儿我看不合适,麻烦婶子白跑一趟了,又说了好久的话,只怕都口渴了!婶子喝口水再走吧,般般不多留您了。”
这逐客令已经毫不掩饰了,张媒婆也是头一次说亲事被女儿家撵的,脸皮臊得通红,哪里还舍得下脸皮喝茶,立刻就站了起来。
她指了指秦般般,不悦说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你真当你是个天仙人物,要嫁玉皇大帝呢!”
说罢,她甩了袖子气冲冲离开。
秦般般也不高兴,脸上的微笑都挂不住了,撇撇嘴说道:“天仙怎么了!天仙就非得嫁玉皇大帝啊!咋当了女神仙还得嫁人!这世上就没别的出路了?!”
这话逗得崔兰芳笑了出来,她刚才一句话没说,全由着秦般般发挥,也算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家儿女的婚事就由儿女自己做主。
她抬手虚虚点了点秦般般,无奈打趣道:“你啊!跟着你柳哥,学得越发伶牙俐齿了!”
般般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了娘亲的话立刻又笑了出来,走过去抱住崔兰芳的胳膊,晃着说道:“伶牙俐齿就好听!牙尖嘴利不好听,像骂人的!”
崔兰芳没说话,伸手点了点秦般般的鼻尖。
这时候,柳谷雨进了院子,他急匆匆把骡车停在外面,揣着信件跑了进来。
“嘿,我好像看到隔壁村的张媒婆了!她也来说亲事的?”
刚晃完娘亲胳膊的秦般般连连点头,又走到柳谷雨身边,拽着他的袖子晃了两下,撇嘴重重“嗯”了一声,又说:“就是来说亲的!柳哥,这些人可真烦,这都第几次了!”
柳谷雨笑道:“你要是不乐意,下次直接放来财把人撵出去。”
说到这儿,黑毛黄肚的大狗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高兴地蹦跶上去,抬着两只爪子往柳谷雨身上跳,激动得很。
“嘿嘿!来财!来财!我新做的衣裳!”
最后还是崔兰芳和秦般般一起上,把闹腾的狗子拍开了。
崔兰芳满脸激动,抓着柳谷雨的手问道:“今天可有二郎的信?”
听了这话,柳谷雨就歪歪头晃了晃手里的信件,声音轻快:“喏!都在这儿呢!”
那是一沓厚厚的信件,用黄纸包着,最面上写了:寄江州漯县福水镇上河村柳谷雨。
端正的楷体,看似工整清隽,却笔带刀锋,转折撇捺都透着凛冽。
正是秦容时的字迹——
作者有话说:老规矩,先看,明天再改错字(我发誓我明天一定存稿准时发)
第102章 府城市井2
看到信, 崔兰芳和秦般般都激动了,完全忘了刚才张媒婆的事儿,纷纷道:“快!快拆开了看看!”
柳谷雨依言拆开厚厚的信件, 把里头的东西一一取了出来。
崔兰芳:“这么多!”
秦般般:“二哥又给我寄了医书!”
秦般般一眼从里头看到一本薄薄的蓝皮书封的书本, 正是一本医书。
秦容时这两年在外游学,若寻到镇上不常见的医书都会寄回来给般般看,显然还记着妹妹的心愿。
她宝贝般捧着书抱进怀里,又拿过最上面的大信封, 说道:“这是写给家里人的信,柳哥开了读读吧。”
柳谷雨点头, 连忙拆开信封, 将里头的信纸取了出来。
或许是为了让家人安心, 一向少言寡语的秦容时每次寄回来的家书都有好几页,写今日下雨打湿了衣裳,又写昨天在莲池看到一尾极漂亮的彩鲤……事无巨细,什么都写。
“展信佳,见字如晤……”
柳谷雨念了信, 最后又说道:“二郎说他已经到江宁府了, 应该这个月就会回来了。”
满满三页的信纸, 柳谷雨光念就念了好一会儿, 念得嘴巴都干了。
秦般般连忙倒水给他,崔兰芳则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花, 欣喜笑道:“好, 好啊!”
笑完又忍不住担心:“这都月中了, 也不知道二郎能不能在年节前赶回来。我明天就把他屋子好好收拾收拾,把被褥都翻出来洗晒一遍!衣裳也洗洗!”
柳谷雨喝了两口水,又赶忙说道:“都是两年前的旧衣裳了, 他这个年纪长得快,只怕都穿不得了!”
听到这儿崔兰芳又是叹气,忍不住开始想,嘴上还说道:“也是……也不知道他现在长得有多高了?他爹、他大哥都生得高大,长手长脚,他定然矮不了!”
听到这句,柳谷雨也忍不住想象了一下。
秦容时走时就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现在只怕已经高出他许多了!
崔兰芳又掰了手指数日子,算距离过年的天数。
柳谷雨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忙说道:“他心里有数,既然是准备这时候回来,定然是赶着回来过年的!”
秦般般也说:“就是这样!娘,你别操心了,哥哥做事你还不放心啊!”
听了二人的话,崔兰芳安心许多,又高兴得笑了一通。
崔兰芳高兴了,心情也松快许多,今晚可算能睡个舒坦觉,她看一眼剩下还没打开的厚厚的大信封,笑着说了一句:“这孩子有心了,这是又给你寄了外乡的吃食画像。”
柳谷雨点头,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拿回屋收着,打算吃了饭再回屋慢慢看。
今晚炖了酸笋鸡,酸笋的味道霸道,可炖鸡却格外鲜美酸爽,很是下饭,家里人都饱食一顿,吃完歇了一会儿就收拾洗漱各回了房间。
柳谷雨回屋后立刻抱着一封厚厚的信爬上床,三两下拆开,将里头的东西全抖了出来。
秦容时走前柳谷雨就交代过,让他每到一个地方,就把当地的特色、美食、美景写信告诉自己。
这两年,他也确实是这样做。
只见信件开头就是:午食银丝鲊汤,鲜香酸辣……
明明只写了吃食,没有旁的言语,柳谷雨却看得兴致勃勃,趴床上晃悠着两条腿,将纸上的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读完信,他拿起另一摞小像。
宣纸裁成信封大小,画的都是风景、食物。
“山楂奶露?这个看起来味道不错……干脯面,看着像方便面啊,哎,看来古代人的智慧也是不容小觑的……”
前头几张都是食物,翻到后面渐渐变成了风景。
崔巍耸立的大城、水流湍急的江河、雅致清净的庭院,又或是春日的风细柳斜斜,初夏的榴花开欲燃,亦或者深秋的疏林红叶,入了冬的开门雪满山。
秦容时是读书人,似乎也有些文绉绉的毛病,每一张小像后面都写了应景的诗词。
比如这张雪中蜡梅图,后面就写了一句。
“如何别后,三换梅枝①……什么意思?臭小子,如今也学了酸书生的毛病,爱写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故意笑话我没文化!”
柳谷雨虽然是现代文化人,受过高等教育,但对诗词是一窍不通啊,哪里看得懂秦容时写的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嗯……什么味道,好香啊。”
他刚念完一句,忽然又闻到一股馥郁的冷香,像是什么花的味道。
柳谷雨左右看了看,没找到什么花,他愣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将手里画了蜡梅花的小像凑到鼻子下面,轻轻嗅了嗅。
还忍不住嘀咕:“古代就是管得松啊,蜡梅画都能成精了!”
一闻,还真是纸上传出来的冷香,就是蜡梅的味道。
柳谷雨又赶忙拿起另外几张纸,都闻了闻,发现都带着香气。
他想到什么,立刻将信封拿起来抖了抖。
没一会儿,几片干黄的腊梅花飘了出来。
柳谷雨愣住了,好半天才从床上捡起几朵干花,放在手里看了许久。
“……什么意思?寄回来泡茶啊?这也不够啊。”
柳谷雨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将腊梅花、信件、小像都小心翼翼放回信封里,然后从靠墙的床架子上取下来一个黑木匣子。
那是他专门用来收信的箱匣,里头放的都是秦容时这两年寄回来的家书。
看完信,然后将其小心收了起来,柳谷雨这才安心躺回床上准备睡觉。
他很快入了梦乡,但好像在梦里又闻见了那股熟悉的冷香。
但他遍寻不得。
*
几日后,柳记食肆照常开张,不少熟客进门吃早饭。
食肆卖的东西自然比摊子上更多,早上有粥食餐点、桂花米糕、糯米红枣卷、纸皮烧麦,味道都很好,不少客人来这儿吃早食。
“一碗荷叶莲子粥,两个纸皮烧麦。”
“两碗五白羹,一碟黄金酥。”
这个黄金酥其实就是蛋黄酥,现代食物的名字不够古味儿,放在这儿显然是不太合适的。柳谷雨特意找了李安元和谢宝珠,请他们吃了一顿饭,然后帮忙给新品取了名字。
食肆大堂有一个年轻小哥儿跑前跑后招待客人,小哥儿姓明,也是上河村人,柳谷雨铺子忙不过来才请了他。
这哥儿比柳谷雨小一岁,也到了婚嫁的年龄,却还没有成亲。
他父母早逝,是奶奶拉扯大的,如今奶奶年纪也大了,腿脚不好,他放不下相依为命的老人,自己的婚事才拖到现在。
人是柳谷雨亲自挑的,机灵又安分。
他忙前忙后给客人点单,在前堂、后厨来来回回地跑。
这时候,一个身穿笋绿衫袍的男子走了进来,宽袖垂落,隐隐挡去佩戴在腰上的方形玉佩。这人身形颀长,眉目明秀,身姿爽拔,立如芝兰玉树,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有一位客人看得来了兴趣,又见明哥儿还忙着招待上一个客人,连忙帮着招呼道:“来来来,快进来坐!瞧您眼生啊,是第一次来柳家食肆吃东西?”
来人弯唇笑了笑,答道:“是呢。我去东市打听了一下,都说这家食肆味道好,我就来了。”
客人喜道:“哎呀!那是有缘分了!柳老板的手艺不是我吹,满镇没几个比得上的!你今天过来算是你有口福了!诶,小兄弟怎么称呼?嘿,怪了!我怎么瞧着你有些眼生又有些眼熟!”
来人继续笑,颔首答道:“我姓秦。”
这客人也是自来熟,又热情招呼起来:“秦小兄弟!你今天来得好,一定要试试这道红豆牛乳冻!味道可好了,我每次来都吃!”
秦容时顺着客人的视线看了去,见桌上放的正是一碗盖满红豆沙的双皮奶,早两年前柳谷雨就给他们做过了。
见秦容时没有回答,那客人也不觉得受了冷待,还在笑呵呵自顾自言语:“柳老板的手艺真是好啊,也不知道以后会找个怎样的夫婿,又便宜了哪张嘴?”
这话听得秦容时立刻蹙眉,立即问道:“有人向他求亲?”
那客人“嚯”了一声,连忙急急摆手,说道:“哦!没有没有!我就是嘴大浑说的!这柳老板的家事我实在不知道!不过……不过听说柳老板年少丧夫,以他的本事,若有意还能找着好人家的!”
秦容时没再说话,只眉头皱得紧巴巴,时时挂在脸上的笑意也散了去,瞧着神色冷淡许多。
这时候,招待完旁边客人的明哥儿赶了过来,边走边说:“这位客人要吃什么,我们这儿有……诶?你、你是!”
明哥儿也是上河村的,自然认识秦容时,虽然隔了两年没见,秦容时变化很大,却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他眼睛瞪得圆溜溜,惊得叫道:“你是……秦、秦……哎呀!柳哥!柳哥!”
他磕磕巴巴念了两句,然后又急急忙忙跑进后厨找人去了。
没一会儿柳谷雨就出来了,他腰上还系着围裳,手上、脸上都沾着白色面粉。
“二郎!”
他喊了一声,眼底立刻迸出惊喜的光芒,下一刻就拔腿奔了出去。
“真、真是你!”
“你回来了!”
柳谷雨太过激动,直接就扑了出去,还是秦容时立即站起来把人扶住。
他对着柳谷雨点头,低声说道:“我也是刚刚到福水镇,想着今日是赶集先去了东市找你,林婶子说你今年租了铺子,我这才寻了过来。”
柳谷雨乐得说不出话,拉着人左看右看,最后比划道:“好小子,一个人在外头悄摸吃了仙丹?怎么长这么高!”
这时候,那边的客人也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觉得秦容时又眼生又眼熟了。
他也惊道:“啊呀!原来是柳老板家的小书生郎回来了!都长这么大了!我说呢!我说呢!哎哟……可是闹了笑话,我还给你介绍自家铺子上的吃食!”
秦容时对着客人淡淡一笑,还是说道:“我今日刚回来就见了您,也是缘分,您今天在铺子里吃的东西都不用钱,全当我请您的。”
客人又是哈哈大笑,更高兴了。
最高兴的还数柳谷雨,他赶紧拉着秦容时进了后厨,边走边说:“吃饭了没?我给你做些吃的吧!”
秦容时也不客气,点点头说道:“我看他吃红豆双皮奶倒是看馋了,就要那个吧,多浇些果酱糖汁。”
柳谷雨忍不住笑话:“出去两年是不一样了,现在肯承认自己爱吃甜了?”
秦容时低眉看他,沉默片刻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
“君子敢爱敢恨,我既喜欢就没有不敢承认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①取自宋·石孝友的《行香子·你也娇痴》。
后面还有一句:是好相知,不相见,只相思。
(终于准时更新了)
第103章 府城市井3
柳谷雨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只以为他说的是甜食。
他做了一份双皮奶,依言加了两勺糖汁,又舀上一层厚厚的红豆沙, 最后才端给秦容时。
“快吃吧, 我再给你添两个茶卷。”
说罢,他拿着碟子往后去,秦容时没有立刻动口,而是捏着小勺扭头看他。
没一会儿就看见柳谷雨端着碟子走回来, 碟子上放了两块模样新奇又精致的小食,薄软的绿皮卷裹起来叠了一层又一层, 里头似乎还裹了雪白的牛乳, 夹着新鲜的水果粒。
说是茶卷, 其实就是柳谷雨模仿现代的毛巾卷做的甜食,磨了茶叶做成抹茶皮子,内里裹上牛乳和应季的水果碎。
柳谷雨在厨房打了一个石窑,可以做许多现代的吃食,连面包都烤过, 虽不能将现代美食一比一复刻, 可在古代也是独一份的。
柳谷雨将东西放到秦容时眼前, 又坐在他对面, 托着腮盯人看了许久。
他盯着秦容时,秦容时也看着他, 一个不说话, 一个也不吃东西, 两人都发呆看着。
终于,柳谷雨又推了推碗碟,笑道:“快吃啊!这算是铺子里的招牌, 卖得可贵了!你尝尝看,应该合你的口味。”
秦容时终于动了口,先尝了柳谷雨端来的绿茶卷,“你做的东西自然合我口味。”
柳谷雨托着腮,没忍住啧啧了两声,“秦容时啊……你老师都教了你些什么东西?如今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呀!”
秦容时掀开眼皮望他一眼,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吃完了双皮奶和茶卷。
外头还有不少客人等着招待,柳谷雨也没那个时间和秦容时说话,又到案板前忙了起来。
早时给秦容时准备了双皮奶和甜食,中午的时候又给他做了一盘菌油拌面,再晚些时候柳谷雨又走出铺子,将挂在门前的幌子翻了一个面。
那是一块双面的幌子,一面红色,一面绿色,以福水镇的习惯,绿色那面代表着迎客进门,红色那面代表着谢绝新客,只要是镇上常在外面吃饭的人,都知道这不成文的习惯。
还有人路过,正打算进来喝碗糖水,可抬头就见柳谷雨换了红色幌子。
他露出可惜的神色,问道:“哟,柳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要关门了?”
柳谷雨笑着回答:“今天有事要早些回家!”
那人没再说话,只惋惜地点着头离开。
柳谷雨回了铺子,招待完堂内零散的几位客人,又让帮忙的明哥儿先回家去。
当他再走进后厨的时候,见秦容时正在挑刚煮好的面条。
“终于忙完了?”
秦容时回头他一眼,然后把刚做好的面条放到小桌子前,招手喊了柳谷雨过去,“忙了半日一口水也没喝,先来吃些东西吧。”
做餐饮就是这样,忙起来顾不上自己吃饭,中午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柳谷雨只给秦容时做了一盘拌面让他吃了垫垫肚子,自己却是一口都没吃。
秦容时并不擅长庖厨,但他常看柳谷雨做,多少也会些,学着柳谷雨刚才的样子准备了菌油、佐料,依葫芦画瓢也做了一盘菌油拌面。
和从前小食摊上不一样,如今的柳记食肆里除了糖水甜食也卖主食,比如鸡丝拌面、葱油拌面,还有鲜炸拼盘,是炸酥肉、炸鸡柳、炸藕合等物拼成一盘,也很受客人喜欢。
按着饭点过来的客人多是点一份主食,再点一份甜汤,美美吃上一顿。
柳谷雨忙得都不知道饥饱,这时候看秦容时给他做了菌油拌面,鸡枞加葱入油锅小火慢炸,煎出油香,又挑出煮好的面,加上盐、酱油,再滴两颗香醋,拌上菌油,撒一把葱花,爱吃辣椒的还能再加一勺辣油,味道鲜美。
闲了下来,秦容时才问道:“般般怎么没到铺子上帮忙,还另请了一个人?”
柳谷雨挑着面条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回答:“碰上大集或是过节的日子,铺子上忙不过来般般也会来帮忙。不过平常我没让她来。”
“我摆摊、开铺子,不只是因为能赚钱,还因为我喜欢做菜、喜欢研究吃食,但般般不一定喜欢,总不能让她跟着我打一辈子杂。”
“我看她是真心喜欢学医的,你送回来的医书她都有看,镇上没有大夫愿意收女学徒,但到了府城却不一定,到时候我就是倒贴钱也要送她去学。”
秦容时的目光一直落在柳谷雨身上,看他吃得认真,说话也认真,秦容时的目光柔和许多,目不转睛注视着他嚼嚼嚼,然后喝一口葱花汤,继续嚼嚼嚼。
“我原先是打算找陈三喜,是用惯的人,也熟悉。不过这小子现在不在上河村了。”
秦容时对陈三喜的事不怎么关心,但听了柳谷雨的话还是问道:“他不在村里,去哪儿了?”
柳谷雨又喝了一口汤:“不太清楚。他在村里无亲无故又无牵无挂,更是没田没地,走得倒也利索,只听他说想出去闯一闯。他还年轻,人也肯干,有这个向上的劲儿也不稀奇。”
这还是去年又请了陈三喜帮忙收稻子,他收完稻子给自己留的话,说要出去闯一闯,明年插秧要另外请人了。
说起田地,柳谷雨又说道:“我今年还买了十亩地,想着等你明年考中秀才就能免税了。”
家里虽然没人擅长种地,可大雍以农为本,没有田地到底还是心中不踏实,要知道就是富户、官员家中也都有不少田产、庄子。
秦容时离家两年多,因为游学行踪不定,所以只有他给家里寄信,从没收到过家中的来信,因此也并不知道这两年家中的变化。
他听了柳谷雨的话并不意外,也不反对,还点头说:“也好。我父亲伤重时卖了家中许多田地,他伤病中还在怄气,恨自己拖累家人,如今再买回来也让先人安心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柳谷雨也填饱了肚子,两人收拾了摊子就出门了。
临近年关,回村前先去买了些年货。
“多买些红纸回去,娘昨日还说想要自己剪窗花,剩的再用来写春联和福字。”
“诶,有卖橘子的,也买些回去吧,村里果树结的橘子太酸了。”
……
两人买了不少东西,回村前又去书院取了放在吕士闻车上的行李,最后才赶车回家。
刚刚转进小道,已经瞧到自家院子,柳谷雨开始喊。
“娘!般般!你们快来看谁来了!”
没一会儿,院门打开了。
屋内的崔兰芳和秦般般一前一后出来,两人在听到柳谷雨的话时就隐隐有了猜测,可看到站在院门口前的秦容时还是惊了一跳。
“二郎!”
“二哥!”
崔兰芳惊得站在屋檐下还没回过神,秦般般已经兴奋地扑了出来,她一把抱住秦容时的胳膊,激动叫道:“二哥!真是你!你回来了!”
就连家里的大狗也激动地蹦蹦跳跳,秦容时离家两年,这狗子仿佛还记得它,兴奋地围着人转圈,跳起来抬着前爪往他身上扑。
离家两年,记忆中的旧院子似乎变了模样。
顶上茅草换成崭新的青瓦,房屋扩建,崔兰芳的主屋旁另修了一间屋子。秦般般方才就是从这间屋子跑出来的,着急间连门都忘了关,秦容时扫了一眼,见屋中床铺、衣柜、妆台、小桌都应有尽有。
鸡舍、骡厩也请人翻修过,用木头围栏圈住,骡厩外还盖了一顶半人高的小屋,门侧钉钉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来财别墅。
显然了,只有柳谷雨才有这样的闲心思,给狗子做一个狗屋,还挂上牌子。
再往外靠着阳沟新起了一个小棚子,里头挂着一圈腊肉、腊肠,都是今年新备的年货。
秦容时匆匆扫视一圈,最后在崔兰芳和秦般般跑出来后看了过去,笑着回答道:“娘,般般,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崔兰芳激动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凑上来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叨。
柳谷雨也走了进来,他路过晾衣绳,看到上面挂了几串红澄澄的糖霜柿饼,是他前几天做好的。
他解了一个下来,冲秦容时晃了晃,说道:“新做的柿子饼,尝尝?”
话刚说完,他又看见秦容时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两只手都占满了,只得一边笑着一边直接喂进他嘴里。
秦容时张口正想说待会儿再吃,可嘴巴才刚刚张开,一个扁扁的糖霜柿饼就塞进嘴里,堵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崔兰芳和秦般般也反应了过来,手忙脚乱去接秦容时手里的东西。
秦容时手里的东西都被接了过去,这时候才有空闲的手去拿还含在嘴里的柿饼,他咬了两口,又扭头去看柳谷雨,见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拿着一只糖霜柿饼在啃。
发现秦容时正在看自己,柳谷雨还冲他笑了笑,歪着头高兴问道:“怎样?甜吧!”
秦容时深深看着他,眼底流露出笑意,他先是重重点了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够,吞了口中的柿饼,认真答道:
“甜,很甜。”
崔兰芳和秦般般将东西收进堂屋,又赶忙走出来,拉着秦容时看了又看。
“快,给娘看看……”
“嗯,长高了好多!也长俊了!好啊!”
“二哥!这两年你都去了哪些地方?还有没有信里没提到的?都给我们讲讲啊!”
……
三人站在一起,激动地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还是柳谷雨开了口。
“先做饭吃吧?二郎,今天是你回来的第一顿饭,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柳谷雨平常要在食肆上做吃食,每天都忙忙碌碌,所以回了家崔兰芳一般不让他再沾手家务活。
但柳谷雨今天高兴,打算亲手做一顿好吃的好好庆祝庆祝。
还不等秦容时回答,秦般般先举了手。
“青竹哥送了些鹿肉过来!娘还打算留着二哥回来一起吃,可巧今天就回来了!”
鹿肉?这可是稀奇东西啊!
柳谷雨震惊问道:“鹿肉?青竹他哪儿来的鹿肉?”
秦般般又说:“听说是宋屠户送的。好像是有个猎户打了一只野鹿,拿到他的肉摊上卖,宋屠户就留了一些送给青竹哥!”
“唔……说起来,他俩关系好像越来越好了!我看好事也近了!”
崔兰芳没忍住戳了戳她额头,笑话道:“大姑娘也不晓得害臊!自个儿的亲事不着急,专盯着别人瞧!”
般般揉了揉被戳出一个手指印的额头,没忍住撇了撇嘴。
秦容时却说道:“般般年纪还小,也不急着成亲。”
柳谷雨则是着急进灶房看了放在簸箕里的新鲜鹿肉,又回头叫道:“这肉好新鲜!咱今天就吃烤鹿肉吧!”
一家子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好些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满心欢喜——
作者有话说:去看了《南京照相馆》,哎
第104章 府城市井4
柳谷雨穿越这么久, 还从来没有吃过烤肉呢,现在可算有了机会。
他进灶房备菜,将鲜红的鹿肉片成薄片, 用盐、油、葱姜蒜等佐料腌好。
薄得能透光的肉片腌制了好几个味道, 蒜香的、麻辣的、切成手指长,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红通通泛着油光,瞧着就很有食欲。
鹿肉是今儿的头菜, 再备上冬笋、土豆片、荠菜、白菜等素菜,调好椒粉蘸料, 还准备了两盘解腻的拌菜。
除此外, 柳谷雨还准备了甜饮, 是自己做的蜂蜜柚子果酱。杯子里舀上两勺,用温水化开,金黄一杯,然后拿木勺子搅一搅还能看到柚子的果粒,最后撒一把干桂花, 又香又添了卖相。
万事都准备好, 柳谷雨搬来木梯搭在屋檐上, 掀了衣摆就要往上爬。
“你做什么?”
秦容时正好看到, 连忙问。
柳谷雨:“我揭两片瓦!家里没合适的铁板用来烤肉,不过瓦片烤肉味道也好呢。”
秦容时招招手, 说道:“你下来, 我上去取。”
说罢, 他也不等柳谷雨答应,已经不由分说握住柳谷雨的手腕将人拉了下来。
柳谷雨已经爬上两阶木梯了,原本想说, 不用,拿两片瓦又不难!
哪知道秦容时一手圈住自己的手腕,直接就把他拉了下来,力气还真是不小。
秦容时是书中最常见的文人形象,气质雅正端方,说话也是轻声细语,长衫宽袖,俨然是方正君子的模样。手也如其人,白净修长美观,没有突出的骨节,只指间留有写字落下的厚茧。
看着弱气,似乎只适合用来翻书握笔,可圈住手腕时的力道却让人完全挣不开。
柳谷雨被他拉了下来,甚至还被另一只手掌在后腰处托了一下,这才没有落地踉跄几步。
柳谷雨:“嘿……”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秦容时已经上了木梯,柳谷雨只好闭口不再说话,老老实实扶住木梯的下端。
秦容时取了瓦下来,被瞪眼睛的柳谷雨使唤去洗刷瓦片。
瓦片刷洗得干干净净,又被柳谷雨烧了开水烫了两遍,这才摆到桌上。
小桌上整整齐齐摆上备好的吃食,放了烧水的小铜炉用来烤肉,四方也摆齐了碗筷和甜饮,万事俱备。
“快来吃饭吧!”
一声高呼,一家人都落了座。
除了柳谷雨,几人都没吃过这样的东西,般般犯了馋却握着筷子不敢动手,试探着问道:“这个要怎么吃?直接夹上去烤吗?”
柳谷雨忙阻止,又赶紧给两片瓦上刷了一层薄油,再用多出的一双公筷夹了四片鹿肉上去。
“先刷油,不然会糊的。也不要用自己的筷子夹生肉,都用这双筷子。”
他说得清楚,几人都听懂了,学着柳谷雨的样子烤肉、吃肉。
“嗯!好好吃!又嫩又鲜,瘦却不柴!”
“确实好吃,和牲禽类的肉不一样……难怪这么贵呢!听说这东西都是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
柳谷雨将烤好的鹿肉夹到几人的碗里,又说道:“鹿肉是大补,平常可吃不到,今天也是运气好!都多吃点儿!”
一家子高高兴兴吃了一顿饭,这是秦容时回来的第一顿饭,都说了许多话。
崔兰芳看着秦容时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将这两年家里的变化全说了一遍,什么翻修的院子、买了田地、开了食肆……
这些事情在回来的路上,柳谷雨就事无巨细全告诉了他,秦容时全都知道,但崔兰芳激动又高兴地述说着的时候他还是很认真在听,时不时问上一句。
新买的田地在哪个位置?
食肆的租金花了多少?
生意又怎么样?
翻修院子请了哪些人帮忙?
……
说到这儿,崔兰芳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二郎现在也回来了,正好商量商量。我之前就让你柳哥在镇上租个小院儿,免得每日在食肆和村里来来回回的奔波,这也太折腾了些!”
“正好你回来了!要不咱还是租个小院子吧,谷雨不用天天跑来跑去,你也不用住在书院。”
崔兰芳的想法很好,之前也同柳谷雨提过,她心疼柳谷雨每日来来回回地跑,想着舍钱租个小院全家都搬到镇上去。
但那时候家里刚翻修了院子,柳谷雨屋里也是焕然一新,换了大床和软绵的被褥,房间里的家具也都换了新的。
他还没住够呢!
说实在的,柳谷雨喜欢在村里生活,宽阔、敞亮,出门就能看见绿水青山,民巷里的小院子就逼仄了许多。
他想着秦容时以后肯定还要考秀才、考举人,以后定然要搬到府城,多的是时间住小巷子里的小院子。
就连秦容时也皱了皱眉,思索片刻才说道:“娘的主意倒是好,不过我明年三月就要去府城参加考试。”
“此次考试,儿有九成把握,老师也说这次考试于我不难。他还说等我有了秀才功名,最好能去府城的象山书院读书,那里名师更多,学子都是秀才、举人,学政也在府城。在象山书院读书,于仕途更有益。”
“老师和万象书院的院长有同窗之谊,可为我写信引荐。”
江州有三大书院最出名,其中鹿鸣书院地处最偏,也是最次的。另外还有象山书院、草堂书院都建于江州府城江宁府。
象山书院虽名为“象山”,但其实更像府城官学,是大部分江州学子梦寐以求的地方。而草堂书院的山长原是出身寒门的大儒,对出身贫寒但一心向学的寒门子弟多有帮扶。
崔兰芳从来没有听说过象山书院,在她的认知里鹿鸣书院就是顶好的地方了,现在又听秦容时说起什么象山书院,激动得忘了刚才商量的事情。
“还有这事?那、那就是说明年开春不久咱得搬到府城去了?”
她先是激动,可激动完又忍不住担心。
“府城啊……那么远呢!咱们全家过去得花不少钱吧!”
“你柳哥的铺子才开不久,刚有了起色,要是再换个地方……府城的花销定然不比小城小镇,吃住都是问题,买房租铺都难啊!”
越说崔兰芳脸色就越不好看,说到最后她还叹了一口气,小心商量道:“不然还是你一个人去府城吧,你去读书还能住在书院里,我们全家过去只怕银钱不够啊。”
而且家里只有柳谷雨最能赚钱,若去了府城不就是累他一人养全家吗?
崔兰芳思虑得多,可柳谷雨自己也想去府城,他可嫌一间小食肆不够,还想着开大酒楼呢!
他连忙说道:“娘,二郎才刚回来呢,你舍得又送他一个人去府城啊?我和二郎也是一个意思,咱全家都搬到府城去。”
柳谷雨早有去府城的打算,不然他就不是翻修院子,而是直接盖新宅了,也不是租铺子,而是攒钱买铺面。
崔兰芳还是问:“全家都去?可银钱哪里够啊?”
柳谷雨说道:“也差不多的。家里已经存了快两百多两,到府城租个小院子、小铺面还是够的,您不用担心这些。”
崔兰芳又说:“可你那铺子才开呢!那是个好地段,里头桌椅板凳都换了新的,当初修石窑也花了不少钱!如今生意起来了,舍了这头再去府城不可惜吗?”
柳谷雨却说:“这有什么好可惜的?本事在我身上,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有舍才有得嘛……再说了,府城的人更多,眼界也宽些,我还想着到了府城送般般去学医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般般终于抬起头,欣喜问道:“真的吗?!”
柳谷雨点头,答应道:“自然是真的!哥什么时候哄过你?”
秦般般兴奋激动,碗里的烤鹿肉都顾不得吃了,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眼巴巴瞧着崔兰芳。
关系到般般的事情,崔兰芳很快就松动了,像是想通了什么终于笑了出来。
“也好!咱一家人还该在一处!”
饱餐一顿,崔兰芳母女两个收拣了碗筷去洗,柳谷雨则拉着秦容时进了房间。
看着柳谷雨的背影,秦容时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可下一刻又见他步履自然进了自己的房间,想了想还是住口不言。
柳谷雨仿佛没觉得自己进秦容时的屋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动作自然而然,进去后还说道:
“你信上说这个月要回来,娘就把你的屋子好好收拾了一遍,被褥床单也换了新的。去年翻修院子,每个房间的家具都换了新的,还给你打了一套新的桌椅。你这个年纪长得快,以前的桌子不够高了。喏,你再瞧瞧看,还差些什么不?”
说着,他又一屁股坐在床上,一起一落试了试,还招手说道:“你来试试?床是去年新做的,特意订的大床,咱家四张床就数你的最大!褥子也换了新的,可软了,你摸摸!”
秦容时刚将自己的行李放到桌上,扭头就见柳谷雨坐在自己的床上,歪着脑袋,用长布带绑起来的头发也跟着朝一边歪去,发梢划过一道弧线。
那是自己送他的那条柳叶纹的抹额,但秦容时从没有说过那原本是一条抹额,因此被柳谷雨拿来当发带用了,一用也是好些年,都洗得有些旧了。
秦容时张了张嘴,对着动作无比自然坐在自己床上的柳谷雨,有心想说些什么。
可柳谷雨歪着脑袋看他,原本是朝左歪的,歪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嫌脖子酸,又朝右偏。
两只眼睛黑亮有神,熠熠发着光。
分离两年,柳谷雨的容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尤其是那双眼眸,还是那样亮。也似一面明镜,清楚地映出自己的倒影,也窥见本心。
“二郎!秦容时?过来啊!”
看秦容时发呆,柳谷雨心里可没那么多弯来绕去,直接伸手把人扯了过来。
两人并排坐在床上,柳谷雨还在左右晃,屁股一起一落试着床褥的软硬。
“怎样?是不是很软?我挑的都是好棉花,絮了这么厚一层呢!”
柳谷雨一边说,一边伸出两只手朝他比划。
秦容时向旁挪了挪,又轻咳两声,有些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身下的衣摆,将朝左右滑落的衣裳扯起来放到腿上。
“确实不错。”
他看似镇定,回答的声音也平缓,可两只藏在发后的耳朵偷偷发了红,只屋里光线暗,柳谷雨没有发现。
他刚说完就匆匆忙忙站了起来,抬脚就要朝外走,急急说道:“我有些累,先沐浴睡了。”
柳谷雨满脸疑惑地望着他走出去,眼看着人要跨出门槛了,他才喊道:“你没拿衣服啊。”
秦容时:“……”
秦容时一句话不说,又折返回来拿了衣物才匆匆离去。
柳谷雨坐在床上伸直了两条腿,脚尖晃了一下,最后才耸耸肩膀嘀咕:“诶,才走两年,还生疏了!”
得亏秦容时走得快,没听到柳谷雨说了什么,不然只怕更是又气又笑。
不过今天也不早了,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又说了许久的话,如今天色已经全黑了,灶房收拾完也差不多进了亥时(晚上九点)。
一家子挨个洗漱完,也都纷纷回了自己的房间。
柳谷雨爬上床,软绵热乎的被子蒙过头,准备睡觉。
柳谷雨的睡眠一向不错,刚挨着枕头没一会儿就有了困意,迷迷糊糊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刚睡下不久又被唰唰的水声吵醒,柳谷雨翻了个身,拿被子捂住耳朵,可水声不止,他的睡意也被搅了个干净。
他翻身爬了起来,瘪着嘴嘀嘀咕咕:“谁一晚上洗两次澡?水不要钱啊!好吧……村里的水确实不要钱。”
他一边嘀咕一边趿拉着鞋子,披上外衣朝外走。
顺着檐廊往灶房的方向去,绕过灶房就是澡棚。
澡棚也是去年新搭的,几面围着木板,门上挂了一条灰白的粗布帘子。
里头的人或许觉着家里人都睡了,帘子没有扣上木扣,只虚虚拉上,被风一吹就掀开了一条缝。
一盏油灯悬挂在柱子上,水汽包裹着昏黄的灯光,暖湿白雾一口一口吞没了里头高大的人影。
那人下面穿了一条白色单裤,上身赤裸,氤氲的水雾爬上他起伏的背脊,原本白净的皮肤被热气蒸得发红。水珠挂上布帘和两边的木板,洇出一滩朦胧的水影,棚顶也淅淅沥沥淌着水。
满眼都是水雾缭绕,倒是看不清人影。
柳谷雨也是刚从睡梦中起来,或许脑子还不太清醒,此刻竟然没有转头回去,想的却是——
这也看不清啊!
嗯,我再走近点儿看。
第105章 府城市井5
他手里拿着一只长柄木瓢, 正握着木把手舀了一大瓢水往胸膛泼,手臂的肌肉线条也随之绷紧。
一瓢水泼下,顺着背肌往下淌, 本就单薄的中裤湿透了贴在腿部肌肉上。
澡棚内水汽萦绕, 热气袅袅,蒸得油灯散出的昏黄火芒也发着朦胧的光,仍是瞧不清笼罩在水雾火光中的人脸。
可柳谷雨听到声音了。
冲刷的水声,水珠子从臂膀、胸膛、后背一滴一滴滚下去的声音, 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砸出一朵朵水花,滴滴答答的水声在静谧夜色中尤为明显。
以及, 一声声低沉的喘息。
“……我操。”
柳谷雨猛地闭上眼, 抬手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自己脸上, 还低声骂道:“让你大半夜不睡觉!”
他瞌睡彻底醒了,后知后觉扭头要走,可慌乱间动作有些大,立刻惊动了澡棚内的人。
“谁?!”
先是一声低喝,紧接着又听见两声哗啦泼水声, 然后就是窸窸窣窣披衣的动静, 最后布帘被掀开, 那人匆匆出来。
柳谷雨扭头就想回屋, 他方才朝澡棚去还能借着油灯隐隐能看到几丝光亮,可转过头就是黑漆漆一片, 什么都看不见。
他一慌就胡乱踩了两脚, 最后一头撞在靠近灶屋的墙柱子上。
“砰!”
动静还不小。
秦容时披上外衣提着灯走了出来, 出来才发现是柳谷雨,一时也十分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想着要不要放他回去,就假装无事发生。
可下一刻柳谷雨就一头撞上柱子,然后嗷一声捂住脸。
哪怕是厚脸皮的柳谷雨此刻也知道要脸,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只咬着牙闷哼,实则已经痛得龇牙咧嘴了。
“站住。”
听到这声音,秦容时到底装不下去了,闷声喊了一句,声音仍有些沙哑。
然后柳谷雨就似乎听到一声低沉的叹息,紧跟着就是急急的脚步声。
秦容时疾步过来,一把攥住柳谷雨的手腕扯着人转了个身。
他出来得急,只草草套上雪白的内衫,连系带也顾不得系,外头再披一件外衣。还有水珠依依不舍地挂在锁骨处,也有水线从胸膛顺着腰腹滑下,肌肤被热气蒸得发红,裤子湿透,裤脚还在“嗒嗒”滴着水。
他看清柳谷雨后,慌忙地单手拢住里衫,另一手中还提着油灯,一簇灯火照在两人中间。
也不知道是这火光的缘故,还是旁的原因?
那火映上二人的脸,都是绯红的颜色,仿佛刚被炭火熏过。
秦容时深吸了一口气,可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更低哑了。
“你撞的是额头,捂唇鼻做什么?”
柳谷雨的额头有一团红印,细看还擦破了一丝皮,应该是被柱子上的木屑搓出来的,不算严重,只渗了一滴血珠子就止住了,但红印很深,明天定然要肿起来。
听到秦容时低沉的质问,柳谷雨没有说话,只紧紧捂住鼻子。
秦容时皱了皱眉,还想开口问,下一刻却见柳谷雨紧紧合拢的指缝间流出一股血。
他瞳孔一缩,声音立刻高了两分。
“还撞到鼻子了?!”
他立即抬手去扯柳谷雨的手腕,语气格外严肃。
“拿下来让我看看。”
这小子积了一身蛮牛力气,柳谷雨根本挣不过他,没一会儿就被他攥着手腕把捂住唇鼻的手扯了下来。
“鼻子流血了……撞到哪儿了?鼻梁?”
秦容时一边问,一边用袖子抹掉柳谷雨脸上的血迹,神色很是着急。
见躲不过去了,柳谷雨心虚地咳了一声,又朝后退了两步,视线往秦容时身上某个位置扫了一圈又飞快移开。
“咳……鹿、鹿肉吃多了,上火。”
秦容时:“……”
柳谷雨好像又听到身边这人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想出口解释,秦容时却先恼了。
“闭嘴!”
说完似乎又觉得这语气太严厉,再次叹了一声,放低声音说道:“别说话,不然血会流进嘴里。”
说完他又扫了柳谷雨一眼,见他披着衣裳就出来了,赤脚趿拉着鞋子,脚踝处已经被冷风吹得通红,裤子也是单层的宽松薄裤。
他皱眉更深,却没有再说话,而是拉着柳谷雨快步回了屋子。
“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回来。”
秦容时留下一句话就扭头打算朝外走,却见柳谷雨正仰头捂着鼻子,他立刻又说:“不要仰头,血会倒流进咽喉。”
他一边说一边返身走了回来,一手托着柳谷雨的下巴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将后仰的脑袋扶正,又说道:“把鼻子捏住,等我回来。”
柳谷雨依言做了,秦容时又扭头出了门。
看他出去,柳谷雨才抬起另一只手捂住眼睛,只觉得丢脸。
十分丢脸。
出去的秦容时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还端了一盆水,是从水缸里舀了两瓢冷水。
他拧了一条帕子往柳谷雨面上敷,那帕子宽大,叠了两层还能盖住柳谷雨的额头和鼻根。
“……嘶,好冷。”
冬日水缸里的水冷得彻骨,刚挨着柳谷雨的额头就冻得他身子一哆嗦。
秦容时刺他一句:“穿成这样就出来,你还怕冷?”
柳谷雨反瞥他一眼,想说秦容时穿得比自己还薄,甚至下面的裤子还湿着呢。
但他不敢说,生怕秦容时又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闹得两个人更尴尬。
哪知道他没说,秦容时却睨了他一眼,看见柳谷雨脸上还没散去的红意,忍不住又刺了一句:“原来你还知道羞?”
柳谷雨:“……诶诶,差不多就行了吧。你也不看看你的脸红成什么样了。”
最后半句是小声嘀咕出来的,像是自言自语,可屋里安静得掉一根针也能听见,秦容时自然也听见了。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我这是上火!”
柳谷雨点头,颇为理解地说道:“诶,我懂,我懂,鹿肉吃多了嘛。我也是上火。”
秦容时:“……”
秦容时不再和他说话,像是终于明白了过来,哪怕过了两年,这些歪话自己也是说不过他的。
他不轻不重瞪了柳谷雨一眼,反身搓了帕子,重新浸了浸冷水,继续敷。
两人都没再出声,油灯被秦容时随意放在桌子上,火光明灭闪烁。柳谷雨透过火光看向秦容时,见他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脸上,神色格外认真,右手按着那块湿冷的帕子。
……刚刚用的也是右手吧?
嗯……秦容时又不是左撇子,用的肯定是右手了。
手倒是挺好看的,手指修长,骨节也并不粗大,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一截美玉。
哎呀呀,这么好看的手原来也会用来做那事儿啊!
……
停停停,他都在想什么!
柳谷雨狼狈地闭上眼,歪着脖子开始装死。
秦容时:“???”
秦容时皱眉,秦容时难以理解。
过了约有半刻钟,秦容时才说道:“行了,把手松开我再看看。”
柳谷雨依言松了手,秦容时托着他的下巴低头看了一阵,终于才松了一口气说道:“血止住了。”
说完,他拿帕子将柳谷雨面上的血渍擦拭干净,又扯过柳谷雨的手,挨个手指擦了过去,擦拭得仔细,连指缝、指甲都没有放过。
做完这些,秦容时又低下身子俯向柳谷雨,他只感觉到一股热气扑向面颊,让好不容易淡去的红潮又袭了回来。
柳谷雨:“还、还有什么事儿?”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温热的指腹落在自己的额头,紧跟着就是秦容时的声音。
“伤口不重,已经结疤了,不过这块只怕明天要发肿。”
他说着,手指从柳谷雨的额头抚过,轻轻擦过额心那粒鲜艳的红痣。
这是秦容时第一次距离这么近看到柳谷雨额上那粒朱红小痣,也是第一次触碰到,小小一颗,只有夫婿才可以看、可以摸的红痣。
他的指腹刚碰到那粒红痣就缩了回来,像是被滚烫的火舌燎到,立刻缩回袖子里,在无人看到的地方蜷了蜷手指。
“早些睡吧。”
他留下一句话,转身出了门。
柳谷雨难得有些呆,愣愣盯着秦容时出去,好半天才缓慢抬手揉了揉被秦容时按过的额心。
呃……他又忘了戴抹额。
柳谷雨低下头暗想,垂下视线又看到脚边积了一滩水迹,是秦容时刚才站过的位置。
“算了,还是睡觉吧。”
柳谷雨捂着额头爬回床榻,拥着被子闭眼睡觉,他原本以为自己要在床上滚一会儿才能睡着,哪知道进了暖和的被窝很快就睡了过去。
*
次日鸡鸣,柳谷雨在嘈杂的声音中起了床。
他穿戴好出门洗漱,路过灶房竟发现澡棚的布帘子被撤了下来,换成了一个小木门。
柳谷雨:“呃……”
他揉了揉脸,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扭头进了灶房。
“起来了?今天熬了小米粥,还蒸了桂花米糕,快……诶!谷雨,你额头怎么了?!”
柳谷雨头上戴着的抹额约有两指宽,额角的青肿连抹额都挡不住。
崔兰芳忙把人拉了过来,仰着头往他脸上看,心疼问道:“哎呀?这是怎么弄的?”
想起昨天的事情,柳谷雨就觉得尴尬,藏在布鞋里的脚趾已经开始忙活了。
他挣开崔兰芳的手,干笑两声说道:“睡觉不老实撞到床板了……哎呀,没事的娘,看着吓人,其实都不疼了!”
柳谷雨弯腰躲开崔兰芳又伸来的手,然后溜到案板前,抓了两个米糕在手里,还往嘴里塞了一个,最后扭头往外跑,口齿不清喊道:
“唔……娘!我先去铺子里了!”
崔兰芳赶忙追出去,喊道:“诶!你等会儿!谷雨!你抹点儿药再走啊!诶!这孩子!”
柳谷雨哪听?
他只怕一大早又撞见秦容时,闹得更尴尬。
第106章 府城市井6
“柳哥, 秦童生就在外面诶,你不出去吗?”
在食肆里帮忙的明哥儿递给柳谷雨一个圆扁的白陶小药罐,偏着头看向在案板前忙活的柳谷雨。
柳谷雨瞥了一眼, 明哥儿又忙说:“这是秦童生托我给你的!唔……应该是给你额头上的伤涂的吧?”
说完, 他还伸手指了指柳谷雨额头上微微肿起的青印。
“谢谢了,你先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