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山家烟火91
六月, 农假结束,秦容时返回鹿鸣书院。
他提前一日回了书院,正好收拾收拾一月没有住人的寝舍, 事先约了李安元, 所以两人是一起回的书院。
两人收拾好屋子相约去进士巷买要用的纸墨,又正巧遇到出门吃饭的谢宝珠。
一个月的长假,谢宝珠只回家待了半个月,因实在受不了爹娘的唠叨, 连夜带着书童逃回了福水镇。
他在进士巷租了小院,有书童、仆役伺候着, 又没有长辈管束, 可以说是自由自在、无法无天了半月, 耍得皮子都痒了。
“诶,容时、圆圆!你们这么早就回书院了?”
他眼尖看到二人,立刻把人喊住了。
秦容时和李安元停下脚步,李安元甚至还对着谢宝珠作揖见了一礼,客气道:“谢同窗好。我今天秦同窗刚刚返回书院, 正逛了书肆出来, 好巧在这儿遇到谢同窗。”
谢宝珠伸手把李安元见礼的两手按了下去, 另一条胳膊直接攀上李安元的脖颈, 勾得人半个身子往他身上倒。
他不高兴地嘟囔道:“李圆圆,你这就没意思了!这才十来天没见, 你怎么又生疏了!”
说完, 他抻着脖子去看李安元怀里的东西——一支新笔, 一刀白纸,两根墨条。
买纸买墨就不说了,都是消耗品, 用光了只能买新的,但李安元可是一支笔用到秃噜毛都舍不得换的守财奴!
谢宝珠惊道:“诶!你买笔了!怎么?十天不见,你发财了?”
李安元挠挠头,不好意思说道:“之前的笔太旧了,夫子也说写久了影响练字,所以我咬咬牙还是换了一根新的。”
谢宝珠拍拍他的肩膀,又说:“早让你换了!我之前还说有两支用不惯的鼠须笔送给你,可你非不要!”
那笔李安元见过,牛角做的笔管,鼠须做的笔毫,一看就不便宜,谢宝珠敢送,可李安元不敢厚着脸皮真接下来。
谢宝珠自然也知道他的性子,哎哎两声没再多说,而是伸出另外一只手又想去捞秦容时的脖子。
可惜了,手刚伸过去就被有所准备的秦容时迅速躲开。
“诶,秦容时,你什么意思啊!你也生疏了!”
秦容时退开一步,蹙眉说道:“太热了。”
言下之意——别挨我。
他说完甚至还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你又去做什么了?身上一股汗味儿。”
没有直接说“汗臭味”,这已经是秦容时看在仅剩的同窗情的份上了。
显然,他并没有生疏,甚至说话更大胆了。
谢宝珠就喜欢这样,相处起来更舒服。
他挑挑眉,还真抬起胳膊左右闻了闻,一边嗅一边说:“刚和翡翠在院子里踢蹴鞠……真有味儿?不可能啊!圆圆,你闻闻看!闻闻看!”
李安元脖子后仰,拼命想躲,苦着脸直喊:“哎呀!谢同窗!谢同窗!”
笑闹一阵,谢宝珠又使唤翡翠把秦容时和李安元买的文房四宝都带回家,又拉着二人说:“正好到了饭点!明天才开课,今天书院的饭堂应该没烧火吧?走,我请你们吃饭去!”
说罢,他掳着二人走出进士巷,绕了两条街才进了一家不甚起眼的小馆子。
馆子真不大,里头的装潢也简单,堂里也只摆了四张桌凳,若是等四张桌子全坐满,那里头就又挤又热了。
不过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小饭馆里只有一桌快要吃完的客人。
馆子小,只有一对夫妻管着,汉子收钱管账,媳妇管着灶房的活儿。
谢宝珠推着人进去,一边走一边说:“可别嫌它小,这对夫妻是从潭州逃难来的,老板做得一手仔姜焖鸭,味道特别好!福水镇只有这儿能吃到!”
谢宝珠是位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儿,从前多的是花钱请客的机会,但带他们去的都是数一数二的酒楼饭馆,味道可能一般,但环境舒适,价格也绝对漂亮。
其实谢宝珠也清楚,那些人捧着自己无非是为了能在自己身上捞好处,方便蹭吃蹭喝。
他都清楚,只是喜欢被众人捧着的滋味儿。
不过谢宝珠最近几个月已经很少和从前的狐朋狗友来往了,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忽然觉得没意思,花钱也讨不来真朋友啊。
还是和秦容时和李安元待着好玩儿,秦容时是闷了一些,李安元脸皮也薄,可逗起来有意思!
几人到饭桌前坐下,馆子的老板立刻迎过来,热情问道:“几位客人吃些什么啊?”
谢宝珠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当即就说道:“一个仔姜焖鸭、一个酸菜炒肉、一个蛋煎豆腐,一个炒青菜、一个杂豆菜汤,再来一个……”
他还想点,李安元把人按住,忙说道:“够了够了!我们三个人吃不了太多!”
就连秦容时也点头说:“已经五个菜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吃完,确实够了。”
两个人都这样说,谢宝珠只好冲着老板点头说好,放他去后厨报菜。
过后,他还抄着手嘟囔:“往常我请客的时候,别人都是求我多点几个的,还没人说‘够了’的。”
李安元收回按住谢宝珠的手,提起凉茶壶倒茶,一边又说道:“又不花他们的钱,他们当然不心疼了,这是把你当冤大头呢!”
谢宝珠听了这话又忍不住犯贱,贼兮兮笑道:“咋了?花我的钱,圆圆你心疼啊?”
李安元脸皮薄,常常因为一两句话闹个大红脸,惹急了也恼羞成怒不愿意搭理人。可谢宝珠就是觉得有趣、好玩,次次都忍不住逗。
哪知道李安元这次面露认真,表情严肃地说道:“谁的钱都心疼啊!你的钱也是伯父伯母辛苦赚来的,又不是大风刮来、水里漂来的。”
守财奴如李安元,别人的财他也守。
谢宝珠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一时间竟愣住了,怔怔看着李安元。
坐在另一方的秦容时轻抿了一口茶水,也点头说道:“安元兄说得有理。”
谢宝珠还怔怔盯着李安元看,刚刚被谢宝珠逗弄的李安元没有脸红,但现在被谢宝珠一个劲儿盯着瞧,硬生生盯得脸红了。
没一会儿,香喷喷的菜肴陆续上来了,把小饭桌摆得满满当当。
谢宝珠又想起李安元这个视财如命的人换了新笔,忍不住又问:“圆圆,最近寻到来钱的好路子了?”
听到这话,李安元忙放下筷子,竟起身朝秦容时行了一礼。
他认真说道:“这事还得请秦同窗帮我向柳老板道声谢谢!”
听到关键词语,秦容时立刻停下筷子,抬头看向李安元。
谢宝珠也好奇看了去,疑惑问道:“关柳老板什么事儿?”
李安元又说:“我家里人多,农事上其实不太需要我帮忙,我就在镇上摆了个卖字画的摊子。起初两天生意不太好,还是有日赶集遇到柳老板,他教我……”
柳谷雨教他画肖像。
古代没有相机,不能合照留念,所以柳谷雨就建议他给镇上的客人画肖像,单人像、全家福都可以,按人数算价。
镇上欣赏书画的人不多,所以字画摊子生意不好。
可李安元经柳谷雨提醒,第二天真开始画肖像,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有新婚燕尔感情正好的小夫妻,来画夫妻双人像;也有家中老人年迈,只怕时日无多,想着画一卷全家福留作纪念;还有添丁之喜,也找李安元画像的。
他按人数收费,一人二十文,若是一天画一张全家福,说不定就能赚下一百多文!
镇上商户不少,他们不懂字画,也不喜欢收藏字画,可愿意出钱画下阖家美满留以纪念,甚至还有富户请李安元入府去画的。
短短一个月,李安元攒了不少钱,他留了一半给母亲算做家用,剩下一半带到书院以供平日花销。
谢宝珠也替他高兴,直笑道:“柳老板奇思妙想果真多啊!”
李安元也点头称是,说:“是啊是啊,这次多亏了柳老板,真要好好谢谢他。”
听二人夸赞柳谷雨,秦容时也高兴,脸上不由带了笑。
三人欢欢喜喜吃了饭,秦容时和李安元又回谢宝珠的院子拿上今天买的笔墨纸,然后才返回书院。
次日开课,所有学生均返回书院。
秦容时和李安元结伴去了学舍,刚进门就撞见徐行。
徐行面色不愉地看着秦容时,忽然低低说了一句:“秦容时,我这次小考一定考得比你好!”
没料到徐行突然挑衅,秦容时蹙眉没有回答,李安元则是惊得瞪大眼睛。
难得提前到学舍的谢宝珠立刻看到三人之间涌动的暗流,赶忙起身问:“你们说什么呢?!”
话里说的是“你们”,可眼睛直直盯着徐行。
李安元嘴巴比脑子反应更快,嘴皮子一翻就说道:“徐同窗说这次一定比秦同窗考得好。”
这话是徐行小声说出来的,他没想到李安元会直接告诉给学舍的其他同窗,扭头又看众人全都盯着自己,似乎还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其他人还只是悄悄议论,谢宝珠则是直接噗嗤一声大笑了出来,声音里的讥笑毫不掩饰。
他一边抱着肚子大笑,一边指着徐行嘲讽道:“徐行!你怎么好意思说这样的话?”
“你多大?秦容时多大?你学了多久?他又学了多久?你就算考赢了他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十七岁学子应战十四岁学子?赢得一筹?哎哟,不得了啊,我给你摆两桌怎么样?!”
本来还只有谢宝珠一个人笑,这话一出,其他人也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徐行自觉没脸,羞愤瞪向谢宝珠,叫道:“十六岁!我还没满十七!”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怎么都堵在门口?”
说话的是钱夫子,他抱着书册进了学舍,刚进门就发现门口堵了几个人,忍不住出声询问。
被同窗嘲笑就罢了,这事儿不好闹到夫子跟前,徐行收起情绪朝钱夫子行了一礼,然后步履匆匆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秦容时和李安元也朝钱夫子作揖鞠躬,回位置坐下。
钱夫子点点头,捋着胡子进了学舍,到堂前说道:
“农假结束了,按以往的惯例,学前会有一次小考,测试学子们这段日子有没有丢下功课。明天就开始考试,你们好好准备。”
满座一片应好,徐行却悄悄和邻座一个身材干瘦的学子交换了眼神,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都慌忙翻开书本,开始临时抱佛脚。
一时间,学舍内尽是翻书、写字的声音。
第92章 山家烟火92
书院建在山林里, 绿荫如盖,哪怕是夏日也清爽凉快。
学舍内,所有学子端坐在座位上, 奋笔疾书, 室内有两名夫子前后巡视。
今天是三松院的小考,甲乙丙丁四个班都在考试,虽是清晨,却没有朗朗读书声, 只有手不停挥写字的声音。
无人注意到甲班窗外的芭蕉树旁站着一个穿深灰氅衣的老者,他负手而立, 静静看着学舍内写卷的学子们。
“谁在那里!”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叱喝, 吕士闻循声看去, 发现是书院教策问的夫子——何夫子。
何夫子也没想到站在学舍窗外的竟然是山长吕士闻,他面上一惊,下一刻提起衣摆快步走了过去,忙作揖赔礼道:“原来是山长!”
“我方才只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学舍外,担心影响学生们考试, 故才出声!山长千万不要怪罪!”
吕士闻看他一眼, 忙挥手笑道:“你考虑得周全, 我怎么会怪你。”
不过吕士闻走过来之前就查看过了, 他站在这棵芭蕉树下,宽大肥厚的叶子正好能把他的身形挡住, 只要不出声定然不会惊扰到室内考试的学生们。
只是何夫子出了声, 声音又大, 只怕不会惊扰也惊扰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脚朝外走,领着何夫子远离了这间学舍。
何夫子一路跟着他, 笑得谦恭:“山长不是外出游学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吕士闻随口回答:“今晨方归,恰好遇到三松院的学子考试,所以来看一看。”
何夫子忙说:“正是正是!学生们刻苦,若能得山长提点一二,想来受益匪浅。某有一位姓徐的学生,天资聪颖……”
吕士闻打断问道:“叫徐行那个?”
何夫子眼角一跳,以为林院长已经将上回徐行丢钱的事情告知给吕士闻,引得他反感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点点头问:“就是他,山长如何得知的?”
吕士闻笑了笑,偏头淡淡斜了何夫子一眼,仿佛打趣般说道:“林院长同我提过他,说此子是你的得意门生,你常给他开小灶呢。”
吕士闻今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见林院长呢,所以并不知道徐行和秦容时之间的事情。但何夫子偏心徐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事儿林院长从前也向他发过牢骚。
何夫子只听这话也不知道山长到底知不知道那件事,是无意提起,还是有意敲打?
他干笑两声,说:“此子有些天赋,课下也多次请教,我自然多教了一些。”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已经绕出长廊,眼瞧着就要走出三松院了。
吕士闻却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到钉在白墙上的木板上,上面贴了榜纸,写的正是上回考试的学生名次。
这上面的名次是甲乙丙丁四个班一起排的,每个班约有五十人,四个班有两百多人,密密麻麻誊抄了一墙的名字和排名。
“……秦容时?”
吕士闻念出排名第一名的名字。
他面上微惊,终于又回头看向何夫子,指着榜纸询问:“这头名可是今年新入学的那位学子?就十岁考中童生那位?”
吕士闻上一次见秦容时还是在半年前,但他对这学子有些印象,此时在榜纸上看见也立刻想了起来。
刚刚才夸完自己得意门生天资聪颖的何夫子脸色一僵,看着榜纸上只排在第二名的徐行,他顿了顿才点头回答:“正是他……此子也是天资聪颖。”
吕士闻捋着胡子笑,显然想起当日和秦容时颇为愉快的交流,也说道:“十岁的童生,确实聪颖。”
不过这三松院也不是没有能人,就说徐行的文章吕士闻好奇也找来看过,倒也有可圈可点之处。
秦容时年纪最小,又久不温书,竟然能赶超这么多人排在头名,实在令人惊讶。
吕士闻说道:“考完了把秦容时的考卷找来给我看看。”
何夫子只能点头称好。
“先生!先生!”
两人正聊着,吉祥跑了过来。
他板着脸瞪吕士闻,不高兴地说道:“先生!我就收拾间屋子的功夫,您又不见了!您是不是又想悄悄下山去东市买零嘴?”
吕士闻也瞪他,轻声训斥道:“谁买零嘴了!今天是三松院考试,我过来瞧瞧。”
吉祥听到这话忙捂了捂嘴,立刻放低了声音,继续说:“可您从这条路出三松院,再走两步就下山了!下山出了进士巷就直奔东市!”
吕士闻:“……”
何夫子干笑两声,尴尬地开口说道:“山长,您先聊,我先回书斋了。”
吕士闻点头,何夫子拔腿而逃。
吉祥皱眉,指了指何夫子远去的背影,嘀咕道:“何夫子?他啥时候来的?”
吕士闻没好气道:“……行了你,不会说话别说话了,开口就是得罪人。”
吉祥皱眉毛,本来还只是一只手虚虚捂住嘴巴,一听这话,另一只手也赶忙按了上来。
看吉祥心虚,吕士闻咳了一声,也莫名心虚起来,小声说道:“行了,下山吧,也不知道柳老板今天摆没摆摊。”
吉祥皱起的眉毛陡然松开,下一瞬又竖起:“看吧看吧!我就说您又犯馋嘴了!”
主仆两个你一句我一句,说说闹闹下了山。
*
连考三天,终于在三声钟响后结束了本次小考。
学子们欣喜高呼,纷纷交了卷出去活动筋骨,有的还说要下山大吃一顿,这三日只顾着温书,都没有好好关照自己的五脏庙,夫子们则是收卷回书斋批改。
“容时,圆圆,你们考得怎么样?我觉得我这次考得特别好!每道题我都答了!这次肯定能进前三十!”
出了学舍,谢宝珠抱着两位好友激动大叫。
李安元被他勒得想翻白眼,连连拍打谢宝珠的胳膊,松了口气后才不满地说道:“谢兄……你上回也这样说的,结果还退步了七个名次,哎。我只是一个月没给你补课,你就退步了。”
谢宝珠:“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每道题我都会!贴经都是我背过的!墨义我也会!唔……就是明法、策问、算学次了些。”
李安元不信,真不怪他不信。
谢宝珠疯玩了一个月,这样还能进步,李安元才觉得有鬼呢!
果然了,下一刻就听到谢宝珠大声说道:“也不知道是哪位夫子出的考题,竟然还考起什么美人佳人了。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他突然顿住,李安元下意识看他,就连拿着书本走在最前面的秦容时一听没了声儿,也扭头看了过来。
只见谢宝珠抱住自己的脑袋,跺脚骂了一通。
“啊啊啊呀呀,完了完了!我最后一句写成‘羽化而登仙’了!”
李安元:“……”
秦容时:“……”
两人都沉默,一时不知该不该笑。
秦容时扯了扯嘴角,忍不住还是说了一句:“这不是‘佳人’,这是‘仙人’。”
李安元则是耸耸肩,摊手道:“我竟然毫不意外。”
再看谢宝珠,他还在崩溃大叫。
李安元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谢兄啊,还补课吗?我给你打折,一个时辰只收二十文。”
谢宝珠捂着脸叫:“我们什么关系!你甚至不愿意给我打五折!”
……
几人一路说说笑笑去吃饭,夫子们都聚在书斋,忙着批改考卷,是两个仆从打了饭菜过来请夫子们吃。
“哎,休了一个月农假,这些臭小子回家后是半点儿不看书啊!答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哎,就这个我上次才讲过!”
“可不是!帖经都错了五道!背都不会背!这个更好,还写错字了!哎!”
“头疼啊……看得我头疼啊……”
……
众多抱怨的声音中,突然响起一道不一样的。
“诶,这学生的策问答得不错啊,让人耳目一新!”
听到这声音,其余几位夫子都来了兴趣,纷纷看了去。
何夫子更是笑了起来,直接起步走过去看,边走边说:“是不是甲班的徐行?他的策问一直是最好的。”
话音刚落下,何夫子也看到那篇策问了。
全篇没有一个错字,字迹工整,只看一眼已是赏心悦目。
可这并不是徐行的字迹。
何夫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骤然没了声,倒是站在他身后的钱夫子想要说话,他也认出来了,这像是秦容时的字。
若说何夫子偏心徐行,那钱夫子也坦然承认,自己偏心秦容时。
对老师尊敬有礼,又刻苦好问的学生,钱夫子很难不偏心啊。
但他看了看何夫子的脸色,到底没有说穿。
三松院小考都是四个班打乱了顺序坐的,两百多张考卷放在一起,又糊了名,除了凭借字迹,否则也难以认出考卷到底是谁的。
有人提议道:“不如撕了糊名看看是谁的题卷?”
他这话显然是对着何夫子说的,但何夫子已经认出这考卷不是徐行的,此时尴尬着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气氛正尴尬,书斋外突然进来两个人。
是吕士闻和吉祥,吕士闻逛了一圈东市,吃了一碗小馄饨,又买了些果子点心,此刻心情正好着。
他大方地拿出一包点心喊夫子们分食,又问:“都在说什么呢?”
一众夫子先拜见了山长,拿着考卷的夫子又赶紧回答:“看到一篇文章,写得不错。”
吕士闻来了兴趣,伸手道:“给我看看。”
夫子忙递了过去,吕士闻低头细读。
“……《赋税均平论》。”
他一字一句细看,读得很慢,越看眼睛越亮,点着头目露满意,眼底的欣赏之色也越来越浓。
“不错!这句‘凡税必出于田,凡役必计之以银’写得好!这是谁的卷子?”
有山长发问,刚刚就认出字迹的钱夫子立刻说道:“看字迹,应该是甲班的秦容时。”
这已经是吕士闻今天第二次听到秦容时的名字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可下一刻又变成“意料之中”的表情,点着脑袋目露赞赏。
钱夫子看他脸上明显满意的表情,又继续说道:“策问其实是这位学子的短处。若是治国安邦、军事、宗藩外交之类的策问,他答得倒也一般,或许是税收关乎民众,他农家出身也有所感悟。”
“不过虽然是短处,但他进步神速,也常常向夫子请教……诶,何夫子,你就是教策问的,秦容时应该向你请教过吧?”
何夫子红着脸没敢答。
秦容时确实向他请教过,可何夫子因着上次秦容时和徐行闹了矛盾的事情,心有不满。
他有私心,故而对秦容时的印象不好,课后请教多是借口太忙推脱掉。
钱夫子其实也知道这些事情,正因为知道,他才当着山长的面故意提起。
他虽然不教策问,可到底参加过科考,策问自然也学过,虽比不上何夫子专而精,但教一个不到十五的学子还是绰绰有余。
因此,秦容时问不到何夫子,也常拿了策问题找钱夫子问。不只钱夫子,李夫子、向夫子他都问过。
所以几位夫子大多知道这些事情,只是几人和何夫子共事多年,没有和其他人提起。
话刚刚说完,书斋的木门突然被叩响了。
室内众人扭头看去,见门口站着一个身形干瘦的学生,他似乎有些紧张,看到满屋夫子害怕得直搓手,额头也冒出汗。
还是林院长先扭头看去,放柔声音询问道:“什么事?”
敲门的学子叫赵有志,他一听这话就抖了抖身子,下一刻猛地前倾身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他磕磕巴巴说道:“学、学生举报,举报同班的秦容时作弊!”
第93章 山家烟火93
又一次听到秦容时的名字, 吕士闻转身看向赵有志。
他出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有志心慌得很,进门只略扫了一眼满屋的夫子就匆匆低下头,根本没有看到站在中间的山长, 此刻听到声音才哆嗦着抬头看。
“山、山长?!”
山长喜爱游学, 一年里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外面,少有回书院的时候。
赵有志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竟然撞见山长回书院。
他说话越发结巴,连忙垂下脑袋不敢再看吕士闻, 那神色姿态,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虚似的。
赵有志磕磕绊绊地回答:“学、学生捡到了他留在课桌的字条!请, 请山长过目!学生考、考试的时候还看到他拿出来抄写!”
吕士闻面上没什么情绪, 淡定伸手拿过赵有志手里的字条, 翻开一看,确实和考卷上的字迹很像。
他只看一眼就折了回去,又抬头注视着赵有志。
这学生年纪也不大,此刻弯着腰站在自己面前,鬓角已经被汗水浸湿, 都是因为紧张流的汗。
吕士闻沉默不言, 倒是站在后面的何夫子勃然大怒, 呵斥道:“实在胆大妄为!我们书院就没有出过作弊的学生!难怪他入学不久就考了第一名, 原来都是投机取巧!”
“山长、院长,这绝对要严惩啊!如此品行不端的学生, 某以为书院绝不能要!”
吕士闻仍旧没有说话, 只偏头扫了何夫子一眼。
他做过官, 还是品级不低的京官,只淡淡的一眼就显出些凌人的气势。
林院长则是站出来缓和气氛,温和笑道:“事情还没有弄清楚, 不好妄下论断,说不定只是误会一场呢?”
钱夫子也赶忙说道:“就是!就是!”
“我自认对秦容时有些了解,他绝对做不出作弊的事情!况且,他策问的进步都是有目共睹的,向夫子、李夫子应该也都知道!”
“再有算学、明法,这些只靠小抄可拿不了高分!”
徐行是他何夫子的得意门生,可秦容时也是自己的高徒啊,他人还在,绝不能不明不白就让秦容时被扣上一顶脏帽子。
钱夫子方才是乍然听到这个消息,太过于惊讶,一时惊得没有反驳,才让何夫子有了先开口的机会。这时候回过神,哪还能一句话不说!
听到钱夫子的话,被点名的向夫子、李夫子也纷纷点头。
“是啊是啊,此子笃志好学,向学之心如春草蓬勃,确实不像会作弊的人。”
“我也认同钱夫子的话。”
眼瞧着夫子们吵了起来,赵有志流汗更多,心里已经开始后悔,怎么就猪油蒙了心答应了徐行来做这件事!
要是事发……被退学的绝对是他啊!
那时候就完了,全完了。
想到这儿,赵有志险些没直接哭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诶,你叫什么名字?”
吓呆的赵有志愣愣站着,吕士闻喊了两声才回过神。
他的腰又往下弯了弯,回答道:“学生赵有志。”
吕士闻意味深长地看他,语气也带着些深意:“‘有志者事竟成’,却也是个好名字。”
赵有志:“多、多谢山长夸赞!”
吕士闻又问:“你说你看见秦容时考试的时候翻看这张纸条了?”
赵有志:“我……学、学生,好像看到了。”
这时候,赵有志又不敢承认了。
钱夫子一听就怒了,立刻怒问:“看到就是看到,没看到就是没看到!什么叫‘好像看到’!你把话说清楚啊!”
李夫子又说:“就是!你刚刚可没说是‘好像看到’!”
两边声音一左一右挤进耳朵,赵有志眼睛一闭,心一横直接说道:“学生看到了!”
“而、而且这真的是在秦容时的桌子里找到的啊,有同窗可以作证!他们亲眼看见我从他桌子里拿出来的!而且这字迹也是秦容时的字迹!”
这倒是真的,赵有志确实在学舍里的学子还没走完之前把纸条拿出来的,只怕这时候“秦容时作弊”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
林院长立刻喊人去叫了赵有志口中的同窗,寻来一问,真是亲眼看着赵有志从秦容时的桌子里找出来的。
吕士闻点了点头,侧身看向一边悄悄吃糕一边瞧热闹的吉祥,低声说道:“你去把秦容时找来,让他二人对峙。”
吉祥把最后一块糕点硬塞进嘴里,匆匆点着头出了门。
没一会儿,他就把秦容时喊来了,谢宝珠和李安元得到消息,也跟着一块儿过来。
看见秦容时,吕士闻倒还态度温和,招手把他喊了进去,又直接把手里写满字的小纸条递了过去,问道:“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写的?”
秦容时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吉祥把事情的经过说得清清楚楚,吉祥常在柳谷雨那儿买吃的,知道他们是一家人,哪怕事情还未明朗,他心已经偏了,路上全吐了个干净。
秦容时拿过纸条一看,立刻摇头:“纸条上的字迹确实和学生很像,但学生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东西,请山长明鉴。”
赵有志心慌意乱,立刻反驳道:“就是你的!我亲手从你的桌子底下拿出来的!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这又是你的字迹!”
对比起赵有志的慌乱,秦容时显得从容镇定,他拿着纸条看向赵有志,沉声道:“赵同窗说这是我的东西,那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赵有志:“你、你问!”
秦容时:“听说赵同窗在考试的时候就亲眼看到我翻出小抄作弊?为何当时不告发给夫子?还可抓个现行,让我狡辩不得,可为什么偏要等考试结束后才来举报?”
赵有志顿了顿,结结巴巴又慌慌张张地说道:“我我……当、当时还在考试!我怕闹大了影响其他同窗考试!当时还没考完呢!”
秦容时轻笑反问:“到底是怕影响同窗考试?还是因为那时候我桌子底下什么都没有,只能等考试完才好趁我不在将东西塞进桌肚?”
赵有志:“你你你胡说!你……”
秦容时并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冷静沉着地问出下一个问题,“既然是作弊的小抄,那请问我考试完为何没有带走?还故意留下等着赵同窗去抓?”
赵有志:“你、你自己的心思,我哪儿知道!说……说不准是你忘记了!”
秦容时:“这是帖经墨义的小抄。这一科是第一天考的,依赵同窗的意思,我前天忘了,昨天忘了,今天也忘了?若是这个记性,我也不要读书科考,还是回家种地吧。”
赵有志:“你这是狡辩!”
秦容时:“行吧。且算我狡辩,那这确实是帖经墨义的小抄无疑吧?赵同窗是前天见我拿出来抄写的?”
纸条上都是诗词释义理解的小抄,这是帖经墨义的内容,所以秦容时的话似乎没有问题。
赵有志没有深想,他此刻心乱如麻,完全没有思考,直接重重点头回答:“就是前天看到的!”
秦容时颔首,然后抬起胳膊向山长和夫子们见礼,先作揖才问道:“那学生还有一事不明。”
“既然赵同窗是为其他学子着想,不愿意影响他们考试,那也可以第一天考完了,于下午或晚上私下告发啊?请问诸位夫子,可有人接到他的举发?”
一众夫子都是摇头。
倒是吕士闻捋着胡子微微颔首,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赵有志:“我……我当时,我当时……”
他还想辩解,秦容时仍旧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是指着纸条上的某句说道:“这句考题中确实有考,但学生答的和这上面的完全不一样,请夫子查阅。”
钱夫子一听这话,立刻找出前天收起来的考卷,拆了糊名把秦容时的卷子找出来。
“诶!确实不一样!这上面答得更详尽,更透彻些!”
“确实啊。”
赵有志这时候可不敢承认自己诬陷,连忙说:“傻子才会按着小抄一模一样抄写吧!你改掉几个字也属正常啊!”
秦容时轻叹一口气,又扭头看向吕士闻,捧起已经被钱夫子拆出来的考卷,谦恭有礼地说道:“家母名讳里有兰字,所以学生在写这个字的时候都有避讳。这纸条上也有兰字,但书写正常,请山长查看。”
吕士闻拿过纸条和考卷,顺着秦容时所指的方向看了去。
纸条上确实写了一句咏兰的诗,一笔一划规规整整,没有错漏。而秦容时上交的考卷上也写了“兰芷萧艾”一词,但“蘭”字却漏掉两笔,将中间的“柬”减写成“束”。
吕士闻说道:“确实如此。”
秦容时还说:“一次或许是谬误,但学生往日的文章、功课都有此习惯,各位先生都可查阅。”
也是这时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的谢宝珠终于忍不住了,直接闯了进来,连行礼都来不及行,直接喊道:“山长!这赵有志可有个绝活!能仿字!谁知道这纸条是不是他写的!写了又塞到秦容时桌里故意栽赃的!”
吕士闻眉毛一挑,当即问道:“还有这回事?”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汗如雨洒的赵有志,目光平静又冷淡。
赵有志哪里还扛得住!他本就心慌,又被吕士闻这样盯着瞧,再多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当即什么都认了下来!
*
次日,学子们纷纷进了三松院,一路有说有笑。
“诶诶,你们听说了吗?甲班的秦容时作弊!”
“真的假的?你们听谁说的?”
“唔……昨天好多人都在传啊!说乙班的赵有志亲眼看到的!还是山长身边的吉祥亲自到伙房找的人!”
“哎呀,糊涂啊,这下只怕要被退学吧!”
“诶诶诶,别说了别说了!张榜了!快去看看这回的名次!”
……
最后一句说了出来,学子们都没心思议论秦容时,全都蜂拥般挤向榜纸前,紧张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忽然,又有人惊叫起来。
“嘿!怪了!不是说甲班的秦容时作弊吗?他怎么还是头名?”
一听这话,其他人也全都看向第一名,端端正正三个大字——秦容时。
“怎么回事啊?”
“是啊?不是说他作弊的吗?”
这群人里也有消息更灵通的,笑着眨巴眼睛,神秘兮兮说道:“你们消息都太慢了!昨天晚上就查清楚了!秦容时根本没作弊!是徐行和赵有志故意诬陷他!”
有人奇怪:“徐行?怎么还有他的事儿?”
那人又说:“你们都忘了?徐行之前描四毋壁的事?他肯定还记恨着秦容时,故意陷害他呢!”
这学子姓孔,也是个好学的,昨天自觉考得不好,晚上总结了一页错处到书斋找夫子们请教,真好撞见这事儿!
问题没问,趴门口看了一晚上热闹。
当时徐行已经被找过去对峙,赵有志承认了,说纸条是他写的,但这事儿是徐行让他做的。
因为他仗着会仿写字体,最近又悄悄给人写课业赚钱,此事被徐行知道,威胁他一起陷害秦容时作弊,不然就把他帮人写课业的事告发给夫子。
代写课业的事夫子之前就知道过,大怒痛斥,勒令赵有志不许再做,所以赵有志心虚害怕,不敢再被夫子知道此事。
徐行又气又怕,他只让赵有志仿着秦容时的字迹写一张小抄,然后考试完塞到秦容时的桌子里。
可没让他说什么“我亲眼见到他抄了”!
若小抄陷害不成,还可以说是误会,可赵有志信誓旦旦说自己亲眼看到了,这事儿哪还有什么误会!
赵有志也是个蠢的,生怕一张小纸条的证据不够,一心慌就说了什么“我亲眼见他抄了”,一时弄巧成拙。
徐行气得心里大骂他八百遍,但对着山长和夫子们坚决不承认此事,说自己完全不知情,也从来没有指使过赵有志做这样的事!
赵有志也气啊,两人又是一通狗咬狗!
赵有志还说:“就是你!我不是甲班的学子,看不到秦容时的字迹,还是你偷了他的文稿给我看的!为了拉我下水,你还送了我一方刻荷叶的澄泥砚!那是你去年年考第一,何夫子奖赏你的砚台!我只要拿出来,夫子们肯定能认出!”
“你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那方好砚台放了一年都舍不得用!怎么可能平白无故送给我!”
赵有志这时候倒有了气势,说话振振有词,激得徐行毫无辩驳之力。
……
“然后呢?然后呢?山长怎么解决这事儿的?”
“是啊,怎么解决的!”
“你快说啊!别卖关子了!”
昨晚听了热闹的孔学子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摸着下巴处并不存在的胡子,模仿吕士闻的语气说道:
“有才无德,有文无行,就算真入仕为官也是奸官污吏。我鹿鸣书院留你们不得,明日就收拾行囊离开,另寻名师吧。”
听完,学子们有呜呜喔喔一通怪叫!
“我的天!徐行被退学了!他学问那么好!”
“是啊!秦容时没来之前,他可一直都是第一名!何夫子不是很喜欢他!没有保他?!”
“你们没听山长的话?有才无德,有文无行!山长不愿意收他,何夫子能怎么办!他还能管到山长头上?!”
“难怪呢!我说榜纸上第二名怎么不是徐行?往下看也没有!我还以为他这次连前十名都没捞到呢!”
一群人围着榜纸说了好一会儿,秦容时和李安元就是这时候从他们身后走过去的。
人太多了,李安元挤不进去,就站在外面蹦跶着跳起来看。
“容时,你又是第一!”
“我再看看我的……幸好幸好,和上次比起来相差不多。”
“哎呀!谢宝珠怎么到最后一页去了!他又退步了!他真的该补课了!大不了我给他打五折嘛!”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学舍内走,里面没了讨厌的人,只觉得呼吸都舒畅了。
第94章 山家烟火94
今日赶集, 柳谷雨和秦般般如期摆摊。
秦容时一向报喜不报忧,还特意交代了谢宝珠,让他不要将自己被诬陷作弊的事情告诉柳谷雨, 所以家里人还不知道这件事儿, 这几天都乐呵着。
“柳老板,今天又上新了啊?这是什么啊?”
“好像是凉拌的面皮?哎呀,这样红油一拌上,闻着很香啊!夏天吃一口这个, 再喝一口绿豆汤,这滋味不提多爽!”
“柳老板来两碗桂花冰粉, 多加糖!”
……
柳老板忙得不可开交, 搅拌红油面皮的双手都快舞出火花了。
“柳老板, 来两碗南瓜绿豆圆子,少放糖,再要一包甘草梅干。”
听到熟悉的人声,柳谷雨百忙之中抬起头看了看,见是那个叫吉祥的书童。
他连忙挤出笑脸, 高高兴兴说道:“吉祥小哥?来得好早啊, 又来给山长买朝食?”
吉祥挠挠头, 他对着吕士闻胆子大得很, 敢大呼小喝唱反调,但对着柳谷雨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哥儿, 竟面皮薄得羞红脸。
他挠着脑袋羞赧说道:“嘿嘿, 哪里哪里, 比不得柳老板起这么早!”
柳谷雨笑两声,依着吉祥的话盛好两份南瓜绿豆圆子,秦般般在一旁帮忙把甘草梅干打包好。
这梅干是用村里的青梅做的, 味道偏酸,做的时候放了不少糖,用甘草一起腌制,吃起来酸酸甜甜甚是开胃。
但费糖,所以柳谷雨卖得并不便宜,也因此卖得并不好,倒有一个胭脂铺子的老板娘怀了孕,爱吃酸,每次都来买。
柳谷雨听说红梅村的胭脂梅更甜,皮薄核小果香,在福水镇都是出了名的好味道。
他想着等胭脂梅成熟,一定要到红梅村买一些,做果干、果酱都不错。
吉祥在摊子前看着柳谷雨舀圆子,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不停说:“少放糖,少放糖……”
柳谷雨收回神,笑着应道:“知道嘞,山长年纪大了,不能吃太甜。”
吉祥又嘿嘿笑,摸着后脑勺说:“柳老板记性好!你们家里人都厉害,你厉害,秦学子也厉害!”
他夸了两人一遍,又看秦般般已经包好甘草梅干,正歪脑袋盯着自己看,觉得落下这一个也不太好,赶忙又补充道:
“秦小妹也厉害,小小年纪已经可以帮着做生意了。我看摊子上的钱都是她管的!算账没有错处!”
秦般般得了夸奖,骄傲地挺了挺胸脯:“谢谢夸奖!二哥教我背过九九歌,柳哥也教过我简单的心算!”
吉祥点着头说:“厉害厉害,都厉害!说起来,秦学子这次考试又是头名,以后一定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啊!”
听到这消息,柳谷雨自然高兴,心里暗搓搓想:那肯定啊!他家可养了一个真耀祖!
吉祥给了钱,接过吃食,匆匆忙忙说道:“不说了,快到上课的时辰了,我先走了!”
他说完,提着东西匆匆忙忙离开。
秦般般一边招待下一个客人,一边歪着脑袋往柳谷雨的肩膀上蹭了蹭,高兴说道:“柳哥!我二哥又考了第一名!真厉害!”
柳谷雨:“没听吉祥说,夸你会算数,也厉害呢!”
秦般般:“嘿嘿!都厉害!都厉害!”
……
另一头的吉祥,他拿着东西匆匆回到书院,见先生的书斋里还坐着一个人,是林院长。
吕士闻和林院长对面而坐,烧炉煮茶。
林院长一身灰白绣竹纹的纱料氅衣,头戴软巾,手中执一把黑白羽扇,一边扇风一边提着小铜壶倒茶。
这模样坐在装饰简单素雅的书屋里,身后的屏风画着梅兰竹菊,窗外园子也遍植翠竹,倒衬得他真似个林下神仙。
吕士闻瞪他,语气暴躁,神仙不了一点儿,“你有毛病吧,谁大清早起来喝这么浓的茶,伤胃!”
林“神仙”挥了挥扇子,说道:“山长,早上不要动怒,对身体不好。”
吕士闻翻了个白眼,没好气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和你说清楚,要我留在书院教书是不可能的!我最多代课一个月,赶紧招策问课的授课夫子!别耽误我出门游学!”
林院长叹气,又说道:“您把何夫子辞了,这一时半会儿我上哪儿找新夫子啊!山长,您可行行好吧。”
吕士闻没好气又说:“你都说我是山长了!我都是山长了,我都这么大年纪了,我还要和这群臭小子同起同睡,给他们上课!”
林院长强调:“……代课,只是代课。”
吕士闻:“……”
吉祥听完了,探出脑袋小声说道:“先生,林院长,朝食买来了。”
一听到好吃的,吕士闻脸色终于好了些,忙招手喊吉祥进来。
吉祥快步进屋,把竹筒里的南瓜绿豆圆子倒进碗里,又拿了配套的汤匙,端到食桌上,又才扭头看向吕士闻:“先生,快来吃吧。”
被他喊的吕士闻还没起身,林院长先挥着扇子靠近,喜道:“两碗啊?吉祥,给我也买了?”
吉祥还没回答,吕士闻先把人撵了出去,没好气说道:“走走走,要吃喊梧桐给你买去……吉祥,别管这老东西,过来吃饭。”
吉祥:“……哦。”
林院长被撵出门,见房门被吕士闻锁住,他只得走到窗前,又说:“山长啊,还有一刻钟就上课了,您快点儿吃,可千万别迟到了。”
吕士闻:“……你走不走?不走我放吉祥撵你了!”
吉祥:“啊?”
而此刻,秦容时和李安元已经到了学舍,坐在位置上,谢宝珠今天也难得早起,到得格外早。
他拖着椅子靠近秦容时,和人说话:“我听说何夫子家中有事,请辞了,我们要换一个策问夫子,也不知道是谁来教?”
秦容时在温习功课,一边看书一边回答:“不管是哪位夫子,策问一科都很重要,谢兄还是要认真听。”
谢宝珠撇撇嘴,嘀咕道:“我也想啊,可何夫子一讲话我就想打瞌睡……而且,何夫子看不起我们这些成绩不好的,每次都拿鼻孔看我!我看了他就烦!天灵灵地灵灵,来个认真负责的夫子吧!”
坐在前排的李安元听到谢宝珠的嘟囔,忍不住扭头对着人说道:“我觉得我挺负责的,谢同窗,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吗?五折真的已经是最便宜了,不能再低了!”
“你其实很聪明,用心学一定会有更大进步!上次我只教了你一个月,你不就学得很好?”
虽然一个月后,没人管着谢宝珠的功课,他在榜纸上的排名又退步了。
此刻夫子还没来,但学舍里的学生已经到了不少,有认真看书的,也有聊天的。
有一个听到李安元的话,嘲讽说道:“李安元,你一个读书人,怎么满身铜臭味啊!你和谢兄的关系那么好,何不直接教他?同窗之间,张口闭口就是要钱,实在有辱读书人的体面!”
说话的是谢宝珠曾经的小跟班,但谢宝珠最近冷落了他们,反而和秦容时和李安元交好。
这小跟班再也没从谢宝珠身上捞到好处,也没机会跟着蹭吃蹭喝,因此对秦容时和李安元都十分不满。
可秦容时是头名,深受夫子们喜欢,他惹不起。
但李安元就不一样了,他成绩虽然也不错,但性子闷不爱说话,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是个谁路过都可以捏两下的软柿子。
李安元还没说话,谢宝珠先不高兴了。
他恶狠狠瞪了说话的学子一眼,冷漠又不快地说道:“君子亦爱财,这有什么值得羞耻的?”
“刘明生,你不爱财,你以前会跟着我混吃混喝?你真以为我是傻的,不知道你们跟在我后面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小爷大方不同你们计较!”
“再者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由此可见钱财乃是极重要的东西。”
“而我若因为与李安元是好友,就仗着交情强求他花费时间教我功课而一文不取,那我才是不堪为友,李安元当与我断交。”
谢宝珠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脸上再没有嬉皮笑脸的表情,就连眼神也格外冷漠肃穆,盯得说话的刘明生磕巴两声不敢答话,一张面皮臊红得不敢见人。
李安元也有些脸红,盯着谢宝珠的神色有些感动。
“谢同窗……”
谢宝珠上前一把勾住李安元的胳膊,在他说话之前先开了口,很快又恢复吊儿郎当的神色。
“圆圆,可说好了,五折啊!以后每天再补习半个时辰,休沐再补两个时辰,我就不信了!这童生我还真就考不过了?!”
李安元:“好!”
秦容时显然也听到谢宝珠方才一番掷地有声的发言,他合拢书,看了看两位好友,顿了片刻才说道:“先生来了,快回位子坐下吧。”
谢宝珠和李安元都是一愣,扭头朝门口看去,真看到一个很熟悉的人抱着两本蓝皮旧书站在门口,呆怔一瞬,下一刻慌张地跑回位子坐下。
这一下,不止他们二人看到,学舍内好多学子都看到了。
全都惊奇叫道:
“山、山长?”
“山长!!!”
吕士闻徐步走进学舍,面含微笑。
他穿着当初在东市第一次见到柳谷雨、秦容时时穿的那身藏蓝色旧衣,头上戴着乌青色的东坡帽,帽下露出几根散乱的白发,面上也有数十年光阴留下的刻痕,就连眉毛也是灰白的。
吕士闻已过花甲之年,但身体很好,背脊向来笔直,如一棵任尔东西南北风的苍竹,劲瘦却有力。
此刻,真如一位博识多闻的大儒,哪里还有前不久在书斋和林院长斗嘴的老顽童模样。
他走了进来,对着一众学子轻笑着说道:“看来诸位学子都认识老夫,这也好,省了我自我介绍的功夫。”
“何夫子请辞归家,这些日子由老夫教你们策问。”
第95章 山家烟火95
吕士闻代课一代就是十天, 这段日子林院长也一直在找新的策问夫子,但鹿鸣书院的夫子最低是秀才,钱夫子、李夫子、向夫子, 就连被辞退的何夫子更是举人, 这新夫子可不好找。
林院长倒也面谈了几个,要么过于迂腐古板,要么学问不够,因此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铜钟被撞响, 今天的课业终于结束,吕士闻留下功课, 然后卷起一摞学生交上来的文章离开。
“夫子慢走。”
“吕夫子慢走。”
他虽然是鹿鸣书院的山长, 但任教时并不让学生们喊他山长, 而是跟着喊“夫子”。
吕士闻讲课生动有趣,又引经据典,就连谢宝珠这样不爱学习的都忍不住全神贯注去听。
短短半个月,已经俘获一众学子的好学之心。
谢宝珠还说道:“吕夫子不愧是书院的山长,做过官儿的人!讲课就是比姓何的好听, 就那个漕运贪腐的策论文章, 姓何的讲了两三次, 次次听得我想打瞌睡!但今天吕夫子一讲, 我竟然越听越精神!”
这回不用秦容时和李安元附和回答,其他学子已经认同地点起脑袋。
“我也觉得!我也觉得!”
“吕夫子的课都是妙趣横生, 又举一反三, 实在是妙!”
“才小半个月, 我觉得下回小考,我的策问卷答得一定比上次好!”
“哎……可惜吕夫子是山长,只是代课一段时间。”
“行了, 别唉声叹气了!先生是山长!能有这个机会给我们代课已经是大造化了!算我们运气好!”
“是是是,说得也是。”
……
那头的吕士闻带着一摞文章回了书斋,刚坐下没一会儿吉祥就端着今日的饭食进来。
“先生,今天伙房的菜是番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丝瓜汤……太清淡了些,您瞧瞧看要不要吃?若觉得不好,吉祥下山给您买更好的。”
鹿鸣书院的伙食已经算是不错了,可书院的人太多了,学生、夫子、杂役都在伙房吃饭,若顿顿吃肉也真的供不起,所以也是隔三差五才开一次荤。
像今天,有一盘炒鸡蛋已经很好了。
吕士闻正翻阅手里的一摞文章,一张一张寻找,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将其从一摞厚厚的文章中抽了出来。
他将那篇文章摊在手心,又扭头看向说话的吉祥,说道:“你已经打来了,就不用在忙活了,摆上吧,我把这篇文章看完就来吃。”
吕士闻只是略贪口腹之欲,并不是只吃肥鱼大肉,若手艺好,一碟凉拌野菜他也爱。他更不是浪费粮食的人,见吉祥已经打好饭,也没让他换新的。
吉祥点点头,把食盒里的饭菜一一端了出来,整整齐齐摆到桌子上。
他一边忙活,一边侧身看吕士闻,见先生立在窗下,手里捧一页卷,借着窗外的霞光细读。
吉祥问道:“先生,您又把秦学子的文章先翻出来看了?”
吕士闻点点头,目光还没从文章上离开。
他语气里尽是欣赏,继续说道:“正是。此子年纪尚小,但文思敏捷……我也看了他刚进书院时写的文章,确实进步巨大,是可造之材啊。”
“就说这篇……年初他来书院求学,我和他在山门前就‘盐铁’一事浅谈了几句。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有些见地。昨日课上又深讲《盐铁论》,今天交上来的文章更深得我心啊。”
吉祥笑了两声:“难得见先生这样夸赞一个人,看来您确实很欣赏秦学子……先生,饭菜布好了,快来吃吧。”
吕士闻点头,敷衍两声:“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话是这样说的,脚上分毫未动,吕士闻甚至又把手里的文章从头看了一遍,爱不释手。
吉祥:“……先生,吃了饭再看吧,饭都要冷了。大夫说过,常吃冷饭容易引起腹胀和胃痛,对身体不宜。您年纪大了,可不比以前了,要好好……”
吕士闻立即把手里的文章放下,瞪了唠叨的吉祥一眼,又有了两分老顽童的模样。
“吉祥,你真啰嗦!明天就送你去敲钟!那活儿最适合你!”
*
六月十四,明日又是休沐。
中午,院外的铜钟再次敲响,下了课后谢宝珠拉起秦容时,叫道:“走走走吃饭!也不知道今天伙房做了什么菜,快去瞧瞧!”
他一手拉着秦容时,一手拉着李安元,正要扯着人离开。
吉祥突然提着食盒到了门口,探头喊道:“秦学子,我们先生请您过去。”
吉祥的先生,不就是山长吗?
谢宝珠惊得“哦”了一声,嘴巴大大张开。
李安元也惊得微微瞪大眼睛,下一刻又惊喜地看向秦容时,急急道:“秦同窗,山长请你,过去吧!千万别让山长等久了!”
山长是有大学问的人,有做过官,更知道官场的门道,若得他指点,那受益匪浅啊。
三人中最冷静的还是秦容时,他点点头,对两位好友说道:“两位兄长先去吃饭吧,小弟晚些再来。”
谢宝珠也兴奋地拍拍他的肩膀,急促道:“好好好!你快去快去!”
秦容时朝吉祥颔首,跟着他去了吕士闻的书斋。
说是书斋,其实是一处僻静的小院,有书房、正厅、居室,院里还种了松竹,没有富贵装潢,处处写着雅静。
正门挂了匾,其上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大字——“灌园”。
秦容时看着木匾上两个大字,心中默念了一句诗:八十身犹健,生涯学灌园。溪风吹短褐,村雨暗衡门①。
不过说是灌园,院里却并没有种植瓜果,秦容时倒是眼尖看到角落里圈了一方菜地,只是地里的嫩菜叶子都蔫耷耷的,被太阳晒得半死不活。
想来是吕士闻喜爱游学,更多时间都在外面游历,没什么时间打理菜园子。
吉祥先进屋看了一圈,没在书屋找到吕士闻,他连忙出来对秦容时说道:“秦学子稍等片刻,先生应该是更衣去了。”
秦容时点点头,却突然向院中的菜园走了去。
“诶诶,秦学子,您做什么?”
秦容时回头说道:“我看地里的菜长得不太好,想着帮忙打理一下。”
吉祥挑着眉毛问:“您会?”
刚说完,他又突然想起秦容时是农家出身,这些自然会了!
果然见秦容时点了头,又撩着袖子进了菜园,将病叶、枯叶摘掉,又扯了几株长得太挤的青菜。
他还说:“这菜不能种得太挤,抢了养分都长不大……对了,请问我能砍两根竹子吗?”
吉祥愣了一瞬才挠着脑袋回答:“可以,可以,要多粗的?”
都不用秦容时自己动手,吉祥已经依着他的意思,砍了两根合适的竹竿。
秦容时从他手里接过竹竿和刀具,将枝叶全数削去,然后拿着光秃秃的竹竿又一次返回菜园,捡起插在泥地里,然后扶着疯长了一地的菜豆藤缠上竹竿。
他解释道:“菜豆会爬藤,最好是搭个架子。”
他收拾好菜地终于站起身,手上已经沾了泥巴。
转身看,见吕士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后了。
吕士闻背着手,笑着说道:“什么时候有时间,来帮我搭个菜架子吧。”
秦容时哪里会拒绝,即使沾了满手的泥也端端正正作揖行礼,哪怕手上、衣裳上都有泥巴,他姿态也从容自然。
吕士闻点点头,招手说道:“进屋说话吧。我喊吉祥去东市买了吃食,是你哥夫做的鸡丝凉面。听说是他新研究的,最近没有休沐,说不定连你也没吃过。”
本来是逢五休沐,但这个月初一才开始上课,接近着又是考试,所以初五并没有放假,一连上了十四天,到六月十五才休沐。
听到是柳谷雨的手艺,秦容时眸光闪了闪,洗了手后跟着吕士闻进了屋子。
吉祥把买来的凉面、凉粉摆出来,然后很有眼力见儿的退出房间,自己回屋吃去了。
吕士闻并没有“食不言”的讲究,他吃了一半突然看向坐在对面的秦容时,冷不丁问了一句。
“你想不想做我的学生?”
哪怕对面坐着吕士闻,秦容时仍然平心静气,挑着面细嚼慢咽,还是听到吕士闻突然的话才微微愣住。
吕士闻见他怔愣,又说道:“这是件大事,你可以趁明日休沐,回家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秦容时立刻反应过来,赶紧起身拜了一礼,谦虚道:“学生愿拜先生为师,只是学生尚无功名,只怕辱没先生名誉。”
吕士闻却笑了笑,摇手说道:“你愿意就行,不用说这些客套话。”
秦容时沉默须臾,下一刻就掀了袍子屈膝拜下,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学生见过老师。”
*
拜师一事定下,次日休沐秦容时回家将此事告诉家人,柳谷雨几人自然高兴。
柳谷雨还准备了束脩六礼,但秦容时说吕士闻为人低调,不愿意在书院大张旗鼓地行拜师礼,他也只是给吕士闻磕头敬了茶,这老师就算认下了。
至于六礼,就等逢年过节时再送吧。
秦容时也是低调的人,书院里除了谢宝珠、李安元两个好友,没有人知道他拜了山长做老师。
这事儿也惊了两位好友一跳,都是激动兴奋,为他高兴。
之后,秦容时常往吕士闻的书斋去,有时候是帮忙伺候园里的瓜菜,有时候是在吕士闻的书屋看书。
吕士闻有许多藏书,都供他随意阅读。
书院还是没有招到新的老师,吕士闻代课代了三个月,三松院诸多学子的策问都突飞猛进。
十里西畴熟稻香,槿花篱落竹丝长,垂垂山果挂青黄②。
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似乎五月的农假才结束不久,可转眼又到九月授衣——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陆游的《灌园》
②出自:范成大的《浣溪沙·江村道中》
(将要开启时间大法了,希望在百章之前让小秦同学和般般库库长大。)
第96章 山家烟火96
九月, 风清气爽,村里好多老树都褪去青绿的颜色,渐渐染上沧桑的黄色, 但大晒坝边的老榕树还仍旧葱翠。
晒坝上晒了不少谷物, 有稻谷也有黄澄澄的苞谷粒,秋收日忙,在榕树底下聊天的人都少了,只剩零星几个。
稻田里的稻子已经黄了, 沉沉坠着穗儿,金浪翻涌。
“我的天!不得了, 不得了啊!柳哥儿, 你家稻子长得可真好!谷子也饱满!我的天爷, 这得多少斤谷子啊!”
“哎呀!他家今年用了那什么什么肥,当时村里人还都笑话呢!结果……真是不错啊!”
“我就知道柳哥儿是个有出息的!看现在谁还好意思笑话!”
……
本来是割稻子的日子,可秦家的田前围了好些人,全都系着围裳,拿着镰刀, 却没有在自家地里忙活, 全都热切地盯着秦家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