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两口田相邻, 但柳谷雨今年也是第一次尝试制肥, 所以只试验了一口田。
一左一右两口田,一边稻子稀疏, 一边稻穗饱满且多, 差别明显。
柳谷雨、般般、秦容时都换了从前的旧衣, 用粗布条束住袖口、裤腿,拿着镰刀下了地。
陈三喜也在,柳谷雨这次又雇了他帮忙割稻子, 还和春天插秧时一样的价钱。
九月授衣,秦容时放了授衣假,回家帮忙秋收。
这地里的活儿柳谷雨真不擅长,稻叶锋利,没一会儿就磨伤掌心,红了一大片。
他甩了甩手,直起腰冲着说话的村人们喊道:“阿叔、婶子,我家的稻子一时半会儿还割不完呢!你们先忙自家的田地吧!晚些再来看!”
话是说了,可围了一圈的村人根本舍不得离开,全都眼巴巴瞧着。
只有稻田相邻的人家,可以一边割自家稻子,一边直起腰看这头的热闹。
他们都舍不得离开,全都好奇这用了自制肥的稻子到底能割出来多少。
柳谷雨见自己劝不动他们,只好又弯下腰继续割。
秦容时、秦般般兄妹俩都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伺候庄稼虽然比不得其他人,可割稻子的速度并不慢。
一把握住稻子,然后手握镰刀压着根部唰一下狠力割断,一刀接着一刀,一把接着一把,动作麻溜得很。
陈三喜更不用说了,他动作最快。
他一个人从左角割过来,没一会儿功夫,稻田就缺了一个角。
“嚯,这么多!”
“我觉得比往年得多一百斤!”
“你这也太夸张了!往年一亩地也不过出二百五十斤的稻子!再多一百斤,那得三百多斤了!从来没听说过谁家一亩田能出三百多斤的粮食!”
“是有些夸张!我瞧能再多七八十斤就不错了!”
“哎哟,你们都没眼睛啊!好好看看啊!大柱家也差不多割了这么多稻子,可堆一块儿瞧着只比得上秦家的一半呢!我看一百斤都说少了!”
……
耳边都是村人议论的声音,柳谷雨觉得累,腰累、手累、脖子累,他时不时直起身悄悄歇一会儿,可看秦容时和秦般般两个比他年纪小的都还割得认真,只好又弯下腰继续忙。
这活儿真的累人,他宁愿摆摊一天!
柳谷雨暗搓搓想。
另一边的秦容时偏头看了一眼,碰巧看到柳谷雨揉了揉发红的手心,然后试图把镰刀换到左手再割,可换过去又发现左手确实不如右手灵活,又撇撇嘴悄悄换了回来,假装无事发生。
秦容时默默勾了勾唇角,正要出声喊柳谷雨去田垄上歇一歇。
刚张开嘴,崔兰芳挽着一个竹篮子快步走了过来。
已经长成一只大狗的来财奔跑在前面,跑了两步就停下来扭头等崔兰芳,见崔兰芳赶上又扭过头继续跑,就这样一路跑跑跳跳,终于到了稻田。
有人说道:“柳哥儿、秦小童生,你们娘过来了!”
说话间,崔兰芳已经走了过来,她提了提手里的篮子,冲田里喊道:“都上来歇会儿吧,我煮了南瓜绿豆汤,喝一碗消消暑气!”
听到崔兰芳的声音,柳谷雨重重松了一口气,下一刻立马丢掉手里的镰刀,三步并作两步跑上田垄,一把抱住崔兰芳。
“娘!我太爱你了!”
崔兰芳被他逗得直笑,又笑又觉得不好意思,忍不住戳柳谷雨的脑门,没好气道:“都多大的人了!般般现在都不会抱着娘撒娇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篮子里取出空碗,又把瓦罐里的南瓜绿豆汤舀出来。
柳谷雨可不客气,直接端了第一碗,舒舒服服喝了一大口。
“爽!”
再看秦容时和秦般般,也走了上来,地里只剩陈三喜还在割稻子。
这孩子就爱客气,崔兰芳连忙又喊道:“三喜,快上来歇歇吧!不急这一会儿!”
听到这句,陈三喜才握着镰刀走过去,接过崔兰芳手里最后一碗绿豆汤,道了谢后一口喝了半碗。
周围的人则蹲在田垄外,掐了一截稻穗,用食指、拇指捏掉谷皮。
“哎哟!好大!”
“是啊!比我家大好多!圆鼓鼓的!”
“这肥真有效啊!柳哥儿,你家这到底用了什么肥啊?效果这么好!”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说个没完,柳谷雨一边喝汤,一边竖起耳朵听,等他喝了两大碗喝爽了才对着众人说道:
“各位叔婶不用着急,上肥的法子我会告诉给村正,到时候大家都可以来学。”
听了柳谷雨的话,围着看热闹的村人们又惊又喜,还有几个不敢置信地问道:
“真的假的?”
“柳哥儿,真教给我们啊?”
柳谷雨继续说:“没错,都教给大家。不过得按着我的法子来,要是没学会瞎搞,又或者贪利改了肥料的比例,最后烧坏了田,这些我可不负责啊。”
众人都说:
“应该的!应该的!”
“是是是,谁家要是耍赖讹上你,那我们都是不依的!”
“哎呀!柳哥儿,你真是个好人!好心肠嘞!以后谁再说你不是,我肯定甩他大嘴巴子!”
“没错没错!”
喝够了汤,四人又下了地,围着看热闹的村人等不及了,又听说柳谷雨愿意教给他们肥田的法子,好几个自愿下地帮忙。
有的拿着镰刀下地割,有的搬来禾戽帮着打谷。
要不说人多力量大呢?一口田,才下午就全割完了、打完了。
都不用柳谷雨忙活,一个个都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稻谷的重量,已经帮着把打好的谷子装进麻袋里,搬来杆秤称重。
只有村正家才有杆秤,因此也惊动了陈桥生。
“四、四百斤!”
“是四百一十八斤!”
“我的天!”
这话一出,就连村正也惊掉了烟杆。
他本来还懒洋洋坐在树下,把烟杆倒过来往石头上敲,想敲掉里头的烟渣子,听清话后一激动撑手站了起来,震惊问道:“多少斤???”
女婿方武也来了,激动地搓手,答道:“爹!有四百多斤!”
陈桥生直接推开方武,握着烟杆走到杆秤前面,盯着衡量的砝码发呆。
……真是四百多斤。
陈桥生下一刻欣喜若狂,盯着柳谷雨问道:“柳哥儿!听他们说,你愿意把肥田的法子教给大家?真的假的?”
柳谷雨道:“当然是真的。咱都是一个村的,我肯定也盼着各位叔婶儿好啊!”
陈桥生又激动了一阵,蹲在杆秤前好半天没能回过神。
上河村人户不少,有家里条件优越,住得起青砖瓦房,还能花钱送儿子读书的;也有家中贫苦,一两亩瘦田糊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但这肥田的法子出来,以后大家都能吃得上饱饭了!
想到这儿,陈桥生更是心潮澎拜,眼睛里已经涌满泪水了。
村人们也激动高兴,这时候又高兴又热情,忙着把秦家收上来的稻子运回家,又在门前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离开。
今天一家子都劳累了,崔兰芳简单做了晚饭,早些吃了早些休息。
夜色深浓,风清月皎,柳谷雨洗漱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洗了头发,此刻就坐在床边擦头发,用帕子慢慢拧干。
柳谷雨晚上很少洗头发,因为古代没有吹风机,洗了头发很久都不干。但今天太累了,又在稻田里忙活大半日,晒了一天的太阳,头发又脏又油,他实在忍不了了。
就在擦头发的时候,房门忽然被叩响了。
家里只有崔兰芳或秦般般会到他的屋里来,因此柳谷雨连头都没抬,一边摁着脑袋一通搓,一边说道:“门没上闩,直接进来吧。”
话音落下,门外似乎安静了一瞬,下一刻才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柳谷雨赤脚坐在床上,拿着帕子包着头发一缕一缕擦,两只脚左晃晃右晃晃。秦容时进来就看到柳谷雨顶着一个鸡窝头,还拿着帕子继续糟蹋自己的头发。
“嗯?怎么不说……”
进来的人一声未发,柳谷雨这才惊奇地抬头看,又问道。
“二、二郎?”
“你怎么来了?”
秦容时视线低垂,目光里染了几分笑意,柔和如一片柳絮软软落在柳谷雨身上。
他说道:“你的手磨伤了,我让般般做了些药膏,敷上了好得快些。”
柳谷雨挑挑眉毛,翻开手掌查看,果然看到手掌心红了一大片。
他笑了笑,调侃道:“你小子还挺细心的!”
秦容时没有说话,手里拿着一只小药碗走近,直接伸手翻开柳谷雨的手掌,然后捏着洗干净的竹片刮了绿色药膏厚厚涂到柳谷雨的手上。
他低着头认真捈药,又轻声说道:“还剩一亩地没有割完,明天我和陈三喜去割就好了,你和般般在家歇着吧。”
柳谷雨歪头笑,故意搞怪地翘了翘手指,哼声说道:“怎么?嫌我拖后腿啊?”
秦容时抬头看一眼柳谷雨,又默默将他翘起的手指摁了下去。
他说:“你的手都受伤了。”
柳谷雨把往左偏的脑袋又歪到右边,然后继续翘剩下的几根手指,“小伤,明天就好了。”
秦容时停下捈药的动作,抬起头不咸不淡看他一眼,反问道:“然后明天又添新伤?”
柳谷雨耸耸肩没有说话。
秦容时低低叹了一口气,又垂下头检查柳谷雨涂了药的手掌,见没有问题才站起身。
他最后说道:“听我的。”
秦容时表情平静,眼神却格外严肃认真,像个大人。
柳谷雨忍不住笑,频频点头说道:“好好好,听你的。”
秦容时不由蹙眉,觉得柳谷雨顶着一个乱糟糟的鸡窝脑袋,自己都没笑他,他竟然还反过来笑自己。
他又看了柳谷雨一眼,走前只说道:“早些休息。”
柳谷雨没有回答,只翘着兰花指提了提被子,又拍了拍被褥,作出马上睡觉的动作。
秦容时被他的动作逗得弯了弯唇角,扭头出了屋子。
等人走后,柳谷雨才笑着自言自语:“这个臭小子,还挺贴心的……”
说完他又按了按枕头,翻身想要躺上去,下一刻却从枕下抽出一根长布条。
嗯?
柳谷雨立刻抬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忘了戴抹额!
“诶,这小古板今天怎么没反应!”
柳谷雨又是一阵自言自语。
第二天,秦容时和陈三喜齐力收了另一亩田的稻子,然后好好歇了一日。
这两天,村里好多人听到秦家粮食收成四百斤的消息,全都跑来打听,热闹得很。
歇了两天,家里人也恢复了精气神,柳谷雨又开始忙活摊子上的生意。
九月了,红梅村的胭脂梅也熟了。
柳谷雨拉上秦容时、秦般般两个小苦力,去红梅村收梅子——
作者有话说:差点忘了更新!!!
第97章 山家烟火97
九月初九, 重阳节。
柳谷雨、秦容时、秦般般去了红梅村。
秦容时应该是提前告知了李安元,所以等他们赶着骡车到红梅村的时候,李安元已经等在村口了。
“秦同窗, 这儿!”
李安元不知在村口站了多久, 单薄的衣领已经渗了一层薄汗,他看到秦容时几人,立刻激动地挥了挥手。
红梅村地势比上河村更高,也更凉快些, 称得上一句秋高气爽,正是金风玉露时。
和上河村一样, 红梅村的村人也忙于秋收、割稻。
偶尔可见半大的孩童挽着篮子奔走在田野间, 捡遗落在地上的谷穗。家家户户的院坝前都铺开了谷物、豆菽, 被太阳晒得金灿灿,时不时有雀儿飞下来啄食,但下一刻就被养在院子里的老狗扑开。
“快走吧。”李安元热情招呼道,“我娘和大嫂已经准备好饭食了,就等你们到!吃饱了再上山摘果子!”
村里人一般只吃朝食、晡食, 一日两顿饭。
还是因为家里来客, 又听儿子说是书院里要好的同窗, 李家母亲才带着大儿媳忙活了一顿丰盛的中饭。
进了村子, 秦容时没再赶骡车,柳谷雨和秦般般也从车上下来, 并排走在路上。
柳谷雨东瞅瞅, 西望望, 发现同是村子,但红梅村和上河村还是有些区别的。
只是红梅村地势更高,前后左右都是山, 山高树多,一间间屋舍坐落在青黑的山峦间,说是“进村”,但其实和“进山”差不离。
山野间的田地更是陡峭,斜斜一块拼在山坡上,有的种着苞谷,有的种着芝麻豆荚,一大早就有农人忙活在其中。
柳谷雨看了一眼,然后对着李安元说道:“婶子太客气了,我们随便吃些就好。”
他说着从板车上的竹筐子里拿出两包油纸裹好的糖糕,对着李安元说道:“今天正好是重阳节,家里做了重阳糕,拿去给小妹和家里的小侄子吃吧。”
李安元有一个三岁左右的小侄子,小名叫“元宝”,李安元每次休沐回家都要给妹妹、侄子带些小零嘴。
李安元受宠若惊接过,连连点头道:“柳哥的手艺定然是好的。”
柳谷雨却笑着说:“你大嫂的手艺也不错!上回五月农假,你来家里做客不是还带了你大嫂做的咸菜?有腌萝卜、酸黄瓜,还有辣白菜……味道真不错,家里都爱吃呢!”
柳谷雨擅厨,什么咸菜做不了,李安元只以为他是在客气,也跟着笑说:“大嫂的手艺确实好,我娘也常夸呢。”
说完他又扭头去看秦容时,发现秦容时朝他递了一把草草绑好的花束。
是一把菊花、茱萸混在一起的花束,重阳节有赏菊、插茱萸的习俗,但这时候正是农忙,村里人都忙着田里的活计,谁顾得上登高赏菊?
因此李安元也只在书中诗词里读过“佳节重阳”,可现实里到了这天反倒忘了。
李安元愣了一会儿,下一刻才回神接住,大笑道:“好啊!下午到山上摘果,也算登高应景了!”
说笑,几人到了李家。
秦家好歹宽裕过,院子虽旧了些,可敞阔亮堂,该有的屋子都不少。
可李家不一样,屋子低矮,是用黄土夯实的矮墙,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早已生出沟壑般的裂痕,颜色也从土黄变成灰褐。
屋顶的茅草倒厚实,颜色金灿灿,似乎是刚换的新茅草。
屋里有人,听到门外的动静全都迎了出来。
“哎呀,这就是小二的同窗好友吧!快请进,请进!”
说话的是一个衣着简陋的妇人,是李安元的娘亲,年纪和崔兰芳差不多大,却沧桑如五十岁。
李安元偏头笑着解释:“我排行第二,家里人都喊我‘小二’。”
柳谷雨听得直笑,心里偷偷想:还好老三是个姑娘,家里人都喊“小妹”,不然“小三”这个小名可不好听。
想到小妹,李麦冬就从灶屋跑了出来,她先打了招呼,又一眼看到贴着柳谷雨站的秦般般,立刻亮着眼睛蹭了过去,小声喊了一句“般般姐姐”。
而此时,一个三头身的小萝卜头扑了出来,一把抱住李安元的大腿,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小叔叔”。
李安元拉着家里人挨个介绍,又抱起小萝卜头哄了两句,然后把柳谷雨送的重阳糕塞小娃娃怀里,哄他拿去吃。
刚说完,李大嫂又从灶房里探出一个头,不高兴喊道:“元宝!不许吃太多零嘴儿,马上要吃饭了!”
李大嫂似乎不太高兴,也不如李家其他人那样热情,对着柳谷雨几人也只是敷衍笑了笑。
李安元有些不好意思,他去秦容时家里做客,秦家所有人都热情招待,可秦容时带着家人过来,却有不一样的待遇,这让李安元很是过意不去。
但李安元知道自家大嫂是不满他。
因为家里为了供他读书已经花了不少钱,他又不能负担家里的农活,所以李大嫂对此有些不满。
不过李安元也清楚,自家大嫂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就是嘴上嘟嘟囔囔,但手上该做的从来不少。
今天听说他要带朋友回来,也是咕哝了几句,但还是数了铜钱去村里屠夫那儿买了半斤肉回来招待客人。
柳谷雨几人倒没怎么感觉到李大嫂的冷待,她虽然不如其他人热情,却也没有甩冷脸,几人只以为她就是这样的性格。
众人坐下来歇了歇,李父、李大哥对秦容时都好奇得很,显然早听李安元说过了,这是书院的头名,十岁就考中童生了!
明明也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可父子两个都把秦容时当稀奇把戏看。
“听我家小二说,娃儿你的学问好得很啊!”
“十岁就考中童生了?厉害哩!我弟弟也是去年才考中的!”
秦容时一一回答,李麦冬拉着般般说了一会儿悄悄话,然后就进屋倒了热水出来,又洗了一盘子胭脂梅。
胭脂梅个头大,皮薄肉厚,皮上青红相间,吃起来果香浓郁,酸甜适宜。
李父招呼他们吃,又问:“这都是自家果树结的,我听小二说你们就是来摘果子的?哎哟,都是自家人,到时候随便摘!”
这都是客气话,又不是摘一两个尝尝鲜,柳谷雨可是带了两个大竹筐,要的量可不少!哪能真不给钱,随便摘?
而且听李安元说过,每年果季,家里人都会摘了果子到镇上去卖,剩下一些用来酿梅子酒,酿好了再拿到酒庄、酒楼去卖。
这是红梅村人每年都有的进项,一年也只有这一个月能靠此赚些钱,柳谷雨哪好意思白拿?
他笑着说:“那怎么好意思!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您老可别客气,该多少就是多少,我们按价买!”
这话好听,李父听得哈哈大笑,直说:“不愧是读书人家出来的,说话就是好听!”
几人说说笑笑一阵,中饭终于做好了,摆手上了桌。
说是丰盛,那也只是对比李家人而言。
李家贫寒,一月也吃不了一次肉,今天还是家里来客才咬牙割了半斤肉,混着蒜苗咸菜炒了一个回锅肉。
又凉拌了一道青笋,焯过水的嫩笋子撕成条,加蒜泥、葱子、芫荽、辣子油拌上,味道也是鲜美。
另有一大盆杂烩汤,煮了菌子、莴笋、土豆片、笋片、红薯粉,还有包了青葱笋丁素馅的蛋饺。
都是素菜,可李大嫂不知是用什么炒的料,红澄澄的辣油,闻起来又麻又辣又香。面上再撒一把切碎的酸萝卜渣和酸豇豆沫,又铺了翠绿的葱花,最后浇一勺滚烫的热油,那味道更是香。
李母给三位客人先盛了饭,又帮着夹肉、夹菜。
柳谷雨观察了,锅里煮的米饭只够三个人吃,李家人只能吃混了苞谷、粗面的糙米。唯一一盘回锅肉也是放在靠近客人的一边,大盆里只有三个蛋饺,全被李母分给了他们。
她还笑着不好意思说道:“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可千万别嫌弃,多吃些!”
柳谷雨在家并不缺肉吃,并且花样也多,煎煮油炸,今天炖猪骨头,明天又熬鸡汤,自从家里不缺钱了,他可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的嘴巴。
此刻再看李家人,只觉得心酸。
柳谷雨把碗里的肉夹给都快馋得流口水的小娃娃,又把唯一一个蛋饺夹到李小妹碗里,最后才说道:“嫂子的手艺这么好,就没想过在镇上摆个食摊?”
他刚才同李安元说李家大嫂做的咸菜味道好,可不是客气话,他是真觉得好!
柳谷雨从不小瞧古人的手艺,东市摆摊卖的笋蕨馄饨味道很好,临摊小夫夫做的豆腐脑也鲜嫩味佳,就是林杏娘做的锅盔也好吃得很。
柳谷雨只尝过李大嫂做的咸菜,滋味丰富,半点不比食摊上的咸菜差。
不过李家人听到后却愣了愣,从来没有想过能去镇上摆摊。
李母更是惊讶,震惊道:“摆、摆摊?”
李大嫂刚刚还不冷不热的,没想到话头突然说到自己身上了,惊得指着自己,大惊道:“我?”
柳谷雨点头,继续说:“是啊。镇上东市好多食摊,有的味道好,有的味道一般,嫂子你的手艺真不比他们差!就这个杂菜汤,闻起来就喷香,吃起来也不比肉差多少!有这个汤底,就是煮鞋底子也好吃啊!”
听到最后一句话,桌上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还以为柳谷雨是在开玩笑呢。
柳谷雨却继续认真说道:“我瞧着嫂子可以去镇上卖麻辣烫!用竹签穿了菜卖,一串不要穿多了,素菜一文钱两串,荤菜一文钱一串。就这个汤底味道就很好!”
“荤菜的话,可以煮肉丸子。鱼肉丸子、虾肉丸子、猪肉丸子都好!我看红梅村也有河,鱼肉比猪肉便宜,可以试试!还能做豆腐泡酿肉!豆皮、豆干都能煮!”
说完,柳谷雨又教他们怎么手搓鱼肉丸子,怎么做豆腐泡酿肉,还说了麻辣烫的汤底怎么熬。
不过李大嫂自己熬的汤底味道就很不赖了,两个加一起再改进一下,味道定然更好。
柳谷雨最后又说:“豆腐泡、兰花串干都费油,早先可以不做,等赚了钱再加进去。那个吸饱了汤汁后味道可是一绝,配麻辣烫最妙,绝对有人爱吃的。”
李大嫂会做饭,都不用柳谷雨上手演示,只听他说一遍做法就懂了个七七八八。
可她还是惊疑不定,有些怀疑自己,“这、这真的能行?”
柳谷雨也是建议,他是看李大嫂的手艺确实好,再加上李家清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不过他也不可能强迫着人家摆摊做生意,这事儿只得他们家里人好好商量了。
他说道:“我也是这样说说,我就在东市摆摊,瞧其他摊子的味道真没比这好多少!”
话是如此说,但看李家人的神色,显然是听进去了。
尤其是李大嫂,她听李安元说起过这位“柳老板”,手艺好、有本事!她认为自己的手艺也不差,说不定真能摆摊赚到钱!要是赚到了,说不准也能送元宝去读书!
吃了饭,李安元带他们上山摘果子。
在山上逗留了一个多时辰,摘了满满两大筐才收拾回家。
临走前,李家又送了一罐梅子酒,说这个味道淡,孩子也能喝,让他们带回去尝尝味道。
柳谷雨也没同他们客气,笑着收下,和秦容时兄妹带上两筐胭脂梅上了车,驱车回村。
秋日叠翠流金,又是一日满载而归。
第98章 山家烟火98
柳谷雨的摊子上推出了梅子饮、桃李饮, 味道都好,姑娘们逛街都爱买一杯插上芦苇管,边喝边玩。
新品都卖得很好, 到了月末柳谷雨还到红梅村又买了两筐梅子, 后来又添了梅子果酱、梅子姜糖,次次售空。
时间过得很快,又是一场秋雨一场寒,衰草连天, 红消绿减,山上的草木树叶也染上了枯黄色, 整座山都萧条了下来, 也安静了下来。
十一月, 柳谷雨在东市遇到了第一次来摆摊的李家兄嫂。
李安元的大哥叫李诚,大嫂名徐盈彩,都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自他们上回听到柳谷雨的话,私下和家里人商量了许久,准备了足足两个月, 今天终于推着摊车到东市摆摊了。
“柳哥儿!”
穿粗布麻衣的妇人满脸笑盈盈, 端着一大碗麻辣烫到了柳谷雨的摊子前, 笑着招呼道:
“柳哥儿!还得多亏了你给我家出的好主意!我和我男人今天到东市摆摊, 给你们煮了一碗麻辣烫,尝尝吧!”
她说着就把一大碗麻辣烫放到柳谷雨的摊子前, 红汤油汪汪, 青嫩的笋子切成薄片, 冬瓜煮得软烂入味,香菌菌盖肥厚鲜美,还有鱼丸、肉丸浮在汤里, 黄灿灿圆鼓鼓的蛋饺挨挨挤挤好几个……红油浇上,酸萝卜渣入了味,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这一碗可实在了,只怕端出来卖要十来文才够!
柳谷雨道了谢,又顺着徐盈彩来的方向看了去,在好几个摊子外看到正生疏地招待客人的李诚。
一眼就能瞧见那摊车是新做的,木色还新着,后面还摆了两张桌凳,也是新的。
想来李家人也是犹豫很久,最后才咬咬牙拿出了摆摊的本钱。
“哎呀!柳老板,这是什么吃食?闻起来好香啊!”
排在前面的牛大为原本是来给闺女买水果糖,柳家食摊又出了新味道的软糖,其中山楂苹果味、薄荷味卖得最好,小姑娘早早吵着要吃了。
现在又看到这一碗让人食欲大增的红汤杂煮,新鲜又好奇。
都不用柳谷雨回答,徐盈彩先开了口。
她现在可不像那日在李家那样冷淡了,口才好得很,说话又好听。
“这是麻辣烫!客人待会儿要来尝尝吗?就在那边摊子上!食材都新鲜呢,您看着我们煮,绝对干净!素菜一文两串,荤菜一文一串,就这一大碗只要十三文!味道绝对好!”
柳谷雨也帮着说话:“李嫂子的手艺确实不错!我记得牛娘子爱吃辣,牛老板得了空一定要去试试!”
牛大为是熟客了,自然愿意给柳谷雨这个面子,况且这什么麻辣烫的味道闻起来确实好!
他说:“啊呀!我媳妇爱吃辣!我等会儿就回去喊她,今儿我们两口子就在外头吃,小丫头丢给她奶奶照看!”
说完他丢下买水果软糖的铜钱,揣上糖急急忙忙回去,似乎真赶着回去喊人了。
后面也有一个客人看得嘴馋,也笑嘿嘿说道:“这麻辣烫吃起来肯定暖和!正适合如今这天气!柳老板,给我来一筒梅子饮,我拿到那边摊子去吃!甜水配着麻辣烫,指定绝!”
徐盈彩没想到自己只是过来送趟东西,竟然还送来几个客人,高兴得直拍大腿。
可她扭头又看见自己男人正笨嘴拙舌地招待客人,一句话磕磕巴巴说着,急得他直挠脑袋,时不时就往她这边瞥。
“哎呀!这个笨蛋货!”
她低骂了一声,急急忙忙回去招待客人,忙活生意。
柳谷雨看得发笑,又看那头生意不错,也不由点头开心。
他对着一旁帮忙的秦般般说道:“般般,你先吃着,吃饱了再来替我。”
般般点头,麻溜地收了前头两个客人的铜钱,然后拿竹筒当碗,握着筷子挑了菜吃。
她一边吃一边说:“柳哥,好吃诶!比我们上回去吃的还要更好吃了!李家嫂嫂的手艺确实不错!”
味道好不好,直接体现在生意的好坏上。
李徐夫妇两人自十一月月中开始摆摊,前头几天客人很多,不过三五天就把做摊车、做桌凳,买碗筷、菜品、佐料的钱全赚回来了。
后面渐渐稳定了下来,但每天也有一百多文的进账,一个月能赚三两多。
这可大大提高了李家的生活质量,老大夫妇摆摊赚钱,老二读书,家里有公婆、小妹在,能帮着照顾最小的元宝,也有人操持家务,一家更是和美。
临近过年,徐盈彩还买布给全家裁了新衣。
要知道,李家人多,吃饭的嘴也多,往年都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活,只有最小的元宝能穿新衣,就连家里最费钱的李安元也是一身旧衣裳缝缝补补又几年。
不仅买了布做新衣,还买了不少年货,糕饼肉蛋都不少,惹得红梅村不少人羡慕。
今天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还没过年就已经下了两场雪,镇上、村里所有人都裹上了厚重的棉衣。
临近年关,日日都是集,柳谷雨摆摊比往常更勤,从逢集摆摊变成了隔日摆摊。
摊子上的糖水、甜圆子做得少了,都是糕饼、果脯蜜饯、果酱、水果软糖,能卖给客人拿去做年货,过年拿来招待客人也行,走亲戚送礼也行,都拿得出手。
柳谷雨一直忙到廿七才收摊歇下,在家里躺了两天才缓过来。
秦容时也是这天放假的,据他所说要一直放到下个月十五,也就是过了元宵节才回书院上课。
除夕年夜饭的大菜是羊肉锅子。
冬日吃羊肉好,温补养身。柳谷雨去年过年就想吃了,可羊肉价贵,那时候家里不像现在这样周转得开,他只得忍下。
羊肉鲜美,先放姜片、蒜片、葱头、辣子下锅煎炸出香味,热锅滋啦作响,没一会儿就飘出姜蒜葱香。再放柳谷雨提前炒好的底料,炝炒出香味红油,加水烧开,放盐、酱油调味,最后倒入羊骨、羊肉炖煮。
等时辰到了,熄火盛出,一大盆香喷喷的羊肉锅子就出炉了,最后在面上撒一把青嫩嫩蒜苗,香得人口水直流。
今年的年夜饭也不止这一道菜,但一双双筷子都往羊肉锅子里夹,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正吃着饭,柳谷雨突然说道:“家里还留了一只羊腿肉,二郎,你明天去老师那儿拜年,把东西提上吧。”
秦容时点头,下一刻却忽然顿住,好一会儿才张口说道:“等明年老师又要外出游学,他想带上我一起去。”
鹿鸣书院已经找到新的策问夫子,不过要年后才来授课,所以等年后吕士闻又是自由身了。
这话一出,高高兴兴吃饭的几人都放慢了动作。
崔兰芳有些不舍,小心翼翼问道:“游学?要去很久吗?”
秦般般则是歪了歪头,好奇问:“二哥,什么是游学啊?是要去很多地方吗?”
柳谷雨缓慢放下碗筷,蹙着眉认真说道:“早听说吕山长喜欢游学,他愿意带着你一起去,想来是看中你这个弟子。你是怎么答他的?”
秦容时点头,说道:“我已经答应老师了,他让我回家同家人再商量商量。”
说完,又继续道:“老师喜欢游学,短则半年归,长则二三年都在外面。不过两年后就有考试,老师让我下场一试,最迟那时候也会回来。”
“不过明年般般就要及笄了,是大日子。我和老师说过,待五月过了再出发。”
听了这话,几人更是沉默。
崔兰芳更甚至直接放下筷子,满桌佳肴都没了味道。
但她很快安慰好自己,笑着说道:“该去。你常念的书里怎么说来着?读、读万卷书……”
坐在她旁边的般般很快接过话,脆生生说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崔兰芳点头,又说:“就是这个理!吕先生是有见识的人,他让你去,自然是为了你好,当娘的虽然不舍,却也不能误了你的前途。”
秦容时沉默着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崔兰芳,似乎想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般般也撇撇嘴,有些闷闷不乐的。
好好的年夜饭,却因着一句话闹成这样。
柳谷雨刨了一口饭,瞅瞅这个,又瞥瞥那个,最后轻松笑道:“游学好啊!好多人一辈子都得待在这小地方,没机会走出去!”
“你出去见了奇峻山峦、飞瀑流泉、大漠孤烟可都要记得写信告诉我!最好还得画出来!你小子只顾着读书,还从来没见过你画画呢!”
“还有各地的吃食,有什么好吃、好喝的的你也要写信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学学呢!”
“你以后要考秀才,还要考举人,我们不会一直待在福水镇,这次就派你去打个前锋,先探探路!”
或许因为柳谷雨的语气轻松欢脱,仿佛在说什么趣事,崔兰芳脸上的不舍也渐渐淡去,又高兴地拿起筷子,乐道:“好了,过年呢,都快吃饭!今儿这羊肉可都得吃完,头次的才最新鲜!可不能浪费了!”
于是,一家人又热闹欢笑起来,一双双筷子在羊肉锅子里打架,桌脚趴着狗子来财,正用两只前爪抱着一块羊骨头啃。
屋外飞雪不停,点点扬花,片片鹅毛,一片琉璃世界。
室内暖灯热炭,欢声笑语和家乐。
*
开了春,柳谷雨兑现承诺教村人们自制肥料。
村里每户人家都派了一到两个人来学习,其中苗老汉是学得最认真的。
老汉种了一辈子地,临老学到一招,兴奋得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天天揪着柳谷雨问。
去年家里的田是陈三喜种的,柳谷雨制肥的时候从来没有避着他,所以陈三喜也知道怎么制肥,今年就是两人一起教大家的。
村正大喜过望,天天在村里转悠,逮着人就问:“你家去找柳哥儿学制肥了吗?”
说起来,去年收秋税,来村里人收税的差役都知道上河村有一户人家一亩地出了四百多斤的粮食。
这可是史无前例的,都惊动了上头的县尊大人,都等着上河村这一季的收成,若是收成好,这制肥的法子就可以推行全县,甚至再往上报,推行全州府,乃至整个大雍。
柳谷雨也听说了这个消息,还笑着打趣,说上河村成了“试验村”。
村里几乎每户人家都用了柳谷雨教的制肥法子,因为是第一次尝试,大多数人不敢用在所有田地上,有胆子大的,就拿出大半尝试,家里田地本就不多的,就分出一亩两亩。
这些日子,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飘出某种不可言喻的奇妙味道,不管是在家还是出门都堵着鼻子。
沤了肥,清明前后上肥,然后下田插秧。
一块块田地都涂上青嫩的颜色,秧苗嫩嫩,风一吹就摇曳晃动,新绿赏心悦目。
秧子一月一变,村人们激动万分,几乎是天天都要下田查看。
如此到了五月,马上是秦容时、秦般般十五岁生辰——
作者有话说:刚写完,先发先看,还没改错字[托腮]
第99章 山家烟火99
五月初, 春色将阑,莺声渐老,暑气也渐渐升了上来, 幸好村里山多树多, 绿树荫浓,倒还不显得炎热。
今天是秦容时和秦般般的生辰,是很重要的日子,尤其对秦般般而言, 今天是十五岁及笄,可是大日子。
女孩儿穿了一身粉绿的衣裙, 这是为了及笄礼新做的衣裳, 果真是芰荷为衣, 芙蓉为裳,亭亭玉立在那儿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柳谷雨拉着人转了一圈,怎么看怎么好看,笑眯眯说:“这是谁家的荷花成了仙啊,真是漂亮!”
这一年秦般般也常常做新衣, 但都是便于做活的半裙加长裤, 打扮俏丽却简单。
今天是她及笄的日子, 崔兰芳特意做了一身罗裙, 裙子长长盖过脚背,打扮较之以往要隆重许多。秦般般心疼裙摆被泥灰弄脏, 得时时刻刻提着裙子。
小姑娘脸庞红粉粉的, 就似裙裾的颜色, 娇嫩得像花儿。
对门的罗麦儿跑了过来,围着秦般般欢乐地转了一圈,一会儿摸摸她的衣裳, 一会儿摸摸她的头发,兴奋道:“般般!你今天打扮得好漂亮!”
秦般般不好意思地抿抿唇,羞涩笑道:“也、也还好吧。”
罗麦儿扯着人嘿嘿笑,左看看右看看,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看两个姑娘玩乐,柳谷雨轻笑两声,扭头又回了灶房。
还是罗青竹跟在后面,无奈笑道:“麦儿,你不是给好姊妹准备了及笄礼物吗?还不快拿出来!”
罗青竹说话间就带了笑意,越说笑得越厉害,听得秦般般有些愣,呆呆看着他,不知罗青竹在笑些什么。
一向大方外向的罗麦儿竟难得有些忸怩,拽着袖子左晃晃右摆摆,就是没有拿出东西来。
秦般般更好奇了,拽着罗麦儿的袖子轻轻摇晃,甜甜喊道:“好姐姐,你给我送了什么东西?快给我看看嘛!”
罗麦儿哪经得住好友撒娇,没忍住红了脸,歪头贴了上去,小声说道:“……唔,给你就是了,但你可不许笑我!”
说罢,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白色帕子,上面绣了蜈蚣蝎子,是一条五毒手帕。
秦般般手一抖,险些丢出去。
少女瘪瘪嘴,哎呀叫道:“麦儿姐!去年你及笄,我可是缝了一个并蒂桃子的斜挎小包送你!怎么轮到今年,你要绣这些吓我!”
去年罗麦儿的及笄办得突然,秦般般还是当天才知道,当时只来得及编一只花环给她,并蒂桃子的小方包还是后来补的,娇桃绿叶,罗麦儿很喜欢,日日都挎着。
至于这个五毒手帕……
倒不是秦般般嫌弃丑,实在是吓人,张牙舞爪的蜈蚣,卷着尾巴的蝎子,花纹诡异的长蛇……
嘶,好吧。
秦般般也确实嫌丑。
手帕上绣一只癞蛤蟆,哪个女孩儿不嫌丑啊!
罗麦儿扭了扭身子,不好意思说道:“这不是端午了,五毒手帕正应景呢。”
秦般般没笑,倒是站在后面的罗青竹哈哈大笑。
他一边大笑,一边帮着解释:“般般,你可饶了她吧!”
“这丫头就不是个绣花儿的料!她原先想绣一个‘桂下玉兔’,结果兔子耳朵绣得像蝎子的两只大钳子!桂树树枝像蜈蚣!重绣了好几条,手指头都要扎漏了,还是不好看,干脆就改成五毒了!”
手指头都扎漏了?!
听到这儿秦般般也顾不得嫌弃了,连忙拉过罗麦儿的手翻开查看,果真在几根手指上看到细小的针眼。
“哎呀!真受伤了!”
罗麦儿歪歪头,小声嘟囔道:“刺绣什么的……真的太难了!”
秦般般瘪瘪嘴,拉着好姐妹回了屋子,说要给她涂些药。
这时候,院子外响起车轮滚动的声音。
是谢宝珠和李安元到了。
率先下来的是秦容时,他作为东道主到村口去接人。
今天也是秦容时的生辰,他也换了新衣。衣裳也是崔兰芳做的,选了蓝红二色,裁成一身圆领袍子,系环带,袖口宽大飘逸。
秦容时平日里多穿青色、白色、灰色,少有机会穿这样浓艳的颜色,衬得人精神又明亮。
“二郎回来了?”
柳谷雨一直在灶房忙活今天的饭食,听到院子外的动静才撩着袖子出来看,一眼就看到穿着艳色的秦容时。
少年骨肉匀停,身段秀挺如翠竹,只一个背影就看得人出了神,已经隐隐有了芝兰玉树的影子。
听到柳谷雨的声音,秦容时侧过半边身子看他,眸色澄澈如水。
他朝着柳谷雨走了过去,答道:“回来了。嗯,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声音就在耳畔,柳谷雨这才惊得回过神,又认真看向秦容时,恍惚间才惊觉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得和他一般高了。
说起来,自己刚到这儿的时候,秦容时和秦般般兄妹两个还是差不多个子,可现在秦容时已经高出般般半个头。
柳谷雨回神笑:“今天是你生辰,用不着你帮忙,也不用你烧火!这身衣裳多好看,可别钻灶膛弄脏了!”
说罢,他还绕着秦容时转了一圈儿,最后点着脑袋认真说道:“确实好看。你穿艳色也合适,衬得你皮肤好。”
秦容时没有说话,视线却顺着柳谷雨转圈而移动,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说自己皮肤好,可秦容时却觉得柳谷雨肤白,哪怕经常摆摊晒太阳也是白得发光,穿明艳的颜色想必更好看。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身后的谢宝珠却抢先开了口。
大少爷两只手塞进袖管里,也学着柳谷雨的模样围着秦容时绕了两圈,眼睛直勾勾盯着人看。
最后还说道:“秦容时,我发现你今天穿得格外骚包。”
秦容时:“……”
秦容时不冷不淡瞥他。
李安元则不轻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瞪着人说道:“今天是秦同窗生辰!谢同窗,你不会说话就别开口了!”
被两个人瞪着看,谢宝珠还嬉皮笑脸笑得肩膀都哆嗦起来,说话都断断续续的:“哈哈哈哈……像一只骚包的,花蝴蝶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朝书童招手,又喊道:“翡翠!把少爷准备的礼物找出来!”
没一会儿,翡翠就捧着一个黑木盒子小跑过来,笑盈盈递给秦容时,还说道:“秦公子,这是我家少爷给你准备的礼物!是一整套文房四宝!”
谢宝珠揣着手说:“秦蝴蝶,别说哥哥对你不好!这文房四宝还是我托我爹到府城买的好货!你得了就偷着笑吧!”
李安元也准备了礼物,此刻也连忙拿了出来,三个好友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柳谷雨看了两眼,又急着回灶房准备饭食。
没多久饭菜就上了桌,在灶屋帮忙的崔兰芳先一步洗了手回屋,拉着秦般般回房梳头发去了。
姑娘及笄,可以把头发梳起来了,扎上漂亮的发髻。
“出来了!出来了!”
罗麦儿等在堂屋,看母女二人牵手出来,高兴地直拍手。
往常随便扎的麻花辫被拆开,梳成一个整齐的发髻拢在头顶,秦般般还有些不习惯,走两步就要抬手扶一把,总觉得脑袋有些沉甸甸的。
罗麦儿赶忙上前抱住她一通蹭蹭,乐道:“真好看!般般,你打扮得像一朵荷花!哦,不!比荷花还好看!”
林杏娘上前把女儿拉回来,拍着她的手说道:“好啦,别闹了,待会儿有你们好姐妹亲近的时候!先让般般把及笄礼行完。”
及笄礼,该有母亲为年满十五岁的女儿盘发、插笄。
秦般般跪在席团上,给崔兰芳磕了三个头,坐在主座的崔兰芳喜极而泣,等她磕完第三个就伸手把人扶起。
“今天是你及笄的日子,以后就是大姑娘了。”
罗麦儿凑近林杏娘,贴着耳朵悄声说道:“娘!你和婶子是不是商量好了?这和你去年同我说的词儿一模一样啊!”
林杏娘瞪她,没好气拍了罗麦儿的后背一巴掌,拍得女孩儿龇牙咧嘴。
崔兰芳此刻满心满意都是秦般般,完全没听到罗麦儿的话。
她一边说,一边从桌上的红锦盒子里拿出一只莲花玉笄,端端正正插进秦般般的发髻中。
又说道:“这还是你柳哥送你的及笄礼物,配你今天这身衣裳正合适。”
她插好玉笄,然后扶着秦般般站了起来。
般般摸了摸发髻,又冲柳谷雨甜甜一笑:“谢谢柳哥!”
秦容时也在此刻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对桃木雕刻的桃花簪子。
“这是二哥亲手雕的,愿般般一生安康,福慧双长。”
漂亮话是说了,可手里拿着簪子却不知道该往哪处簪。
秦般般今天一身光艳明亮,发上又插了玉笄,倒显得他手上这对桃花簪子没了用武之地。
秦般般才不管这些,她直接伸手从秦容时手里抢过簪子,一横一斜插进发髻里,又左摸摸右摸摸,晃着脑袋高兴笑道:“谢谢二哥!我很喜欢!”
她顿了顿,又对着秦容时说:“今天也是哥哥的生辰,我也准备了礼物!”
说完,秦般般又急匆匆跑回屋子,没一会儿拿出一只荷包。
料子柔软,湖蓝色的葫芦形荷包,面上绣了两株金灿桂花,针脚细腻,彩线交织栩栩如生,意为“蟾宫折桂”,还垂了两条柔顺的流苏。
秦般般又说:“荷包是我自己绣的!里面装了一些静心安神的草药,二哥读书也用得着的。”
秦容时神色柔软了两分,点头笑道:“也谢谢般般,二哥也喜欢。”
刚说完,他就被谢宝珠一肘子挤开了。
“该我了!该我了!我也是准备了礼物的!”
说罢,谢宝珠就让翡翠抱出两匹锦布。
他是男子,送及笄女孩儿礼物总有些不方便,所以准备的只是两匹颜色百搭的锦布,全家裁衣都可以。
谢宝珠家里就是开绸缎庄的,两匹锦布还是送得起!
李安元准备的则是一幅全家图,他去年就靠这个赚了不少钱,这次画得最认真,耗时也是最长,画景画人都格外细致,惟妙惟肖。
林杏娘送了一对耳坠子,罗青竹自己做了一双绣花鞋,都是用了心的好礼物。
般般抱了满怀的礼物,高兴得合不拢嘴。
崔兰芳又在那边喊:“好了,快来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
众人应了一声,都纷纷往饭桌上靠了去,般般则抱着礼物先回屋放置。
秦容时也正要往座位上去,却被柳谷雨悄悄拉住。
今天也是秦容时的生辰,但因着又是秦般般及笄,比寻常生辰都要重要许多,免不得冷落了另一位寿星。
秦容时抬了抬眉,疑惑地看向柳谷雨。
柳谷雨却朝他勾了勾手指,下一刻神神秘秘掏出一块白鹤穿莲的玉佩。
“送你的!”
“这是和般般那根玉笄一个地方买的,般般有的,自然也少不了你!”
“不过玉色次了些,你且戴着吧!等我赚了大钱,在你及冠的时候给你换个更好的!”
话是如此说,可一根玉笄一块玉佩,几乎花光了柳谷雨两个月摆摊赚的银钱。
秦容时接过那块玉佩,这是一块方形玉佩,玉色润白,可细看就能发现玉质并不通透,内里包着黑点杂质,确实不算好玉。
但秦容时握在手里却有些爱不释手,轻轻摩挲着上面那朵白莲,垂眸静静看着。
“你们两个,还在做什么呢!快来吃饭啊!”
崔兰芳又在催了,柳谷雨盯着秦容时看,见他还在发呆,又抢回那块玉佩,走上前绑着系到他的腰带上。
系好玉佩,又推着秦容时往饭桌上走。
“走了走了,吃饭了!我今天做了糖醋排骨,是你爱吃的甜口!”
一桌笑语欢声,热热闹闹——
作者有话说:dbq……来迟了来迟了。也没来得及纠错字,先看吧,太累了,明天再爬起来检查错字(跪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100章 山家烟火100
过完生辰, 秦容时要收拾东西跟随吕士闻外出游学了。
这天刚入了夜,吃完饭的秦容时回屋开始收拾行囊,柳谷雨拿着不少东西跟了进去。
“这几包是给你做的果子糖, 有樱桃味、枇杷味、杨梅味, 都是你爱吃的。不过天气热了,这些果子糖放不了太久,你趁早吃,别放坏了。”
“这些是准备的干粮, 只备了三天的量,多了放不住。你们在路上只怕不是每次都运气好, 到了饭点都能找到吃饭的地方, 就拿这些顶顶吧。吕先生和吉祥的份我也都准备了。”
“还有给你准备的银钱。有几张银票我让娘缝到你的衣裳里面了, 加了防水的夹层,每件内衫都缝了一两张。还有准备的碎银和铜板,你都带上。”
说起银票,柳谷雨穿越前总觉得银票只有五十两、一百两、一千两的面额,可到了古代才知道一两、五两、十两的银票也有, 他这次准备的就是十两的银票。
……
听到这儿, 秦容时皱着眉将已经叠好收进包袱里的衣衫拿了出来, 每件摸了过去, 果然摸到藏在衣衫内的银钱。
他蹙眉看向柳谷雨,问道:“你准备了多少银钱?”
柳谷雨歪歪头, 回答道:“面值十两的银票有四张, 还有十两换成了银子和铜钱。”
秦容时眉头皱得更深了, 扯着衣裳就想拆开针线,把藏在夹层里面的银票拿出来。
他还说道:“我在外面用不了这么多钱,你全给我了, 家里吃用花什么?”
柳谷雨赶忙走过去,一把按住秦容时的手,板着脸说道:“拿着!你在外头可不比家里,吃穿用度哪样不得掏钱?若是去了大城,花销只怕比镇上高出许多!”
“你就安心拿着吧!你还不知道我?我可不是咬着牙硬吃苦头的人,若家里没有剩余的银钱,我才不会给你包这么多呢!”
话虽是如此说,可家里的存款秦容时还是有数的,这五十两只怕已经掏了大头,剩下还有这一半就不错了。
但柳谷雨板着脸,似乎自己再反对,他就要跳起来骂他不识好歹了。
秦容时只得又收回手,默默坐了回去。
柳谷雨不再理会他,帮着把散开的衣裳又一件一件叠了回去,秦容时就坐在一边,认真注视着柳谷雨忙碌的侧颜。
屋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深深地隐没在厚厚的云层后,透不出一丝光,连星子也瞧不见,想来明天的天气并不会太好。
没了光,只能听到外头时不时传来吹风的声音,还有无尽不休的虫鸣蛙叫,倒也显得热闹。
室内光线有些暗,只桌上点了一盏烧了一半的油灯,灯光昏黄,在墙壁上映出一大片斑驳光晕。
秦容时找出剪子剪断一截灯芯,豆大的火花立刻炸开,眼前腾一下变亮了。
柳谷雨没有注意到,他正将自己带来的吃食塞进包袱里,一边忙活一边说话:“在外面记得财不露白,做事都低调些,晚上也少出门,夜里不太平……”
古代的治安可不比现代,还做不到夜不闭户,偷儿、扒手也多得很。柳谷雨从前还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这么啰嗦,恨不得说上一千句一万句,把该叮嘱的全叮嘱一遍。
“记得常给家里写信,你也知道,娘是个爱操心的,总要时时收到你的来信才能不担心。”
“要是钱不够用了,也写信回来告诉我。”
秦容时虽从小就有神童的称呼,又少年老成,可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在现代还是念中学的年纪,这是他第一次出门远行,柳谷雨难免多操心了一些。
秦容时静静听着,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他看着柳谷雨,只能瞧见一张清俊干净的侧脸,衣衫单薄,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实在赏心悦目。
秦容时却没有多看,只将人细细端详一阵就移开了视线,落向另一面的墙壁上。
墙壁上倒映出柳谷雨的影子,顺着火烛摇曳晃动。
他突然伸手摸了摸墙上的影子,从脸,到脖颈,再到手……
他唇上勾着一抹淡淡的笑,眼睫也低垂着,似乎正认真注视着手下的影子,睫毛长卷,也被昏暗的烛光照出一道青色的弧影落在脸上。
“你怎么不说话?嫌我啰嗦了……二郎?”
柳谷雨突然转了话题,直接扭头朝着秦容时看了去。
秦容时的手还停在墙壁上,猝不及防被柳谷雨看了个正着。
“二、二郎?你在做什么?”
柳谷雨脑子一空,总觉得秦容时的动作有些奇怪,可他又想不出奇怪在哪里!
听到柳谷雨的声音,秦容时半点儿不心虚,不慌不忙地收回手,又一次扭头看向柳谷雨。
灯影摇晃,照进他那双黑沉如墨的眼睛。
那样一双乌黑的眸子,却在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亮起了光,仿佛满屋的烛火都落进那双眼睛里,灿如星辰。
柳谷雨突然哑了声,这下真是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你……”
秦容时眨眨眼,一脸镇定如常,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还从容反问道:“怎么了?”
柳谷雨挠挠头,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要朝外走,边走边说:“啊……没事啊。那啥,我突然有些困了,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然后,秦容时就看到柳谷雨同手同脚走了出去,看得他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
再看另一边的柳谷雨,他慌慌忙忙回了自己的屋子,把门锁上,然后四仰八叉倒到床上。
可躺下又觉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往左滚两圈,再往右滚两圈。
“我没看错吧?什么情况啊……这小子……”
“嗯,一定是我的错觉!”
“他才十五岁!他能懂什么!”
柳谷雨躺床上自言自语,一边说话一边翻身在床上打了一个滚儿,伸手捋了捋头发,继续说道:
“嘿,自己吓自己!”
说完,他又翻了一个滚儿,然后一头撞到床架子上。
“嗷——痛痛痛——”
*
次日,众人在官道边的小亭内道别。
谢宝珠和李安元甚至请了半天假,专门为秦容时饯别。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容时,满饮此杯,待你回福水镇,你我再好好相聚!”
今日的天气果然不太好,大风怒号,天色也昏沉沉的,乌云密布如灰布,仿佛一张兜了大盆雨水的薄网,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捅破网布,雨水如注漏下来。
秦容时、谢宝珠、李安元三人就站在亭中,谢宝珠是三人中最高的一个,双手举着一只白盏,里头水色黄澄透亮,像一杯金黄色的好酒。
谢宝珠举杯说话,张嘴就灌了一口风。
他说完还用手肘捅了捅李安元的胳膊,没好气道:“举杯!举杯!李圆圆,举杯啊!”
李安元遂举杯。
三只杯盏相撞,发出“琤”一声脆响,三人仰头一饮而尽。
谢宝珠把杯盏倒了过来,果然喝得干净,他又说道:“行到此处,兄有一言相赠……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秦容时:“……”
见秦容时不说话,李安元朝他靠近半步,抻着脖子凑过去小声说道:“你别搭理他,他最近背饯别诗背疯了。”
谢宝珠皱眉,不乐意了,“嘿!李圆圆!我听到了!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这时候,早已经坐在骡车里的吕士闻也不乐意了,一把掀开车帘,冲着这头喊道:“嘿!你们这三个臭小子,装什么大人!赶紧说话,说完赶紧走!再晚些就要下雨了!”
谢宝珠撇撇嘴,小声嘀咕:“……谁装大人了。”
说完他又朝后对着捧着瓷壶的翡翠小声嘀咕:“这次的味道有些淡了,下次再多放一勺枇杷酱!”
他一边说还一边指了指喝空的杯盏。
翡翠耷拉着肩膀,干巴巴答了一句:“哦。”
坐在车上的吕士闻冲这边又说了一句:“谢学子,你也老大不小了,今年就下场考童生吧!等再过两年,好友都是秀才了,你还是白身呢!你策问学得不错,次次都有进步,这次尽力考试应该能行。”
谢宝珠没想到山长竟然还惦记着他这个名次末尾的学生,不由受宠若惊地扯了扯李安元的袖子,又高兴又激动:“山长说我有进步!果然,少爷我天纵奇才!哈哈哈!”
李安元被他晃得东倒西歪,脑袋都晕了。
吕士闻说完又看向李安元,顿了片刻才说:“李学子,你算术学得不错,衙门近来收田税正嘉招算生,老夫向他们举荐了你。”
“每月可领一两银加二斗米。之后你也不用再找别的零活,就去衙门帮忙算税,有银子拿,也在官前露了脸,于你今后仕途有益。”
被晃得脑袋晕的李安元也愣住了,没想到山长竟然知道他缺钱,得常常挤出时间找些零散活计。
他感激非常,一张脸爆红,激动地对着吕士闻连连点头,磕磕巴巴说道:“多谢夫子!呃……不是,多谢山长!山长恩情学生铭记于心!”
吕士闻点点头,最后再看向秦容时,说道:“与你家里人道别吧。”
秦容时颔首,再次看向等在一边的家人。
崔兰芳快步走了过去,拉着秦容时看了又看,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
“二郎,出门在外一定要保重自身,天冷了记得添衣裳,日日都要吃好喝好,千万别舍不得花钱!平日里多听先生的话,记得常写信回来。”
秦容时早熟,这些嘱咐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多余,但儿行千里母担忧啊,崔兰芳还是忍不住千叮咛万嘱咐。
秦容时并不厌烦,静静听着崔兰芳说话,等她说完才回答道:“娘,您不用为儿子担心,您身体不好,平日里要多注意。我每月都会寄家书回来,事无巨细都写给您。”
崔兰芳拿衣袖沾了沾眼角,她不敢再开口,因为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只怕开口就是哭音。
柳谷雨在一旁扶住崔兰芳,小声安慰道:“娘,二郎是出门见识天地的,您不要难过。”
听到这儿崔兰芳也强撑出一丝笑,对着秦容时继续说:“……记得写信啊。”
秦般般牵着娘亲的手,仰着脑袋看向秦容时,眼眶也有些红,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二哥……早些回来。”
秦容时没有回答,只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从始至终,柳谷雨都没有言语,他昨天已经说得够多了,今天又有崔兰芳在一边,似乎该说的话都被她说了,他只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如今再看秦容时的神色,似乎没了昨天的模样……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柳谷雨暗自想。
此时,秦容时突然朝后退了一大步,抬手作揖深深行了一礼,最后才对着柳谷雨说道:
“柳哥,家中诸事就拜托给你了。”
说完,他似乎还觉得不够,垂着视线又补了一句,声音沉稳。
“等我回来。”
言罢,他扭头朝着骡车走去,扶着吉祥的手进了车厢,没多久,套在车头的两只骡子就踏起蹄子,拖着车厢朝大路而去。
谢宝珠还在后面招手喊话,追着骡车跑了两步。
“秦容时!你放心去吧!你家里我会帮忙照顾的!”
话音刚落下就被李安元拍了一巴掌,好脾气的李安元都忍不住板起脸,瞪着眼说道:“谢宝珠!早说了!你不会说话就别开口了!”
谢宝珠被一巴掌拍得缩起脖子,偏还耍宝儿般指着李安元乐呵:“嘿!不得了!你敢喊我全名!”
李安元:“……”
两人闹了一通,崔兰芳眼里虽还挂着愁绪,可看到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柳谷雨还盯着骡车离开的方向,已经只能隐隐看到一个黑点了。
他叹了一口气,一股莫名的涩意此刻才在胸口化开,像吃了一颗烂掉的果子,又苦又酸。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颗枇杷糖,剥掉糖纸后塞进口中,嘴里甜丝丝的,可心口的酸涩并没有淡去。
嗯……是多久来着?
两年后就有考试,最迟那时候也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长大了(其实也没有很大,等小秦同学回来大概十八岁的样子),之后就是考试、考中,然后换地图搬到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