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府城市井21
院门吱呀打开, 方流银面无表情探出头,冷漠不言看向秦般般。
又是热脸贴了冷屁股,但秦般般毫不在意, 直接将手里装了饭菜的篮子递了出去, 还热情笑道:“方大夫,这我哥哥做的饭菜,您尝尝吧。”
方流银冷冷睨着她,可算开了口。
她说道:“我不是什么方大夫。”
秦般般却说:“你就是方大夫, 我认得你,我在回春医馆见过你!”
方流银扯了扯嘴角, 牵起一个没什么情绪的笑, “你认得我?那你刚才怎么没认出来?”
秦般般:“呃……”
这话问得秦般般整个僵住, 她方才确实没有认出来,她哪能想到一个月的时间方流银的变化竟如此巨大!
她和方流银也只有两面之缘,并不相熟,当时也不敢进医馆打扰,就在外面悄悄张望。
那时候, 秦般般见到的方流银都是衣着衣饰皆素雅高洁, 面上总带着笑, 对待病人也是温柔又耐心。
不似现在, 头发蓬乱,肌肤干黄, 眼下青黑一片, 眼中更是布着蛛网般的红丝, 也不知已经熬了几个晚上。
见秦般般不再说话,方流银倒是自己先开了口。
她仍旧看向秦般般,微微偏着头, 轻笑着说道:“我知道,我大变了模样,你就算原先认识我,现在认不出我也正常。”
说完,方流银就朝后退了一步,目光也从秦般般身上低垂往下地面,她的手按上门板,一边说一边推门合拢。
“好意心领了,请回吧。”
眼瞅着门要阖拢了,般般眼疾手快,又一只手卡了进去。
“啊!”
这次的运气可没上次好了,方流银急着关门,速度比上次更快,一不留神就夹了秦般般的手,虽然她及时收了力,但还是疼得秦般般龇牙叫了一声。
“般般!”
崔兰芳吓出声,连忙拉过她的手翻来翻去检查,几根手指都红了一片。
“怎么样?!伤到骨头没有?!”
般般抽气两声,抽出手甩了甩,又看向皱着眉终于停下关门动作的方流银。
她说道:“光心领可不成,您得手领啊!”
说着,她就把装了饭菜的篮子又往前递,
崔兰芳心疼女儿,也连忙说道:“只是一些小心意,您就拿着吧,街里街坊的以后免不得要互相关照。”
方流银皱着眉,眼睛却不由看向秦般般藏在背后的受伤的手,好半天她才伸出手说道:“让我看看吧。”
秦般般还没反应过,下意识先伸的是提着菜篮子的手。
方流银眉头皱得更深,手却已经伸了过去,直接拉过秦般般的另一只手,拉到眼前细细检查了一下。
“幸而没有伤到骨头,回去用冷巾子敷一敷,若明日起来发现有发肿淤血就要找大夫拿药了。”
她声音冷淡,听着也没什么情绪,脸上更是一丝波澜都没有,但说得却很细致。
“下次不把手往门缝里卡,很危险,若是力道大了,指骨都会折。”
只听她说秦般般就觉得被门夹过的手指疼得更厉害了,疼到骨头缝里。
她缩了缩手,在方流银又要关门之前举起菜篮子,小声说了一句:“……那吃的?”
“您尝尝吧?我哥哥做饭很厉害的!我还包了一包莲子,刚买的新鲜的。”
方流银关门的动作一顿,犹豫片刻才伸出手接过秦般般手里的篮子,点点头道:“多谢了。”
她接过菜篮,把院门关上。
秦般般看她收下东西了,立刻高兴地笑起来,眼睛直直盯着越合越拢的门缝,又激动地说了一句:
“方大夫,我信你!”
方流银关门的动作再未有停顿,恍若未闻。
崔兰芳还急着秦般般的手呢,又拉起来看了一通,急急忙忙说:“走走走,快回去,娘拿巾子给你敷敷!”
秦般般高兴,觉得手都没那么疼了,只乐呵呵冲着崔兰芳点头。
再看院门内的方流银,她没有立刻提着篮子回屋,而是先低头看了看。
满满一碗莲藕排骨汤,莲藕炖得粉糯,排骨更是软烂脱骨,汤香诱人。还有一碗加了菜的白饭,一碗淋了辣油料汁的豆花,瞧着都很有食欲。
方流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她提着饭菜往屋里走,一步一步走得缓慢,眼神有些空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她进了堂屋才看到原本挂在梁上的长布没有及时打结,竟然被风吹下来了,一截落在孤零零摆在正中间的高脚凳上,一截落到了地上。
方流银站在门前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再一次抬脚跨进门槛,一脚踩在地上的长布上,一脚一脚跨了过去。
她提着东西走到小桌前,将里头的碗筷一一取出来,全吃光了。
*
次日,清晨。
秦家的院里响起一串犬吠,惊得屋里人全都跑了出去。
这才看见是隔壁的陈巧云,她探头探脑站在院门口,被犬吠声吓得倒退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来财!”
柳谷雨立刻呵斥一声,又赶忙上前将吠叫的狗子撵进屋关了起来。
崔兰芳也赶忙上前安慰,扶住陈巧云的手拍了又拍,满脸歉意道:“对不住!对不住!这是我家养的狗,还是从村里带来的,刚搬进来也不熟悉,见了生人都要叫!实在对不住,吓着你了!”
陈巧云吓白了脸,被崔兰芳又是拍背又是顺心口,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她说道:“好大的狗!诶呀,养得可真好,又大又壮实!”
她一边说,一边拍拍胸口:“咱巷子里没人养狗,可吓了我一跳!不过这狗就是养来看门的,见了生人不叫才是养废了!”
“也怪我,我瞧着你家院门开着,就想进院喊一喊。我也不知道你家养了狗,刚踩进门槛它就冲了出来!可吓死我了!”
陈巧云是来找崔兰芳一起去买菜,昨天两人就说好了,约了今天一起去逛菜市。
崔兰芳又安慰了几句,安慰完又问:“陈姐姐吃了没?我们刚吃早食呢?一起吃些吧?”
陈巧云当然是吃了饭才出门的,可架不住崔兰芳热情,被拉进屋塞了两个红豆卷。
“嗯!这个好吃!妹子,你手艺真好!”
崔兰芳立刻说:“哪能啊!这是我家哥儿做的!”
陈巧云顺着崔兰芳指的方向看向柳谷雨,又好奇问:“哥儿好手艺啊!我昨天听你说,送的那肉饼也是你家哥儿做的吧!哎呀,有这好手艺,可以去开间食铺了!”
崔兰芳笑着点头:“我这哥儿就是做这个的,已经在春街租了一家铺子,收拾收拾下个月就该开张了!”
陈巧云原本只是客气两句,挑拣两句漂亮话说,哪知道竟还说中了!
她震惊得顿了顿,又看了柳谷雨几眼,继而拍掌笑道:“那敢情好啊!开,等开张了,我领着全家去照顾你的生意!”
这陈婶子热情得过了头,就连柳谷雨也有些招架不住,只点头客气道:“不敢当,不敢当。”
说完,秦容时忽地起了身,又拍了拍柳谷雨的肩膀。
“走吧。”
柳谷雨正要开口应声,陈巧云先好奇说了话。
她问道:“呀,一大早的,这两个孩儿是要去哪儿?你们娘一早买菜都还没出门呢!”
不等柳谷雨说话,崔兰芳先开了口。
她先抱歉地看了陈巧云一眼,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红豆卷,最后才说道:“上次没找着合适的机会说,其实我家二郎今年也参加了院试了,如今也算是有功名的人了。他拿了他老师的引荐信,也是要去象山书院读书呢。”
陈巧云又愣住了,刚咬了一口的红豆卷都忘了嚼,就愣愣看着秦容时。
秦容时默默无言,只朝人行了一礼,柳谷雨也站起身朝外走,走前还对陈巧云说道:“您在家多坐坐,我这边就先走了,您多吃些。”
两人走了出去,陈巧云盯着越变越小的背影惊道:“……也是个秀才啊。”
她回过神,又冲着崔兰芳笑:“哎哟!你不早说!”
“难怪呢!你家二郎恁俊的人才,瞧着就不一般!秀才好啊,秀才好,我儿子也是秀才呢!”
崔兰芳点头应:“都好都好,以后都是一个书院的,还得麻烦你家孩子多多照顾他呢!”
那边的柳谷雨和秦容时也出了门,已经走出果子巷了。
“陈婶子可真能说,话比我还多!”
柳谷雨小声嘀咕。
秦容时偏头看他,轻笑道:“你也知道你话多啊?”
柳谷雨骄傲点头:“话多怎么了!话多才热闹!娘和般般和我待久了,话也变多了,人都有了鲜活气儿!就你还是个闷闷的小……唔,大古板!”
秦容时顺着他的意思点头,也应道:“行,我古板。”
两人拌着嘴朝着象山书院去了。
象山书院建在城北的山上,地方偏僻,河沿街也偏,可巧两处偏到一块儿了,从家门到山脚的路程只有一刻钟。
这也是柳谷雨当时选房子,选中果子巷这院子的原因之一。
柳谷雨原先想着到山脚只要一刻钟,快得很,秦容时上学、放学都方便。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啊,象山书院建在山顶,到山脚也不过是进了一段新路程。
一路上坡上山,一走就是小半个时辰,走得柳谷雨两只脚都在发抖了。
他抹了一把汗,瞪着秦容时问:“你是不是早知道要爬山!昨天才喊我陪你一起的!”
这真冤枉秦容时了,他立刻看向柳谷雨,解释道:“我也是第一次来,我如何能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一条干净的面帕子,递给柳谷雨擦擦汗,又说:“累了就歇会儿再走吧。”
柳谷雨就等这句话了,立刻停下脚步,一边擦汗一边往山路前方瞅,然后就瞅到有人赶着驴子上去。
他叹气:“早知道要爬山,咱就把翠花赶出来了。你以后可麻烦了,天天要爬上爬下!”
刚说完,他看到山林子里的小路上似乎有人,柳谷雨激动地叫出来,连忙扯了秦容时一把。
“有人!有人!走走,咱去问问有没有近路能走!他走的小路,说不定就是抄了近道!”
第122章 府城市井22
柳谷雨扯着秦容时快步走了过去, 连声喊住前头背着书箱的书生。
那人约莫二十岁,有些清瘦,模样也长得秀气, 文质彬彬的, 是柳谷雨刻板印象中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白面书生模样。
这书生似乎胆子有些小,一听有人叫他,他还加快了步子假装没听见想要快些走开,还是柳谷雨走得快, 把人拦住了。
书生急得都要滴汗了,看着柳谷雨一个个子还没有他高的小哥儿竟然结巴起来。
“你你你……你想、想干什么!”
柳谷雨本就觉得累, 又撵人跑了几步, 更累得直喘气, 现在站在小路上撑着膝盖歇脚。
他说道:“你跑啥啊,我们就是问个路!”
秦容时也赶忙道:“这位兄台,我也是到象山书院求学的。见兄台从小路走,过来问问这边是不是有近路?”
书生白着脸悄悄退了两步,听柳谷雨两人说完才松动了神色。
他瞅一眼林子外的大路, 又瞅一眼柳谷雨和秦容时, 见两人都没拿什么东西, 只有秦容时背着一个常见的书挎包, 这人穿着长衫,也确实是读书人的打扮。
书生松了一口气, 指着外头的大路说道:“外头的大路是车道, 一般赶车才走, 路宽敞,但绕得远,要是靠两条腿儿走上去, 至少要一个时辰呢。山里的学生若是步行一般都走山里的小路,窄陡,但脚程快的话爬上去只要两刻钟多些。”
秦容时点点头,又问道:“兄台是要回书院?不知道方不方便给我们二人带个路?”
这时候,不方便也得说方便了,还能真拒绝不成?
书生挠挠头,小声道:“你们跟着就是了。”
说完,他抓住书箱的两边系带,扭头又往山上去了。
柳谷雨这个善谈的,一路爬得直喘气嘴巴都没歇过,很快就把那书生的简单信息都套了出来。
他倒也不是胆小,柳谷雨瞧着他更像是社恐,不爱和人交流,自己每问他一句,他都是不情不愿开的口。
这书生姓杨,叫杨肃,今年二十岁,考中秀才有两年了,在象山书院读书也有两年了。
他不爱和人说话,但在听到秦容时名字的时候还是惊了一瞬。
“秦容时?”
“兄台是此次院试的案首?”
杨肃来了兴趣,这才和秦容时多说了几句话。
很快到了山顶,看到藏在林间黑瓦白墙的院舍。
象山书院到了。
杨肃领着人进了书院,末了朝他抬手作了一揖,最后说道:“到了,二位自便吧,我先回寝舍了。”
话了别,秦容时和柳谷雨也在书院转了一圈,没敢进屋舍,只在院子里转转。
江州三大书院,鹿鸣书院只排在末等,可书院已经修得格外气派,但现在见了这象山书院才知另一番天地。
只见百十间屋舍坐落于苍翠之间,院景雅致,还有诸多海棠、兰草、睡莲等名贵花草。
长廊上挂着竹丝灯笼,里侧石壁刻有碑文,都是些之乎者也的话。再往里还有一座五层高的藏书楼,檐牙高啄,下头还悬着沉沉的青铜檐铃,依稀能看到学生进进出出。
秦容时很快找到一个小童带路,领着两人去了明伦院。
和鹿鸣书院一样,象山书院内也分成了好几个院,而秦容时此次要找的就是明伦院的院长周泊之,也是他老师的昔日旧友。
很快到了地方,秦容时站在门前,先朝柳谷雨说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出来。”
柳谷雨点点头,看着秦容时进了门,
屋内一个老者正在看棋谱,听到人进门都没有抬头看,直接招手道:“过来和我下一盘。”
秦容时先行了一礼,也没有说话,而是轻手轻脚坐到对面,还真和周泊之下了起来。
是真下,半点儿没留手,没一会儿就把对面的棋子杀得片甲不留。
周泊之紧紧皱着眉,把手里的棋子丢回棋盒,摆手道:“不下了!不下了!老夫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让着些!”
秦容时微微笑了笑,这才站起身朝周泊之恭恭敬敬又行了一礼。
“学生秦容时,拜见周先生。”
周泊之也抬头看到,问询道:“你就是吕士闻那弟子?”
秦容时:“正是。”
周泊之看他一阵才说道:“你和你老师一个德行!他和我下棋也从不相让,还骂我是臭棋篓子!”
真不是秦容时下棋时不让着他,实在正如吕士闻所说,周泊之是个棋痴,却也是个臭棋篓子,一手棋下得稀烂,秦容时想让都找不到机会。
秦容时又拿出信件,双手递给周泊之,说道:“这是老师给您的信。”
正是那封引荐信,周泊之拿过来后并没有看,而是直接放到桌上,轻松说道:“他已经另外写信告诉过我,事情我已经知晓。”
说完,他又看向秦容时,继续道:“我知道你的名字,我在这次院试的榜文上看到过。以你的名次,即使没有这封引荐信,进象山书院也不难。不过那老家伙难得求我一次,我自然要让他欠我个人情!”
“今日正巧是休沐,你明天就到书院报到吧。哦对了!你住在何处?可要安排寝舍?”
秦容时立即回答:“学生一家都搬到府城,如今住在河沿街,有住处,就不用住在书院了。”
周泊之点点头,又考问了几句功课,皆对答如流,他也颇为满意的点头,让他回家去准备了。
说得差不多了,秦容时拜别先生出了门,出门却没看见柳谷雨。
秦容时皱眉,立刻朝外走了两步,只看到刚才引路的小童。
他赶忙拦住人问道:“请问刚刚与我同路的哥儿去了哪里?”
那小童忙道:“那哥儿方才问了路去净室,该是往那边去了,您去瞧瞧吧。”
秦容时点点头,朝着小童指的方向急步走了去,很快就听到院外传来吵闹的动静。
“都是读书人,如此行径怕是不好吧?”
是柳谷雨的声音。
秦容时加快脚上速度,赶紧走了过去,看到柳谷雨正同人对峙,站在他身边的正是刚才给他们带路的杨肃。
秦容时蹙着眉,飞快走了过去,把柳谷雨挡在身后,侧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柳谷雨抄着手,不快道:“我也没想到,说得千好万好的象山书院,里头竟也有霸凌呢。”
霸凌?
秦容时没听过这样的词,但看了看暴怒的柳谷雨,又看一眼站在他身旁的杨肃,还看见杨肃的额头上破开了一个血口子,正皱眉摁着伤口。
他很快明白了“霸凌”一词的意思。
秦容时蹙着眉,又把柳谷雨往身后推了推,冷目看向眼前几人,说道:“这里离周院长的书室不远,若是闹出大动静只怕要惊动他老人家。”
这些人不怕柳谷雨,也不怕秦容时,但对他口中的“周院长”显然有些发怵,最后只是点了点杨肃,放了两句狠话就离开了。
杨肃摁着头上的上,朝两人急急道谢:“多谢两位了!多谢了,多谢了!”
柳谷雨皱着眉毛,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关心问道:“杨秀才,你还是先去处理一下额头上的伤吧。”
杨肃点点头,又和二人说了两声谢谢后匆匆离开。
柳谷雨和秦容时也下了山,路上说起刚才发生的事。
“就碰巧看到了。说什么……有东西掉到墙头了,非要杨肃趴地上给他垫脚,好爬上去取。”
秦容时也皱眉摇摇头,算是明白这象山书院也不尽是安分人。
他也同柳谷雨说了些象山书院的事情,休沐、假期都和鹿鸣书院差不多,又说明天就可以入学。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回去倒快了很多,下了山没有立刻回果子巷,而是绕到春街去看了铺子。
柳谷雨找了人重新装修,这时候正好去看看。
看完铺子,又坐船回家,把明日去象山书院报到的事情告诉给家里人。
次日,秦容时就去了书院读书,之后一段时间柳谷雨都在忙活食铺装修的事情。
家中那只三花大猫渐渐习惯了家中有人,再加上般般时不时给它留肉干、鱼干,一来二去,一人一猫混熟了好多,直到某一天,它把两只猫崽子叼到秦般般床边,自己出门捕猎了。
第二日,来财的狗屋旁多了一个超大猫窝。
八月上旬,柳家食肆开张。
这地段好,又装修了一个月,好些喜欢来春街玩的百姓都知道这里有家新铺子要开张了。
开张这天,柳谷雨又请了吹鼓班子表演揽客,吸引了不少客人。
“这是开的什么铺子啊?”
“食肆啊!看不到幌子上画的碗碗碟碟啊!”
“买啥吃的呢?不会又是糖水小食吧?这条街都多少家糖水铺子了!”
……
柳谷雨提着铜锣站在前面,喊道:“诸位!今天是我柳家食肆开张第一天!头三天全场削价一成,凡入店消费的客人皆可以参加转盘抽奖!”
古人智慧,早有转盘摇奖等促销活动,称作“关扑”。
所以柳谷雨只说了“转盘抽奖”,都不用解释,门前看热闹的人们都知道了意思。
有结伴而来的姑娘瞧食肆内装潢有趣,笑着说要进去试试味道。
铺子装潢重不在精,而是讲究一个雅,堂内摆放的都是竹桌、竹椅,每一桌都用竹帘子隔开,有了独立性和隐蔽性。
有客人为了新鲜装潢进去,也有客人图削价、抽奖的活动进去,但尝了味道后大多觉得不错。
吃食比装潢更新鲜。
“这红豆烧仙草的味道不错啊,我喜欢,吃起来也凉快,夏天吃正好呢!”
“我吃的芋泥丸子,你要不要试试?”
“走走走,咱吃了去抽奖,我觉得我今天手气不错,说不定能抽到过免单!”
……
渐渐的,食肆内几张桌子都坐满了,座无虚席,一直忙到下午。
第123章 府城市井23
秦容时是下午下学后过来的, 和他同路的还有一个身高模样皆是中等的黑脸书生,穿着淡褐色的襕衫,头戴方巾, 明显是读书人的打扮。
这就是陈巧云的儿子, 名叫李有梁。
他跟着秦容时一块儿到了柳家食肆,快到晚饭的点儿了,店内宾客盈门,门前还挤了好些人, 都是围着玩转盘的,隔老远就听到声音了。
“中了中了!一张半价红票!”
“我也中了!中了免费的糕点!柳老板, 我中了!送的是什么糕点啊?”
“听老板说, 送的糕点这些天都是不另卖的, 吃的就是个稀奇!”
……
伴随着这些人声,秦容时二人挤过人群进了店,正好看到秦般般端着两碗糖水送到客人桌上。
秦般般也见到他,立刻喊道:
“哥!你下学了?!”
秦容时冲她点点头,正要说话, 下一刻又有几个客人起身去结账。
他忙冲着手忙脚乱, 拿着木托盘就要往账柜去的秦般般说道:“我去吧, 你先去忙旁的。”
秦般般连连点头, 抱着托盘朝厨房跑,跑进去还叫道:“娘, 柳哥!二哥回来了!”
而李有梁站着也觉得尴尬, 下意识攥了攥挎包的系带, 对秦容时说道:“那个……秦弟,你忙着吧,我就先回去了, 家里只怕还等着我吃饭呢!”
秦容时对这个称谓有些不适,但还是朝他颔首,其实秦容时也没让李有梁跟自己过来,是他自己非要来的。
话刚说完,柳谷雨就从厨房出来了,先送了两份刚炸出锅的薯条给客人,之后才朝秦容时的方向去。
而要出门的李有梁也正好看到柳谷雨出来,哥儿穿了一身青翠的衣裳,腰上系着挡油的黑灰色围裳。身段高挑纤长,面容清秀,眼中映满笑意,如一棵生机勃勃的小白杨。
李有梁盯着人往门口走,一不小心还撞到正要进来的客人身上。
“哎呀,看着路走啊!”
李有梁这才收回视线,连忙鞠躬道歉,说道:“抱歉抱歉。”
记账的秦容时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但李有梁已经臊着脸匆匆离开了。
他收回视线,又转向柳谷雨,问道:“今天还忙得过来吗?”
柳谷雨撑着账柜伸了伸懒腰,又盯着秦容时写字的手,说道:“可忙了,中午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幸好还要娘和般般帮我。”
秦容时立刻皱起眉,又说道:“我就说等我休了中秋假再开张,那时候我在家也能多个人帮忙。”
柳谷雨却说:“早开晚开都要开,再说了,这边食肆已经装好了,可不能关着门亏了租金!这些日子没有进账,吃的都是老本儿!至于中秋……我想着忙不过来还是要雇人,等你中秋休了假,和我一起去瞧瞧吧。”
“也行。”秦容时一边说,一边递给柳谷雨四份还热乎的荷叶蒸饭。
“就猜到你们忙得抽不出时间吃饭,刚回来的路上在外面摊子买的,闻着挺香,先拿去和娘、般般把饭吃了吧,这边我来招待。”
他说完就起身去招待刚进来的一桌客人,柳谷雨则提着好吃的摇头晃脑进了厨房。
“娘,般般,先过来吃饭吧!二郎给我们带了荷叶蒸饭!”
荷叶蒸饭,内里的蒸饭用荷叶包着,外面再裹一层油皮纸,最后绑上麻绳提回家。
崔兰芳正在洗碗,听到声音赶紧拿了两个盘子出来,把包在荷叶里的饭倒进去。
“来来来,赶紧吃吧,等会人又多了!”
荷叶一打开,立刻飘出饭香、肉香,还有荷叶的清香。
土豆块、腊肉、青豆都过油炒香,再包进用清水湃好的荷叶里,上蒸屉慢蒸。
做好的蒸饭倒进盘子里,腊肉的油脂包裹着每一粒米饭,土豆、青豆和荷叶的清香也很好地交缠在一起,拿勺子舀一勺喂进嘴里,味道真是不赖。
这边一家人吃着饭,那头果子巷李家也开了饭。
李家有五口人,陈巧云和她男人,还有李有梁和他媳妇,以及两岁大的小孙女。
陈巧云的男人叫李大才,是个养蜂人,为了这活计,还在离府城最近的村子李厝村租了一间废屋专门养蜂。
陈巧云有做糖油果子的手艺,李大才又会养蜂,靠自身本事一家人也过得不错。
“快坐快坐!端菜吃饭了!”
说话的是陈巧云,她这头话音刚刚落下,李有梁一掀衣摆一屁股坐到板凳上,翘着脚开始等饭了。
可桌上还空着,饭没添,筷子没拿,菜也还在灶台上没有端过来呢。
李有梁的媳妇孙月芹开了口,她单手撑着腰看向坐到桌前的李有梁,叹着气道:“菜都没上呢,也不见你进来帮着端两盘。”
李有梁看她一眼,不耐烦道:“君子远庖厨。哪个男人围着锅灶打转的?这都是你们女人的活儿!”
说完,他父亲李大才也坐了下去。
孙月芹有些不高兴,可公爹也坐下了,她哪里还好说什么?也没有做儿媳的教训公爹的。
倒是陈巧云赶紧说道:“是是是!我儿说得对,我家有梁是读书人!哪有读书人天天往灶房钻的!你坐着就是了,娘马上把饭菜端上来!”
“好了好了,你也少说两句!带着孩子快去坐着吧,挺着这么大肚子也不怕磕着!快去快去,我来端菜就是了,我生来就是伺候你们的命。”
孙月芹怀着孕,已经七个月了,衣裳下仿佛塞了一个大西瓜,圆鼓鼓的。
她抿抿唇还想说什么,可犹豫一阵后还是没有开口。
倒是牵着她小手指的女儿松了手,一歪一歪朝着陈巧云走了去,奶声奶气说道:“我帮奶奶拿筷子!”
陈巧云喜得笑出声,眼角的褶子都笑了出来,顺势就把手中的一把筷子递给小女娃,还夸道:“好好好!咱家银子真乖,真懂事!”
孙月芹没说话,只又扶着腰走向女儿,牵着她朝饭桌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闺女银子才两岁,平日走路稳当,可到底年纪小,怕摔,尤其手里还拿着筷子,若是不小心摔下去再戳到嘴巴、眼睛都是祸事。
她带着孩子落了座,李有梁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又从她手里取过筷子,笑嘻嘻说道:“还是我闺女好!瞧瞧,孩子都比你懂事!”
孙月芹有些不高兴,张了口想说些什么,可这时候陈巧云已经端着饭菜过来了,听到李有梁的话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陈巧云骂道:“闭上你的嘴!少说两句成不成!月芹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娃呢,你是生怕她过安生了!”
说完,她又笑眯眯给舀了一大碗黄豆猪脚汤,对着孙月芹说道:“快,多吃些!等会儿全被这捞食的父子俩吃光了,我肚里的大孙子都没得吃了!”
一大碗猪脚汤,汤里飘着油星子,猪脚白花肥腻,看得孙月芹反胃。
她皱起眉,小声说道:“娘,太腻了,我吃不下。”
陈巧云却仿佛没有听见,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猪脚肉,还说道:“吃!多吃些!别饿着我孙子!快吃快吃,听说吃猪脚娃儿长得白!可不能长得像银子那样黑!”
当娘的哪愿意听这话,立刻辩道:“那是银子她爹黑,她像她爹呢。”
陈巧云没答,只喊她多吃些。
说完又看向李有梁,给儿子也添了一碗汤。
孙月芹瞥了一眼,悄悄把碗里的肉夹给坐在身边的女儿。
小丫头生得不算白,可一双眼睛大又亮,看到碗里的肉就更亮。
孙月芹可算笑了,对着小娃用气音温柔说道:“快吃!”
开了饭,一家人可算吃了起来。
李有梁一边吃,一边说:“娘,你最近和隔壁婶子处得不错吧?”
陈巧云:“你说你兰芳婶子啊?”
李有梁点头。
陈巧云笑着说:“是还不错,一条巷子的人嘛,又是邻居,关系近些好!你兰芳婶子人不错,人厚道,前两天桌上那酥肉就是她送的。”
“就是她家那狗……诶呀,凶的嘞!也不知道咋回事,就看不惯我,这都一个月了,见了我就叫!处不熟!”
坐在她身边的李大才撇撇嘴,又扒拉了一口饭,一张油嘴张张合合:“嘁,谁在府城里养狗啊!不知道多臭呢!”
陈巧云忙道:“他们是小地方来的,那村里好些人家都喜欢养狗看门呢!她家对那大狗好得很,前几天我还见它啃骨头!夏天还拿皂荚给狗洗澡!可比你干净多了!”
李大才继续撇嘴,不屑道:“一只畜生,还当宝贝呢!乡下来的就是这样,可别在院里养鸡啊!到时候一大早就叫唤,多吵人!你可记得和她说,府城不比村里,可不能养鸡啊!”
陈巧云瞪他,却没说话。
李有梁又开了口,问道:“她家是不是有个小哥儿?二十岁的样子,生得多清秀的。”
陈巧云点头,又说:“柳哥儿吧?”
李有梁忙点头,忙说:“是该姓柳!她家铺子今天开了张,就叫柳家食肆嘞!隔壁男人姓秦啊,他咋姓柳,和他们啥关系啊?”
这事儿陈巧云也好奇过,找崔兰芳问过,多少知道些。
她答道:“听说柳哥儿原是她家大儿的夫郎。可秦家大郎走得早,你婶子不忍心他守寡,就给了放妻书让他走!但柳哥儿是个心好的,还留在秦家。如今没了夫夫关系,你婶子把他当亲哥儿疼呢!”
李有梁戳了戳饭,嘀咕道:“原来是个寡夫啊。”
说完,他又继续:“嘿,娘,他家铺子生意可好了!我今天跟着秦容时瞧了。诶哟,几张桌子全坐满了!这一天不知道得赚多少钱呢!”
陈巧云吃饭的动作顿了顿,忽然想起灶房筲箕里装的糖油果子,那是今天没有卖完的。
果子巷全是卖糖油果子的人家,这生意也越来越不好做了。
她停了一会儿才说道:“开张第一天,有人吃新鲜也不稀奇。”
“可生意哪儿那么好做!尤其是春街,一条街上糖水铺子、果脯蜜饯铺子,我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在府城做吃食生意,可不比小城小镇!他们小地方来的,不清楚这些,再做些日子就知道了!”
“想当初,我和你爹也租过铺子,可哪儿有那么好做!租金又贵!做了没一年就关门了!”
李有梁听他娘说话,听完才说道:“可我瞧着生意是真好,听那些客人都说好吃呢!听说还有好些府城没有的新鲜吃食!”
陈巧云又放下筷子,问道:“真这么好……铺子里卖的啥?”
李有梁摇头。
陈巧云皱眉瞪他,问道:“你不是去了吗!你没瞧见啊!”
李有梁立刻说:“人又多又吵的,我站了站就走了。”
陈巧云哎呀着叹气,似乎很可惜,最后还说道:“你下次去了仔细瞧瞧!”
李有梁只得点头答应,而此时,柳谷雨一家人吃好饭,都在食肆里忙活,还不知道这头有人惦记得很呢。
第124章 府城市井24
很快到了中秋, 象山书院也放了假,柳谷雨和秦容时这天一早出了门,直奔牙行去了。
还是去找了丁房牙, 但丁房牙是做房屋租赁的, 雇人这方面的活儿不归他管。
但丁房牙做这行几十年,行内认识不少熟人,自然也认识别的牙人。
他给柳谷雨介绍了一个姓王的牙人,说是行内老手, 人脉多。
王牙人约莫四十岁,长了一脸大胡子, 也是个善谈的。
他先对着柳谷雨和秦容时行了一礼, 又才笑呵呵问:“两位是要雇人?”
柳谷雨点头。
王牙人又问:“两位是雇几个人?长工还是短工?做什么的?有什么要求呢?您说说看, 小人瞧瞧有没有合您心意的。”
柳谷雨立刻道:“我开了食肆,要找两个人在铺子里帮忙。手脚勤快些,最好是有过工作经验的,年龄、性别不限,太小的不要。先签一年试试看, 若合适之后还得再续。”
王牙人明白了, 点着头说道:“明白了明白了, 那合要求的倒是不少咧!这样, 小人带二位都去瞧瞧,您看中意哪个就选哪个?如何?”
柳谷雨和秦容时对视一眼, 都点了头。
王牙人立即带着两人进了牙行, 领他们见了好些人。
……
“您再看看这两个?”
“男人姓张, 哥儿姓陶,是一对夫夫。这男人以前在酒楼里做过账房,可是个能人, 您食肆要是还差账房就把他招去,又是个壮劳力,一个人当两个使嘞!夫郎也勤快,做饭的一把好手!后厨帮忙不成问题!”
柳谷雨却皱皱眉,不解问道:“在酒楼做账房?这活儿不错啊?咋没继续做了?”
他担心这人是因为品行不端被酒楼遣退的,这要是招回家,那不是招了个祸害?
牙人哎哎两声,仿佛很惋惜的样子。
他说道:“张老弟和他夫郎都是可怜人!”
“他家孩子病了!十二三岁花儿般的年纪,多灵秀伶俐的哥儿,前年害了病,险些没熬过来!为着给孩子治病,老张隔三差五就得请假,看病又费钱啊,他又想找东家提前支些工钱给娃娃买药。”
“东家本就不满他经常请假,顺势就把他辞了。”
“辞了倒罢,可孩子的病实在严重,找了府城最好的大夫也没有办法,让夫夫两个赶紧带到京城去,说到京城寻名医,说不定还有救!”
“喏,要去京城治病,又不知得花多少钱呢!老张和夫郎把府城的房子卖了,拿着钱带孩子去了京城治病。哎哟,费钱又遭罪哦。”
柳谷雨听明白了,他又看向王牙人口中的“老张”。
张耘生得倒挺文气,却有些瘦,穿着打了补丁的灰扑扑的旧衣裳,但洗得干净,身上也收拾得齐整,两只手放在身前,尴尬地揉来揉去,可以瞧见指甲修剪得平整,指缝里没有污垢。
他夫郎陶玉也是差不多的打扮,夫夫两个都是爱干净的。
看到柳谷雨正看着自己,张耘搓着手点头,有些窘迫地说道:“钱都是次要的,能把孩子的病治好就是幸事了。”
他夫郎比他更善谈,此刻也连连点头,说道:“正是这样呢!只要能把孩子的病治好,花多少钱都行!”
陶玉一边说还一边笑,是真心实意地笑,显然也为孩子的病愈高兴激动。
笑完,又说道:“贵人,我男人从前在酒楼做账房!每天几十两、百两的进账呢,他全能摸透,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而且您别看他干瘦干瘦的,都是这两年省着口粮饿的,其实有一把子力气!平常有什么重活、累活,搬箱挑水,都可以喊他!真是一个人当两个用!”
“小人没什么大本事,但做饭还能入口,家常小炒我都能做!要是做别的,我也能学,我学东西可快了!再有洗碗、洒扫,什么活儿我都能做,以前我男人做账房,家里的家务都是我一手抓,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柳谷雨瞧着不错,他原先没想过账房,觉着自己忙活完再慢慢盘账也没问题,但真有了一个自然更方便,总比他劳累了一天,晚上还得算账来得轻松。
他朝身侧的秦容时递了个眼神,又再次看向陶玉,问道:“府城的糖水、糖油果子出名,夫郎会做这些吗?”
陶玉连连点头:“会!会会会!”
那边的秦容时也出了几个数算题,陶玉倒真没有吹嘘自己男人,张耘确实是算账的好手,不用打算盘也都答对。
柳谷雨点点头,又对着王牙人说道:“我得试试他的手艺,不知道牙行里有没有厨房?”
王牙人立刻说:“有!有的!”
常有人来牙行找会做饭的灶人、厨子,有饭馆、酒楼来找厨子的,也有高门府邸里的管事来找伙夫的。
这些人也多要验一验手艺,所以牙行里是有厨房的。
王牙人把其他没相中的人遣了回去,又领着柳谷雨几人进了厨房,陶玉也不多说,立刻系着围裳忙起来。
这活儿靠嘴说不成,还得上手看。
他先蒸了一盘南瓜,又开始揉面搓小圆子,手脚麻溜,没一会儿就装了半碗。
紧接着再拿出一根红薯削皮,小碗里还泡着几颗红枣、枸杞,想来是要做红薯糖水。
没一会儿,一碗红薯糖水、一盘南瓜饼就出锅了。
都是简单吃食,但柳谷雨只看就知道陶玉说得不假,他确实是个做饭的老手。
他尝了那碗糖水,又让秦容时试了那盘南瓜饼。
圆子软糯,红薯香甜,吃起来暖呼呼的。
南瓜饼的味道也不错,甜度适中。
柳谷雨看向秦容时,见他微微颔首,说了两个字:“尚可。”
这对秦容时来说,已经算是偏高的评价了。
柳谷雨越发满意,立刻道:“就他们了,先签下契书吧,先签一年的。”
说起古代的“雇佣”,这和现代的雇佣关系并不一样,身份上其实有类似主仆关系的特点,人身自由受一定限制。
就柳谷雨说的“一年契”,其实一年之后只有雇主有决定权,续或者不续,雇工都没有权利决定,这也是柳谷雨并不担心陶玉一年后学了手艺就跑的原因。
王牙人早听丁房牙说过,眼前这哥儿是个爽快的,只要满意就会立刻定下来,拿钱干脆。
几人签了契,给了牙钱,最后领着夫夫二人出了牙行。
柳谷雨先带他们去认了铺子,一边走一边问:“刚刚听说你们为了给孩子治病,把房子卖了?”
张耘拱手点头,陶玉也在一旁点头。
柳谷雨又问:“那你们如今住在哪儿?”
陶玉答道:“暂时住在短租的院子里……东家,我家小哥儿就在前头的糖水铺子里等消息呢,小人能不能先去把他接过来?”
柳谷雨摆摆手,先说道:“别小人前小人后了,我家里不讲究这些,你比我大,你是大人!”
说完,他又问:“在前天铺子里?咋不在家等消息?”
刚刚还善谈的陶玉也露出窘迫的笑,尴尬着开了口:“那短租院子人多,睡的还是大通铺,每间屋子都好多人!我们是加了钱,一家人住在一间屋里。可其他屋子人多,我家孩子是个哥儿,又才十三岁,一个人待在那地方总不放心的。”
陶玉其实还有话没说。
那种院子住的多是附近村镇来做苦工的汉子,他哪里放心把哥儿一个人留在那种地方?
柳谷雨明白了,立刻摆手道:“去吧去吧,先去接孩子。”
柳谷雨愿意收他们其实有一条也为了孩子。
别说古代了,现代都很多重男轻女的。他在上河村也经常看到村人骂女孩儿、哥儿是赔钱货,少见有愿意为了给哥儿治病拿出全部家当的夫夫。
这样的人德行多半不差,和他也合得来。
陶玉连连道谢,下一刻快步跑了出去。
柳谷雨领着张耘进了铺子,带着人里外看了一圈,最后指着后头的杂货间说道:“那边有间小屋子,要是不嫌弃可以带着夫郎、孩子搬过来住。”
“杂物间里很窄,只够摆一张小床,夫郎和小哥儿可以凑合挤挤。至于张大哥你……”
“嗯,你夜里看看要不要在铺子里打个地铺?晚上把桌椅都挪一挪,寻个空位打地铺,第二天早些起来还原。”
“住得将就,可比起你们现在住的地方还是好上一些,孩子也在眼皮子底下,能放心。先凑合住着,等之后攒了钱再另外租院子都行。”
张耘哪会嫌弃,他只觉得高兴,觉得自己遇到好人了。
连连弯腰道谢,嘴上一个劲说:“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说完,陶玉也牵着孩子过来了。
哥儿十三岁的年纪,全家最好的衣裳料子就穿在他身上了,但袖子、裤脚都短了一截,显然是以前家里还宽裕时留下的旧衣裳。
还因着他生了病,人瘦了许多,不然这旧衣裳还不一定穿得进去。
小哥儿瘦巴巴的,皮肤倒是挺白,眼睛亮亮的,看着是个讨喜的孩子。
柳谷雨问道:“哥儿的病好了?”
陶玉还以为他是担心孩子的病没好全,耽误以后做工,忙牵着孩子点头,连连道:“好了!好了!京城的大夫说孩子已经好全乎了,再养些日子就能和以前一样了!平安,快给东家问好!”
小哥儿叫平安,简简单单的名字,也应了父亲小爹简单的祈求。
平安有些害羞,却还是乖乖点头喊道:“东家好,我是平安,我之后可以帮着我小爹做活,洗碗、擦桌子我都能干。”
柳谷雨忙摆手笑道:“用不着!用不着!我还不至于拉着大病初愈的孩子使唤!这孩子真懂事,也是你们大人教得好。”
这时候,张耘也扯了扯陶玉的袖子,把柳谷雨收留他们住下的消息告诉给夫郎。
陶玉高兴坏了,他原先还想着求东家留平安在店里帮忙,也不要钱,只求好歹能看着些,总比他一个人待在短租院子里安心!
现在更是激动,连忙按着平安的脑袋,一大一小一起鞠躬:“谢谢东家!谢谢东家!您真是大好人啊!”
柳谷雨不讲究这些虚的,伸手把人扶了起来,又把之后要做的活儿交代了一遍。
过后,他才说道:“今天是中秋节,歇一天,明儿就正式开工了。”
他还给夫夫俩提前发了这个月的工钱,让他们买些吃食,一家人在铺子里好好过个节。
柳谷雨倒也想过要不要喊回家一起吃个饭,但他想想,也没人愿意和老板一起吃饭,于是给了钱让他一家人自己过节了。
事情办好了,柳谷雨和秦容时乘船回家。
第125章 府城市井25
两人撑了船从丹水离开, 也不知道那户人家栽了桂花树,路过时香飘几里,熏得人沉醉。
这时候回去正好赶上吃完饭、赏月。
太阳落下, 月亮升起, 但日色还没有完全散去,只看到天上映着一只大大的圆盘,银白的颜色,仿佛淡蓝天空上破了一个白洞。
柳谷雨坐在船上, 水上晃悠晃悠漂着,河风徐徐吹着, 吹得人昏昏欲睡。
欲睡。
睡。
秦容时只觉得肩膀一重, 扭头就发现柳谷雨竟然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睡着了。
他睡着时倒是很安静, 睫毛轻轻抖着,在眼睑下落下一道小扇子形状的阴影。嘴唇时不时抿动一下,上唇含着饱满殷红的唇珠,嘴唇微有些发干。
看来是刚才说了太多话,该喝些水了。
秦容时一边想, 一边盯着人看。
忽然, 靠在他肩膀上的柳谷雨动了动, 靠着秦容时的肩膀蹭了两下, 然后歪头往他脖颈间躲,原来是还没散去的夕阳晃到他的眼睛, 差点把人晃醒。
秦容时看到小船上丢着一把旧蒲扇, 捡起来挡住往柳谷雨脸上落的阳光。
船公摇了一把桨, 扭头来对着秦容时笑,老船公常年摇船,头上戴着草帽也挡不住终年的太阳, 晒得皮肤黑黢黢的,脸上也满是褶子,笑起来显得一口牙尤其白。
他打趣道:“郎君,这是你夫郎吧?哎哟,小两口感情可真好啊!”
秦容时握着蒲扇的手一抖,立刻扭头看向说话的船公,老人家还笑着呢,脸上的褶子越发多了,一层挤着一层。
秦容时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老船公乐得直笑,点着脑袋细声细气说:“好好好,老头子不说话了,免得吵着小哥儿。”
说完一句,他果然没再开口,撑着木桨继续摇船,一刻钟后顺着水流滑进了果子巷。
“郎君,到了。”
老船公撑着桨转头对着秦容时说话。
秦容时点点头,轻轻拍了拍柳谷雨的肩膀,也低声说道:“到了,下船吧。”
柳谷雨唰一下睁开眼,干笑两声说道:“这么快啊。”
他一边说话,一边揉着酸软的脖子,快秦容时一步跳下船。
秦容时蹙蹙眉毛,也跟了下去,边走边问:“你没睡着?”
柳谷雨摸摸鼻子,抬头望天,回答道:“睡着了啊,睡得可好了,我都做梦了。”
话刚说完,然后一脚踩进水里。
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脚下的青石砖松了,积水被一脚踩得四溅,鞋背都脏了。
秦容时抿唇低笑,走上去站在柳谷雨身侧,轻声询问道:“那有没有梦到有人在你耳边说话?”
柳谷雨:“……有吗?没……没有吧。”
秦容时轻笑着点头,朝前跨出一脚越过了柳谷雨,从后门进了自家院子。
柳谷雨跟在后面,盯着秦容时的背影龇牙咧嘴。
夭寿了!
他都听到什么了?!
柳谷雨睡得不沉,再加上船只摇摇晃晃,时不时吹风,时不时又晃着太阳,他哪里睡得熟?
秦容时拿蒲扇挡太阳的时候他就醒了,正要睁眼直起身子就听到老船公说话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一时间不敢睁眼,也不敢睡觉了在,只能歪着脖子僵硬靠在秦容时的肩膀上,假装自己一直没醒,靠得他脖子都酸了。
夫郎?!
小两口?!
这臭小子都不解释的?!
混账东西!王八羔子!没大没小的兔崽子!
心里正骂着,走在前头的秦容时半撑着门回头看他,喊道:“快些啊。”
柳谷雨:“……哦。”
柳谷雨一脸神游,瞪着两大眼睛像是睁眼瞎子般朝前闯,一脑袋往门板上撞。
“嗷……嘶,疼。”
这还是秦容时反应快,拿手在门板上挡了一把,可柳谷雨还是撞上去。
他额头红了,秦容时的手背也红了。
秦容时:“……你在做什么?”
秦容时皱着眉看他,然后就看到柳谷雨恶狠狠搓着发红的额头,可他耳朵更红。
……刚才果然是醒着的。
秦容时沉默片刻,蹙着眉正要开口,“你……”
刚说了一个字,眼前的柳谷雨就瞪着俩眼睛冲前来,一脑袋把自己撞开,还说道:“没睡醒!”
嗯,脑袋还挺硬。
秦容时叹着气看柳谷雨横冲直撞进了院子。
“回来了?雇着人没?”
屋内传来崔兰芳的声音,紧接着又是柳谷雨开口回答。
“找着了,找了一对夫夫。三十多岁,瞧着还不错,先用着试试。”
崔兰芳:“好好好!快进屋吧?洗洗手就可以吃饭了!今天是中秋节,做了月饼和糍粑呢!快进来吧!诶……二郎呢?”
听到这儿,秦容时叹着气进了屋,对着崔兰芳说道:“娘,我在这儿呢。”
崔兰芳看到人就乐着笑,连连说:“快来,洗了手吃法。般般啊,把饭菜摆上吧!”
“好嘞!正摆着呢!”
没一会儿,一家人就落了座。
柳谷雨耳朵上的红意好不容易散去,他没敢挨着秦容时坐。可家里只有四口人,他不坐人旁边就只能坐在人对面,一抬头就是四目相对,一双眸子黑沉得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耳朵上好不容易散去的红晕又袭了回来,热得滚烫。
他开始没话找话了,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白软软的糍粑,问道:“哪儿来的糍粑?”
崔兰芳忙说:“隔壁李家送来的。你陈婶子说府城有中秋吃糍粑的习俗,家里今天就打了糍粑,还是她儿媳妇端来的……哎哟,李家媳妇那肚子,圆鼓鼓的,也放心让她一个人出门!”
真是盼不得,这头刚刚说完,大门就被拍响了。
“崔婶子,在家吗?”
崔兰芳立刻放了碗筷,对着几人问道:“这好像是李家大郎的声音?”
李有梁不常上门,崔兰芳对他不熟,倒是秦容时点了点头,说道:“是他。”
说起来,秦容时其实不太喜欢这李有梁。
一来,秦容时本就不爱和人亲近,从前在鹿鸣书院和谢宝珠、李安元交好,那也是难得投缘,再来一个却难。
二来,李有梁的性子并不合秦容时的意,两人不是同道人。这人迂腐、死板、怯懦、自私,处处不讨秦容时的喜欢。
前不久两人在书院一起遇见杨肃,杨肃又被人欺辱,秦容时看不过去想要上前帮忙,竟被李有梁拦住了。
李有梁说:“那领头的人姓曾,叫曾为,他姐姐是江州同知的爱妾!可惹不起!你不躲着些走,还要上前触他眉头!你是真不怕惹事上身啊!”
“你知道他们怎么缠上杨肃的不?就是因为杨肃多管闲事,也想你这样为旁人出头!惹了他的记恨!”
“你要去自己去,我可不去!惹了麻烦,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说完这些,他就溜了,最后还是秦容时一人上了前。
曾为确实如李有梁所说,跋扈、霸道,但秦容时是被周院长亲自引荐入院,又是今次院试的案首,曾为也并不敢轻易开罪。
此事后,秦容时就疏远了李有梁。
可这人是个厚脸皮,天天蹭上来,一早到家门口等着,好像两人的关系多亲近似的。
秦容时厌烦,可自己娘亲近来和李家的陈婶子走得很近,他不愿意娘亲难做,又想着背井离乡,他娘好不容易有了个能说话的人,不好把关系闹僵,让她老人家难过。
崔兰芳果然心大,立刻去开了门。
门刚打开,原本安安分分趴在狗窝里的来财蹦了起来,冲着站在门口的李有梁狂吠不止。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来财!来财!”
崔兰芳把狗子吵走,随后才满脸歉疚地看向站在门口的李有梁。
李有梁大惊失色,闪身就躲在了自己媳妇身后,还骂道:“这放肆的畜牲!婶子,您该多加管教才是啊!”
孙月芹挺着个大肚子,险些被他扯得跌了下去,幸好眼疾手快扶住墙,又有崔兰芳伸手把人搀住。
崔兰芳有些不悦,还来不及说话呢,倒是秦般般先开了口。
般般先把狗子安抚住,又才皱眉看向李有梁,说道:“不许骂我家来财是畜牲!”
这狗子是般般亲手从林杏娘家抱回来,一碗饭一碗饭喂大的,又亲人又护主,和家人没什么区别,她爱得很。
李有梁脸上露出不快的神色,但不知道为着什么,却没有发作,而是笑着说:“妹妹没读过书,不知道猪狗牛羊皆是牲畜,我可没说错,你不信就问问你哥哥。”
秦般般练得越发嘴快,还不等秦容时皱眉,她又怼了回去。
“我是没有读过什么圣贤书,却也知道男女有别。请问李秀才,这四书五经里是哪本教了陌生男子称未婚女儿作‘妹妹’的?”
李有梁一时磕巴,忙说道:“这、我……我和你哥哥是……”
还没说完呢,那头的秦容时已经冷了脸色,疾言厉色道:“李同窗慎言。”
李有梁住了口,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最后,他将手里的盘子一把塞进身旁孙月芹的手里,铁青着脸拱了拱手,冷哼一声:“告辞!”
说完扭头就走,也没有等孙月芹,留人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崔兰芳:“诶!”
好不容易被秦般般安抚住的来财似乎感受到不友好的气息,忍不住又拱了拱脊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森白牙齿都露了出来。
崔兰芳被这一出闹得不高兴,却也怕狗子吓着孙月芹,她还怀着孩子,磕着碰着都不好。
她往前挡了挡,脸上的笑有些维持不住了,“月芹,你们过来是?”
孙月芹没敢进门,此时更是尴尬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磕巴着道歉:“婶子,真是对不住!我男人他不是有意的,他、他就是受了惊,说话不过脑!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秦妹子,你可别理会他的话!”
秦般般撇嘴不高兴,可看孙月芹挺着个大肚子又不忍心为难,只假装听不到。
孙月芹继续道:“今天中秋节,我娘做了些月饼叫我们拿过来给您一家人尝尝。”
崔兰芳心里不舒坦,本不愿意收,可想着自己和陈巧云确实走得近,今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到底是李家儿子的问题,陈巧云也是好心,若不收,只怕惹人多想。
再看看眼前的孙月芹。
她眼巴巴瞅着自己,肚子鼓得像大西瓜,站在那儿还得单手扶着腰,显然也累得很。
似乎看出崔兰芳的左右为难,柳谷雨开了口。
他说道:“多谢婶子的好意了,我们这次就收下了。不过我们今天也做了月饼,嫂子也拿些回去尝尝吧。”
“以后就别麻烦了,又是糍粑又是月饼的,好意我们收着了,也别破费,心意都在呢。”
孙月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点着头对几人尴尬笑。
然后一盘月饼换了另一旁月饼,扶着肚子又回了隔壁。
第126章 府城市井26
崔兰芳叹了一口气, 拿着那盘月饼回了院子。
今日月色好,桌子就摆在院里,全家人在月下吃着饭, 还温了一壶桂花酿的淡酒, 本来是计划着高高兴兴过一个中秋,哪知道有人来扫兴。
那盘月饼没有被崔兰芳摆到餐桌上,就连桌上的糍粑都被她端了出来,两盘一起随意丢到了灶台的角落里, 过后还从锅里捞了一个肉骨头,拿出去安慰受了委屈的大狗子。
来财哼哼唧唧抱着肉骨头啃, 尾巴甩着, 耳朵摇着, 又乐了。
“娘,快来吃饭吧,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好心情,今日还是中秋呢!”
听柳谷雨如此一说,崔兰芳也点着头回了位子坐下。
她叹着气说:“平日里巧云把她儿子夸得千好万好, 没想到竟是个这样的。”
柳谷雨撇撇嘴, 一边夹着糖霜花生往嘴里喂, 一边咕哝:“亲娘看儿子, 就是屎也是香的。”
崔兰芳叹气叹到一半,叹不下去了, 硬生生就断了。
她哎呀哎呀叫道:“哎呀!你这孩子!吃饭呢, 说的这是什么话啊!”
柳谷雨耸耸肩, 吃得挺香,旁边的秦般般也被逗得咯咯笑,半点儿不生气了。
“反正今日咱是互送了东西, 她家方才多送了糍粑,我刚刚也多装了几块月饼,也不欠什么。以后再不收就是了,况且刚刚闹了那样一出,想来也不会送了。”
柳谷雨继续说。
崔兰芳听得点头。
“我和你们陈婶子走得近,本来处得挺好的,之后也不知要怎么相处了,哎。”
想起这些,崔兰芳又开始叹气。
都不是能掐会算的人,谁能想到陈巧云次次上门都是和善热情,好话一箩筐啊,其实背地里在琢磨他们的生意?
就是柳谷雨和秦容时也没料到啊!
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可实在防不胜防啊!
崔兰芳又看向秦容时,问道:“二郎,你最近在书院和李家儿子关系怎么样?我瞧你们也走得挺久的。”
秦容时正低头吃菜,听了娘亲问话才回答道:“一般。”
说完,他似乎又觉得不够,沉默片刻后才补充道:“我与他话不投机,终不是一路人。”
说到这儿,秦容时都难得有些想念谢宝珠和李安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