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挚友难求啊。
或许他该写封信回去,鞭策鼓励一二,待谢宝珠有所学成,几人还能在府城相聚。
嗯,再把他这个月在象山书院所学记下的笔记誊一份一起寄回去。
若是谢宝珠在,一定万分感动这冷面秦案首还记得他们,然后一边感动一边哀求:“笔记就不必了!上回给的书都还没有看完呢!那可是整整十八本!”
听到秦容时的话,崔兰芳也立刻说道:“合不来就合不来,不是一路人就别一路走了……我瞧着那孩子也不太喜欢,脾气也不好。”
秦般般也摇头晃脑说了起来:“书上说了,‘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①。’”
“这交朋友也是学问,以前的李大哥、谢大哥就很好!二哥,你到了府城交朋友也要放亮眼睛的。”
这丫头倒是教起哥哥来了,还说得头头是道。
秦容时忍不住笑,点着头应:“般般说得在理。”
秦般般:“那是!我才不是没有读过书呢!二哥给我的书我全都看了!”
显然了,她还对李有梁方才的话耿耿于怀呢。
崔兰芳没忍住拍了拍秦般般的脑袋,笑着打趣道:“这丫头,还教起你二哥来了!”
“不说他,你二哥一向稳重,不让娘操心!还是说说你的事!”
柳谷雨和秦容时在外跑了一天,还真不知道秦般般能有什么事,两人都停下筷子看了过去,以眼神示意询问。
秦般般想起喜事更高兴了,方才的恼怒全烟消云散。
她高兴道:“是学医的事!隔壁方大夫误诊的事情官府查了一个月,今天终于有结果了!”
“柳哥、二哥,你们今天不在家,没看到!”
“今天有好些官差过来,说已经查清楚了!好像是什么济世堂陷害的!已经查得水落石出,方大夫的医馆的封条也拆了,明天就能正常开馆了!”
“呸!还是什么济世堂呢!悬壶济世,竟搞这些名堂!”
秦般般高兴到一半又恼怒起来,开始骂人了。
这倒是和柳谷雨、秦容时猜测的差不多,只是没想到事情还能查清楚,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说起隔壁的方大夫,她原先是真有些颓废丧气。
不因为别的,只因就连她自己也不能确定是不是误诊,她也担心是自己倏忽,当时没有查出病因,害人枉丧性命。
可现在已经查出真相,她也振作起来,重新收拾了医馆。
最近一个月秦般般常去隔壁走动,隔三差五送些东西过去,今日中秋也送了月饼和礼物。
方流银也不是石头做的人,自然感动,也知道秦般般的志向。
她原先担心自己医术害人,不敢教般般,但现在一切都明了了,今日也和秦般般说了,她要是真心想学医,明天就到回春医馆去帮忙。
柳谷雨也惊喜,连忙道:“去啊!”
虽没有直接说拜师的事,但方流银话中不正是这个意思?
秦容时也说:“如此甚好。”
秦般般猛猛点头,说道:“我也觉得好!”
一家人又高兴起来,喜气洋洋吃了饭。
天汉皎皎,月色融融,清辉如流光泻下,四四方方的小院里盛了满满的银色,满屋欢愉。
这头高兴,另一头就不高兴了。
李有梁黑沉着脸回了家,饭也不吃,“砰”一声摔开房门进了自己的屋子,又把房门锁上。
陈巧云已经做好饭,有肉有菜,好几大盘呢,已经摆上桌就等着儿子、儿媳妇回来开饭,然后就看到李有梁怒气冲冲回了家,进了屋,把门重重摔上就不出来了。
陈巧云:“……”
陈巧云吓了一跳,人也惊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朝着屋前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有梁!有梁!你媳妇呢!有梁!”
她把门拍得啪啪响,屋里的李有梁大概是被吵烦了,又把门打开,拉着一张脸瞪陈巧云,低喝道:“娘!我都说不去不去不去!非要我去!让我丢了大脸!”
陈巧云正想要说话,目光又斜斜扫到扶着大肚子缓慢往这边走的孙月芹,她赶忙上前把人扶住,又扭头瞪李有梁、
骂道:“你又发的什么牛疯!让你和你媳妇一起出门,你一个人就回来了?你是个睁眼瞎子?看不到你媳妇这肚子都多大了!也不怕磕着你儿子!”
她一边骂一边扶着孙月芹进来坐下,再问:“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兰芳的性子好,你们又是带着东西上门的,她咋能让你丢面子?”
李有梁:“她家那狗畜生咬我!”
陈巧云吓了一跳,赶忙松开孙月芹朝着李有梁去了,扯着人看了一大圈,急急忙忙问:“咬着了?咬哪儿了?!”
看陈巧云急得满脸通红,额头都开始冒汗了,孙月芹又扶着肚子站起来,赶紧说道:“没咬,就是叫了两声,娘,您别担心。”
陈巧云这才松了一口气,先拍了李有梁一巴掌,又才扭头看向孙月芹,紧说道:“坐下坐下,别累着我大孙子!”
“哦,对了,桌上有碗牛鞭汤,专门给你炖的!听说吃什么长什么呢!这东西可不好找,我跑了好几个肉摊子才买到,还不便宜!你赶紧喝了,全喝了,一滴都不能剩啊!”
孙月芹皱着眉,低头看向桌上那碗绿黄绿黄的汤,隐隐还闻到一股腥味,惹得她想呕。
银子在这时候哒哒哒跑了过来,趴在娘亲腿上,睁着一双大眼睛乖乖看她。
孙月芹可算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蛋,又见女儿眼巴巴瞅着自己端回来的月饼。
柳谷雨送的是冰皮月饼,有蛋黄馅、板栗馅、红豆芋泥馅……颜色漂亮,模样也新奇,银子没见过这样的月饼,瞧着嘴馋。
孙月芹心疼女儿,又想起刚刚在隔壁秦家发生的事情,只怕待会儿还有一通话要说,还有一场架要吵,这饭是吃不安生了。
她拿了女儿的小木碗小木勺,添了饭又加了满满的肉菜,还往孩子手里塞了两个冰皮月饼,哄着人进了灶房。
“乖囡,你在屋里乖乖吃饭,别出来啊。”
小娃不懂娘亲的意思,但听话点了头,乖乖坐在小杌子上,饭碗就放在板凳上,开始抱着碗往嘴里扒拉饭菜。
“行了行了!别吵吵了!赶紧吃饭!好好的节,还过不过了!”
是李大才的声音,李家的一家之主发了话。
陈巧云没再训儿子,把人从屋里扯了出来,刚扭头就看见孙月芹进了灶屋,又急得喊道:“月芹!你咋又起来了?汤还没喝呢!”
孙月芹叹了一口气,回头答道:“就来!我拿个勺子呢。”
说罢,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随手捡了一只放在灶台上的大木勺子走了出去,出门时还把灶房的门带了一扇关上。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今天做的果子又没卖完!我愁都愁死了!你怎么还吃得下!”
几人上了桌,陈巧云又开始骂。
李大才不搭理,夹了菜就吃。
陈巧云骂完又看向桌上的一盘冰皮月饼,拿了一个出来,却没有吃,而是掰开了仔细研究,又捏又闻的,最后才往嘴里塞。
“这玩意儿到底是咋做的?闻着是红豆味,不过这皮子粉粉的,倒是挺好看,这柳哥儿咋就这么能琢磨呢!嗯……吃起来有些糯,应该是加了糯米,我明儿也试试。”
柳谷雨哪里知道啊,他想着有来有回,这送礼的情就算扯平了,哪知道人家就等着他回礼呢!
东西到了,若是研究出做法,他家不就也能卖了吗!
从前做的糖油果子越来越难卖,是该想些新鲜吃食!
听了陈巧云的话,李有梁咧着嘴嘿嘿笑了一声,“人家聪明呗。
陈巧云又瞪他,拍桌子骂道:“老娘还没说你呢!”
“我好不容易才和兰芳走近了些,关系好了,你这臭小子全给我搅合了!我还怎么好意思再找她!你说说,你和只畜生计较什么!我天天上门,它天天咬我,我还夸它嗓门大呢!
“你说说你,送你去读书!也不知道学的什么,没点儿脑子!明儿提些礼上门给人道个歉,好声好气的!”
李有梁:“我不去!”
陈巧云:“你敢!”
她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碗筷都抖了一抖,李大才正夹着肉往嘴里送,吓得手一颤,一筷子肉菜全掉到地上了。
李大才:“你拍啥呢!一天天拍桌子摔椅子的!大过节的,能不能好好说话!出了门对外人都笑脸儿迎着,谁见了都夸你人好!咋回了家专给家里人甩脸子啊!”
陈巧云更气了,立刻就吵了起来:“我是为了谁?我不是为了这个家啊!现在卖糖油果子的人家越来越多了,这东西越来越不好卖了!家里做的也不多,可每天都没卖完!还有你养的蜂,又死了好多吧?你不愁,我不愁,明天全家都喝西北风去!全饿死好了!”
李大才也干脆摔了筷子和她吵起来,“我说我要回村守蜂箱,你偏不让!现在好了,让老子的蜂箱给人烧了,蜂子死了大半!老子还没找你算呢!”
“他娘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狗日的烧了老子的蜂!别给我找着!”
“放屁!你是想回村守蜂箱还是守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李厝村那小寡妇眉来眼去!呸!大把年纪不害臊!”
“嘿,你个臭娘们又在放什么邪屁!当着孩子的面,你能不能说句正经的!”
……
吵翻了天,哪里还有中秋佳节的样子?
孙月芹默不作声,麻木地拿着筷子夹菜、吃菜,耳边大骂充耳不闻,仿佛早已经习惯了。
李有梁则把盘里的冰皮月饼挨个掰开瞧了馅料,挑着喜欢的吃了,还嘀咕:“这小哥儿真是手艺好,可惜了,咋就年纪轻轻守了寡……”
这一家人气的气,愁的愁,恼的恼,一家人只有银子吃得最开心。
今天过节,家里煮了肉,还炖了骨头,娘亲也给她夹了好多肉呢!吃得银子的肚皮鼓鼓的!
小丫头又吃了一块月饼,冰皮软糯,馅也甜丝丝的,特别好吃!
她留了一块藏在衣裳兜兜里,这是给娘吃的。
娘说了,过中秋节要吃月饼的!——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论语·季氏》
第127章 府城市井27
次日, 陈巧云一早又上了门,她是拉着李有梁一起来的。
也不知道和李有梁说了什么,他态度大改, 脸上也挂着笑, 看起来完全不像昨天那个脾气不好的读书人。
陈巧云手里提着菜篮子,另一只手又扯着李有梁,对着开门的崔兰芳说道:“兰芳妹子!哎呀!昨天我听我家这臭小子说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这小子……哎, 你不知道,他小时候被狗咬过!老大一只黑狗, ‘嗷’一口咬在他屁股上, 这么大一个洞!那血流得都止不住!现在都还有这么大一个疤呢!他怕狗, 这不是吓坏了,说话没了分寸!你别和这混账计较!”
李有梁有些难为情,扯了陈巧云的袖子,喊了一声:“娘!”
陈巧云只当没有听见,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然后用力拽了李有梁的胳膊一把。
李有梁也立即说道:“婶子, 昨天的事儿对不住了!是有梁无礼冒犯了, 您大人有大量, 千万别和我这个晚辈计较!”
他一边说,一边笑, 可那笑落在崔兰芳眼里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假。
但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倒弄得崔兰芳不知怎么应对了。
她只说道:“过去的事就不说了。”
陈巧云只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 又连忙提着手里的篮子往前递,又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可千万别为了这个臭小子坏了咱俩的交情!”
“来来来,兰芳啊,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今早蒸了几个红枣馒头,你们拿去吃啊!”
崔兰芳却没有接,只淡淡笑着说道:“吃过了吃过了,再说了,这哪能次次拿你的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红枣馒头适合孩子吃,拿回去给你家银子吃!”
她没有伸手,也没有让开身子放陈巧云和李有梁进去。
陈巧云有些明白了,没有坚持要给馒头,而是换了个话题继续道:“那咱一起去菜市买菜吧?你上次还说教我做那个鱼头豆腐的!”
崔兰芳仍旧笑得淡淡的,拒绝道:“下次吧,下次一定叫你。今天我家般般要去医馆帮忙,全家都一起送她过去,就先不去菜市了。”
她寻着借口说话。
秦般般学医的事情,崔兰芳前些日子也和陈巧云提过,那时候两家关系和洽,崔兰芳和她说了不少事情,所以陈巧云也知道秦般般一心想学医的事情。
自然了,都是邻门邻户的,陈巧云自然也知道方流银的医馆已经解了封条的事情。
她作出惊喜的表情,冲着站在后面的秦般般问:“哎呀?般般丫头,这是真的假的?这是喜事啊!般般,婶子可恭喜你了!”
“学医好啊!那叫啥来着……济世救人!这可是大功德!这是好事啊!以后咱府城可就不止一个女大夫了!”
这话说得实在好听!
要不是昨儿闹了不愉快,崔兰芳只怕已经高兴得找不着东西南北了。
女孩儿学医,旁人不嘲讽奚落就不错了,少有陈巧云这样说漂亮话的。
这样好听的话,谁不爱听?
也难怪崔兰芳最近和陈巧云走得越来越近,关系越来越亲,哪怕经了昨天不愉快的事情,崔兰芳仍旧觉得是李有梁的问题,错不在陈巧云,若说问题,最多只是她教子无方。
听了这话后,崔兰芳的脸色好看许多,脸上的笑容也真切起来。
她点着头笑道:“借你的言!”
陈巧云还想说话。
屋后的柳谷雨走了过来,冲着崔兰芳喊道:“娘,走啦!”
柳谷雨送了秦般般还得赶到铺子去,时间可紧着呢。
崔兰芳点头应道:“好嘞,马上就来。”
说完她扭头看向陈巧云,继续笑:“对不住了,我就不陪你说话了!东西都提回去吧,昨儿中秋,我们家里也做了好多饼子、糕点,吃都吃不完,给了我也怕是放坏了糟蹋东西!还是提回去给银子吃,下回也别破费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巧云一张巧嘴也没了用武之地,只得笑着点头说:“是是是,你快去吧,快去吧。”
崔兰芳一刻没停,得了话就把门关上了。
李有梁脸上的笑立刻就垮了,翻着白眼就要张口抱怨。
还来不及说话却被陈巧云狠狠掐了一把,陈巧云先是瞪了他一眼,下一刻又瞧一眼紧闭的门缝。
她说道:“瞧吧!多大的人了,总给你娘惹麻烦!也是你婶子人好,不和你计较!下次再冒冒失失得罪人,你看我怎么收拾呢!”
“人家一家子昨日好好过个节,我是让你去做什么的?我让你去给人送月饼!这过中秋,谁家不送些月饼?你婶子一家又是新搬来的,咱们不帮着些,谁帮着?你倒好,一来就得罪人!”
“行了,回吧。你以后多注意些!送你去读书,是要你知书达理的,不是让你穿了身秀才长衫就拿鼻孔看人!”
陈巧云话是同李有梁说的,眼睛却盯着门缝,说到最后才移开视线,扯着李有梁回了自家院子。
而门内的崔兰芳在门口站了片刻,正好把这些话全听了进去,她叹着气朝后门去了,正好看见柳谷雨几人拦了船,正等着她呢。
崔兰芳上了船,又叹着气说道:“哎,巧云也不容易。这孩子不省心,当娘的要操心一辈子。”
柳谷雨连忙问:“咋了,娘?”
崔兰芳就把刚才听到的话给几个小的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又叹了两声气。
真不怪崔兰芳心软,实在是陈巧云装得好啊,她在崔兰芳几人面前从来是一副大度好心肠的形象,为人善良,又乐于助人,在果子巷的人缘也好。
就连柳谷雨也没品出这话的不对,还想着虎父有犬子,有良心的娘生出没良心的儿也正常。
秦容时还说:“娘,您昨天还与我说,不必顾忌您和陈婶子的关系,勉强和李有梁交好。”
“儿子今日也是一样的话,不必因为我和李有梁不合,就断了与陈婶子的关系。若性情契合,还同从前一样就好了。”
崔兰芳点点头,却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到底更记挂秦般般去医馆的事情。
几人乘着船到了杏林街,下船直奔回春医馆。
今早方流银就来留了话,说她早些时候要出诊去病人家中,过后才去医馆,让秦般般迟些直接去医馆寻她。
秦般般依着时间去了医馆,果然见方流银已经去了。
秦般般站在医馆门口,整了整衣裳才一步一步走进去,呼吸都紧了两分。
医馆里坐着病人,柳谷雨几人就没进去抢地方了,只对着秦般般做了鼓励的动作,把人送到就离开了。
崔兰芳一步三回头,心里总不放心,直到再也看不到医馆门口,她才扭头说道:“你们快去铺子吧,我去逛逛菜市,看看能买些什么菜。”
中秋休沐两日,秦容时今日没有返回书院,而是跟着柳谷雨去食肆帮忙。
家里早商量过了,如今铺子里有人帮忙,就不用崔兰芳再跟着操劳了,只麻烦她中午做了饭菜送过来。
食肆中午时候正忙,没空准备吃食,只能家里人准备了。
说妥后,柳谷雨和秦容时朝着春街去,崔兰芳朝着菜市去,各走一头。
到春街就发现铺子已经开了门,柳谷雨和秦容时进去一看,就发现陶玉已经把铺子里头洒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全擦得锃亮,桌子上的水渍都还没有干透。
再往后看,厨房后院里的两口水缸已经打满清水,灶膛口码着两捆整整齐齐的柴。
“东家!您到了!”
张耘正有些无所事事呢,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这时候终于看见柳谷雨两人来了。
喊着小哥儿一块儿擦桌子的陶玉也看到人,连忙拉着平安一起过来,也点头弯腰喊道:“东家。”
柳谷雨瞧着满意,点着头说道:“不用这么客气。”
说完,他又拉着秦容时走到账柜后,拿笔拿纸给了秦容时,让他写了一张单子。
他把纸给张耘,说道:“张大哥,这是今天要采买的东西,你先去买回来吧。以后每天晚上我会把第二天要买的东西说给你,你第二天收拾好了就可以直接出门去,不用等我了。”
张耘连连点头,拿着纸看,“好好,我现在就去……诶,这字可真漂亮啊!”
他一边夸着,一边揣着纸就出了门。
陶玉牵着平安,手里还攥着湿帕子,似乎心里藏着什么事儿,可看着柳谷雨却不好意思说。
柳谷雨一眼看穿,皱着眉询问:“怎么了?有事情就说,我是直爽人,不玩弯弯绕绕的。”
陶玉“唉”了一声,难为情地说道:“都怪我,昨儿忘了这事儿了!”
“我家哥儿不是病了吗?大夫说已经大好,但药还不能断,至少还得吃半年呢。我昨天尽想着找工,把熬药的事儿忘了!”
“这孩子大了,自己熬药不成问题,拿陶罐寻个小炉子就可以熬药,也不占厨房的锅灶。可熬药味道大,东家您是做吃食生意的,这如何能成!”
“都怪我,咋就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
这事儿倒确实有些麻烦了。
孩子生着病,不吃药不行,可在食肆里熬药,那味道散出来,哪有客人愿意来?
柳谷雨看向陶玉,他满脸愁容,一边说话,一边右手握拳砸向左手手心,急得团团转。
平安则站在小爹身后,小少年看出大人是为了自己的事情发愁,正咬着唇不敢说话,害怕这事儿会惹得东家不快。
见柳谷雨不说话,还以为他是不高兴了,嫌自己麻烦。
柳谷雨倒没有这个心思,他是在想法子。
他一边想一边看向平安,说道:“这事儿能办,你也别急,少不了平安的药。”
柳谷雨进门就看到平安也在帮忙打扫,提了水桶进来,又拧帕子跟着一块儿擦桌子擦椅子。
想来陶玉昨日的话也不是假客套,这孩子恢复得不错,确实能做些轻松的活计。
柳谷雨说道:“铺子不能熬药,就拿到我家里去熬吧。”
“咱一铺子的人都等着我娘做饭,一口气就得做五个人的。我这做小辈的也心疼她,不然就让平安去打打下手?顺便熬药吃药。”
“也只是做饭的时候打打下手,烧个火、洗个菜什么的,他病刚好,肯定不让他做重活儿。我在铺子里,我家二郎在书院,妹子又在医馆学医,我娘一个人在家也闷得很,有个人陪着说说话正好。”
“也不让平安白做,我给他发钱。”
说到这儿,他还弯下腰摸了摸平安的头发,轻声问道:“平安,你觉得如何啊?就算一天二十文,一个月给你发六百文,你自己攒着,买吃的喝的穿的都行!”
陶玉忙说:“那咋行!他小人儿一个,做不了什么活儿!东家给个方便,让他能吃上药就好!帮帮忙打打下手都是应该的!不用给钱!”
真不给钱也不合适啊,柳谷雨可不好意思白用童工,但他也确实担心崔兰芳一个人做好几个人的饭菜太劳累,家里又没人说话解闷,再把性子憋回去了。
他连忙说:“该给的还是要给,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过会儿我娘买了菜或许会过来,等会儿就让平安跟着我娘一起回去,平安,去把你的药拿上。”
陶玉感动非常,眼睛都红了,连忙拉着平安鞠躬。
“平安,快谢谢东家!咱一家可是遇到好人了!”
事情定下,柳谷雨和陶玉进了厨房,新一天的生意也开始了。
第128章 府城市井28
柳家食肆开张好些天了, 新业活动已经结束,但光顾的客人仍旧不少,不少姑娘、哥儿逛累了春街就进店歇歇, 喝一碗糖水、吃些点心。
中午, 崔兰芳和平安送了吃食过来,菜样不多,一个辣椒炒肉、一个清炒小白菜、一个南瓜汤。
花样不多,但量多, 保管每个人都够吃。
她和平安坐船过来,崔兰芳一手提着装饭菜的大篮子, 一手牵着平安下船, 正在厨房忙活的陶玉听到动静, 赶忙迎出去,从崔兰芳手里接过大篮子。
“夫人,您过来了,哎呀!给我给我,这多沉啊!平安, 你咋不帮夫人提一提呢!”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帮忙, 崔兰芳由他接了过去, 又帮着孩子解释道:“出力了, 出力了!这孩子可勤快了,做事也麻利!我俩换着提的, 上船前就是这哥儿提的。”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称自己为“夫人”, 崔兰芳很不习惯, 总觉得别扭。
哪个大人不爱听这样的夸奖?
陶玉更是乐得直笑,提着饭菜进屋,喊道:“东家, 东家吃饭了!”
喊完又悄悄走向平安,拉了拉哥儿的受,贴过去小声问道:“今儿的药喝了没?”
平安乖乖点头,小声回答道:“喝过了,饭也吃了。东家一家人都很好,夫人也没让我做做活,只是切切菜、烧烧火,夫人还夸我刀工好呢!”
“小爹,你们快去吃饭吧,我去帮忙招呼客人!”
陶玉又高兴又熨帖,庆幸自家遇到了好人。
但东家还没吃饭,他哪好意思先吃,又扭头对着柳谷雨喊道:“东家,快来吃饭吧,我去外头喊郎君也来吃。”
外头还有不少客人等着招待,吃饭都得几人一轮一轮换着吃。
柳谷雨抹了汗水,先把做好的两碗蜂蜜桂花炖奶放到木托盘里,又对着陶玉说道:“三桌的,先端过去。”
说完又急匆匆看向崔兰芳,喊道:“娘,帮我装两碗冰粉,多加桃子粒”
冰粉是小食摊卖的第一样吃食,如今又升了级,添了不少新鲜水果。崔兰芳看多了,早已经会做了,忙点着头说道:“我来,我来,你快去吃饭吧。”
她和平安在家里吃了饭才过来的,就是想着先吃了过来能帮忙,腾出人手换柳谷雨他们吃饭。
柳谷雨点头,又出厨房喊了秦容时,把人喊进来一块儿吃饭,两人吃完才换张耘、陶玉夫夫二人。
刚吃完饭,瞧着堂内客人太多,崔兰芳和平安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留下来帮了一会儿忙。
就是这时候,门口有几个人进来了,领头那人穿着月白色的襕衫,模样周正,手里还拿着一把题了一句“径行直遂,青云万里”的纸扇摇着。
“这就是你说的最近开的新店?”
“瞧着一般啊!咱还是去熙春楼吧!爷请客,带你们吃些好的!”
模样瞧着还端正,可一开口就坏了气质,趾高气扬的神态更是看得人皱眉。
说话的人正是象山书院的学生,名叫曾为。
就是那日在书院欺负杨肃的学生。
他刚说完话,立刻有小弟解释道:“曾兄,我听人说这家食肆的味道确实不错!花样也多,有好些是府城都没有的东西呢!”
曾为撇撇嘴,满脸嫌弃看眼前的食肆,说道:“一个不起眼的小食肆,装潢也一般,里头摆的还是竹桌竹椅……啧,这样的铺子能有什么好东西?再说了,小爷什么稀奇东西没见过?我姐姐上个月才给我送了一套文房四宝,那可是京城来的好东西!”
曾为的姐姐前几年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同知大人的府邸,一直都颇为受宠,去年又生了儿子,在同知大人面前更加得脸。
他作为亲弟弟自然也占了不少光,得了不少好东西,就连他进象山书院读书也是走的同知大人的门路。
曾为不屑地看着食肆,正要领着人扭头走,可下一刻却在堂内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正是端着托盘出来送餐的秦容时。
刚准备走的曾为停住脚步,阴阳怪气笑道:“哟,瞧瞧,这是谁呢?”
他一边说一边朝里进,声音也大了两分。
“哟,这不是我们的秦案首吗?怎么在这儿端盘子啊?”
秦容时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曾为,以及跟在他后面的两个书生,也都是象山书院的学生。
秦容时看了他一眼,随后淡淡撇开视线,毫无情绪波动。
这倒看得洋洋得意的曾为变了脸色,他先狠狠瞪了秦容时一眼,下一刻却突然笑出声,带着两人进食肆找了位置坐下。
他还对着秦容时说道:“小爷要吃东西,还不过来给我点菜!”
秦容时不冷不淡地乜他一眼,抬脚就要走过去。
张耘瞧出气氛不对劲,连忙放下打算盘的手,快步走了过去,笑嘿嘿招呼道:“客人要吃什么?和小的说吧,小的给您记下。”
曾为瞪眼竖眉,挥手就骂道:“滚一边儿去!老子喊你了吗?我就要他给我点!”
他恶声骂出,还伸手推搡了张耘一把。
幸好秦容时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不然张耘只怕要摔到地上。
他把人扶住,下一刻又偏头看向曾为,冷声道:“我这儿不做你的生意,出去。”
曾为一愣,下一刻气笑了。
“不做我的生意?你不就是个跑堂的?怎么?书院的束脩太贵了?还得趁休沐做工赚钱?还要赶我出去?!你还能做这个主?你们东家呢!喊你们东家出来!”
堂内吵闹起来,惹得左右几桌客人全都扭着脑袋往这边看,都窃窃私语着。
这动静太大,厨房里的柳谷雨自然也听见了。
他拎着个大勺就走了出来,脸色不愉地看向闹事的人。
张耘连忙告状,“东家!这些人好像认识我们郎君,或许是一个书院的,只怕是专门来找麻烦。”
他又把刚刚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听得本就脸色不愉的柳谷雨更加黑了脸。
他叉腰道:“嘿,他还真就能做主!我们这儿就是不做你的生意,赶紧出去!”
曾为也没料到是这样的发展,他起初以为秦容时是来做工的,可现在再看,只怕这食肆就是他家的。
也是曾为不用脑子想一想,谁家招工只招一天?
可即使如此,曾为也觉得丢了面子,立刻凶道:“这是撵客?你们可瞧见了,这家店就是这么待客的!有生意不做,还撵客人走呢!”
“秦容时,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就是最下等的!你是案首又如何?还不是行此贱业?今日也是开了眼,原来今次案首出身商户,还真是什么人都可以读书考取功名呢?”
柳谷雨脾气好,很少生气,可一听这话就怒了。
柳谷雨:“贱人说谁?”
曾为:“贱人说你!”
一话出,曾为愣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气恼着站起身就要冲前去。
秦容时立刻挡在柳谷雨身后,单手钳住曾为伸出手的胳膊。
“嚯!”
柳谷雨惊呼了一声,一边往秦容时身后躲,一边探出半张脸继续骂:
“哎哟,我说怎么这么酸呢!原来是嫉妒我家二郎考了案首啊?你这么喜欢案首,怎么不自己考呢?不会是你考不上吧?”
“行商怎么了?都是靠自己本事吃饭,自食其力,谁也不比谁低贱一等!”
“你看不起为商的人家?可若没有粮店,千万户农家收割的粮食难不成都囤在仓里长霉?若没有书肆文房,你考学用的纸张书卷又从何处购得?贫家书生总要靠抄书糊口,又让他们去哪里接活儿?”
“陛下为通贸易才修商道,立茶马市,若行商当真如此卑贱,陛下又怎会为卑贱之人开路?圣人言,有教无类,对求学之人皆一视同仁,阁下苦读圣贤书,没读过这句话吗?”
……
柳谷雨说了一长串,字字掷地有声,说得曾为哑口无言,最后只能脸红脖子粗骂道:
“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态度!”
“各位都看看!他就是这样做生意的!你们也敢吃这家店的东西!不怕他下回撵你们出来!”
看热闹的人还真不少,全都抻着脖子朝这边看,但这些客人里也有不少从商做生意的,听了曾为的话自然不高兴,反而觉得柳老板做得对。
还有人喊道:“柳老板,快把他撵出去吧!别坏了大家的胃口!”
还有人第一次见到活的案首,全都好奇地盯着秦容时看,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反而争着抢着案首亲自给自己送餐呢。
这可是案首啊!整个江州可只出这一个!
秦容时还紧紧攥着曾为的胳膊,他比曾为高出大半个头,一张手抓上去让曾为根本挣脱不开,此时直接揪着人往大门的方向走。
“诶!诶!你们大胆!”
“太放肆了!案首有什么了不起的!秦容时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
“住手!给我住手!”
秦容时充耳不闻,直接扯着人出门,将人甩了出去。
曾为趔趄几步才好不容易站稳了,可下一刻又踩到向下的石阶,一个脚滑还是滚了下去,翻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住。
他趴在地上,抬头就看见秦容时站在石阶上,面无表情冷冷睨着自己,眼神如一柄锋利的冷剑,直直穿透人心。
曾为还想再骂,可盯着这眼神又磕巴了一下。
这时候,两个跟班才慌慌忙忙跑出来把人扶起。
他有了可供发泄的人,刚站起来就气得推搡了其中一人,又抬腿踹了另一个,骂道:“一个两个都是马后炮!早干嘛去了!刚刚怎么不动手!”
其中一人挠挠头,小声说道:“这……这秦容时是案首,更是周院长面前的红人!我、我们哪敢得罪啊!”
另一人也点头附和,“是啊是啊。”
曾为气恼至极,可再看周围不少路人盯着他看,他觉得丢脸,也没再多留,甩袖离开。
食肆内。
柳谷雨对着客人们笑道:“让各位看笑话了!今儿在座的,都免费送一盘香葱薄酥!”
“好!”
“柳老板大气!”
角落里,有一个穿着灰衣的老者捋着胡子笑起来,对柳谷雨说道:“柳老板刚才做得漂亮,这样的客人咱可招待不起,就该撵他!”
这老者约莫六十岁,一身灰衣被浆洗得发白,眉如灰霜,两鬓斑白,身形也清瘦,但身姿挺拔硬朗,不见老态龙钟之色。
这客人柳谷雨有印象,开张第一天他就来了,之后每天也都来了,点的东西都不一样,似乎是想把食肆里的吃食全试吃一遍。
柳谷雨冲客人笑着点头,转身进厨房准备。
他说到做到,每桌都送了一盘香葱薄酥,名叫“香葱薄酥”,其实就是薄薄的香葱饼干,酥脆且葱香浓郁,瞧着平平无奇,吃起来却停不下嘴。
客人们很快把这个不愉快的插曲抛之脑后,曾为或许是觉得丢脸,之后也没再上门闹事,生意还是一日一日做着。
转眼间,也快到重阳了——
作者有话说:还没有改错字,明天爬起来再改[求你了]
第129章 府城市井29
中秋过后就是连日的雨, 落得倒不大,只是终日淅淅沥沥不绝,烟雨朦胧, 出门逛街的人都少了, 客人也少了一半。
一场秋雨一场寒,等进了九月,雨才渐渐停下来,天也放了晴。可温度已经在雨水里降了下来, 城内的人都把秋衣翻出来套到了身上。
崔兰芳也买了新布、新棉花,想在入冬前给家里人赶一身冬衣出来。
这是他们搬到府城的第一个冬天, 该穿新衣裳。
象山书院。
秦容时提着一个木质食盒进了周泊之的院子, 在门前轻轻敲了门。
“进来吧。”
屋内传出人声, 他立即推门而入。
周泊之坐在软席上,捋着胡子笑眯眯看向秦容时,问道:“容时啊,今天又带了什么好东西过来?”
周泊之对面还坐着一个老者,穿着藏蓝色的布衣, 正拿着棋子认真盯着棋盘看。
他听到周泊之的话才说道:“说起好东西, 你还是快尝尝我给你带的, 那家食肆的东西真是不错!老朋友惦记着你, 专门给你提上来的。”
周泊之笑着点头,又招手喊了秦容时过去, 一边接过秦容时手里的食盒, 一边同好友介绍道:
“这就是吕士闻那老东西的学生, 他之前月月一封信寄过来,把他这学生都夸出花儿来了!”
说着,他打开食盒的盖子, 从里面拿出两盘点心。
一盘桂花水晶冻,一盘槐叶凉糕。
“诶……”
“邛山,他带的吃食怎么和你带的这个一模一样啊?”
周泊之一边说,一边指向两盘水晶晶剔透的糕点。
糕点分作两层,上面一层是晶莹剔透的,下面一层是乳白色,瞧着像是牛乳做的,里头裹着金灿灿的桂花屑,顶上淋了桂花蜜汁,瞧着颇有食欲。
“怎么可能?我这可是在……诶,真一样啊!”
老者丢下棋子去看吃食,一看还真是一模一样。
秦容时早就发现了,此时也是含笑说道:“先生的吃食应该也是在我家食肆买的。”
老者一瞪眼,立刻抬头去看秦容时,一看,哎哟,可不就是柳家食肆的郎君?
周泊之忙同秦容时介绍:“这是邛山先生,你没见过他的人,但一定听过他的名字。”
说罢,又扭头看向郑邛山,继续说:“这是秦容时,此次院试案首。你没见过他的人,但一定也听过他的名字。”
一句两句的,跟唱戏似的。
郑邛山笑了起来,连连说:“见过!见过!”
“是你啊!”
“哦……对对对!上次,那闹事的学子就说过你是本次案首,那就是你了!”
秦容时微颔首,没有说话。
若是柳谷雨在,定能认出眼前的老者。
这可是他们食肆的忠实客户,榜一大佬,连着一个月几乎天天都来,就连中间下了好几场雨,他也是风雨无阻。
有时候下雨天食肆里没什么客人,他就点一杯饮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写东西,也不知道在写什么,一写就是一下午。
周泊之瞪了瞪眼,惊讶道:“你们见过啊?”
秦容时点头,然后席地坐在两位先生中间,从食盒里取出今天的饭菜,一边摆筷一边回答:“之前在食肆见过。”
他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并没有提上次曾为闹事的事。
周泊之还笑着说:“我明白了!这是个老馋虫,这些日子肯定经常去你家食肆!”
周泊之知道秦容时家里人开了食肆,也知道郑邛山爱吃,整日流连美食,只是没想到竟这么巧,去的都是一个地方。
秦容时不提,郑邛山却帮他告了状,把那日的事情和周泊之说了一通。
周泊之脸色不太好看,抿着唇好半天才说道:“此子我甚不喜,可他上面还有同知大人,别说我了,就是山长也不好不给这个面子,也是难办啊。”
一听,郑邛山也是叹气,叹道:“你也是为难。”
周泊之摇摇头又笑了起来,说道:“罢了,先不说这些事,先用饭,容时你也吃。”
秦容时入学快两个月,确实混成了周院长跟前的红人,平日吃饭都在他的书房。
周泊之之前也是看在老友的面上,对他的学生多有照拂,可相处久了,也起了爱才的心思,对秦容时越发和颜悦色。
吃过了饭,周泊之又说道:“再有几日就是重阳节了,每逢重阳,我象山书院都会和草堂书院的人合办重阳诗会,登高望远。”
“新任学政已经到了,此次重阳诗会也会出席,届时你当好好表现,在学政大人前露露脸。”
秦容时垂着首,谦逊答道:“是,学生知道了。”
周泊之也点点头,又捧茶喝了一口,然后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哦,对了!今年的重阳诗会该我们象山书院主办了,诗会上需要些点心,邛山先生同我说你家食肆的东西味道好,极力向我推荐。”
“我本来犹疑,可现在知道这就是你家食肆,不如就让你家里人帮忙置办置办?我象山书院按价定。”
“有邛山先生举荐,又是你家的吃食,用着也放心。你不晓得,去年是草堂书院办的诗会,可也不知道请了什么人,上的茶点吃坏了好些学生夫子的肚子。”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邛山先生近来在写新书,写的正是江州的衣食住行。这老馋鬼说你家食肆的吃食味道好,特留了几页位置,专门写你家的东西呢!等他的书一出,你们食肆更要出名了。”
这也是周泊之起初说,“你没见过他的人,但一定听过他的名字”的原因。
随邛山和周泊之、吕士闻少时曾是同窗,后来一个入仕,一个回乡教书,一个周游全国以著书为生。
随邛山心不在科举,考了秀才就没再往前走了。
他虽然只有秀才功名,可学问并不浅,多年来著书数十本,如游记、地理志、古物传,甚至还有猫经,专讲如何养猫。
可以说是天文地理,他均有涉猎,读书人也不是只看科举相关的书,其他书也都是看的。
随邛山写的每本书皆炙手可热,爱书之人少有不知道他的,这也是周泊之说秦容时一定听说过随邛山名字的原因。
秦容时拱手,应道:“学生知道了,也谢过邛山先生推荐,今日回家就与家里人商量此事。”
周泊之点头,又瞧着快到下午上课的时间了,挥手让秦容时回学舍。
下学后,秦容时回家就把这事告诉给柳谷雨。
这可是大单子!柳谷雨哪有不愿意的?连声答应下来。
再又五六日就是重阳,书院里也有消息灵通的,知道重阳诗会上学政大人也会来参加,一个个牟足了劲准备,势要一鸣惊人,吸引学政大人注意。
重阳诗会上作咏菊诗,算是万年不改的老规矩了,这时候就已经有人开始提前准备,花几日的时间精心打磨出一首佳作。
此事也算心照不宣,各个都是这样做的,但也有人借机会打起歪算盘。
九月初六,秦容时从藏书楼出来,自林径小道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争吵的声音。
“杨肃!你写不写!”
“赶紧的,写了就让你走!”
“咱曾兄肯让你写,是给你面子!”
“就是!等曾兄这次得了学政大人的青眼,说不定还能为你美言几句!”
……
又是曾为。
秦容时不耐地皱起眉,脸上已经有了极明显的厌烦之色,此时站在小道中没有前也没有退。
前头很快响起杨肃的声音,杨肃胆小,被一吓后说话就更结巴了。
“你、你大胆!你这是作、作弊!你你你……你不怕,我告诉院长吗!”
曾为:“嘿!你还敢告状!”
“给我揍他!打他的腿、打他的左手!右手可还要留着给我写诗呢!”
听到这儿,秦容时的视线默默从手中的书籍封皮上移开。
那是一本《三鼎甲诗选》,被秦容时放进斜跨在肩上的布包里。随后,他沉着脸走了出去,先一步拉过抱着脑袋等挨打的杨肃,又冷目瞪向要动手的两个人。
好巧不巧,又是上次在食肆见到的两个小跟班。
两人刚才还气势汹汹,一见着秦容时又萎了,缩着脖子退了回去。
秦容时深吸一口气,扭头瞪向杨肃,似有些恨其不争。
“你就站在这儿,等着他们打你?”
杨肃见秦容时冷冰冰一张脸,说话更结巴了。
“我、我、我……可我打,打不过他们。”
秦容时又深吸了一口气,没再与他多说,而是转头看向曾为,问道:“曾秀才多次欺凌同窗,就不怕院长知道吗?还是觉得你背后有同知大人撑腰,就可以在象山书院为所欲为了?”
曾为也是一愣,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秦容时。
他先是一呆,下一刻又恼了,气冲冲问:“秦容时?!怎么又是你!”
“不关你的事!你给我走远些,少管闲事!”
秦容时并没有走,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说道:“你要什么诗?”
曾为又是一愣,下一刻忽然笑起来,“怎么?你要给我写?”
秦容时不说话,反倒是拿出随身带着的小笔和纸张,寻了个青石铺上去,还真准备写。
曾为更震惊了,“你真给我写?你能这么好心?”
秦容时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杨肃,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都带了些无奈。
“我给你写了,你之后不要再为难他,否则我定然告到学政大人处,看同知大人会不会气你给他丢了脸。”
曾为登时又怒了,“你敢!”
秦容时微微挑眉,毫不避让地回望了过去。
意思很明显,他敢,很敢。
曾为咬牙:“咏菊,我要一首咏菊诗!”
秦容时点点头,还真握着笔闭目思索起来,杨肃面露担忧,还走过去想要抢秦容时的笔。
他说道:“你别给他写!这是作假!你可是本州案首,别为了这样的败类坏了自己的清名!”
但他动作慢了一步,手还没有挨到秦容时的笔就被曾为拉了回去,还被踹了一脚。
“杨肃!你他娘别给脸不要脸啊!有人要当英雄,愿意为你出头,你就偷着笑吧!”
杨肃又气又急,一听这话更是恼怒,下一刻竟扭头一脑袋撞在曾为的胸膛上,力气很大,竟撞得曾为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坐债地上。
“你敢骂我娘!”
气起来,说话都不结巴了。
曾为气急:“嘿!你个怂包,今儿也长胆子了!”
两个小跟班立刻把人扶起来,曾为气急败坏,起身就想冲前去踹人。
“写好了。”
还来不及动手就听到秦容时的声音,他也顾不得找人算账了,先走过去一把抢过秦容时手里的纸张。
杨肃的胆子已经用光了,此时只是哆嗦着自言自语:“不该写啊,不该写啊,秦同窗,我害了你啊!都是我害了你!”
跟念经似的,听得秦容时有些头疼。
那头的曾为宝贝般捧着纸张,把上面的诗大声念了一遍,又激动道:“好诗!好诗!秦同窗,你真不愧是案首!好文采啊!哈哈哈哈哈!此次重阳诗会,我定然一举成名!”
也不知是不是这诗当真那么好,杨肃听了都没继续念经了,而是颇有些震惊地看向秦容时。
秦容时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纸笔,并没有理会几人。
曾为还在笑,小心翼翼收起纸,说道:“秦容时,我记住你了!我今天高兴,就不找你们麻烦了。”
他一边说着笑着,一边带着几个小跟班离开。
等人走后,杨肃忽然咽了一口唾沫,小碎步跟上也往前离去的秦容时。
他凑过去小声说道:“那诗……不是你写的。”
秦容时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跟上来的杨肃。
杨肃又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小声道:“那诗我读过,是……”
“呃,是新任学政早年留下的诗作。”
第130章 府城市井30
听清杨肃的话后, 秦容时微微蹙眉,低声问道:“你说这是学政大人的诗?”
他还反问了起来,仿佛毫不知情。
杨肃急了, 连忙说:“是啊!就是他的!他的诗我都读过!这下完了, 这都偷、偷到学政头上了!这诗要,要、是拿出去,他、他肯定生气啊!”
说着说着,又结巴起来了。
杨肃此人在书院并没有什么存在感, 他学问不错,可为人过于怯懦, 又不爱冒头, 很少有人注意到他, 夫子、先生对他也少有关注。
他这人倒是一心想学,不上课的时候都泡在藏书楼里,是个名副其实的书呆子。人是个聪明人,也有学识,可胆子太小, 每次进了考院都怯场, 次次考试都发挥失常。
杨肃急完, 又悄悄看秦容时一眼, 小声反问道:“你写的,你真不知道?”
秦容时神色淡淡, 从包里拿出那本《三鼎甲诗选》, 状似随意地说道:“书里看的, 方才随意看到一首咏菊诗,正好现在就用到了。”
这书还崭新着,想来放在藏书楼都没什么人借阅。
杨肃瞅了一眼, 小声嘀咕道:“这么偏门的诗你也看啊?”
状元、榜眼、探花合称作“三鼎甲”,顾名思义,这《三鼎甲诗选》就是历届三鼎甲的诗作合集。
但并不是所有状元、榜眼、探花都擅长作诗,所以学生们读诗也多是读历朝历代出名的诗人诗作,所以这本《三鼎甲诗选》才会少有人借读。
新任学政是探花出身,曾在翰林院任职,后调任江州学政,这诗选里自然也有他的诗作。
可杨肃觉得奇怪。
他嘀嘀咕咕:“你真不是故意的?这首诗是学政年轻时所作,那时候都没有考中探花呢,那么早的诗你都背下来了?”
秦容时反问:“我知道有什么可奇怪的?你不是也知道吗?”
一听这话,杨肃又结巴了,语气都慌了起来:“我我……我……我听说学政要参加此次诗会,所以、所以多了解了一些,想着能在诗会上投其所好。”
秦容时听笑了,扭头看向杨肃,又是反问:“你说你想在诗会上引学政大人注意?”
不是秦容时有心嘲笑他,之前柳谷雨就说过,说杨肃这叫什么……社恐?
他这样的性格,只怕都不想参加诗会,只想一个人缩在屋里才觉得快乐安心。
杨肃“我我我我”了老半天,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倒是秦容时说道:“我真是凑巧看的,见是咏菊佳作才背了下来。”
杨肃信了,还点着头说道:“那看来你是真不知道了!这实在是太巧。”
他同秦容时道了别,又继续暗自嘀咕着“太巧”,一边自言自语嘀咕,一边朝着藏书楼去了。
等人走后,秦容时才翻开手里的诗集,见书中夹着一枚桂叶书签,而那一页前排就写着“杨万乘诗选”。
杨万乘,正是新任学政的名字。
至于秦容时是真的想要读诗,还是早有计划将这篇冷僻少有人读过的《咏菊》塞进曾为的脑子里?这事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或许今天撞见这档子事,也只是给他搭了个台阶,曾为也算求仁得仁。
*
九月九日,重阳节。
秋高气爽,满目金风玉露,橙黄桔绿,正是登高赏景的好时节。
今日去的是城外翠微山,山上银杏树极多,这时候银杏叶已经黄了一半,金翠交织,铺得漫山都是。
听说山上还有一面镜湖,也是赏景的好地方。
“二郎,你快出门吧,不用等我。你是去参加诗会的,我是在后厨帮忙,咱也不在一处,你先走,去找你的同窗。”
柳谷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冲着旁边帮忙的秦容时说话。
秦容时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松绿圆领长袍,宽袖衣衫,眉眼黑浓,鼻梁高挺,唇畔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清晨的阳光落了下来,细碎金斑照进他的眼睛,更显出两分温润和气。
他点点头,又不厌其烦叮嘱道:“下午等我一起走。”
柳谷雨也点头,催道:“知道知道,你都说八百遍了!快去吧!”
秦容时这才出了门。
柳谷雨收拾出好几食盒的点心,这些都是要送到诗会上的,他一个人可拿不动,得等张耘赶车送他出城上山,到了山上还有一些吃食是要等诗会开始了再现做。
今儿一天也忙着,连食肆都关门了。
……
“容时,快过来。”
周泊之一见秦容时就招手喊道,秦容时快步走了过去,恭恭敬敬行了礼。
周泊之又说:“你等会儿就跟着我,我待会儿领你见见草堂书院的几位先生,也都是才识渊博的夫子,你可以多请教请教。”
秦容时颔首应下。
这话说得多好听啊,可周泊之领了人见面,他是怎么说的?
“这就是秦容时,本次院试的案首,如今在我们书院读书。”
“这就是本次院试的案首,现在可是我们象山书院的人了。”
“上回的案首,我们象山书院没有抢过你们草堂书院!这回如何?人在我们这儿了吧!”
“这学生底子扎实,他老师常夸呢!你们考,随便考啊!”
一群夫子围了上来,你问一句,他问一句,秦容时耳边全是人声。
……
“学政大人到——”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诗宴上安静下来,嘈杂人声渐渐没了。
周泊之也朝秦容时递了一个眼神,小声道:“你去吧。”
秦容时颔首,退回一众学生之间。
两书院的一众先生、夫子都对着姗姗来迟的学政大人行了礼,座下学生也纷纷鞠躬见礼。
“见过学政大人!”
“见过学政大人!”
学政大人身材精瘦,目光如炬,身穿藏蓝色常服,头戴幞头,下巴处留着黑髯,面上严肃冷峻。
只见他抬了抬手,脸上露出两丝笑,道:“都起身吧。”
“此处没有学政,没有大人,只有学生与老师,诸位畅所欲言。”
“谢大人!”
学政话毕,又到主位坐下,其余人也都纷纷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今日重阳佳节,就以登高赏菊为题,先比比吧?也让我看看江州学子的才学。”
这是意料之中的诗题了,座下的学子们早有准备,写得飞快。
学政颇为满意地点头,又朝着坐在身旁下座的几位先生说话。
“不错。”
“我听说今年院试,江州录有秀才一百五十三人?”
立刻有人垂首回答:“正是。”
学政点头:“不错。本次的案首可来了?”
早知学政要问,周泊之立刻回答:“回大人,他来了。”
学政继续点头,捋着胡子微微笑道:“听说这次的案首是吕大人的学生?”
周泊之道:“吕先生早已致仕,如今只在山野间教书育人,做个闲云野鹤了。”
“他倒是自然松爽了。”学政笑道。
“说起来,昔日春闱,我那一届的考官就是吕先生。借了这层机会,我也能称他一句老师,充个假学生。今日有了缘分,也能见见他的真学生。”
周泊之忙说:“是此子的福气。”
学政点头,又移目看向满座学子,朗声问道:“何人是此次案首啊?”
秦容时眼睫轻动,下一刻不缓不慢站了起来,对着学政大人的方向遥遥拱手,不卑不亢答道:“学生秦容时,正是本次院试的案首。”
学政招手,笑道:“把你的诗作拿上来看看。”
秦容时颔首,走上前将诗作双手奉了上去。
曾为就坐在他后侧的位置,本来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这次定能崭露头角,哪知道自己的诗还来不及送到学政眼前,倒是秦容时的诗先去了!
可恶!不就是运气好考了案首吗!
若不是借着案首的名头,哪有他秦容时出风头的机会!
曾为恨恨想到,可转念一想又急了起来。
上头的诗是秦容时写的,自己手里这诗也是秦容时写的,谁知道他有没有留手,说不定他自己写的那首才是最好的!
到时候自己再去,岂不是被他比了下去!
“甚好!”
“你年纪轻轻就有此才气,甚妙!可谓是青年才俊,风华正茂。”
显然了,学政看了秦容时的诗,心情颇好,下一刻就把手里的诗作递下去给众人传阅。
很快,那诗就传到曾为手里。
幸好幸好,诗是好诗,可自己手里这首也并不逊色于此。
不过……这样的佳作,秦容时竟一写就是两首!
曾为又恨了起来。
“可有人要与秦学子比一比啊?”
学政又问。
一听这话,曾为几乎没有细想,立刻就站了起来,恭敬道:“学生才思鲁钝,愿得大人指点。”
学政大人心情颇好,此时也是摊了手笑,“拿来。”
曾为压着狂笑的唇,兴颠颠把诗作送了上去。
秦容时抬头瞥了一眼,唇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然后就这样直直看着曾为走了上去,等那诗送到学政手中,他才低下头尝了一口新送上来的糕点。
是晶莹剔透的菊花水晶糕,尝味道就知道出自柳谷雨之手,想来他已经到了,这时只怕正忙着。
而杨肃坐在角落里,身前挡了一棵绿油油的芭蕉。
他皱着眉、皱着鼻、皱着嘴,真是一张脸都皱着,眼瞅着曾为还真把诗送了上去,更是皱成一张包子脸。
“……这下完了,只怕要动大怒。”
杨肃自言自语嘀咕一句,然后往宽大的芭蕉叶后缩,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挡住,这样就不用再面对外界的风风雨雨。
学政微笑着接过诗作,高兴地看了起来。
嗯。
他不微笑了。
也不高兴了。
学政唰一下冷了脸,拿起手里的纸张抖了抖,抿唇厉声问:
“这诗是你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