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府城市井31
“柳老板!您这手艺可真厉害!”
“是啊!这什么脆皮奶卷, 听都没有听说过!”
厨房里两个帮忙的婆子冲着柳谷雨赞叹,脸上全是笑容。
还有人打趣:“您当着我们的面儿做,也不怕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偷学了去!”
柳谷雨刚做完一轮点心, 洗了手准备休息一会儿, 仰头就听到这样一句话。
他笑道:“您想学就学呗,学会了回家做个孙子孙女吃!这软绵绵、糯叽叽、甜丝丝的点心,小娃儿都爱吃呢。”
柳谷雨还真不怕别人偷学了去。
一来,这手艺不是一两天就能练出来的, 比例、火候都是熟能生巧,要是别人只用看一眼就能用学着做出来的东西把他比下去, 那也是他技不如人。
二来, 好点子都在脑子里, 柳谷雨自认还有不少现代美食没有摆出来,学了这样,也还有旁的,他不怕别人学。
两个婆子很快被柳谷雨的话逗得哈哈大笑,直说:“您可真是个趣人!”
说笑着, 厨房外进来两个书童, 手里提着茶壶, 是刚才在诗会给人倒茶的。
他们进了门就说道:
“你们刚刚是没瞧见!学政大人发了好大的火!”
“可不是!可把我们吓坏了!都不敢多待, 立刻就回来了!
好好的诗会,怎么会发火?
柳谷雨来了兴趣, 又担心诗会上的秦容时, 立刻问道:“发了什么火?诗会那边出了什么事?”
其中一个书童摆头答道:“不太清楚, 好像是一个学生作了什么诗……唔,我听着倒是很好的诗呢,但或许是大人不喜欢这诗吧!反正就发了火!”
另一个书童推搡了他一把, 撇嘴反驳道:“什么呀!我看是那个学生抄了诗糊弄学政!被学政发现了!”
“我可早听说了,什么中秋诗会、赏梅诗会……次次都有学子提前准备,更甚至买诗买文!不过是从前没有夫子抓到罢了。”
“啧啧……府城里各个吹嘘这些读书人,说他们才思敏捷,前程似锦,但其实内里污垢不少呢!”
原来是这样。
柳谷雨心里嘀咕了两句,下一刻就挽了食盒出门,又对着两个婆子说道:“走吧,点心也差不多该送过去了。”
见柳谷雨要走,书童震惊了,连忙道:“学政大人正发火呢!你要这时候过去?!”
柳谷雨笑道:“等学政大人生完气想着吃块点心压压火,结果一看盘子里空空的,岂不是更生气?”
书通过:“这……好像有点儿道理……可是……”
柳谷雨笑道:“行了,学政大人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会迁怒旁人的。”
说罢,他同两个婆子出了厨房,行小路过去。
远远就听到学政愤愤训斥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这诗当真是你自己写的!”
学政又问了一遍。
坐在下首的周泊之早发觉不对劲了,立刻捡起被学政大人丢到地上的纸张,粗粗看了一眼。
咦……好诗啊。
只是……
周泊之又抬头看一眼跪在正中间正瑟瑟发抖的曾为,他虽然没有教过曾为,可此子的学识水平还是略有耳闻的,这样的妙诗怎可能是他作的?
周泊之也恼,言辞锋利质问道:“还在狡辩!快说,这诗是哪里来的?”
曾为已经是两股瑟瑟,后背冒了一层冷汗,把衣衫子泡得湿透。
他后知后觉发现学政大人只怕已经察觉到自己作弊的事情,可这样的事情怎能承认?
写诗作假,此为品行不端,还被学政抓个正着,名声扫地不说,只怕还会革除他的功名!
曾为不敢承认,他此时只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学政只是心有怀疑,没有证据,只要他咬死不认,此事就可不了了之。
想到此处,曾为又低了低头,沉着嗓似乎还很委屈地说道:“这诗就是学生自己写的,学生猜到诗会上会有咏菊一篇,所以提前准备了。精心打磨数日,自然比平日里随意做的好些。”
学政本还盛怒的神情忽地淡了许多,他失望又无奈地摇摇头,没再多言。
倒是周泊之气急道:“此诗字字珠玑,炼词精当,乃妙手写得,可见平日之功。你?你把铁杵磨成细针也难有此作!”
嚯,这是抄作业直接抄到满分标准答案了?
站在小柳树下的柳谷雨悄悄看热闹,没有往前走。
跪在正中的曾为背心透冷,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了上来,身体里的血液都冻成冰渣子了。
“我……学生,这诗是……”
学政叹出一口气,摇头问道:“且信这诗是你做的,那我再问你。这诗中‘观河面皱①’何解?”
观河面皱……观河面皱……观河面皱……
曾为磕磕巴巴回答:“学、学生赏丹水有感,然、然后……”
学政仍是摇头,直接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观河面皱,观江河永恒,哀白发面皱,佛说‘变者受灭,彼不变者,元无生灭②’,此词是叹佛性不变,人生易老。”
“彼时我在京中求学,忽得父亲死讯,路途遥远来不及奔丧,故先在法云寺为父求了一盏长明灯。那时已过重阳,我见寺中栽种的菊花凋敝,借花咏哀,写下此悼亡作。”
曾为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冷汗大颗大颗往地下掉,微蜷的脊背弯得更深了,已经匍匐在地上。
就连周泊之也愣住了,他只看出那诗是佳作,却没想到是学政大人自己的诗。
这下,就连周泊之也头疼起来。
好啊,抄得好啊,抄到学政大人头上了。
果然,下一刻就见学政大人继续说道:“我问你三次,你三次没有实言。”
“苦读经义,竟学成这般。这事你只怕不是第一次做了吧?这次是偷到本官头上,被抓个现形,从前还不知道有几次呢。”
他又叹了两口气,最后语气严厉起来,面色也是肃穆凌厉。
“品行不堪,如何能入仕为官?来人,脱下他的首服,撵出翠微山!划除功名,终身不许再参加科举。”
曾为变了脸色,先是磕头喊饶命,下一刻又仓皇着前看后看,眼瞅着目光要往秦容时身上落了。
他崩溃喊道:“大人!大人冤枉啊,这诗不是学生写的,是他!是他写给学生的!”
他指的正是秦容时。
柳谷雨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看热闹,又把热闹看到自己身上了。
原本还躲在芭蕉树后的杨肃也急了,他哎呀哎呀叫了两声,最后跺跺脚还是一咬牙站了起来。
杨肃冲冲走出,跪在曾为身侧,并不敢抬头看学政大人,只低着头盯自己的衣裳。
“大人!此事不、不管秦学子的事,他都是为了帮我。”
“是曾为多次……多次羞辱殴打我,前几日还、还将我拦住,非要我写一首咏菊诗给他!不然就又要打我!”
秦容时也站了起来,屈膝跪在人前,脊背却仍然挺得笔直。
“回禀大人。学生当日路见不平,不忍同窗遭人欺凌,也不愿替人作弊。恰好又在《三鼎甲诗选》中读得此诗,这才写下给他,也算有证据得以揭穿此作假之事。”
“学生无意冒犯大人,无意冒犯尊公,请大人秉公处理。”
看热闹的柳谷雨没心情看了,可眼下的情形,他又不可能闯进去,只能静静站在一边等结果。
学政蹙了蹙眉,但他还记着秦容时方才的诗,对他印象很好,不由放缓了声音,却还是颇有深意地询问道:“你是故意给了他本官的诗?这是把本官也算计进去了?”
秦容时沉稳回答:“大人是新任学政,学生不曾知道大人的名讳。”
坐在下首的周泊之已经紧紧皱起眉,他狠狠剜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曾为一眼,觉得都是这混账玩意儿惹出的麻烦事,竟然还把秦容时给牵扯进来了。
他也立刻说道:“大人,老夫也不曾向他透露过您的名讳。”
杨肃更是直接磕了三个头,大声道:“大人,这事和、和秦学子没有关系!都是因我而起!他是被我牵连的!请您不要怪罪他!”
学政移目望向杨肃,沉默良久,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下一刻,他又蹙眉道;“都说脱下他的首服,撵他出去,怎还没人动作?”
“如此欺压凌侮同窗的人如何能留?书院也该早做惩治才对!”
曾为瘫坐在地上,还想说话就被人拎起来拖了出去。
他还说:“大人……大人!学生知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宽恕学生这一次吧!大人!我姐姐……”
他刚说出两个字,可蓦然又想起今天的事情不比往日,得罪的也不是从前那些毫无背景的学生、夫子,不是搬出他姐夫的名头就可以抹平的。
他又住了嘴,一脸菜色被人拖了出去。
可这话还是被学政听到了,他偏过头看向周泊之,问道:“他姐姐是?”
周泊之叹了一声,做出“哪里是书院不愿意惩治,是实在没有办法”的苦恼表情。
“他姐姐是同知大人院中的人。同知大人公务繁忙,无暇顾及这些小事,才惹得猴子充大王,但书院好歹要留些薄面,平日里也是为难啊。”
这话说得漂亮,让人寻不出错处,可听着的都是人精,哪里不懂周泊之的言外之意。
学政点点头,又道:“我明日正要与州府大人吃酒,想来同知大人也会来,届时定要好好问问他。”
说罢,他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秦容时和杨肃,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缓缓笑道:“都起身吧,这事于你们也是无妄之灾,起身回位坐下吧。”
“诗会仍继续,谈文论诗皆可,众位学子直抒己见,畅谈畅叙。”
窃诗一事过了,柳谷雨和几个婆子这才提了点心上去,先到学政大人跟前上了几盘,又给几位院长、先生桌上摆上,然后才转头走进学生中。
每盘点心都不一样,学生桌上都是随机摆的。
柳谷雨提了食盒走到秦容时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见了陌生人一般,可摆到秦容时眼前的却是他爱吃的桂花糖藕和红豆沙味的蛋黄酥。
诗会继续,柳谷雨送了餐就退回厨房,坐在板凳上发呆。
两个婆子还在聊天,说的正是刚刚的事情,两人方才吓得发抖,都不敢往前走,连给学政大人上点心都不敢,还是柳谷雨一个人去的。
可现在回了厨房,也跟着“畅谈畅叙”起来。
“哎哟!当官的就是不一样啊!那气势!可真唬人啊!”
“就是呢!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嘿,要我说也是活该!当着大人的面都敢作假!可不是活该!”
“可不是!这胆子也太大了!”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日色已经没有正午时那样晃眼,厨房帮忙的两个婆子也已经走了,柳谷雨等得都起瞌睡了。
他靠着门柱眯了一会儿,忽然被唰唰的水声惊醒。
不知什么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黑云压顶,把本就不太明亮的天色罩得更加阴沉昏暗。
乌云密雨,水帘从檐瓦上倒挂而下,织起密密麻麻的针脚,秋日里的寒意也层层叠叠激了起来。
“怎么突然下起雨了!”
柳谷雨也慌得站起身,想要朝前走,可那雨实在太大,只站在门前就被冰冷的雨水拍了脸。
这时候,雨幕中匆匆忙忙走来一人,可不正是秦容时。
“二郎!”
柳谷雨忙迎出去,把人拉了进来。
秦容时不知从何处拿了一把伞撑着,可风雨太大,还是湿了衣裳。
“刚刚还出太阳呢,这老天不讲道理,大雨说来就来!”
柳谷雨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秦容时立刻看他,见他抹了抹鼻尖就开始搓手,瞧着是觉得冷。
秦容时蹙眉,想把自己的外袍脱给他,可自己刚淋了雨,衣裳也是湿着。
他只能拉着柳谷雨往灶膛前挤,说道:“生火烤烤。”
柳谷雨点了头,也说:“也好,把你的湿衣裳烤烤。”
于是,两人烤了会儿火,约莫一刻钟,衣裳差不多干了,柳谷雨也没再打喷嚏。
但他开始打哈欠,显然是困了。
他犯着困,闭眼嘟囔问道:“刚刚诗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容时简单说了说。
柳谷雨又问:“你真不知道学政的名字?真这么巧?”
秦容时没有回答,却说:“我和老师一直有通信。”
吕士闻曾做过京官,虽然致仕回乡,可人脉还在,消息比周泊之更快。早在周泊之告诉秦容时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这位即将上任的学政了。
不过那诗竟是悼亡诗,这倒是秦容时没有料到的。
柳谷雨:“鬼聪明……我看那学政也不一定信了。虽然不是你的错,可这事说起来还是把他利用了进去,这要是个小气的,只怕已经把你记住了。”
秦容时道:“我读过他的诗,见诗如见人,我有把握他不会迁怒于我才设下这局的。”
柳谷雨耸耸肩,又抻着脖子朝外看了一眼,雨小了一些,却还是没有停。
秦容时皱皱眉,站起身把烘烤干的外衫披在柳谷雨身上,又说道:“走吧,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若是等到天黑只怕更难走。”
柳谷雨拢了拢衣衫,也点头说道:“行,走吧。”
可走到门口又犯了难。
雨是小了一些,可路上的积水太多,柳谷雨贪凉快只穿了一双浅底布鞋出门,这要是走出去,没两步鞋子和袜子就全得湿了。
他刚才吹了风,又打了喷嚏,真淌水走回去肯定要生病的。
秦容时拧眉片刻,忽又说道:“我背你。”
秦容时倒是穿了一双布靴,柳谷雨瞧了一眼,没有回答。
秦容时转头看他,见柳谷雨也皱起清秀的眉毛盯着自己看,皱着眉皱着眼,满脸严肃。
他又想劝,说这也是不得已的,还是身体最重要,繁文缛节都可以抛到脑后。
还没开口,柳谷雨先一步说了话。
他皱着眉道:“那你蹲着些啊,你已经长得比我高了,我又不能跳到你背上。”
秦容时:“……”
秦容时忽然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桐油伞递给柳谷雨,又在他身前俯了俯身子。
也是,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拘礼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些规矩难为情。
柳谷雨还说道:“你脱了外衫也挺冷的,但背着我说不定能暖和暖和。”
柳谷雨撑了伞趴到秦容时背上,一手打伞,一手环过他的脖子。
他甚至还在嘀咕,语气还有些不满。
“你到底为什么能长这么高,都吃了什么啊?”
秦容时轻笑,一边答一边抬脚走进雨中。
“我吃的不就是你做的饭吗。”
柳谷雨:“有一说一,我平常管着食肆也没什么时间做饭,咱吃的都是娘做的饭。”
秦容时:“那就是吃的娘做的饭。”
柳谷雨:“那为什么都是吃娘做的饭,但你却长这么高!”
秦容时:“……可能因为我父亲长得高。”
柳谷雨:“你在骂我爹?”
秦容时:“呃……应该没有吧?”
……
下了山,雨又小了一些,变成绵绵如牛毛的斜风细雨。
可一把伞遮住两个人还是不太容易,雨中又夹着风,吹得雨水横飞,扑湿了秦容时的脸,雨珠顺着脸颊一颗一颗落下,连带着弄湿了他的衣襟领口。
柳谷雨敛袖子替他擦了两下,手指从耳侧蹭过,火热滚烫。
他这才发现秦容时的耳垂通红通红,如一颗血珠子坠在耳朵上,瞧起来很好捏。
……手感应该不错。
但柳谷雨没敢上手,他惊得瞪了瞪眼,歪着头想要仔细看,可下一刻秦容时就歪了歪头,几缕发丝落下,把那片红色挡了去。
“秦容时。”
他很少连名带姓喊秦容时的名字,秦容时自然也知道柳谷雨的习惯,心有所感,下意识停下脚步,侧过脸试图望向背上的柳谷雨。
“嗯?”
柳谷雨趴在他背上,沉思片刻才说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秦容时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他知道柳谷雨是个聪明人,在情爱上虽有些迟钝,可自己也藏不了一辈子。
他沉默良久没有回答,也没有抬脚往前走,更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眸子里裹着黑云,比天上的云还要黑,还要浓,似乎也兜了瓢泼的雨,轻轻一捅就能全部漏出来。
他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认命般说话,往日清悦的声音也变得分外干哑,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了喉咙。
“你问吧。”
“你问,我都答。”
说完才继续抬脚往前走。
秦容时这边应下,柳谷雨却停住没有立刻开口。
秦容时还以为他不会问了,好半天才冷不丁问:“今天的桂花糖藕好吃吗?”
他忽然笑出了声,“就问这个?”
柳谷雨在他背上点头,“昂。”
秦容时也点头。
“好吃。”
“我喜欢。”
柳谷雨:“……哦。”
两人继续往家里走,进了城门就快了许多,雨也停了。
但秦容时并没有喊柳谷雨下来自己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秦容时背上睡着了,伞柄抱在怀里,斜靠在秦容时的背上。
*
他踩着黄昏时分最后一缕余晖进了自家院子,正好看见已经急得要出门等人的崔兰芳。
崔兰芳吓了一跳,忙冲上来问道:“怎么回事?怎么是抱回来?”
秦容时抱着人急急往屋里走,边走边说:“他有些发热,应该是最近忙食肆的活儿太累了,今天又变了天气,一暖一冷才激得病倒了。”
“般般呢?般般回来了吗?”
刚问完,般般就从灶房跑了出来,边跑还边喊:“哥,我给你们热了饭……哎呀,柳哥!这是咋了?”
秦容时抱着人轻轻颠了颠,又说道:“你老师在家吗?请她过来瞧瞧。”
般般忙点头,又飞快跑了出去。
崔兰芳也道:“快快,把人抱进屋里吧。”
几人进了屋,崔兰芳忙跑前去把床上的被子抖开,“快快,快放下来,我摸摸看!哎呀,真是有些烫!”
“谷雨、谷雨,到家了!睁睁眼啊!”
喊了好几声柳谷雨才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只觉得脑袋疼得要炸开了。
他还歪着头看人,疑惑问道:“娘……你们喝醉了吗?怎么晃来晃去的?”
他一边说还一边瞪大了眼睛,试图看清晃来晃去的人影。
“这孩子,都病糊涂了。”崔兰芳叹了一声,又扶着人躺下,说道,“待会儿方大夫就过来了,你哪儿不舒服,等会儿和她好好说说。”
柳谷雨点头,忽又发现自己手上似乎抓着什么东西。
低头一头,竟然是一把头发。
是秦容时的头发,秦容时方才把人放下就打算起身,可刚直起腰就立刻感到头皮一痛,低头才看见自己的一缕头发被柳谷雨紧紧攥在手里。
没有办法,他只得坐在床侧,由柳谷雨抓着他的头发。
柳谷雨醒了,毫不留恋地甩开秦容时的头发,还直起身对着人控诉:“你不要在我床上晃来晃去,荡千秋呢?你晃得我头晕。”
秦容时叹气,扶着人又躺回去。
“好,我不晃了,你快躺回去。”
秦般般也很快领着方流银进来,把脉看诊,又问了两句。
最后,她才说道:“近来太累了,今日又下雨转冷,这乍暖还寒最容易生病,平日就要多小心些。不过柳哥儿还年轻,身体底子也好,修养两天就能恢复了。”
“以后也要多注意,别太累了,还是身体要紧。”
说完,她又开了药让般般去抓。
般般跟着方流银学医也快一个月了,她有些基础,在医药上有天赋,悟性又高,学得很快,已经能简单的抓药配药了。
般般点头应下,出门抓药回家熬煮。
药材还得泡一会儿,泡后又要小火慢熬,还要些时间,崔兰芳又回了灶房把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喊两人吃了热饭。
柳谷雨病蔫蔫的,但胃口还不错,把饭菜吃光后又瘫回床上,仿佛吃饭就花光了他的力气。
“之后可不能太劳累了,实在不行你也收两个徒弟,不用一个人在案前忙活,每日那么多客人,你一个人哪里做得过来。”
崔兰芳开始叹着气唠叨,说完这个又说那个。
“二郎,你也快去换身衣裳。瞧你衣裳还湿着,可别也跟着病倒了。你能抱动谷雨,可你倒了,咱家可没人抬得动你!”
嗯?
抱?
抱谁?
某个病号忽然有了力气,又坐起来盯着已经心虚移开视线的秦容时看。
但下一刻又被崔兰芳摁了回去。
“哎呀,你这孩子!快躺下,让你好好躺着,咋就躺不住呢。”——
作者有话说:①②出自:《楞严经》。
三千营养液加更(……感觉自己才加更没多久啊,怎么这么快)
第132章 府城市井32
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
也是柳谷雨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在家休息两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药应该熬好了。”
崔兰芳正在洗碗, 扭了头对秦容时说话, “你把药端进去给你柳哥喝了,再把他屋里的碗筷收出来。”
秦容时点头,从药罐里盛了药,转身端进柳谷雨屋里。
柳谷雨病着吃不了太重口味的食物, 崔兰芳昨日做了小鸡炖蘑菇,方才撇去油星子舀了一碗澄亮鸡汤, 擀面烫熟, 做了一碗清淡的鸡汤面。
他胃口不错, 全吃完了。
秦容时进了屋,见柳谷雨刚放下碗筷,又起身想把碗筷拿出去。
“你坐着吧,我来收。”
秦容时快步走了过去,把药碗递过去, 又把吃剩的碗筷收拣起来。
柳谷雨在屋里躺了两天, 只觉得骨头都要躺酥了。
他说道:“我好得差不多了, 能走能动, 不用怎么小心,还专门把饭菜送我屋里。”
秦容时没反驳, 只伸出一只空闲的手摸上柳谷雨的额头。
他摸了摸柳谷雨的额头, 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最后才放心些了。
柳谷雨又道:“昨天就退烧了,今天一天都挺好的,就是脑袋有些晕。”
刚说两句他就咳了起来, 一咳就停不下,只得撑着桌子弯腰咳了好一通。
秦容时连忙拍拍他的脊背,蹙眉问:“怎么还是咳得这么厉害?”
柳谷雨弯着腰,一只手却伸直出来摆了摆,好半天才缓了咳嗽声。
他说道:“咳嗽好得慢,没什么事的。”
秦容时蹙眉把药碗往前推了推,说道:“先喝药吧。”
柳谷雨点头,端着药碗咕咚咕咚喝了。
真苦啊。
柳谷雨一口干了,苦得他一张脸皱成一团,这时候真有些想念现代的胶囊、药丸了。
秦容时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看着人喝下去。
他又问:“我昨日给你的喉糖还有剩的吗?”
见他喝完水,秦容时连着药碗和面碗摞在一起,又扭头看擦了嘴就往床上躺的柳谷雨。
他好多了,可身体仍觉得疲软,见了床就想靠上去。
听到秦容时的话,柳谷雨也没有开口,而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圆扁的白陶小罐,叮叮当当晃了起来。
听声音,那里头还有剩的。
久咳伤喉咙,这药是秦容时请了方流银配的,据说叫什么“丹草糖”,用甘草、陈皮、薄荷、金银花等药配着蔗糖制成,味道清凉,可润喉止咳。
就是价格贵了些,这小小一罐就花了半两银子。
秦容时收拾好碗筷,又擦了桌子,最后望着柳谷雨说道:“那你睡下吧,说不定明日起来就全好了。”
柳谷雨点头,然后歪头往被子里缩,只露半个脑袋出来。
秦容时拿了碗筷出去,见崔兰芳已经把其他碗筷洗好,他顺手把手里的也洗干净就回了屋。
时辰还早,他还能回屋练几个字。
练字静心。
*
第三日,柳谷雨醒得挺早,或许是前两日睡饱了,第三日天刚亮就醒了。
他觉得这时辰挺早,出了房间才发现有人比他更早。
秦容时去了书院,秦般般去了医馆,所以院子里只有崔兰芳。
她和陈巧云相对坐在竹椅上,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柳谷雨揉揉眼,打着哈欠出了院子,下一刻就感觉自己小腿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只白肚皮的彩狸崽子。
小猫已经七个月大,长得敦实,毛发也格外油亮蓬松。
三花大猫神出鬼没,家里人只偶尔才能看到它,但两只猫崽子被留在家里,是秦般般一碗羊奶一碗鱼肉喂大的。
作为答谢,三花偶尔会逮几只耗子排排放在堂屋门口,然后骄傲挺胸地蹲在旁边等家里人起床。
它是一只温柔猫咪,还会数数,它一般都是抓四只老鼠,刚刚够家里人平分。偶尔爪感好还会多逮两只小的,那是留给它两只笨崽子的。
三花有两只猫崽子,一只彩狸妹妹,一只橘白弟弟。
彩狸胆子大,是个暴躁小姑娘,连家里的来财都敢揍。
橘白则胆小肉多,见了生人就躲。有次还因为躲人慌不择路往菜园子跑,一身胖肉卡在竹栅栏中,喵呜叫着喊人救猫命。
柳谷雨把碰瓷的彩狸妹妹捞起来抱怀里撸了两把,不得不说,猫毛确实比狗毛摸起来软乎。
但来财不乐意,老大一只狗了,见了还吃醋,哼哼唧唧贴过来撞柳谷雨的小腿,柳谷雨若是不理它,它就要抬爪子往他怀里扑了。
“谷雨,咋这么早就起了?”
柳谷雨摸了两把猫毛,又撸了撸狗脑袋,听了崔兰芳的话才把怀里的半大猫崽子放下去。
“睡不着就起了。”
他笑着答。
崔兰芳也顾不得和陈巧云聊天了,连忙起身看向柳谷雨,还紧张说道:“怎么不多穿些!病才刚好呢!”
她说着就伸手去摸柳谷雨的衣裳,夹了薄棉的蓝色秋袄,脚上踩着一双毛底的短靴子。
嗯,穿得挺多的。
崔兰芳又放下手,换了话题道:“锅里留着红糖馒头,还有现磨的豆浆,我给你热热。”
喝豆浆好啊。
还在上河村的时候,柳谷雨就找石匠打了一个小石磨,能给家里人磨豆浆喝。
这小石磨可是他的宝贝,沉甸甸也硬是从上河村带到了江宁府。
看两人说话,陈巧云也坐不住了,连忙站起来问道:“柳哥儿,昨天就听说你病了,我来看你时,你娘又说你睡下了,也没见着。这不今天又来了!”
“我给你包了两块红糖,都是糖房老师傅的手艺,你可要拿着。”
柳谷雨正刷牙呢,嘴里咕噜咕噜吐着水,也没法立刻说话。
倒是灶房里的崔兰芳听到动静,立刻探出头说道:“那不成!我刚就说了,这糖不能收!你快拿回去!”
陈巧云忙说:“邻里邻户的,我们关系又那样好,这柳哥儿生了病,我咋能空着手来!旁的不要都没什么,这个你可千万要收。”
崔兰芳却说:“你前些日子才说家里做的糖油果子都没卖完,你男人养得蜂又被烧死,又说想琢磨些新样的果子去卖!”
“这哪样不要钱?你儿子要读书,你儿媳妇又要生了,生意不好做了,钱更要紧着用!就是关系好才不用这些虚的,你快拿回去吧!”
“月芹那肚子有八个月了吧?你给她留着啊!生了娃,正好要补补。”
陈巧云磕巴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她前几日确实同崔兰芳卖了惨,说生意不好做了,还是他家柳哥儿聪明,想出这些旁人听都没听过的新鲜吃食。要是她家也有这样的点子,哪里愁果子卖不出去?
处得久了,陈巧云也知道崔兰芳容易心软。
话里话外就是想磨得崔兰芳心软,能漏两个糕果方子给她。
可也不知道是自己这话说得太绕弯儿了,还是崔兰芳故意装作听不懂,她愣是没有听出自己话里的意思,说了老半天也是叹气。
“哎——你也是不容易,起早贪黑做果子,做了还卖不出去。”
“哎——你男人也不容易,那么多蜂都糟蹋了。”
“哎——你儿媳妇和她肚儿的娃也不容易……”
听得陈巧云都险些装不下去了。
就比如现在,陈巧云也有些装不下去了。
她尴尬笑了两声,又说家里还有活儿没做,拿着两块原封未动的红糖又回去了。
柳谷雨刷了牙,开始吃崔兰芳给他热好的早饭,又盯一眼半敞的院门。
“娘,你刚刚和陈婶子都说了些什么啊?”
崔兰芳笑着道:“还能说啥,就是说家里日子不好过呗,又说她男人养的蜂都烧死了,憋闷得日日在家喝酒……你说说,这天天喝酒有什么用,那不得再想法子爬起来?”
“家里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还有个小的出生了更要花钱!他一个汉子不撑门梁,还真指着你陈婶子天天卖糖油果子啊。”
“哎,也是不容易。”
说到这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着说道:
“哦!对了,她还提了二郎的婚事呢!说她娘家有个侄女今年十六,是个模样标致,又是懂事勤快的孩子!做饭也厉害,若是进了门还能帮你打下手。”
正啃馒头的柳谷雨动作一顿,心里浮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又喝了一口豆浆,最后才状似不在意地问道:“您答应了?”
崔兰芳忙道:“哪能啊!”
“你也不是不知道,二郎那孩子有主意着。他的婚事,我怕是做不了主!还得看他自己的意思,找他喜欢的。”
崔兰芳并没有觉得陈巧云介绍自己侄女有什么不对,妇人间拉家常,无非是说这些,道膝下的子女、屋里的男人……
她还在上河村的时候,也不少人家上门打探两个孩子的亲事,就连林杏娘也打趣过一两回。
她听得多了,也就没放在心上。
柳谷雨又喝了一口豆浆,继续试探着问道:“要是他喜欢的人,您觉着不合适呢?”
原主曾是秦家大郎的夫郎,真论关系,那曾经也是哥夫和小叔子的关系,崔兰芳作为古人只怕不太好接受吧。
柳谷雨琢磨着。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没有考虑自己能不能接受,倒是思考起崔兰芳能不能接受了。
崔兰芳没懂他的意思,还笑道:“有啥不合适的?二郎聪明,他眼光比我好呢!他要是喜欢,哪有不合适的?”
柳谷雨:“……”
嗯……他也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
柳谷雨继续喝豆浆,这才发现碗里已经空了。
崔兰芳:“我再给你添些?”
柳谷雨忙摇头,又说道:“不了不了,吃饱了!娘,我今儿好多了,去铺子看看。”
说着就收拾起身要往门外走,崔兰芳忙把人拉住。
“等会儿!”
崔兰芳语气又严肃了几分,脸也板了起来,有些家长模样。
“去什么去,病才刚好呢!我给玉哥儿带了话,让他们今天再歇业一天,你现在过去门都没开呢。”
“不许去,再休息一天,彻底养好了再去。你要是躺不住就进灶房帮我烧火,我做些好吃的给医馆送去,你到时候也和我一块儿去,请方大夫再把把脉。”
崔兰芳少有严厉的时候,柳谷雨自然也依着她了,又抱起在他脚边蹭蹭的彩狸团子进了灶房。
一人一猫往灶膛前一坐,不挪窝了,烤得脸颊红扑扑。
说是烧火就真的只是烧火,连洗菜、切菜这样的简单活计都没喊他。
两人吃了午饭,煮了鲫鱼,用清淡鱼汤和鱼肉渣泡了米饭装了两小碗喂给两只小猫。
然后装了饭菜,提上食盒出门。
没坐船,河风吹着冷,崔兰芳不敢拉着病刚好的柳谷雨去坐船。
午间没什么病人,方流银正在教秦般般认穴位,见两人进来才停下。
“婶子,还麻烦您给我们送过来!快进来坐。”
现在的方流银和第一次看到的方流银完全不一样,脸上上了淡淡胭脂,描了眉再涂上口脂,又穿上漂亮的衣裳,头发梳得整齐,束了一圈红带,插上白珠排簪,打扮得精致。
她也胖了一些,清瘦的脸颊可算长了两分肉。
回春医馆后头有一间小厨房,从前方流银聘了一个婆子做饭,但后来医馆出事,那婆子也被她遣了回去。
后来再开医馆,虽没有婆子,却有秦般般,中午都是秦般般到小厨房做饭,偶尔崔兰芳炖肉熬汤也会让般般提去医馆,中午热了吃,师徒两个吃着倒也不错。
“不麻烦的,我今早就叮嘱了般般中午别做饭,我给你们送过来。”
“这两日食肆没开门,我在家也闲着,除了做两个好菜也没什么事儿做。”
“方大夫尝尝我的手艺?熬了鲫鱼豆腐汤,还有笋炒腊肉、番柿炒鸡蛋,再一盘清炒的茭白……般般,快给你老师添饭。”
这头摆着饭菜,那头的方流银拉着柳谷雨把脉,又喊他张了口看舌苔,问了好几句话。
“嗯,养得还不错,不过药还吃两天再停。过两天药吃完要是还咳嗽,那还得换个药继续吃着,咳嗽难好,要多注意些,别冷着冻着……般般,你过来给你柳哥把脉看看。”
秦般般忙得团团转,这边刚摆好饭菜碗筷,那边又被喊去给柳谷雨把脉。
她说着,一旁的方流银听着,时不时满意点头,时不时再纠正一两句。
等她教完,崔兰芳才说道:“快吃吧,饭菜都要冷了。”
两人这才坐下开始吃饭,才吃了一半,医馆门口进来一人。
是一个年轻汉子,身量颇高,肩宽背阔,走进来就把门口的光挡去大半。
这汉子看着身体就很好,都过了重阳了,个个都裹上秋袍,他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粗布薄衫子,更显得身材结实。
生得倒不错,鼻梁高挺,剑眉星目,皮肤晒成小麦色,瞧着有几分粗粝之色。
嗯……有些眼熟。
秦般般最先认出来,眼睛都亮了两分。
“三喜哥?!”
第133章 府城市井33
陈三喜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儿遇到秦般般等人, 也惊得瞪了瞪眼睛。
他先看一眼秦般般,又望向柳谷雨和崔兰芳,惊道:“崔婶子?你们何时来的府城?”
崔兰芳也震惊, 站起来迎向陈三喜, 把人从上到下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惊喜道:“还真是三喜小子!我们七月搬来的。”
“你离村有三年了吧?原来都是在府城?你头一年过年还回来,后来都没回来过了!婶子还以为以后都见不着你了呢!”
几年不见,陈三喜也不见长些嘴皮子功夫, 仍是沉默寡言的性格。
他说道:“这两年过年都有活儿,就没回去。”
崔兰芳乐得直笑。
方流银也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笑着问道:“你们认识?”
秦般般忙说:“老师, 他和我们是一个村出来的!”
“那确实巧, 这汉子我也认得,他是何家镖局的镖师。旁的男人信不过我一个女人行医,都不常来,只有他最喜欢来我这儿买药,一来二去我也认得了!不过今天也是头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方流银笑着说话。
陈三喜则坦言道:“这儿的药便宜。”
他是个实心眼, 也不会说话, 瞧瞧, 谁人说话这么直白的!
崔兰芳逗得想笑, 可又觉得不好意思,怕方流银听了这话不高兴, 忙说道:“这小子……从小是个不会说话的, 几年没见这性子还是没变!”
方流银却笑得比她更高兴, 又冲着陈三喜问道:“你今天又是伤哪儿了?过来我瞧瞧吧。”
陈三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一眼眨巴着眼睛往自己身上瞅的秦般般,又看一眼桌上还没吃完的饭菜, 当即明白自己正午过来,这是刚好撞上人家吃饭的时候了。
他又说道:“小伤,方大夫先吃饭吧。”
说罢,他就寻了个木板凳坐下,表情淡淡,没有忍痛的表情,看起来好像真的只是小伤。
看他表情,方流银真以为是小伤,也不着急,想着吃了饭再看,正好留些时间给他们同乡间好好说说话。
柳谷雨打听了两句,这才知道陈三喜离开村子后直奔府城,原先只是在湄江码头扛货,后来碰巧遇见何家镖局的镖头,说他是个适合学武的身板,把人领了回去。
陈三喜认了何镖头做师父,跟着一块儿练武,押镖、运货,倒也混得不错。
方流银吃好饭,又走到陈三喜跟前,问道:“伤哪儿了?”
陈三喜慢悠悠解了外衫,露出精壮的肩膀和胳膊,肩背有一大片充血的淤青,上臂还裹了一层厚厚的白纱布,也不知道里头伤成什么样。
他又慢悠悠说:“胳膊动不了了,可能是脱臼了吧。”
方流银:“……”
方流银都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忙问:“伤成这样?你怎么不早说?!”
他没回答,反而看了一眼秦般般,又问道:“你是在学医吗?现在正好能学学正骨,要上手试试吗?平常也没这个机会。”
他还露着一条赤膊,隐隐可见肌肉结实的肩背,这让秦般般有些难为情。
若是生人,她或许还没这么尴尬,这些日子她看老师给病人扎针,也渐习惯了把病人当案板上的猪肉看。
可陈三喜和她是一个村儿长大的,从小认得,这哪能当猪肉看?
陈三喜也没什么坏心思,他是真觉得机会难得,说话都十分真诚。
医馆平日看的都是小伤小病,难得见到一个胳膊脱臼的,不得上前学一学?下次再遇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崔兰芳气笑了,“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呢!方大夫可别听他的,快瞧瞧那胳膊,这多疼啊!”
方流银点头,但还是喊了秦般般上前,并没有让她直接上手,而是一边正骨,一边对着秦般般细细讲解了一遍。
这听“咔吧”一声,方流银松了手,又对着陈三喜说:“动动看?”
陈三喜转了一圈胳膊,最后点头道:“可以了。”
秦般般觉得神奇,她刚才听得认真,好像都听懂了,可看方流银上手一次成功还是觉得很奇妙。
她还稀罕地扯着陈三喜的胳膊转了一圈,眼睛都盯得发光了。
方流银又绕回桌子和崔兰芳一起收拾着碗筷,然后对秦般般说道:“般般,把他的纱布拆了,重新清创上药。”
秦般般高声回答:“好!”
她轻手轻脚拆了纱布,这才发现陈三喜上臂一团血糊糊,也不知道是在哪儿擦撞出来的,伤口不深,却是一大片鲜血淋漓的伤口,看着渗人。
“呀,你还说是小伤!”
秦般般皱着眉瞪了陈三喜一眼,却见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真的不痛。
她小声嘀咕:“……好像这皮肉不是长在你身上似的。”
她一边嘀咕,一边清创。
创面其实挺干净的,想来镖局的人经常受伤,简单伤口都能自行处理。
秦般般又简单清理了一遍,然后细心敷上药粉,重新缠了干净纱布,最后还取了一瓶药油,给他肩膀上的淤青全捈了一遍。
“好了。”
般般轻声说了一句,又叮嘱道:“最近小心些,别又弄伤了,吃食清淡,少油少辣,不能喝酒。”
陈三喜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小碎银子。
秦般般睁大眼睛,忙摆手道:“用不了这么多!哎呀……你现在真是发财了!碎银子说掏就掏啊!”
陈三喜言简意赅:“我下次还要来换药。”
秦般般点着脑袋看向方流银,见老师点了头,她才笑道:“那好吧,我先给你记账上,这点儿够你用好久了!”
说罢,她颠着碎银子跑到账柜后,拿小戥子称了碎银的重量,又提笔沾墨开始记账。
那头的陈三喜理好衣裳就要走,走前还对崔兰芳说:“婶子,我就在南市伍良街的何家镖局做镖师,有事尽可以找我。”
崔兰芳也高兴,还说道:“我们住在河沿街的果子巷,春街的柳家食肆就是你柳哥开的!有空去吃喝!哦,对,今天正好得闲,晚上来家里吃饭啊!”
陈三喜思索片刻,最后点头应了。
“好,麻烦婶子了。”
说罢,他又朝柳谷雨点点头,最后再看一眼秦般般后扭头出了医馆。
崔兰芳拉着柳谷雨笑,还说道:“这孩子也长大了,比起小时候,现在的话都算多的了!”
柳谷雨附和着笑。
傍晚时分,秦容时下学回家,进门就闻到灶房炖了肉。
柳谷雨立刻告诉他,今天在回春医馆遇到了陈三喜,喊了他晚上来家里吃饭。
秦容时也惊讶了片刻,但也只有片刻,下一刻又要伸手往柳谷雨额头上摸,但被柳谷雨弯腰躲了过去。
“还摸,早就退烧了!我今天连咳嗽都少了,再吃两天药应该就好全了!”
秦容时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圆扁的小陶盒,不正是装丹草糖的药盒!
柳谷雨忙问:“你又买了?我都快好了。”
他今天去方流银的医馆都没买,想着都快好了,不用再买喉糖。那药糖实在太贵了,一盒半两,还只够吃三天。
秦容时说:“这不是还没好吗?”
说着就翻开柳谷雨的手,把药盒塞了进去。
柳谷雨叹了一口气,想着买都买了,哪能怎么办?
很快想通,当即就往嘴里丢了一颗。
再晚些时候,陈三喜也到了。
他不是空手上门,而是提了一只五斤多重的猪脚来的,自然又惹得崔兰芳唠叨了好几句。
“上婶子家还提东西!你这孩子也学会客气了。”
“下回来可别送东西了。”
……
来财似乎还记得陈三喜,只在人刚进门时吠了两声,很快吸着鼻子嗅两下,然后飞快摇起尾巴往人身上扑。
“来财!不许扑!坐下!他身上有伤呢!”
秦般般出来叫住闹腾的狗子,又喊陈三喜进屋坐。
陈三喜跟在后面,走到院子中间就看到空空的木架子。
秦般般解释道:“是葡萄架子,买院子的时候就看中这葡萄架了,原本还想着买了藤苗养上,过两年就有葡萄吃了。哪知道葡萄藤苗难得,逛遍了江宁府也没瞧见有人卖。”
陈三喜看了两眼,说道:“我平常押镖送货走的地方多,到时候帮你问问。”
秦般般高兴道:“那感情好啊!等我们种出葡萄,也送你吃!”
说罢,又领着人继续走。
刚到堂屋门前陈三喜就发现自己裤脚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低头看又什么都没发现,只看到木料墙板上破了一个小洞。
陈三喜收回视线,又要抬脚走,裤脚再次被勾了一下。
他又低头看,这下看着了。
是一只白乎乎的毛爪子。
它运气不太好,爪子尖被裤脚扯出的破线钩住,一时挣脱不开,正急得喵喵叫。
陈三喜蹲下来捏了两把,粉粉的爪垫,捏起来挺舒服的。
……就是这猫叫声越发凄惨,听得耳朵不太舒服。
是那只胆小怕人的橘白,这小家伙儿不敢见人,躲在屋内,从门板缝隙伸爪子挠人裤脚。结果爪子钩在线上挣脱不开,还被人趁机捏了爪垫,吓得它立刻喵呜大叫起来。
秦般般听到猫叫声立刻回头看,看见原本跟在自己后面的陈三喜不知何时停在门口,正蹲在门槛前捏猫爪子,嘴角悄悄弯着,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陈三喜很少笑。
要说她二哥就算不苟言笑了,但对着家里人也格外放松,也是能常见到笑脸的。
但陈三喜……秦般般想了想,嗯,印象中还真没见过他笑。
似乎察觉到秦般般的视线,陈三喜立刻解救出被破线钩住爪尖的猫爪子,那橘白小猫唰一下收回爪爪,喵呜惨叫着逃命般蹿进里屋,连根猫毛都寻不着了。
陈三喜站起身,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也已经完全消失。
他说道:“……跑了。”
秦般般捂着唇笑,解释道:“它胆子小。”
说罢,又左右看了看,瞧见坐在桌前板凳上,规规矩矩、端端正正的小彩狸,一张漂亮猫脸上写满了一排字——“饭来饭来,饭从四面八方来”。
“这个胆子大,你摸它吧!”
说完,她就抱起彩狸塞进陈三喜怀里,陈三喜接了个满怀,忙不迭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去接。
陈三喜摸了两把,皮毛柔软顺滑,爱不释手。
但彩狸不乐意了,从他怀里逃出去,又跳上板凳,继续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地坐着等饭。
它闻见了,今天炖了肉。
肉好。
人,不要妄想背着猫偷吃。
秦般般笑得更欢了,忙道:“你先坐吧!饭菜马上就好了,你先坐。”
说罢,她也去了灶房帮忙端菜。
陈三喜哪好意思真坐着等吃,也跟了出去,崔兰芳瞧见后又唠叨了两句,倒也没撵人出去,几人端着饭菜去了堂屋,坐下开始吃饭。
满桌好菜,有白萝卜炖的筒骨,还有刀豆烧排骨,另外几道菜也做得清淡,还有一盘蒜炒菌子。
“快吃吧,尝尝婶子的手艺退步没?都做得清淡,正适合你吃,多吃肉!”
崔兰芳给陈三喜夹了两筷子菜,又说,
“也尝尝这个野菌子。今早在菜市买的,哎哟,都快和肉一个价了!你们说啊,这要是还在村里,满山的菌子,哪里用花钱啊?”
一桌人高高兴兴吃了饭,陈三喜说了这两年在镖局的事情,崔兰芳几人也说了这两年村里的事情,又说自家人什么时候搬到府城的,搬过来又发生了什么,还说秦容时已经考了秀才,现在正在象山书院读书。
一场饭吃得高兴,话也没停过,满桌的欢声笑语。
第134章 府城市井34
自在府城见了陈三喜, 这也是难得远在他乡见到故人,崔兰芳格外高兴,隔三差五就喊陈三喜到家中吃饭。
这孩子命苦, 在村里无父无母, 幸得有老猎户收养,但老猎户也走得早,他是在村里摸爬打滚长大的,年纪小小什么苦活累活都做过。
崔兰芳知道这是个好孩子、勤快孩子, 当时在村里就常帮他们伺候庄稼,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如今在镖局做镖师, 又认了镖头做师父, 从前的苦日子可算熬出头了。
又过了小半个月, 府城越发冷了,城内百姓都换上了厚重的棉衣,一个个都穿得圆滚滚的。
“我瞧着府城比福水镇更冷,也不知入了冬会不会下雪?”
崔兰芳蹲坐在炭盆前,两手烤得红通通, 她对面坐着秦般般和柳谷雨, 也烤得满脸红扑扑。
秦般般道:“我今天才问了老师, 她说每年过了小寒就会开始下雪了。倒不大, 只是鹅毛飞飞,地上积不了太厚, 不影响出行。但是冷, 那几天可要穿厚些了。”
崔兰芳点着头道:“还好还好, 今年的冬衣已经做好了,买的新棉花,做得厚着呢!不过听方大夫的意思, 只怕往年的旧棉衣不太成了,我还得趁时间给你们每人再赶一身出来换着穿!”
如今家里有了钱,自不必在吃穿上节省,亏什么,也不能亏了自个儿。
秦容时此时从屋外进来,对着柳谷雨道:“洗澡水提进去了,快去洗吧。”
他是家里唯一一个汉子,这些出力气的活儿都是他做。
考了院试案首又如何?还不是天不亮就得起来,把家里的两口大水缸打满水才可以出门去书院。
柳谷雨烤火烤得舒服,不乐意挪窝,磨磨蹭蹭站起来。
崔兰芳还在后面喊:“快些洗!别冻着了!”
柳谷雨点着头,回屋抱了干净衣裳就往澡棚走。
澡棚是新砌的,窄窄一间,四面不透风,顶上也严严实实,一丝冷气也漏不进来。
一桶热水在澡棚里放了一会儿,熏得满屋热气,进来倒也没那么冷了。
柳谷雨飞快洗了澡,穿好干净的里衣,披上棉衣急匆匆出了澡棚。
他出门才发现崔兰芳母女俩已经各自回了房间,只有秦容时还坐在火盆前,手里捧着一卷书。
柳谷雨用木簪子高高挽着头发,他在古代生活多年,如今也终于学会用簪子了,只平常还是更喜欢发带。
他高高挽着发,偏头看向秦容时,脸上还有湿润水珠没有擦干,瞧着像一株泼了水的小白杨,干净又生机盎然。
“二郎?还不睡?这么暗看书对眼睛不好。”
秦容时闻声合拢书卷,侧目看他。
炭棍烧起火光,青烟扑上脸,柔软了侧脸英隽利落的棱角,透过青烟投过去的目光仍然灼热如火炬,似还隐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柳谷雨摸了摸鼻尖,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
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柳谷雨觉得头疼,嗯,一定是簪子挽得太紧了。
他一边取了头上的簪子,头发倾斜而下,他摆着脑袋伸手随意拨弄了两下,又拿帕子擦了擦不小心沾湿的鬓角,一边匆匆说:“我先回屋睡觉了。”
说罢,他匆匆回了房间。
等他走后秦容时才收回视线,默默熄了身前的炭盆,然后一手拿书,一手拿着挂在灶房门口的油灯回屋去了。
很快,院里归于黑暗。
柳谷雨趴在门板后悄悄朝外看,见秦容时提着灯回了房间。
“嗯……难不成是特意留灯等我?”
澡棚离他的屋子有些远,中间还隔着灶房、堂屋,若是没灯,还得摸黑进屋。
柳谷雨一边想,一边拿帕子搓头发,搓得一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真是心如乱麻顶在头顶了。
又是一夜乱梦。
*
天冷了,但逛街的哥儿、姐儿仍是不少,每日不是聊哪家上了漂亮的狐毛皮子,就是聊哪家又出了新鲜吃食。
入了秋,柳家食肆的冷食都一样一样撤了下去,换成热汤、热食。
近来新上了红豆牛乳麻薯、红薯烤蛋奶,很受客人们喜欢,不少姑娘、哥儿路过都要拉着朋友进店尝一尝。
今日,店里来了不速之客,正是隔壁李家的李有梁。
陶玉送了餐,又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小厨房,对着东家说道:“东家,那李秀才又来了!今儿不是休沐的日子啊,他怎么又来了?”
柳谷雨正在做饼干,奶香栗子味的,做成猫儿狗儿等小动物的可爱模样,专引小孩儿来买。
秋日的栗子好,他喊张耘去菜市挑个大饱满的买了一筐,大半留在铺子里,做糕点、栗子酱、酥饼……做法多样。
剩一些拿回家,炒糖炒栗子,做板栗炖鸡,家里人都爱吃。
柳谷雨尝了一个新出炉的栗子饼干,又给陶玉喂了一块,问道:“味道怎么样?”
陶玉连连点头,“您的手艺自没得说!不甜不腻,也不噎人干嘴,奶香栗子香都足足的,正正好呢!”
“哎呀,这猫儿兔儿,圆头圆脑胖乎乎的,多可爱啊!只怕孩子瞧见都舍不得吃呢!”
柳谷雨嘿嘿笑,然后拿三张油纸另包了三份,一包塞给陶玉,另外两包打算拿回家给秦容时兄妹,他爱吃甜的,这东西应该合他口味。
他又说:“拿去给平安吃吧。”
陶玉惊喜不已,却不敢收,忙说:“东家,这哪成啊!这太贵了,又是鸡蛋又是牛乳,加了好多好料!还是摆出去卖吧!”
柳谷雨只说:“也没多少,拿去吧,小孩儿不就喜欢吃这些嘛。”
陶玉感动得红了眼,心里暗想自己一家真是遇到好人了!东家一家都是仁义人!
柳谷雨又指着新做出的饼干,说道:“这些分出来,二十块装一包,一包二十五文,都摆到店门口的摊架上卖。”
食肆门口摆了竹摊架,平常做的糖果、果冻、酥饼都在这儿卖,可以打包带走,不少客人在店里吃了东西,出门时还在摊架上挑两样新出的零嘴带走。
陶玉点头,拿了油纸开始打包,柳谷雨则出厨房瞧了瞧,发现李有梁已经走了,好像真就只是来吃东西的。
但他最近几乎天天都来,前几天还喊陶玉来叫自己出去陪着说话,陶玉没进来,只说客人多东家抽不开身,把人应付了过去。
这事儿也是过后,陶玉悄悄告诉柳谷雨的。
见人已经离开,柳谷雨这才回了厨房和陶玉一起打包新做好的饼干。
又忙了一下午,傍晚时分崔兰芳和平安提了食盒送饭过来,等人吃好崔兰芳就提着空碗空碟回去了,说提前回去烧一锅热水,等几个孩子回家就可以直接洗漱休息了,只留了平安在食肆帮忙。
夏日河风凉爽,所以柳谷雨沿河摆了几张桌椅,趁夜市热闹多赚一些钱。
但入了秋,天气一日一日变冷,天黑得也早,这夜摊的钱可就不好赚了。大多人嫌冷,不爱在夜里出门,所以秋冬两季,食肆关门得早些。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柳谷雨又喊张耘写了明天要买的货单,叮嘱两句才出了食肆往家的方向走。
秋冬天黑得快,这时候也只能借着左右摊店的挂灯照路。
夜里的河风实在太冷了,饶是柳谷雨穿着新棉衣,带了兔毛的护脖也不敢坐船走近路,宁愿多绕一圈走回去。
他走到一半就发觉不对劲,似乎有人一路跟着他。
“什么人!”
柳谷雨心跳快了起来,先是下意识紧了紧兜里的钱袋,想着要是劫财那就丢财保命,钱还能赚,命可只有一条。
他心惊肉跳转过头,这才发现是李有梁跟在他后面。
柳谷雨松了一口气,可眼里的警惕并没有消散,他蹙着眉看向李有梁,沉声问:“李秀才?你跟着我做什么?”
李有梁嘿嘿笑了两声,快步走向柳谷雨,嘻嘻哈哈道:“柳老板想多了,回果子巷只有这一条路,哪里是我跟着你?是我与你同路啊。”
柳谷雨眉头紧紧皱着,没再理会李有梁,扭头就继续往前走。
李有梁也住在果子巷,他非说自己回家走这条路,柳谷雨还能不让他走?
自然不能。
他只能和李有梁各走一边,离得远远的,也不愿意再搭理他。
偏李有梁是个脸皮厚的,柳谷雨走左边他就跟左边,走右边他就跟右边,现在又嬉皮笑脸凑了过去。
还说道:“柳哥儿,我买了八宝斋的蝴蝶酥,给你尝尝?”
柳谷雨眉头紧紧拧着,嘴巴也紧抿,不太高兴地说道:“不用,我吃过饭了。”
李有梁被拒绝了也不生气,又收起糕点从怀里摸出一根绿色布带。
他又说:“我刚才在摊子上见着了一条抹额,绿颜色的,我一看就想起你了,瞧着和你很般配。专门买来送你的。,不要糕点,就把这个收下吧!”
柳谷雨低头一看,果真是一条绿色的印花抹额,至于印花印的什么花儿?
是一枝桂花树,树下栖着一对鸳鸯。
李有梁还在说:“这抹额可用的好料子,摸起来软软滑滑的,我专门挑的印花,这印花也不硌皮肤,送你了!”
柳谷雨真气笑了。
就算他是穿越来的,也知道在这儿,可没有外男会送哥儿抹额。
这是不要脸的登徒浪子才会做的事情。
柳谷雨退后一步,冷冷看向李有梁,问道:“李秀才,你这是做什么?你家中有妻,怀胎九月,这个月就该生产了吧?”
李有梁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眼底的怒意,还嬉皮笑脸贴上来,甚至伸手想要去拉柳谷雨的手。
“我那娘子……她自生了银子后身形就走样了,如今又怀了孕,肚皮上更是长了蛇虫一样的深色斑纹……啧,你一说我就忍不住犯恶心……哎,不提她了。我可听说了,你男人早死,你也是个寡夫,就不想着那事儿?不如和我……”
他嘻嘻笑着去拉柳谷雨的手,但柳谷雨很快躲了过去。
他又见前面左手边靠墙放着一摞柴,里头插着一根半臂长的尖锐棍子,柳谷雨悄悄靠过去,想着李有梁要是再动手动脚,他就将其抽出来狠狠扎他的下/身。
手刚摸了上去,忽然看到前面亮起两丝光亮。
“你在做什么?”
是秦容时的声音,柳谷雨听出来了,立刻抬头看,正好看见一身深灰衣裳站在巷口的秦容时。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目光如炬直直看向二人,灯笼里的火光照进他的眼睛,眼中眸光冷如利刃,似要活剐了李有梁。
柳谷雨丢开木棍,快步朝着秦容时走了过去,问道:“二郎?你怎么来了?”
秦容时看他一眼,然后朝着李有梁走了过去。
李有梁也没料到自己会在这儿遇到秦容时,又尴尬又心虚,等人走到近前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拿着那根抹额。
他慌忙要藏,可秦容时却快他一步将其扯了过来。
秦容时攥着那根柔软的抹额,借着灯笼里的火光细细端详,很快看清印花上的桂花和成双成对的鸳鸯。
“……南山一桂树,上有双鸳鸯。千年长交颈,欢爱不相忘①。”
秦容时的语气听不出分毫怒意,声音悦耳轻缓,仿佛坐在学舍内翻了书本朗朗阅读,可李有梁听着却是头冒冷汗。
李有梁抖了一下,看着秦容时下意识就要说话:“秦、秦同窗……我……”
李有梁原先是有些嫉妒秦容时的,可重阳诗会上,他躲在暗处不敢冒头,看着秦容时得了众位先生和学政的夸奖,他就知道这人自己是比不了的。
他磕磕巴巴说话,秦容时并没有理会,他将手里的灯笼靠墙放着,然后将手里的长条抹额抖开,借着灯笼里的火苗点燃。
下一刻,他又微笑着翻开李有梁的手掌,将烧起来的抹额往他手心里放。
“秦、秦同窗!你这是做什么!秦同窗!秦容时!”
李有梁慌了神,被秦容时钳住手臂的时候还没有回过神,等反应过来秦容时要做什么的时候,自己的手腕已经抽不回来了。
秦容时的力气太大了。
火星子燎在他手上,痛得李有梁一会儿握拳,一会儿摊手,尖叫了好一阵。
这根抹额烧了一半,火越烧越大,眼瞅着要烧到自己的袖子了,秦容时这才松开手。
拍了拍沾到自己衣袍上的飞灰,又淡淡瞥一眼握着手痛叫的李有梁,唇角噙着微笑说道:“李同窗,自己的东西可要自己收好了,别给错了人。”
李有梁痛得蜷着脊背,可袖子也沾了火星烧起来,急得他一通猛拍猛挥。
火没了,掉在地上的抹额也被他踩灭,已经烧掉大半截,只剩黑乎乎一团,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李有梁是又气又怕,捧着右手一通吹,痛得快哭出来了。
他还说:“秦容时!你仗势欺人!你有院长撑腰又怎样?学政对你青眼相待又怎样!你这是欺凌同窗!曾为欺压同窗就被革了功名!你是案首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去学政那儿告你!”
秦容时嗤笑一声,道:“去,你最好明日就去。”
说罢,他提灯又转身往柳谷雨走去,一把拉住人就走。
柳谷雨被他拉得往前扑了半步,忙小跑着跟上,边走边说:“我和他……是他跟着我的!”
柳谷雨的声音就像一瓢清凉的水,很快浇灭秦容时心口燃烧的火焰,他不由放慢了脚步,侧脸看向柳谷雨。
“我知道。”
秦容时先说了一句,顿顿又问:
“他纠缠你多久了?”
柳谷雨连忙说:“这几日他常来食肆吃东西,不过只有今天跟着我回来了。”
秦容时沉默片刻,又说道:“他给你的东西都不要收,尤其是抹额。”
说完,秦容时似乎还觉得不够,想了想又道:“以后晚上我都到食肆来接你。”
现在的柳谷雨可不是刚穿越过来的柳谷雨了,这些事儿他都懂,他立刻猛猛点头,脑袋栽得跟捣蒜似的。
“我知道,我知道,这东西哪能随便要!”
他说完又忽然想起李有梁方才的话——“这抹额是印花,也不硌皮肤”。
柳谷雨蓦地想起还束在自己头发上的发带,白底青纹,印着柳叶枝,也是一条印花发带。
这发带还是几年前秦容时送的。
印花……发带……
当真是发带?
当真不是别的东西?
他下意识伸手攥住垂下的柳枝发带,软绵绵的,这是秦容时送他的第一样礼物,他用了好多年。
可那是的秦容时才多大?哪里懂这些?
正摸着,正思索着……秦容时忽地又偏头看向柳谷雨,正好看见柳谷雨捏着那截发带发呆。
目光撞了上来,柳谷雨心一慌,连忙松了手。
但秦容时还是看见了,目光先落在垂在肩头的发带上,又直勾勾望向柳谷雨。
那目光炽热,灼灼烫人,似藏了汹涌澎湃的情意,热烈如火,半点儿不加掩藏、不知收敛。
半晌,他目不转睛看着柳谷雨,盯着人的眼睛低声说道:“这条旧了,等我过些日子给你换一条新的。”
柳谷雨是个厚脸皮,可这一下也被盯得不敢与人对视,慌忙错开视线,又连忙摆手,心慌意乱说道:“不用!不用!”
秦容时没答,只拉着人继续走。
柳谷雨视线顺着两人相握的手腕看去,秦容时的手指修长,手掌宽大,已经可以完全握住他的手腕,一丝缝隙都不留,反而还衬得自己的手腕分外细瘦。
已经十月了,早在今年五月的时候,秦容时就已经十八岁了。
他如今长得比自己高大,力气也比自己大,在现代已经是成年的男子。
柳谷雨恍惚想着。
他忽然听到铃铛声,是自己的发带不知何时被风从肩前吹到身后,坠在末端的几颗铃铛叮铃叮当响了起来,听得人心乱。
柳谷雨又悄悄把手伸到背后,小心翼翼握住几颗铜制的小铃铛。
铃铛没了声音,可柳谷雨的心却没有就此静下来。
风起涟漪,心浪越卷越大,隐有翻涌滂湃之态——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汉代绝句。
柳枝发带/抹额在前面第77章
(明天休息一天)
第135章 府城市井35
次日, 柳谷雨起了个大早,他换下自己那条用了好些年的发带,开始改用簪子。
崔兰芳正在盛早饭, 她早起蒸了包子, 这时候刚出锅。
她把包子端上桌,恰好看了柳谷雨一样,诶一声奇怪问道:“好好的,怎么突然挽头发了?不是说用不惯簪子吗?”
柳谷雨摸摸簪头, 下意识瞅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秦容时,又才说道:“防身呢。”
这是簪子是秦般般送的, 是一根白水牛角簪, 色质如玉, 通体油亮光滑,样式简单,簪头镂空成梭形,另一端却尖锐锋利,仿佛闪着寒芒。
秦般般这丫头瞧着柔软乖巧, 其实尽喜欢这些东西, 她从前也送过罗麦儿一根木簪子, 也似一柄锋利小剑。
怕崔兰芳担心, 柳谷雨和秦容时都没有告诉她昨夜的事情,这时听到柳谷雨的话也是笑:“你啊!整日鬼主意多得很!这在府城, 每天都有捕快巡城, 哪里用得着你戴这个防身。”
柳谷雨不知如何同她解释, 只说:“咳……以防万一嘛。”
崔兰芳笑着点头,还往后退了一步,认认真真盯着柳谷雨看, 最后满意笑道:“不错!虽然看惯了你束发带,可今日这样也好看!瞧着精精神神的!咱家谷雨咋打扮都好看!”
柳谷雨笑了两声,又悄悄看一眼秦容时。
秦容时神色自然,此时正给他碗里倒豆浆,面上表情如常。
柳谷雨这才收回视线,飞快啃了两个包子,又喝了一大碗豆浆,然后才晃着手说道:“我去食肆了!”
他刚一走,秦般般也吃好了,慌慌忙忙挎上小医箱,也说道:“娘,我也走了!”
崔兰芳乐呵呵点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冲着秦容时道:“你也快去吧,你是最远的那个。”
秦容时点头,搭手把剩下两副碗筷收到灶房案板上,也出了门。
今天天气好,难得出了太阳,出门闲逛玩耍的人也多了,连带着食肆的生意也不错,一天也都顺顺利利。
确实如秦容时所言,他下了学后直接去了食肆,看样子是打算等食肆关门和柳谷雨一起回家。
“快来,我给你留了吃的!”
见秦容时进来,柳谷雨忙朝他招手,拿出一包刚出炉的奶香栗子饼干。
这东西昨日就准备好了,但昨天被李有梁一岔,柳谷雨就给忘了,今天就准备了一份新出炉正热乎的饼干,这时候才最好吃呢。
一包可爱饼干,小猫小狗小兔小鱼小熊的形状……个个都圆头圆脑胖乎乎,又香又可爱。
秦容时轻笑了两声,拿了一块猫儿饼干喂进嘴里,还说道:“你又拿我当孩子哄呢?”
柳谷雨也不知想起什么,他移开视线,手里搓着糯米面团假装自己很忙,含糊不清说道:“你现在可不是孩子了。”
秦容时又笑了两声,还想说话,这时候忽然听到门口的摊架前传来客人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