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府城市井51
初一得了清净, 一家人一早上山给秦父、秦大郎上了坟,之后一天都关了门躲在家里过。
初二、初三村里人开始串门走亲戚,村东村西、村南村北, 全是热闹声, 道贺声,见了人就拱手点头喊“新年好”。
娃娃们更是玩疯了,穿着红红的袍子满村跑,去捡扫坟放炮漏燃的炮竹, 去看大人杀鸡、宰鹅,拍着手高兴今天又能吃肉了。
过年, 是孩子们都喜爱的节日。
正月初六这日, 秦容时换了新衣, 头发梳得整齐,收拾出门要去镇上给老师拜年。
吕士闻是除夕那天赶回福水镇的,托人给秦容时捎信,说他已经归家。
他既然回了福水镇,那于情于理秦容时都该去拜见。
“二郎, 我昨天新做了茶花饼, 你也给吕先生带些吧。这次的少放了糖, 适合他这个年纪的老先生吃, 也免得吉祥唠叨。”
柳谷雨一边说,一边提着篮子进来, 里头除了一包茶花饼, 还有从府城带回来的熏牛肉、一罐好茶, 是准备的拜年礼。
秦容时接过篮子,又看向柳谷雨,问道:“好, 我去了。你在家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我给你带回来?”
柳谷雨推着他出门,说道:“家里什么都不缺,再说了,咱在村里也住不了几天,不用买什么……娘早就待不住了,就等你看了老师,再和同窗们聚一聚,就可以回府城了。”
真不是崔兰芳在府城过惯了好日子,回村就不习惯,实在是吵闹。
从前他们一家还住在村里的时候,也不见有这么好的人缘,那时候过年,除了林杏娘一家和陈三喜,也没人会来拜年。
但这次不一样,初一一过,天天就有人上门拜年、套近乎,一天下来能有四五家,一个个也都是提着礼来的,面上喜笑颜开。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热情样子,倒让崔兰芳招架不住。
前两天还好,再过两天,她真是疲于交际,又还得笑着招呼人,真是腮帮子都笑僵了。
这还好,只是拜年。
最苦恼的还是上门说亲的媒婆。
她家二郎考了秀才,还是案首。
这消息刚出不久,他们就举家搬到了府城,没给这些人机会。
现在回了村,可不就是攀上关系的好时间?
村里的、隔壁村的、镇上的,员外老爷、富户商人都请了媒婆上门说亲,今儿说秦容时,明儿说秦般般,还有问柳谷雨的,全被崔兰芳打发走,可吵得她头疼。
秦容时也想到这事,蹙着眉说道:“那就把门关上,别把他们放进来。”
说完又道:“今日见了老师,明天宝珠和安元会来家里吃饭,过了这两天就出发回府城吧。”
柳谷雨点头,送秦容时出了门。
崔兰芳和秦般般这边刚洗了碗出来,正好看见秦容时赶着骡车出门。
“走了?”
崔兰芳擦了擦手,问道。
柳谷雨点头。
崔兰芳也点头,“也好,早去早回,再过两天就能回府城了。”
柳谷雨继续点头,拉着崔兰芳坐下歇息。
秦般般则解下挡油的围裳,对着两人喊道:“娘,柳哥,我出门了!麦儿姐喊了我出去玩!”
年轻姑娘高高兴兴出了门,见门打开,趴院里的来财也立刻蹿了起来,顺着门缝挤了出去。
这狗子最近几天可是玩野了,一早出门溜达,满村疯跑,又或是喊上好朋狗结伴去山里玩。
它在府城憋闷坏了,所以家里人也没拘着它,由着傻狗子到处疯跑疯玩,反正也自由不了几天了。
一人一狗先后出了门,崔兰芳和柳谷雨坐在堂屋,把炭盆生了起来,燃上木炭,火光照亮,映得两人的脸都是红通通的。
今天难得安静,崔兰芳又笑着道:“奇怪了,今天没人来扰我们的清净呢。”
柳谷雨拿小木棍子戳炭盆里的草木灰,说道:“八成是死心了。”
崔兰芳也说:“那也好!一个接一个的,闹起来真是烦人,现在可算安静了。”
这事儿念不得,一念就要坏!
这不,崔兰芳刚说没多久,院门就被拍响了。
“兰芳妹子!兰芳妹子在家不?”
“喜事!可是大喜事!”
崔兰芳:“……”
崔兰芳叹了一口气,嘀咕道:“我就不该念。”
她叹着气站起身,想着出门把人打发走,但刚站起来就被柳谷雨拉住。
柳谷雨说道:“娘,别出声儿,咱就装屋里没人,她敲一阵见没人应,自然就走了。”
崔兰芳一听,觉得不错,又坐了回去。
但两人都低估了外面媒婆的厚脸皮。
媒婆姓苗,是镇上人,做这一行几十年了,人人都喊她苗媒婆。
苗媒婆把门拍得啪啪响,又是个大嗓门,在屋外喊得震天响:“有人不?有没有人啊?快来开开门啊,今天这真是喜事啊!”
“诶诶……这位大嫂子,你晓得这家人今天在家不?是不是出门了?”
她似乎还扯了一位路过的村人打听,也不知道打听出什么没有,总之渐渐就没了音儿。
“八成以为没人,走了!”崔兰芳还瞅着柳谷雨笑,说道,“还是要听你的!”
但两人完全没料到那苗媒婆也是个心狠的,见没人看门,她也不管到底有人没人,直接把手往袖管子一塞,屁股一落就坐在门前的石墩子上了。
大冷天的,她愣是不怕冷。
想着就算出门了,今天早晚也得回来,她就在这儿等!要是没出门,她就不吱声坐门口,就不信屋里的一整天都不开门。
她就等着,总能等到的!
柳谷雨和崔兰芳都以为人走了,又在屋里有说有笑聊了起来,聊到后边,柳谷雨闲着无事可做,去灶房捡了几个红薯回来,埋进炭盆里烤。
崔兰芳也笑,小声说道:“这个烤着好吃,甜着呢。”
柳谷雨点头。
两个烤起了红薯,烤出来的红薯果然香,但味道大,很快飘到了外面。
“哎哟!屋里有人啊!烤红薯呢!我都闻着香了!哎呀,有人好啊,刚刚是不是在屋里没听到敲门啊?”
“妹子!兰芳妹子,我知道你在家!你可行行好,开开门吧!这外头多冷啊!你让我进去坐坐,咱俩好好谈谈嘛!”
“这回这个亲事确实不错,你就听听,要是瞧不上再另说呗!又没让你家二郎非娶不可!”
刚刚还高兴的崔兰芳气得站起来,指着外头道:“哎呀!这人真是厚脸皮,我以为她走了呢!竟然还蹲门口!蹲了这老半天!”
“我去把她撵走!吵吵吵,吵得左邻右舍没个安宁的!”
崔兰芳气恼冲了出去,柳谷雨正低头淘埋在热灰里的红薯,突然听到这动静,还来不及拦就见崔兰芳已经走了出去。
他手里抓着一个烤熟的红薯,被烫得颠了两下,又赶忙丢下追了出去。
院门被猛地打开,崔兰芳还没看清外面的人,就先说道:“我说了多少次了,我家……诶诶,你干什么呢!”
崔兰芳没见过这样厚脸皮的,话还没说完,这苗媒婆就撞开自己扶门的手,提着东西直接闯了进去。
崔兰芳被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是柳谷雨立刻冲过去把人扶住。
“你干什么!”
听了柳谷雨的怒声,苗媒婆才连连弯腰道歉,“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妹子,我刚刚蹲麻了,这两脚不听使唤,真不是故意的!撞到哪儿没有?”
崔兰芳又气又头疼,看着眼前满脸笑的苗媒婆就觉得烦。
偏这人脸皮厚,不管给她多少冷脸,多少骂声,她还是笑盈盈一张脸迎你。
昨天刚被骂出去,今天又提着东西来了。
她笑道:“这是家里做的年糕,还有豆馅团子,别嫌我手艺不好,尝尝看。”
柳谷雨皱着眉,说道:“不吃,你赶紧走吧!我家也没亲事要说!”
院子里冷,四面吹着风,柳谷雨担心崔兰芳着凉,扶着人进了堂屋,继续围着火盆坐下。
苗媒婆也是厚脸皮,竟然也跟了进来。
她说道:“哎哟,听听看嘛,听听看又不吃亏,不亏钱不亏肉的?你们就听听,要是不合适就罢了。”
崔兰芳真没对付过这样的狗皮膏药,真是一点儿法子都没有,这时候真有些后悔放来财出去玩儿了,不然还能放狗撵人。
她揉了揉眉心,说道:“你说,说了就赶紧走。”
苗媒婆满意笑了,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了出来。
一卷画,还有几包糖、几包糕,并一条腊肉,都是说亲人家送来的礼。
“这次看的是镇上向员外家的!前头看的都是女孩儿,可都不满意,我想着秦秀才或许喜欢哥儿?这次看的就是个小哥儿!翻了年就十六岁,和你家秦秀才的年纪也合适!”
“这小哥儿的外祖也是秀才!他娘是读过书的,小哥儿从小跟着娘亲学字,肚子里有墨!和你家二郎也谈得来啊!”
说完,苗媒婆也叹气,半是真情半是假意地说道:
“哎哟,妹子,老姐姐我真是花了心思的!想要向你家求亲的可不少,我也是仔仔细细挑过的!”
“找我打听的还有村里的养猪户呢,一家人养了几十头猪!有钱啊,可一家住在养猪庄子里,把他家姑娘都熏入味儿了!这样的哪配得上秀才郎君,这样的我可没说给你!”
“但这次这个确实好啊!十六岁好年纪的哥儿,有会读书认字!你说说,要在镇上找个会读书会认字的小哥儿,那可不容易!你家二郎也是读书人,就该配这样的啊!”
“你看看,这是向家给你们备的礼,还捎了一卷向家哥儿的画像,多诚心!你瞧瞧,再给秦秀才瞧瞧,看看满不满意。我是瞧过,顶标致的哥儿!”
她一边说,一边把画卷打开。
崔兰芳已经听得不耐烦了,直接起身挥手就把摊开的画卷扫到了地上,又气急说道:“我家柳哥儿就会读书,会认字,也没什么稀奇的!我家二郎要是看这个,还需要在外面找!”
她真是气急了,气糊涂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柳谷雨正喝水呢,一听这话呛得一口喷了出来。
苗媒婆也诶诶道:“哎哟!这话咋说的!柳哥儿确实好,可他俩那是叔子和哥夫,这咋能说呢!”
早给了放妻书,谷雨和她家大郎早没了关系,只要两个孩子愿意,有什么不行!
崔兰芳险些脱口而出,但她很快发觉自己的失言,又气闷着不再开口,别过头坐了回去。
柳谷雨咳嗽两声,对着苗媒婆道:“这事还是算了,我家的人暂时都没这个打算,你还是请回吧。”
苗媒婆嘀咕:“老大不小了,咋还能没打算呢!”
柳谷雨揉了揉头,把拎来的礼物全塞进篮子里,递回给苗媒婆,推着人往外走,说道:“那也是我家的事儿,用不着你管,走吧走吧。”
苗媒婆被他推着走,却还是不死心地扭头看崔兰芳。
忽地灵机一动,又说道:“妹子,那你呢?你是啥打算啊?”
“你守寡这么多年了!如今孩子也大了,也该为自己想想!也有人家向我打听你呢,我也是没好意思提,这话赶话说到这儿,你也讲讲呗。你要是有打算,姐姐回去给你看个好的!”
柳谷雨:“……”
崔兰芳气得拍桌而起,直接拎了大棒子赶人,骂道:“滚滚滚!赶紧滚!什么糕啊团子的,都带走一起滚!下次再来,我就放狗咬你!”
苗媒婆也是个有本事的,能把好脾气的崔兰芳气成这样。
可算把人撵走,柳谷雨立刻去锁了门,又扶着崔兰芳坐下。
劝道:“好了好了,娘,别气了。你和她计较,那都是自己吃亏,你看她脸皮多厚,你骂她的话,她肯定是不过耳的!”
“你坐,我给你剥个烤红薯吃!”
吵了这么一通,扒拉出来的烤红薯也放凉了,柳谷雨弯下腰去捡,正好看到被崔兰芳扫到地上的画像。
刚才闹得厉害,倒把这个忘了!
第152章 府城市井52
柳谷雨把画捡了起来, 见画像上被踩了几个灰脚印,他并没有仔细去瞧画中人的模样,只用袖子轻轻拍去画上的脚印、灰尘, 又把画像卷了起来。
崔兰芳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正扒了烤红薯吃,吃一半又开始叹气。
她刚才真是被气得没了理智,什么话都往外说,现在回过神才知道自己的失言。
崔兰芳即尴尬又内疚地看向柳谷雨, 说道:“谷雨,娘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一着急, 嘴上胡说的, 你别放在心上。”
柳谷雨抱着画,歪着头对崔兰芳笑,仿佛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他还说道:“什么别放在心上?二郎的亲事,还是娘说的二郎跟我的事儿?”
崔兰芳还以为他是在故意打趣自己呢,笑话她说错话, 一时老脸一红, 窘道:“你啊!你也开始笑话娘了!”
柳谷雨笑得肩膀一直耸, 有意无意问道:“娘倒是想得开, 我俩要是真有点儿啥,您也觉着好?”
崔兰芳一愣, 没想到柳谷雨会这样问,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好半天, 她才说道:“这有啥不好的……”
她还真想象了一下。
隔壁杏娘家的哥儿青竹要成亲了,想来再过两年,杏娘就能抱上孙儿了。
她膝下子女都到了成亲的年纪, 崔兰芳也是俗人,如何能不想抱孙子、孙女?
崔兰芳想了想,要真是谷雨……哎呀,那真是睡着都笑醒了!
光是想想,崔兰芳就忍不住发笑了,眼睛都亮了两分。
她继续说:“这有啥不好的……”
柳谷雨:“可我俩的身份尴尬啊……哪有叔子娶哥夫的?”
柳谷雨是现代来的,思想更开放,他自然觉得没事。但崔兰芳是古人,又是个守旧传统的,柳谷雨还以为她不能接受这样的关系,哪成想她竟是想着想着就笑开了怀。
崔兰芳也不知想到什么,先是叹了一口气,又说道:“大郎的死讯传回后不久,我就给了你《放妻书》,二郎和般般也从不喊你哥夫,我也没把你当儿夫郎看,我一向把你当亲哥儿疼的!”
柳谷雨小幅度撇撇嘴,嘴贱道:“亲哥儿,那更不成了!”
崔兰芳瞪眼,一巴掌拍在柳谷雨背上。
她这时才明白了,杏娘为何总被自家女儿惹得又气又笑。
崔兰芳:“啊呀!你这哥儿!又开始浑说!”
气完,她又说道:“再说回来,你和大郎连面儿都没见,算得什么真夫夫?我那时给了你《放妻书》,就是想着放你自由,不耽误你再寻良人,至于良人是谁……那自是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崔兰芳说到这儿,渐渐有些回过味儿来,脑子里灵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好像忽然通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些什么,却见柳谷雨已经悄悄抱着画卷站了起来,然后往自己房间里挪。
“诶,这孩子……把画儿抱进去做什么?!”
*
福水镇,竹庐。
吕士闻在福水镇有自己的院子,并不经常住在书院,他这次游学回福水镇就住在自己的院子。
文人雅士都爱给自己的屋子取一个名字,吕士闻也一样,但他是个随性人,并没有选拗口难懂的字,只简简单单取了个“竹庐”。
竹庐在偏僻巷子里,院中遍植竹子,一座矮小竹屋建在院中。
秦容时过来,吕士闻亲自烹了茶,又让吉祥去做了饭菜。
老师和学生对坐,吕士闻问了几句学业,秦容时都对答如流。
吕士闻满意地笑了,又尝了一块茶花饼,颔首说道:“不错,你的悟性是极佳的。乡试三年一次,你运气不错,明年秋天正好有,你勤加准备,也下场试试吧。于你而言,乡试并不难,待过了举子试,可沉淀几年再进京参加春闱。”
“算来,你明年春该有十九,若秋日高中,也算提前送了自己的及冠好礼。”
“我已经提前为你择好字,就是不知道届时能不能参加你的冠礼。”
秦容时立刻道:“学生的冠礼,老师自然要来!”
吕士闻却笑着摆摆手,叹道:“老了。今年游学,途中病了两遭,哎,也是折磨人。之后只怕也不外出了,就待在这小镇子里养老。”
秦容时立刻蹙起眉,身体微微前倾,立即问道:“老师病了?信中为何没说?”
刚说到这儿,吉祥就端着饭食进来了,边走边说道:“先生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病了两次,有一次是在北边,又是冬天,那边天寒,连日大雪,积雪能把人的膝盖没过,老先生躺了大半个月才养好。
也真是年纪大了,他已将古稀之年,也是从前身子骨好,又常锻炼,一直有早起打太极、五禽戏的习惯,养了许久好歹是养好了。
此后,吉祥天天在耳边唠叨,回了福水镇,书院的院长、夫子也唠叨,都说年纪大了,不便再游学了。
又说福水镇是个安居养老的好地方,夏时不多热,冬时也不至于冷得难捱,地方也不偏远,市集、街坊都热闹。几番人轮流劝,吕士闻只得依从。
秦容时看了看吕士闻头上越来越多的白发,立刻说道:“老师要多注意身体,如今年纪大了,待在镇上也好,若是无聊也可到书院教书。”
“您在镇上,学生平日还能与您写信。”
吕士闻之前爱游学,居无定所,秦容时就是想给他写信也不知道该寄往何处,从来都只有他收吕士闻书信的份儿。
吕士闻笑着点头,又伸手指了指秦容时和吉祥,笑道:“也罢,你们两个也是轮番劝我!”
“教书也好!那也是老本行!你小子也放心,有我这老头子在,你那考不上秀才的好友,我硬拉也给他拉上去!”
秦容时失笑出声,脑子里立刻想到谢宝珠愁眉苦脸的样子,立即拱手谢道:“那学生替宝珠谢过先生了。”
吕士闻捋着胡子笑,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又悄默默朝着碟子去了,想去拿最后一块茶花饼。
吉祥眼疾手快把碟子收走,还板着脸教训道:“不能吃了!您都吃几块了!就算糖加得不多,也不能这样吃啊!还吃不吃饭了!”
吉祥是吕士闻的书童,名义上是主仆,但吕士闻无妻无子,两人的关系和祖孙一般。也正因为关系亲近,吉祥才敢管他。
只见吉祥把碟子收起,又把餐食摆到桌上,他手艺不错,三菜一汤,都做得清淡,但卖相好,汤汤菜菜都有食欲,适合老人家吃。
他还唠叨:“先生,我真求您了,这一碟子有六块吧?您都吃了?”
吕士闻立刻指着秦容时,矢口否认道:“哪有!这不是还有容时吗!”
秦容时也朝吉祥颔首,立刻说道:“我只吃了一块……我方才还劝老师少食些,一个不注意竟只剩一块了。”
他面有愧色,似乎惭疚于没有及时劝着老师。
吉祥瞪着眼睛看吕士闻。
吕士闻:“……诶,你们两个小子!好了好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他喊着吃饭,吉祥却没有坐下,而是把篮子里剩下的茶花饼拿出来,拿到灶屋藏了起来。
吕士闻喊道:“你干什么去!”
吉祥:“我藏着!免得您又背着我偷吃!”
吕士闻:“嘿!我又不是孩子!还偷吃!”
放好茶花饼,吉祥安心才坐了回去,三人端碗开始吃饭。
秦容时似乎仍有些不放心,对着吉祥说道:“我过两日就要回府城了,没有机会待在老师身边尽孝。若老师再有病痛,请吉祥阿兄写信告诉我,也免得老师报喜不报忧。”
吕士闻在外是个极严正庄重的人,但待在家里,行事说话都很自在,不讲究那些食不言的规矩。
听秦容时的话,吉祥也立刻点头,答道:“好说,我定然一月四封,事无巨细写给你!先生要是不听话,我也告诉你!”
吕士闻吹胡子瞪眼,说道:“你告诉他有什么用!我是老师!他还能管我!”
吉祥无奈看向老先生,又给添了一碗冬瓜肉丸汤,说道:“先生,你可吃些肉吧!虽说吃素养生,可也不能养成兔子胃口啊。”
事实证明,秦容时或许管不了吕士闻,但吉祥可以。
吕士闻喝着汤,喝一半又忽然对着秦容时说道:“算来,你快十九岁,也该娶妻了吧?”
秦容时和吉祥齐齐看去,没有立刻回答。
倒是吉祥朝秦容时偏了偏头,小声嘀咕道:“前不久才催了我,今日就轮到你了!”
吕士闻老了,耳朵不如从前灵敏,也没有听到他的小话。
他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你的打算,但我从前在朝为官,倒还有些门生。有人知道我收了爱徒,曾向我打听过,你要是有意,我也能为你选一户品德好的人家。”
秦容时一顿,立即放下筷子,对着吕士闻拱手道:“老师,学生已经有属意的人。”
他突然一句话倒惊了吕士闻,但他很快回过神,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人影,也不知他想的是谁,眼神更加震惊了。
吕士闻先是惊得说不出话,沉默好一会儿又像是自己想通了:“你……也罢,如此妙人,谁人不喜呢?”
老师年纪大了,秦容时只怕他不能接受,若是受刺激病倒更是他的罪过,所以秦容时也没敢直说,哪知道吕士闻一猜就中。
他还说道:“既如此,那些打听的人家我就全推了。你既有打算,我也不多说。”
师徒两个都没有明言,却心照不宣,秦容时垂下头低声道:“我以为老师要骂我狂悖。”
吕士闻却笑,摆摆手道:“少时不狂,何时狂呢?”
大雍民风开放,这样的事情并不新鲜,最多也只是被旁人议论两句。若是百年以前,或许还会影响仕途,但今上曾纳过先帝嫔妃,有了此先例,朝中谁人敢提这类似的事?
吉祥听不懂师徒两个的哑谜,只撇撇嘴嘀咕道:“先生,您怎的只催我?不催他啊!”
吕士闻瞪他,骂道:“他多少岁,你多少岁?旁的男儿如你这般年纪,生的孩儿都能出门打酱油了!”
吉祥比秦容时大了五岁,也确实到了成亲生子的年纪。
吕士闻是个犟脾气,这次决定安稳下来也有一方面是为了吉祥的终身大事。
他整日在外跑,也带着吉祥四处走,孩子没个安定,也不好和姑娘相交,终身大事定不下来。
师徒叙旧够了,也用了饭,秦容时告别离去。
他出了竹庐才打开吕士闻递给他的纸条,那是吕士闻提前为他取的字。
——观复。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①。
……
他赶着骡车回村,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刚进村道就见家门口亮着一盏灯,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崔兰芳提着灯在等他。
秦容时赶忙甩了两记草鞭,赶着骡车过去,又飞快跳下骡车,走前去问道:“娘,您怎么等在这儿?外面多冷。”
崔兰芳摇头,笑道:“我也是刚出来。你一直没回来,我就出来看看。”
秦容时先将骡子赶进骡棚,又接过崔兰芳手里的灯笼,扶着人进屋,边走边问:“柳谷雨呢?我给他带来镇上新出的吃食,他不是一向喜欢这些。”
崔兰芳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如此大了,越发没有规矩,怎么能直呼你柳哥的名字呢?”
秦容时微顿,却没有解释,而是淡笑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先分了一大半给崔兰芳,又揣着剩下的扭头要走。
还说道:“这些您和般般分了,剩的我拿去给他。”
刚走出两步,他就被崔兰芳扯住了。
崔兰芳说道:“别去了。他今天瞧着有心事,晚饭都没吃多少呢。”
秦容时立刻蹙起眉头,赶紧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今天又有人上门说亲了?”
崔兰芳把今天白日的事情讲了一遍,抬头就见秦容时皱着眉,神色有些凝重。
崔兰芳坐到椅子上,仰头看向自己这已经长成高大男儿的孩子,表情是少见的严肃。
她说道:“二郎,你说实话,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娘呢?”——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老子的《道德经》
脖子痛,试图语音打字,但这真的太羞耻了……
第153章 府城市井53
听到崔兰芳的话, 秦容时还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才抬头看向她。
只看崔兰芳坐在椅子上,看向他的眼神认真郑重, 是少见的严肃。
她还在等自己开口。
许是受崔兰芳的情绪感染, 秦容时面上也不自觉带了几分庄重,他忽地掀了袍子跪在崔兰芳脚边,一言不发,先砰砰磕了三个头。
最后, 他并未直起身子,双手按在地上, 额头还放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说道:“娘, 是孩儿不孝, 起了大逆不道的心思。”
崔兰芳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可看秦容时突然就跪了下去,又如此自然地坦白出来,她还是惊了一跳。
她急得磕巴起来:“你、你和谷雨,你们当真……”
秦容时这才直起身子, 忙道:“娘, 这并不关他的事。这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 他那样好, 没有人会不喜欢的。”
这话倒说到崔兰芳心坎上了,是啊, 谷雨那样好的哥儿, 谁见了不喜欢呢?
崔兰芳叹着气又问:“那谷雨不知道你的心思?”
看他今日心事重重的模样, 还悄悄摸摸把那卷画像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可不像不知道,不像全没有心思的样子。
也是她之前太傻愣, 两个孩子就长在眼前,她怎么就从来没有发现过呢!
秦容时低下头,连语气也低沉许多,“他是个聪明人,定然猜到了。”
崔兰芳摇着头叹气一声,伸手把跪在膝前的秦容时扶起来,拍拍他的手背,说道:“你去吧,有心就要讲明,你不说,他也不说,难不成就这样不清不楚过一辈子?”
秦容时顺着她的手站起来,垂头问道:“娘,您不反对?”
崔兰芳叹气:“谷雨和你大哥没缘分,我也道是咱家没这个福气,留不成这个儿夫郎。你说得对,谷雨是个好孩子,见了他就忍不住笑,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你俩要是能成,那也是喜上加喜。”
“不过……他要是无意,你不要勉强他。”
崔兰芳说完又揉了揉眼睛,似乎觉得困乏了,挥挥袖子就往自己屋里走,还说道:“我也累了,回屋睡下了,你去吧。”
说罢,她就起身进了屋子,留秦容时在堂屋站了好一会儿。
屋里静悄悄的,只偶尔有穿堂风蹿了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子抖了抖。秦容时攥了攥手里的油纸包,沉默片刻还是提着灯笼往柳谷雨的房间去了。
“叩叩叩。”
门被轻轻叩响,没一会儿就听到屋里传来脚步声,是柳谷雨披着衣裳出来开门,两脚趿拉着垫了兔毛皮的短靴子。
柳谷雨半张脸露出来,仰头看着秦容时,冲着人笑得眼睛弯弯,完全不像崔兰芳说的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回来了?找我做什么?有事?”
这人大概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散乱,半边脸颊睡出了红印子,额上的抹额也取了,又忘了戴,就这样挠着脑袋开了门。
他似乎一向不在意这些规矩,这已经不是秦容时第一次见到他额头上的红痣了,赤红小巧的痣,这在夜色里被灯光一照也是红艳艳、亮晃晃,让人不注意都难。
但柳谷雨也只是看似不在意,他在外面从来都是好好戴着抹额的,从不特立独行。
但他回了家就随心所欲,说话没个把门,有次还揉着额心对崔兰芳说,难怪要拿布条子遮住,这谁在眉间长个靶心也肯定想遮住,这要是射箭,瞄他都比瞄别人简单些!
当时可气得崔兰芳拍了他两巴掌,骂他说些晦气话,逼着柳谷雨呸呸呸全吐出去。
见秦容时盯着自己发呆,柳谷雨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他又念及秦容时的心思,有些尴尬地退回房间,想找根抹额重新束回去。
可他走到床边才想起自己刚刚心如乱麻,见不得抹额整齐,誓要把它们也变成乱麻,于是把几根抹额编成了辫子。
全部。
柳谷雨:“……”
秦容时只当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他走了进来,将手里的油纸包递出去,说道:“在镇上买的桔子干,尝尝看?”
柳谷雨:“……不是说了不用买东西吗。”
他虽是这样说,但还是伸手接过东西,掀开油纸仔细看。
也不知这桔子干是怎么做的,不像晒干的完全没了水分,干得硌牙,反而带了些韧劲儿,咬起来微软弹牙,味道是七分甜三分酸。
秦容时:“从前没见镇上有人买这样的零嘴,想来是新出的,就带回来给你尝个新鲜。”
柳谷雨就是做美食生意的,所以也爱研究这些新鲜吃食,谁家摊子、铺子出了新吃食,他都要买回来尝尝。
已经入了夜,所以柳谷雨没有多吃,只尝了一瓣。
还点头道:“味道还不错,酸酸甜甜的。”
他把剩下的放到桌上,又扭头去看秦容时,见他还没有出去,反而反手把房门关上了。
柳谷雨:“???”
什么情况?
柳谷雨正要问,却听秦容时先问出了口。
秦容时虽然不爱多言,但他条理清晰,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也以理服人,是个能言善辩的,哪知道在此时却好像失去了利口巧辞的好口才,说话没个头绪。
“……那幅画像呢?你拿去做什么?”
柳谷雨:“???”
就来问这个的?专门来问这个的?!
柳谷雨垮起一张脸,干巴巴瞅一眼秦容时,问道:“你要看?”
秦容时还没回答,柳谷雨已经转过头,哐哐扯着铜环把衣柜门大力拉开,又抽出最下层的抽屉,把藏在最底下的画像翻出来。
一幅画卷,却像什么值钱的宝贝般收在柜子最下面,瞧着是恨不得挂把锁藏起来。
见柳谷雨还真把画拿了出来,秦容时并不高兴,反而皱着眉也问了一句。
“你要我看?”
听听,这一个个的,说话都古古怪怪。
柳谷雨直接把画塞进秦容时手里,小声嘟囔道:“你想看就看,关我什么事儿?”
那画塞进手里,像烫手山芋,秦容时只盯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他没有打开卷轴,而是将画像随意放到靠窗的小桌上,目光锐利扫向慢吞吞挪回床上的柳谷雨。
“你想给我娶妻?”
他似乎意错柳谷雨的意思,蹙眉,冷凝着目光看他。
说了这老半天,你问我,我问你,没一个回答的,问的问题全不在点上,也难为两人还能聊上。
柳谷雨是真冤枉啊,他垮着一张脸回头看向秦容时,很难想通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就在柳谷雨沉默的空挡,秦容时突然大步走了过来,单膝屈下跪在床前,仰着头看向柳谷雨,面容肃穆,眼沉如星子。
“兄长被强征入伍,是我代他接你过门,替他与你拜堂成亲,你不就是我的妻吗?”
柳谷雨:“???”
柳谷雨万万没想到,在外俨然是个正人君子、方正之士的秦容时竟会说这样……这样不要脸的话。
他惊得站了起来,又看秦容时还半跪在他脚边,又手忙脚乱伸手拉人。
“你起来,不是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吗,你跪我做什么!”
秦容时纹丝不动,仍眼也不眨地直勾勾看着柳谷雨,他明明是昂着脖子,居于下方以仰视的角度看柳谷雨,可目光却像结实的绳索,将眼中之人一圈圈缠住,逃脱不得。
他说道:“你养我,送我读书,千恩万谢尚不足,屈膝更不算什么了。”
柳谷雨:“……”
柳谷雨拉不动他,甚至在自己伸手过去的时候还被秦容时反攥住手腕,弄得他如今也挣不开了,只能一个跪一个站,气氛愈加尴尬。
他只得又坐回去,磕巴道:“那也没你这样谢的……以身相许啊?”
秦容时:“情字不由心……更不由我。”
“你这样好,哪儿哪儿都好,你的眼睛都比旁人更亮,连手指形状都比别人可爱,连头发丝都在发光,我见了你才知道世上真有白玉无瑕之人……如何能不喜?”
柳谷雨摸鼻子,脊背却不自觉挺了挺,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毛,莫名其妙就高兴起来了。
这小子平常冷静自持,也不爱言语,但说起话来却这样好听,这书果然不是白读的。
他偷着乐,但嘴上却还是说道:“那还得怪我了,是我乱了你的心?”
秦容时却摇了摇头,又认真说道:“是我混账,是我寡廉鲜耻,不是你乱我心,是我居心不净。”
他说话时仍看着柳谷雨,蜡烛的火光照进他的双目,灼灼跳跃着,火光泛着炫亮的橘红,像翻滚的熔浆,仿佛下一刻就要迸溅而出。
他一字一句说出来,说得格外认真。
那话就在耳边,声音并不大,却字字有力,好似化作一片片柔软羽毛,轻轻剐蹭着柳谷雨的耳廓,酥麻发痒。
见柳谷雨久久没有发言,秦容时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又对着柳谷雨说道:
“我说这些并不求你回应我,你就是立刻抛之脑后,丢了、忘了,这也没什么。”
“但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不会再娶旁人为妻,我此生只忠于一位心爱之人,只愿与这一人长长久久相伴……若不行,我就是孤形吊影一生,也半分将就不得。”
话是这样说,连语气也低沉可怜,眼睫轻轻垂着,柳谷雨俯身看去,还见两弯长长眼睫轻轻发着颤。
但很快,秦容时又抬起头,朝前膝行半步,紧紧攥住柳谷雨的手腕往前扯了扯,又问道:“柳谷雨,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你是打算过了今夜,就把我说的话丢了、忘了?”
柳谷雨没有回答,可他的心也在狂跳,两人都静了下来,屋里只能听到强有力的沉闷的心跳声,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又或许是两股心跳已经混杂在一起。
操,不管了!
柳谷雨心里低骂了一句,忽然一把扯住正装可怜的秦容时的衣襟,揪着人朝自己更近了两分,又立刻俯身压了下去。
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秦容时尝到了桔子的味道。
不是七分甜,是十分甜。
第154章 府城市井54
“哎呀!这不是山大王吗!怎么长这么胖了!”
说话的是秦般般, 她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橘猫,胖头胖脖胖肚皮,全身上下都是肉嘟嘟的, 也不爱动弹, 把橘猫的体质特点发挥得很好。
谢宝珠和李安元下了车,这次只来了他们二人,连书童翡翠都没带。
谢宝珠见秦般般把猫儿抱起来,忙喊道:“哎呀!你可别抱它, 多沉啊!我专门把它带过来,就是想让它在乡下跑动跑动!”
这猫儿本就长得圆乎乎的, 去年谢宝珠的娘到镇上看他, 那时候橘猫怀了崽儿, 谢宝珠又忙着读书,没工夫照顾,再加上谢夫人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就让她把猫带回了漯县。
今年回家过年,猫崽子都出生了, 一个个长得圆头圆脑, 大猫更圆, 脖子都看不到了!
谢宝珠可不敢再让他娘帮着照顾了, 过了年就带着大猫小猫回了福水镇,发誓一定要让大王减肥!
邛山先生都在《猫经》上写了, 狸奴不能太过肥胖, 对身体不好, 很不好!
秦般般抱了不过一会儿,也觉得手累,却没有立刻把猫儿放下来, 而是抱着它往屋里走,还说道:“正好有猫在,昨天我柳哥屋里闹了耗子,正好让它去吓一吓!”
她把猫儿放在门口,推着它的屁股往房里送,可大猫纹丝不动。
它太懒,趴门口就不乐意动弹了,肉肉都摊开,化成一摊液体,像一块金灿灿橘黄色的虎皮毯子铺在地上。
谢宝珠蹲边上捅咕它,还皱着脸教训:“别装死,快进去抓老鼠,你都是当娘的大猫了!”
猫儿抖抖胡子,很不耐烦地伸爪垫拍他,然后转开脸不再搭理谢宝珠,总之是死活不动弹。
这时候,柳谷雨和秦容时也听到动静,都纷纷从灶房出来。
“都到了?”
谢宝珠嘿嘿笑,又从车上提下带来的年礼,然后对着秦容时瞪眼睛,嚷嚷道:“秦容时!你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不到村口接我们?”
秦容时不理他,手里正拿着竹签子穿肉,又低着头问身侧的柳谷雨,“这样?”
柳谷雨对着他点点头,然后招呼客人进屋,喊道:“进来坐吧,今天吃烤肉,我们正准备着呢!”
李安元也下了车,对着谢宝珠没好气说道:“你几岁了?还要人接?”
说完又看向崔兰芳,冲人鞠躬行了一礼,又对着柳谷雨行礼,说道:“今天就叨扰婶子了,也麻烦柳哥了。”
柳谷雨:“不麻烦,不麻烦,今儿的菜都是二郎准备的,我也只在旁边说两句,没忙活什么。”
这话听得谢宝珠来了兴趣,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没做过这些,此刻也好奇地凑上去。
“诶,秦容时,你还会做菜啊?咋做的?小爷也试试!”
秦容时今日穿了一身耐脏的灰布旧衣,腰上系着挡油的围裳,长袖束上襻膊,正拿竹签子穿盘子里腌好的鲜肉。
这活儿简单,就是脏手,但谢宝珠觉得新鲜,也笑嘿嘿拎了个小凳子坐下,跟着一块儿穿。
李安元更不用说了,这些活儿在家里也做过,他大哥大嫂做麻辣烫,也会穿这些,他虽是家里唯一一个读书人,但从不讲究君子远庖厨,闲下来也会帮忙打下手。
自己闲着,两个客人倒去帮忙了,崔兰芳急着走进去,还说道:“哪能让你们做这些,歇着就好,这……”
说还没说完就被柳谷雨拦住,扯着人去准备素菜。
还说道:“娘,由他们去吧,正是关系好才愿意帮忙呢!再说了,好不容易聚一聚,也当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了。”
崔兰芳被拉着走开,也只好由他们去了。
她低头看向认真穿菌子的柳谷雨,心念一动,忽然问道:“谷雨,昨儿的桔子干好不好吃?”
柳谷雨手一抖,险些被竹签子扎了手指头。
他抬头看崔兰芳,见妇人正笑盈盈看着自己。
桔子干……
唔……那自然是好吃的!
柳谷雨思绪飞远,记忆又转到昨夜。
*
柳谷雨从前没有接过吻,但这事儿又似乎天生就会,情难自抑,有些事情就是自然而然的。
秦容时似乎也吓了一跳,他约莫能猜出柳谷雨的心思,故意以退为进,却也没料到这哥儿这样猛,自个儿就冲了前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他得了回应,是很好的回应。
忐忑不安的心立刻静下来,嗯……倒也没有完全静,因为秦容时听到自己心脏里的小人儿放起了小烟花,热闹得紧。
他喘息片刻,坚实有力的胳膊下意识环住近在咫尺的腰,把眼前的人往怀里箍了箍,拥得更紧。唇也更用力地贴了上去,一改方才毫无章法的啃咬,更亲密地交缠在一起。
烛火昏黄黯淡,他们在朦胧夜色中相拥、相贴,接了一个粗莽、热烈的吻。
嗯,柳谷雨确定了,这事儿天生就会。
但学霸擅长学习,也天生学得快。
……他已经有些晕头转向了。
“哐当——”
一声巨响惊醒了二人,两人立刻分开,垂头才看见床边的小桌几翻了,也不知道是谁不小心踢翻的。
柳谷雨:“……”
二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僵持一阵,正当柳谷雨张了张唇要开口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外头传来开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有人走近的声音。
“柳哥?什么声音啊?是不是太久没回来,屋里闹老鼠了?!”
是秦般般的声音,这丫头应该是已经睡下了,被动静吵醒才出来问,连声音也半梦半醒带着睡意。
柳谷雨吓了个哆嗦,一时间一丁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了。
他是个厚脸皮,但听到秦般般的话还是没忍住闹了一个大红脸,他抬手狠掐了秦容时一把,横目瞪他。
他的眼睛实在亮,波光流转,好像藏了千万颗星子,让人沉迷。
嘴唇还红着,湿亮发着光。
秦容时被一眼瞪得半边身子全麻了,侧过脸不敢再看。
很快,崔兰芳也出来了。
老母亲更是脸红,她也是过来人,见谷雨屋里明明有响动,却没人说话,哪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忙出来把闺女哄走了。
屋外又静了,屋内的两人对视一眼,不知为什么,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起来。
一向沉稳内敛的秦容时难得笑得开怀,整个人都露出一种别样的神采,眼底迸出不一样的光芒,笑容更如春三月的暖风,温人心脾。
柳谷雨仍没有给他该有的回答,却是扯着秦容时的袖子轻拽两下,又抬了抬下颔笑道:“再亲一次,再亲一次我就丢不了也忘不了了!”
秦容时微微笑着,伸手蒙上那双发光的、缠人的眼睛,滚烫发热的嘴唇落向他的额头,亲在那粒红艳艳的小痣上。
“快睡吧。”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隐隐雀跃,又压抑着某种情绪,似藏匿着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
“哎呀!别睡了!快起来,进去抓老鼠啊!”
“大王?!山大王?!”
秦般般手捏着一只空竹签,正哄着大猫去屋里抓老鼠,声音惊醒了出神的柳谷雨。
她给大猫喂了两块鲜肉,肉插在竹签上,现在肉没了,竹签也空了。
大猫得了贿赂,却是个只收好处不办事的坏猫,现在懒洋洋趴在地上,任秦般般怎么戳、怎么喊都不动。
听到声音的柳谷雨悄悄摸鼻子,有些心虚地瞥一眼秦容时,发现这人也正看着自己,唇角含笑。
“好了好了!是不是能开始了?!”
谢宝珠兴奋地站了起来,吆喝着开始。
荤菜、素菜都穿好了,烤肉的铁架子也摆好,就连炭火也生了起来。
崔兰芳舀了热水给他们洗手,柳谷雨则收拾好调料,开始刷油烤肉。
炭火堆在炉子里,肉串翻烤,油星子滴下去,立刻爆出“噼里啪啦”的炸响,火星四溅,香味也越来越大。
烤熟了几串分给众人,秦容时手里捏着一串却没有立刻吃,而是走到柳谷雨身边,低下头轻声说道:“我来吧,你先吃些。”
柳谷雨没有同他客气,把手里的活儿交了过去,两手交错时还状似无意般擦过秦容时的手背。
但烤肉这活儿看似简单,里头的门道却不浅,讲究个火候技巧,秦容时烤的和柳谷雨烤的还真就不一样。
谢宝珠吃了一口肉,又喝了一口桔子热米酒,高兴道:“秦容时!不是兄弟看不起你,你烤的和柳哥烤的味道就是不一样!不然人家能当‘柳老板’呢?诶,小爷也吃过不少炙肉,但别家真没有这味儿!”
秦容时睨他一眼,没好气道:“要吃自己烤,我烤的、他烤的,都没有你的份儿。”
说罢,他将手里烤熟的肉串分给娘亲妹妹,又把剩下的全递给了柳谷雨。
烤肉就得自己烤着才好吃,秦容时果真没再分给谢宝珠,谢宝珠倒也不恼,他嘀咕两句,“我不是客人吗?我不是客人吗?”
一边嘀咕,一边扭头就去看李安元,蹭过去一个劲叨叨:“圆圆,圆圆……分点儿,给我分点儿……我要那个大的……”
柳谷雨低低笑,又给秦容时喂了两串,还小声说道:“你烤的也很好吃,别家也没这个味儿!”
吃了一顿,同窗又聚了半日,眼瞧着日色西斜才分别散去。
谢宝珠依依不舍,抱着秦容时痛哭,干嚎不见泪的那种痛哭。
“好兄弟,明天一路好走!等哥哥考了秀才就到府城找你!”
秦容时:“……”
秦容时有些嫌弃地把人推开,又说道:“我老师之后都会待在书院,我已经请了他老人家多关照你,有老师领着,想必你很快就能考上秀才到府城找我了。”
谢宝珠:“……?”
刚刚还痛哭的谢宝珠立刻没了声儿,夹着大猫爬上车,满脸的生无可恋。
李安元也忍不住笑两声,最后冲着几人作揖,嘴边留有千言万语,但说出来也只有两个字。
“保重!”
相聚一时又各自散去,柳谷雨几人也回了房间收拾东西,明日就可返程回府城了。
第155章 府城市井55
几人正巧是在元宵当日到的府城, 还是同陈三喜一起回来的。
到时刚好是傍晚,但路上行人并不少。
正月十五已经过了一年最冷的时候,又是元宵佳节, 灯会夜市上尤其热闹, 七街八巷相约游街的人也格外多。
但几人赶路许久,都是一身疲乏,没什么玩耍的心思,只想着回家饱饱吃一顿, 再好好睡一觉。
进了城,柳谷雨几人也同陈三喜道了别, 一方往河沿街的果子巷去, 一个牵着马回了何家镖局。
家里有半月没住人, 但走时都收拾过,算不得多脏,只院子里多了些灰尘和枯叶,再把屋里的被褥换一换,简单打扫一下就可以住人了。
柳谷雨进了灶房做晚饭, 其余几人收拾行李、屋子, 又给骡子喂了草料。
已经临近傍晚, 天色暗了大半, 只见西边的云都变得灰白,鎏金般的阳光渐渐暗淡了下去, 但背后的灯光更盛, 满城灯火重明。
外头是热闹的, 发烟花的,玩耍的,赏灯游园的, 但秦家安恬宁静,进了门才觉得周身都放松了。
这时候也没时间做好肉好菜,所以柳谷雨打算煮个面,应付了肚儿就够了。
说是应付,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他做的是泡椒肉丝面,坛子里腌得酸辣的青红泡椒捞出来,切成丝,路过肉市买的鲜肉也切成丝,拿葱姜水腌上。
大火烧锅,锅底冒出白气,蒯一坨白花猪油进锅熬开,下泡椒、肉丝翻炒出香气。铲子“欻欻”打在锅壁上,油星子四溅,肉香也散了出来。粉红的瘦肉丝发卷、变白,又加盐巴、酱油调味,色鲜味美。
另一边的吊架上套着陶瓮,洗刷干净后加水煮面,乳白色的面汤翻滚沸腾,手擀的面条也变了颜色,临出锅前再加了一把翠嫩嫩的小青菜。
这头面条熟了,那头锅里的泡椒肉丝也炒好了,四碗热气腾腾的面出了锅,用青花大碗装着。
面条劲道,肉丝鲜辣酸爽,面汤上还泛着亮晶晶的红油星子,翠绿的小青菜烫熟,面上还卧着一个焦香金灿的金黄煎蛋,点缀着几颗葱花,真真是色香味俱全,勾得人口水直流。
“收拾好了么?该吃饭了!”
柳谷雨解下围裳,出门喊了一声,屋里忙活的几人这才陆续出来。
比人出来更快的是三只猫儿,三花领着两只大崽儿蹿了出来,此刻正懒洋洋晃悠着尾巴蹲在灶台底下。
过了一个冬天,三只猫儿半点儿没瘦,毛茸茸一团挨着一团,像一个个炸开的蒲公英团子。
大猫沉稳,乖乖蹲坐着,一身漂亮长毛,是一位极漂亮优雅的猫女士。
橘白弟弟胆小,怯怯缩在大猫后面,扬着脑袋看柳谷雨挑面。
彩狸妹妹性子最外向,此刻已经翻出白肚儿在柳谷雨脚边打滚,抱着他的裤脚“咪咪呜呜”直叫,显然是闻到肉香了。
柳谷雨忙洗了三只猫用的小碟子,把烫熟的肉丝、面条盛出来,端到墙角下唤了它们去吃。
彩狸凑近吃了一口,又甩着脑袋“咪咪呜呜”退开,猫舌头怕烫,只能围着猫碗急得团团转。
其他几人也出来了,各自端了碗开始吃面。
“还得是柳哥的手艺,简简单单一碗面也比旁人做的好吃。”
秦般般捧场夸赞。
崔兰芳最先吃完,她起身去收拾碗筷,又冲着柳谷雨说道:
“谷雨啊,你屋里的被褥我都换过了,你把自己的行李收拾收拾就好。碗筷和我般般来洗,收拾完再简单洗漱洗漱就睡下吧,赶路几天也都累了……二郎,你去井边打两桶水来。”
话刚说完,柳谷雨却忽然拉住崔兰芳的手,喊道:“娘,先不急,我和二郎有话要说。”
一听这话,崔兰芳就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她放下碗筷,又坐回椅子上,正色看向柳谷雨,等着他开口。
柳谷雨与秦容时对视一眼,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娘,般般。我和二郎在一起了,我俩是两情相悦,以后也要长长久久在一起的。”
“噗……咳咳咳咳咳……呃咳咳……”
崔兰芳早有准备,但还有一个被蒙在鼓里,啥也不知道的傻姑娘。
一碗热腾腾的泡椒肉丝面下肚,吃得肚饱,胃里也暖暖的,肉香面鲜,恨不得把汤也喝干净。
秦般般也真捧了碗喝了两口面汤,正喝着就听到柳谷雨的话,吓得她一口喷出来,加了泡椒的辣汤直接呛进喉咙,立刻就呛得满脸通红,眼泪花儿都辣出来了。
她怀里还趴着那只彩狸猫儿,被这一下吓得一激灵跳起来,耳朵都立了起来,尾巴朝天,爪子都绷紧了。
落了地就顶着飞机耳逃开,生怕又被笨蛋人类波及。
“咳咳咳咳咳……什、什么?咳咳咳……谁、谁和谁?”
秦般般脸颊红通通,眼睛也红通通,震惊看着柳谷雨和秦容时。
这也吓坏了崔兰芳和柳谷雨,一个拍背一个接碗,还是秦容时赶忙倒了一碗温水过去,等她喝下才缓了喉咙里刺麻的辣意。
般般还是震惊,抱着碗瞪眼看柳谷雨,又看秦容时。
好半天,她才说道:“……在一起了?”
柳谷雨后知后觉有些尴尬,摸着鼻尖点头。
秦容时倒是一脸从容,继续去牵柳谷雨的手,虽没有回答,但动作已抵过千言万语。
秦般般震惊许久才开了口,她说道:“……那、那也挺好。”
崔兰芳看她惊得又是咳嗽,又是呛得脸红,还以为这消息对她刺激太大,一时无法接受,哪知道她很快平复好心情,还点着脑袋说了起来。
“那也挺好……非要说的话,也只有柳哥配得上我二哥,只有二哥才配得上我柳哥!”
崔兰芳听得直笑,高兴道:“那就是喜事!是喜事!这样好,这样好!哎呀!既然你俩心在一块儿,娘自然也为你们高兴,以后都要好好的!”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眼泪花儿都要笑出来了。
同家人坦明后,柳谷雨轻松许多,也回屋收拾行李去了,秦容时紧跟了过去。
“你过来做什么?”
柳谷雨一边把衣裳收进柜子里,一边笑着回头看秦容时。
秦容时倒也坦诚,直接道:“我想和你待在一块儿。”
柳谷雨笑了两声,凑过去在秦容时脸侧亲一下,又歪头看一看,觉得不够对称,于是在另一边脸颊上也亲了一下。
他抱着衣裳退两步,亮晶晶盯着秦容时看,见他眸色沉沉地回望自己,脸不红心不跳的。
“唔……没意思,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柳谷雨撇嘴嘀咕。
秦容时垂着头低笑两声,反问道:“你想要我有什么反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