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1 / 2)

第141章 府城市井41

秦家好吃好喝一顿, 隔壁李家可就没那么顺心了。

“娘?怎么样?怎么样?秦家答应了吗?”

见陈巧云回来,李有梁激动地迎了出去,兴奋问道。

陈巧云刚在崔兰芳那儿碰了一鼻子灰, 此时心情正不好, 偏李有梁要来触霉头。

“答应什么答应!她把我撵出来了!”

陈巧云嚷道:“你看上什么人不好,偏看上一个死了男人的哥儿?那柳谷雨有什么好的?不就是脸蛋儿俊了些!”

竟然被撵出来了?!

李有梁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虽然上次和柳谷雨闹了些不愉快,还被秦容时逮个正着, 但李有梁觉得那是因为自己当时已有妻女,可现在孙月芹那个妒妇已经被他休了, 柳谷雨就没有理由不同意啊?

自己好歹是秀才, 娶他一个丧夫的寡哥儿,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有梁想得美,他娘想得更美。

陈巧云说道:“一个寡夫郎有什么好的!你喜欢俊的,我看秦家那丫头也俊啊,年纪也轻,最主要还是清白姑娘啊!”

李有梁却说:“娶过女人了, 我就想试试哥儿, 这也不行啊!”

“娘, 你不是都答应了吗?你也说柳哥儿有赚钱的本事啊, 把他娶进门家里吃喝都不愁了!日后有了钱,还能买个小丫头伺候你呢!”

陈巧云撇撇嘴:“那不是崔兰芳不乐意吗?”

李有梁:“那儿夫郎都不愿意, 亲闺女还能愿意啊。”

陈巧云:“我就是说说, 想想还不成了?她哥哥也是读书的, 你不是说秦家二郎读书厉害?还是什么……什么案首?”

李有梁:“是,厉害。娶了他妹妹,等他考了举人、进士, 再压你儿子一头,娘你就高兴了!”

陈巧云吃了一瘪,嗫嚅着嘴唇说道:“……我就是瞧她挺好,生得标致,又年轻,这年轻好生养啊。”

母子两个拌起嘴,两人还真想上了,没影的事儿还说得像模像样。

李大才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他在李厝村又养了几箱蜂子,天气太冷得经常看着,所以他都在李厝村住了快半个月了。

“你们说啥呢?饿了,家里有饭没?”

李大才进了家门,开口就问。

问完才发现不太对劲,左右看了一圈,奇怪道:“银子呢?”

陈巧云看到他还愣了一下,似乎这才想起家里还有这么个人。

李有梁也难得有些心虚,他爹到底才是家里当家做主的人,可他爹不在,他就把他媳妇休了,两个娃也赶了出去。

“我、我把孙月芹休了!孩子也跟她回娘家了!”

李大才:“啥?”

出门半个月,回家发现儿媳、孙女都没了!

这也没人通知他啊!

*

之后又消停了一段时间,李有梁倒是好几次想找机会和柳谷雨搭讪,但秦容时跟得紧,他每次寻过去的时候总能看到秦容时阴着目光冷冷盯着自己,怪渗人的。

临近冬至,铺子里来了一个熟人。

是陈三喜。

他是下午来的,食肆里没什么客人,柳谷雨也出了厨房躲懒,看到陈三喜后亲自迎了出去。

“三喜?是来买吃食的?”

陈三喜对口腹之欲没什么追求,只点着头说道:“我师娘和小师妹爱吃,我来买些带过去……嗯,哪样好吃些?”

“这个柿柿如意、竹叶千层是新出的,买的客人挺多,你尝尝看吧。”

这些糕点并不便宜,寻常客人来买是不让尝的,但陈三喜也不是外人,柳谷雨动作自然地拿了两样给他。

陈三喜只觉得味道好,也不问价格,点头就说:“就这个吧,每样给我装一盒。”

别看柳谷雨这铺子装潢简单,但卖的东西并不便宜,平常招待的也多是府城的富户。

陈三喜穿得简单,一身黑灰衣裤,或许是经常锻炼摔打,衣裳上的补丁不少,袖口也磨出毛边,瞧着可不像会花钱买这些东西的人。

但柳谷雨报了价格,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轻松掏了钱。

临走前,柳谷雨还喊道:“三喜,你今年过年回去不?”

陈三喜皱皱眉,想了想才说道:“我过几天要走镖,离得很远,年前还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

他出来三年,头一年回村祭拜了老猎户。

之后两年都忙着,根本没空回上河村。

柳谷雨想了想又说:“啥时候走啊?过两天是冬至,你要是还在府城,就上门来吃饺子!你一个人过也是过,还不如和我们一起热闹热闹。”

崔兰芳最近因着孙月芹和陈巧云是事情有些难过,她以为自己来了府城,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说说话的妇人,哪知道是一只毒蝎子。

柳谷雨想着就趁冬至一家人好好热闹热闹,把陈三喜也喊来,崔兰芳见着村里的人,说不定会高兴。

陈三喜算了算日子,点头答应道:“好,我到时候一定去。”

转眼到了冬至,冬至吃饺子、吃羊肉,柳谷雨干脆二合一,来了个羊肉饺子。

羊肉、大葱剁碎,再磕一个鸡蛋进去搅拌,葱姜水少量多次地倒入,大力搅拌,最后再加上盐巴、酱油等作料,一大盆饺子馅就拌好了。

搅拌是个力气活,得把葱姜水搅拌进肉里,要不停不停地搅拌,这样肉馅才鲜嫩。

柳谷雨转了两圈就开始喊累,又使唤揉面的秦容时来搅拌。

秦容时依言过来,一手端着肉馅盆,一手握着筷子,朝一个方向大力拌着。

柳谷雨换到秦容时的位置,开始揉面。

嗯,揉了两圈,觉得这活儿也累。

秦容时瞧见了,抿着笑意说道:“放着吧,我这边弄好了再来揉。”

柳谷雨捶了捶胳膊,嘟囔道:“我那是剁馅剁累了。”

秦容时点头:“是,你说的都是。”

柳谷雨撇嘴,又捶了两下,歇了一会儿后还是把面团揉了,再拿纱布盖住,等它醒上一会儿。

屋里还飘着羊汤的味道,是柳谷雨买了羊骨炖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肉汤,锅里汤汁翻滚,咕噜咕噜沸出鱼眼一般的白色气泡,满屋都是温暖和香气。

馅料调好,面也发好了,正准备包饺子的时候陈三喜到了。

崔兰芳正在擀面呢,听到敲门的声音就朝外看,院门没关,偏头就看到陈三喜提着东西站在门口,来财冲着他转圈摇尾,叫得欢着。

“三喜来了?快进来,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们正打算包饺子,包好就可以下锅了!”

崔兰芳在屋里喊道,一边喊一边朝外走,又看陈三喜手里提着东西。

“你这孩子,又提了东西来!越长大,越客气了!快进来坐吧!”

秦般般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往陈三喜手里塞了一条灰布围裳,歪着头笑盈盈说道:“你来得正好,快进来包饺子!包多少吃多少,包少了可没得吃!”

崔兰芳一眼瞪了过去,笑着训道:“你这丫头!人家是客人,咋让人家自己上手呢!”

陈三喜却难得笑了两声,先把提来的礼递给崔兰芳,又把围裳往腰上系,最后还说道:“婶子,您别说般般了。她说得对,哪有上门等吃的道理,是该自己动手。”

不得了,这话竟然是从前那个闷葫芦、冰块脸嘴里说出来的。

柳谷雨听得新鲜,把陈三喜看了又看。

秦容时却直接皱了眉,停下包饺子的动作,凝目望向说话的陈三喜,再看了看还仰着脸儿傻笑的妹妹,然后再次看向陈三喜,目光似一把锐利的刀刃要把人射穿。

但射一半就被人暗戳戳捅了后背,扭头就看到柳谷雨朝自己挤眉弄眼。

“秦二郎,人家陈三喜如今都会说好话了,你啥时候也练练嘴皮子啊?”

秦容时神色颇有些无奈,反问他:“我说的话不好听吗?”

柳谷雨歪头,认真想了想才说道:“你声音好听。”

“谢谢。”

秦容时真诚道谢,然后说道:“还有不要用沾满面粉的手戳我。”

柳谷雨:“???”

秦容时转了过去,柳谷雨仍悄悄伸手在他衣裳上轻轻戳了两下,还嘀嘀咕咕说:“就戳,就戳。”

秦容时自然听到了,又无奈回头瞧他一眼。

“别看了!快包!”

柳谷雨继续戳,又盯着秦容时包出来的饺子说道,“包得不错,很有长进,这几个大的留给我吃。”

秦容时:“好。”

陈三喜已经系上围裳,秦般般另寻了一根擀面杖给他擀面皮,薄薄圆圆一张递过去。

陈三喜是个粗人,从前一个人住的时候过得糙,做饭也是能吃就行,不挑味道,更不会包饺子,一个个饺子包得奇形怪状,肉都漏出去了。

“哎呀!不对!我教你!”

“要这样,再这样,对……诶诶,力气不要太大了。”

“……哦,又破了。”

秦般般最近一段时间和陈三喜又熟络了起来,陈三喜不常去柳谷雨的食肆,却经常去回春医馆。

他是镖师,平常练武有个跌打损伤很正常,经常去拿药,没多久就把留在医馆的碎银子用光了。

关系熟了,说话也自在许多,秦般般看他包饺子的样子,急啊,就差直接手把手教了,秦容时在一旁看着,把眉头皱得紧紧的。

“般般,你过来,我教他。”

秦般般闻声偏头看,眉头皱得比秦容时更紧。

“哥,不是我说啊……你包的也没好看到哪儿去,也就我柳哥夸你。”

秦容时:“……”

柳谷雨:“……”

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和谐,崔兰芳也寻不到位置挤进去,只在一旁坐着看,光看着就满脸笑意,心情都好了许多。

第142章 府城市井42

秦、李两家彻底闹掰了, 陈巧云也不再假装宽宏大度上门找崔兰芳拉家常,两人从此面对面碰见也不会再说话。

又过了几天,小寒将至, 天上下起了柔软如鹅绒的小雪, 眼前景物都变得朦朦胧胧。小巷左右屋舍的青瓦上也覆了一层浅浅薄薄的雪,被晴光一照就化去大半。

果子巷内,陈巧云靠在一堵墙上,脚边放着两个箩筐, 瞧起来是出门卖糖油果子正回来。

她左右站着好几个人,也都是住在果子巷里的人家。

“你们说说……我对人家够好了吧?想当初她刚搬来的时候, 我还给她家送了吃食!”

“结果呢?人家一点儿不记我的情啊……你们都知道吧?我儿媳妇走了, 就是她家撺掇的!”

“都说宁拆十座庙, 不毁一桩婚呢!咋这样嘛!”

陈巧云满脸愁容,说得唉声叹气。

她在果子巷的人缘不错,不少人听她发牢骚。

但还是有人觉得奇怪,嘟囔问道:

“不能够吧?不是说她儿子是院案首?考得可是第一!能教出这样的孩子,大人应该也坏不到哪儿去?”

也有人反驳:“这好坏和脑子没关系, 聪明人做坏事那才真是防不胜防呢!”

“可我听说你儿媳妇是早产啊?还有人看见, 她是和你儿子吵架, 你儿子推了她一把, 这才早产的……”

又有人说:

“哎哟,我听接生的婆子说是大出血诶, 人险些就没救回来……这生死大事, 她心里有怨也正常吧?这也怪不得人秦家啊?”

最后再有人说:“诶!我可好几次看到秦家的给你送东西, 哎哟,那糕点、吃食比你的送的几个糖油果子贵多了!”

“嘿嘿,说起这个……我听说你最近几天出门卖果子, 卖得都不错!听说还做了新鲜物卖!你和我们说说,是不是秦家的教你的?她家食肆生意好!你之前和她关系好,她肯定乐意教你吧!”

果子巷里的人家大半都卖糖油果子,连果子巷这名儿也是这样来的,站在这儿的也有好几个家里是做糖油果子的。

谁家吵嘴、谁家休妻,也只是听听热闹,到底事不关己,可一听谁家的糖油果子赚了钱,可就个个都来了精神!

“真有这事儿啊?”

“巧云,你说说啊!”

“是啊,你今天卖了多少?真卖完了?”

……

陈巧云一噎,立刻扯了扯蒙在箩筐上的灰白纱布,似乎底下藏了什么好东西,怕被人发现。

她也不说人坏话了,挑着两个箩筐就要走。

就是这时候,巷子外头走进来两个人。

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陈婶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进来的是方流银和秦般般,师徒两个从医馆回来,没想到刚进巷子就听到有人在说自家坏话。

现在的秦般般可不是以前那个多说两句就害羞脸红的秦般般了,她立刻大步走前去,直接说道:

“各位婶子也听我说几句话,真不怪我娘多管闲事,是月芹姐姐求到我娘头上,孩子还没生呢,先求她想法子给娘家人报信儿!”

“我娘心善,又看月芹姐有苦有求实在可怜,这才找了人去五溪县报信。”

“有几位婶子家里也有女儿、有哥儿,你们说说,这要是自家孩子临鬼门关还哭着想见亲娘……那不得心疼死啊!”

“至于闹休妻……那是他们李家伤了月芹姐的心,她宁愿被休也不要再待在李家了!”

“几位婶子可能还不知道吧?“”

“陈婶子一心盼着抱孙子,嫌新生的孙女儿累赘,要把她卖出去换银子!就是这事儿,才惹了月芹姐伤心难过!”

“自己拼了命生下来的亲闺女,还没抱几回呢,就要被婆婆卖出去!婶子们说说,哪个当娘的忍得?”

“事儿是她自己做的,可不是我娘逼的,咋就能怪在我娘亲头上呢?哎哟,要说也是亲生的孙女儿呢,咋就狠得下心呢?!”

“那娃日也哭啊,夜也哭,嗓子都嚎哑了,都说陈婶子仁善、好心,可这亲孙女儿也不见她心疼啊!”

平常看这丫头规规矩矩,说话也和和气气,瞧着是个柔软乖顺的,哪知道开口就折自己的面子!

陈巧云气得眼前一黑,指着秦般般说道:“你!你这丫头!你好厉害的嘴,黑的也被你说成白的了!我、我啥时候要卖孙女儿了!”

秦般般小小翻了个白眼,并没有理会她,只朝着几个妇人说道:“我就知道陈婶子肯定不认,说不定还要哭着说我冤枉她呢!几位婶子不信也没关系,就当个趣事儿,茶前饭后闲说嘛。”

正要挤眼泪的陈巧云:“……”

她急得顾不上假哭了,连忙又说:“你!这都是没有的事儿!还闲说什么!”

几个妇人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是真交头接耳说了起来。

要说她们和陈巧云关系有多好?那也不见得,真说起来,都是卖糖油果子的,还是竞争对手呢。

平常没事的时候,个个都和睦,见了面也是有说有笑的。

真有了什么事儿,那看笑话的也不少。

这不,她们当着陈巧云的面儿就说上了。

“我看这丫头说的八成是真的!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

“我前几天在家,那娃儿是天天哭!哎哟,吵得夜里都睡不着嘞!”

“巧云确实想要孙子啊!前几个月还找我要过生儿子的土方呢!”

“诶……真是!还找我打听哪家道观求子灵验呢!”

“她家前段时间吵得可大声了!儿媳妇娘家人上门,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还把她儿子揍了一顿!显然是给自家闺女出气呢!”

……

秦般般听高兴了,挽着方流银扭头离开,陈巧云也觉得丢脸,挑着两箩筐也赶忙走了。

方流银脸上带笑,轻轻戳了戳秦般般的脑袋,笑道:“你这丫头,从前也不知道你还长了这样一张巧嘴!”

她方才还担心呢,怕般般年纪小,对上陈巧云说不过她。

哪知道这丫头这么厉害!

秦般般笑着晃脑袋,对着方流银眨眼睛。

“老师,我上回端给你的羊肉饺子好吃吗?”

“我娘说了,今天要蒸肉包子!是冬笋香菌肉馅的,特别好吃!我待会儿也给你送些过去!”

方流银笑着点头,依道:“好好好,你快回去吧。把我今天教你的几个穴位记熟了,明儿我要考的,要是答不上来,这肉包子素包子都别吃了!”

秦般般点头,然后转身跑进自家院子,方流银看着她进去才回了家。

经此一事,果子巷里的闲言碎语更多了,真真假假她们也不管,真如秦般般所说,只是“当个趣事儿,茶前饭后闲说”。

*

小雪,雪光和日光交融掩映,粉英琼屑乱茸茸。

天气冷了,食肆的客人没有往常多,到了下午更是清闲。

现在,室内只有一个客人,是一位穿锦衣的女子,桌子上摆着一盘最近刚上的新品甜点,配一碗热气腾腾的仙草冻糖水,吃得满心满足。

她吃够了,拿起一个藕荷色荷包到帐柜处结账。

张耘闲得无事把这个月的帐又翻了一遍,看客人过来还笑着说:“客人,外头的雪又下大了些,您要是不急可以在我们店里坐坐的,等雪停了再走。”

他注意到这位女客没有带伞,冒雪出去恐怕要湿了这身刺绣精致的漂亮衣裙。

客人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荷包放在柜面上。

张耘愣了,都不用他上手,只看鼓鼓囊囊的荷包也知道里头装了不少银子。

“客人,您这是?”

女子轻轻笑道:“前不久,我手下的人惊扰了贵东家,这是赔礼。我也有些生意想要找贵东家谈谈,只是不知道方不方便?”

张耘很快反应过来,又见女子一身锦衣都出自绣春楼,立刻明白了。

他问道:“您是熙春楼的常老板?”

张耘在府城混了多年,自然也知道熙春楼、绣春楼背后都是一个老板,而这位老板还是女儿身。

常家是府城排得上名的商户,手下产业不少,其中最大最出名的就是熙春楼和绣春楼。听说常老板是常家唯一一个孩子,她父亲还在时总担心家里的产业无人接手,曾想为她招婿。

但常家女儿说,靠男人不如靠自己,不愿意招婿。

她也不是只会说大话,在她父亲去后,她一个人接手了常家产业,倒也做得风生水起。酒楼一行竞争大,熙春楼近两年虽有些走下坡,但绣春楼一直是府城生意最好的衣裳头面铺子。

她也一直没有成亲,但接了一个远房丧亲的孩子到名下培养,也不至于后继无人。

眼前的女人对着张耘点头。

张耘笑得更热情了,连忙说道:“您请坐,我立刻去请我们东家,您稍等片刻!”

他快步进了厨房,把事情简洁扼要告诉给柳谷雨。

柳谷雨在厨房躲闲,正躺在竹椅上打瞌睡,身上的围裳都没脱下来。听到张耘的话,他一边起身一边解开围裳,洗了手就飞快走出去。

两位东家很快见了面,相互道了名姓。

“我是熙春楼的东家,常峨。”

嫦娥?

听到这个名字,柳谷雨还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有人真取这样的名字。

常峨似乎想到了,立刻笑着说道:“是‘崔嵬嵯峨’的峨。”

柳谷雨更是惊讶了,少见父母给女孩儿取这样的名字,看来她的父亲确实对她寄予了厚望。

柳谷雨请她坐下,又让陶玉上了一些吃食,最后才问道:“听说常老板是来找我谈生意的?不知想谈些什么?”

“我想买柳老板的方子。”

常峨如此说了一句,她似乎是担心柳谷雨会误会,说完之后又赶紧道:

“我不是来抢柳老板的生意。我方才尝过您的手艺,味道确实不错,做法也新颖,不是家学,就是柳老板对吃食一道深有研究。”

“但恕我直言,柳老板的铺子小,价格定的虽然不低,可如此类加了牛乳、水果、精糖的吃食,原料就花费不少,以铺子里的定价,柳老板其实赚的也并不多。再贵些的食材,恐怕也供应不起了。”

“我熙春楼招待的都是往来贵客、官员,说起来和柳老板的食肆没有太大冲突。我想着,若您有更好更精贵、却在这小食肆不好做的方子,不如卖给我?”

常峨说话绕来绕去,但柳谷雨还是听懂了。

她这是想要熙春楼做高端客户的生意,而自己的小食肆做低中端客户的生意,两者互不相犯,又能赚钱。

这注意倒确实不错。

来食肆吃东西的有钱人不少,但江宁府富庶,这些人放在府城来看也算不得什么,那些真正的有钱人并不愿意踏足他这样的小地方。

柳谷雨想了想,又说道:“常老板果然是做生意的料子,我觉得挺好啊……不过我想的是能不能与您签个分成的契书?”

“我把方子给您,以后这几样吃食在熙春楼卖出的钱,都分我三成。”

常峨顿了顿,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道:这柳老板还夸自己是做生意的料子,可他也不遑多让嘛。

她原本准备了几百两的银票买方子,结果柳谷雨却提了分成。

只分三成,如果是柳家食肆这样的小铺子,这卖方子的钱要好久才能赚回来。但熙春楼定价就高出许多了,客人都不吝啬,只要这东西味道好、好卖,那几百两银子很快就能赚到。

除此外,还能搭上熙春楼的线。

熙春楼虽然不如往年,但底蕴犹存,在府城仍然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本不是柳家食肆这样的小铺子可以搭上关系的。

常峨想了想,还是说道:“二成。”

柳谷雨:“成交。”

他答得很爽快,险些让常峨以为这才是他预估的价格。

事情还是定下了,但没有立刻签契书,常峨说要先尝过按着方子做出来的食物。

两人约好了时间,由常峨这边准备食材,柳谷雨亲自到熙春楼去做,她和熙春楼的几个掌厨用过再签契。

常峨走后,食肆又安静下来了,柳谷雨都没再回厨房,而是和陶玉面对面坐着,两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柳谷雨想着要不要提前关门回家的时候,门外进来三个汉子。

他们进来后张口就要了两盒雪皮乳酪,柳谷雨没有深思,给他们仔细装了两盒。

“一盒六十文,一共一百二十文。”

柳谷雨刚说完,其中一个汉子就大惊吼道:

“什么?一百二十文?外面卖的才五文一个,你这儿就卖一百二十文?!难不成是欺我们是生客,故意坑我们?!”

第143章 府城市井43

刚刚还好好的, 说吵就吵了起来,饶是柳谷雨也愣了一下。

这三个汉子都长得人高马大,说话也冲动, 瞧着真有些不好惹。

柳谷雨一开始还试图讲道理, 揉着眉心说道:“几位客人,这东西用的牛乳、新鲜水果,外皮用的是最好的糯米,这绿茶味用的也是嫩茶叶子。一盒里每个味道都……”

说是雪皮乳酪, 但柳谷雨是按着现代的雪媚娘做的,抹茶味、芋泥味、咸蛋黄肉松味、应季的水果味……一盒四个, 每个都有拳头大小, 用料精细实在, 点心也精致漂亮。

话还没说完呢,站在最前面的汉子就冲了前来,伸手就推在柳谷雨的肩膀上。

“啥好不好,贵不贵的,我们又不懂这些, 谁知道你是不是唬我们的!外面才五文一个!也是卖的雪皮乳酪!”

这汉子高大, 动手也没轻没重的, 推得柳谷雨朝后踉跄了好几步。

张耘赶忙把人挡在后面, 陶玉又扶住柳谷雨,急道:“你咋推人嘞!嫌贵就不买嘛, 又没强卖给你!”

汉子却不依, 嘟嘟囔囔说:“谁说不买了!我要买!别人都卖的五文, 八个也不过四十文,我给你五十文算多的了!”

说完,他把钱往桌子上一拍, 提起仔细打包好的雪皮乳酪就要走!

卖价一百二十文,可这才给了五十文就想提着东西走,这哪成啊!

张耘都顾不上眼前站着三个比他更高更壮的汉子,直接就冲了前去,要去抢汉子手里提着的油纸盒子。

“不成!不能走!你钱没给够呢!”

陶玉看自己丈夫冲了出去,也急得说道:

“你们是哪儿来的混皮子!胆子这么大来这儿闹事?啥外面卖的?我们家的东西在全府城也是独一份的,就算外面有卖,那也是别人仿的!那假货的价格定多少,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似乎觉得不对劲,几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阵。

“大哥,我看他们说得挺真的诶。”

“别不是那婆子骗人的吧?”

“不可能!那婆子都说了和这家一模一样,就是这家铺子的老板教她的!肯定是他骗咱!”

……

三人正说着,张耘就想趁机把汉子提在手里的盒子抢过来,哪知道那汉子反应也快,还以为张耘是要来抢他手里的钱袋子,一个激动又伸手推了出去。

这一把使了大力气,直接就把张耘推得翻了出去,一连撞倒了两张桌椅。

堂内竹桌竹椅倒了一堆,门口的摊架子也翻了,摆在上面的点心、糖果、酥饼撒了一地。

张耘朝后仰了下去,还撞到陶玉和柳谷雨,连累着两人也跟着朝后倒,幸亏后面就是账柜,有柜子挡了一下才不至于全躺地上。

但柳谷雨的右脚崴了,脚踝处立刻传来一股钻心的疼。

张耘摔得更重,整个人结结实实砸在地上,后腰磕在桌角,但小竹桌也撑不住他的重量,直接就把一张竹桌压塌了,桌面、桌腿儿摔得四分五裂。

三个汉子一看惹了事儿,立刻就要走,可扭头就发现外面围了不少人,全都是瞅着看热闹的,男女老少都有,也有和他们一样高壮的汉子,乌泱泱围着,把路都堵住了。

柳谷雨脚尖往地上挨了挨,略微使了使力,刚压下的痛意立刻再次袭来。但他还是强忍了忍,飞快从账柜的钱匣里抽出两串铜钱,紧接着朝外走了去。

他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吃霸王餐不成砸了铺子,更甚至还伤了铺子里人,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

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柳谷雨走出去,晃着手里的铜钱喊道:“这是进我家铺子吃霸王餐的!各位街坊,谁身手好些能帮我把人绑了,这钱就给你们分了!”

两串铜钱,瞧着该有两百文,就是五个人上去,一人也能分到四十个铜板啊!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路人都来了兴趣,好几个个高体壮的男人都走出人群,撩着袖子就朝三个汉子去了。

这三个汉子是附近的小混混,没个正当职业,平日里游手好闲,常去那种女子、哥儿、老人开的小摊、小馆子吃霸王餐,就是看准了人家好欺负。

这招百试百灵,普通百姓又不敢报官,都想着花钱消灾,哪知道今天在这儿碰了钉子!

人群里立刻出来五个高大的男人,把他们围住,没一会儿就全都制住了。

还有人想要进来帮忙,这五个男人还担心钱不够分,连连说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们都抓住了!”

柳谷雨吸了一口气,一瘸一拐走了出去,盯着被压在地上的三个混混看。

“是谁让你们来的?”

他还以为是哪家酒楼故意找了人来找茬呢!

那混混被摁在地上,仰着脖子看柳谷雨,发问道:“啥啊?我们、我们就是来吃东西的!你们不卖就不卖,凭啥抓咱?!”

“本来外面就有人在卖雪皮乳酪!说的就是和你们食肆的东西一模一样!那既然是一样的,你们凭啥卖这么贵!”

他还恶人先告状起来了!

柳谷雨装给他们的雪皮软酪,他们也不是没看到,瞧着就不是五文能买到的东西。这几个混子就是装傻,又看食肆老板是个年轻小哥儿,觉得能借这个机会讨着便宜。

柳谷雨盯着人看了一会儿,瞧着一副蠢样儿,看着真不想被人派来找事儿的。

人群里也有人认出他们的,纷纷议论着说道:

“我认得他们,就是住在西街的几个混子!”

“我也认得!我记得他们前段时间去刘老汉的面摊吃面,吃了还不给钱!”

“可不是!刘老汉都六十多岁了,一下子就气病了!”

……

“玉夫郎,拿几条麻绳来。”

柳谷雨对着陶玉喊了一句,又再次扭头看向几个汉子,思索片刻后问道:“外面也有卖这个的?”

“是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大概这么高?长了一张圆脸盘子,皮肤挺白……哦,这儿还有一颗痣?”

他是照着陈巧云的模样说的,那汉子听了一会儿,还真点了头,说道:“就是她!她刚刚还在虹桥市叫卖!买的人还挺多的!”

陶玉刚把张耘扶到椅子上坐下,气冲冲拿了比手指还粗上一圈的麻绳,走过去骂道:

“那肯定是别人偷学的!也不看看人家卖的什么,我们又是卖的什么,五文钱就想买这样的好东西!想得倒是美!”

柳谷雨又扭头看一眼捂着后腰坐在椅子上的张耘,关心问道:“伤得怎么样?”

张耘痛得都直不起腰,但还是摆着手说道:“没事,东家,我没事!您怎么样?我看您走路不太顺啊,脚伤到了?”

柳谷雨也是摇摇头道:“没事,扭了一下而已。”

说完又看向陶玉,让他先去请大夫。

“几位好汉,劳烦搭把手,把人绑起来吧。”

柳谷雨又看向动手的五人,把麻绳递了过去。就这一会儿功夫就赚了四十个铜板,五人都乐得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了,连忙接过柳谷雨手里的绳子。

“柳老板放心吧,我们在这儿呢!保管这三个混蛋跑不了!”

“对!保管跑不了!保管……报官!对!柳老板,要报官不!我替你跑一趟啊!”

“诶诶,你们得这样绑!把这个的左脚绑在那个的右脚上,手和脚绑在一起……诶,这不错!”

三个混混也没想到今天竟然踢到铁板了,被五个好心人绑成一串儿,还呜哇乱叫着。

“报、报官?!不至于吧!”

“诶诶!我们知道错了!以后都不敢了!别报官啊!”

“是啊是啊!大不了,我们把剩的七十文给你就是了!”

柳谷雨听笑了。

“七十文?”

三个汉子绑成一串糖葫芦倒在地上,柳谷雨居高临下看着他们,说道:

“你打伤了我们铺子里的人,看伤拿药就不止七十文了?还打坏了铺子里的桌椅碗碟,现在想七十文抹平?你确实想得美啊。”

说罢,他解开串铜钱的草绳,数了铜板给几个出手帮忙的男人,最后还额外多给了那个说报官的男人十个铜子,对着人说道:“那就麻烦兄弟替我跑一趟,报个官。”

给钱好办事啊,那男人高高兴兴收了钱,拍着胸膛道:“包在我身上,我跑得可快了,我现在就去报官!”

剩下四个男人一脸可惜,有一个还嘀嘀咕咕说:“我怎么早没想到要去报官呢!”

三个混混见柳谷雨真请了人去报官,也都慌了,一个个都赶忙哭饶,但很快就被正可惜着的男人踹了两脚。

“早干嘛去了!”

“就是,欺负人的时候咋没想到别人会报官啊!”

其中一个还对着柳谷雨说道,“柳老板放心吧,我们肯定帮您看着,我们就在这儿等官差过来!”

这话倒确实让柳谷雨放心很多,还提了几把竹椅出去请他们坐着歇歇,看柳谷雨走路都一瘸一拐走得很慢,四个男人赶紧过去接过竹椅,都不用柳谷雨费心。

柳谷雨自己也坐下歇了歇,没一会儿秦般般和方流银就到了。

般般肩上还挎着药箱,急急忙忙跑过来,头发都吹乱了。

“柳哥!你没事吧!”

方流银也赶到,急忙问:“伤哪儿了?”

右脚痛得很,柳谷雨不想再起身,但还是摆手说道:“先帮张账房看看,他磕到腰了。”

自己的脚虽然痛,但伤到腰显然更严重,尤其看张耘都痛得直不起身了,还白着脸冲他摆手说“没事”呢!

柳谷雨也真担心他伤得严重,要是留下什么暗伤就麻烦了,赶忙先让方流银进去给张耘看伤。

铺子里三个人,就陶玉运气最好,没有伤到。他担心自己男人,一路去医馆都是跑着去的,大冷天还热出一身汗,这时候也赶忙去看了张耘。

真是乱成一团,而秦容时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一过来就看到自己食肆门前围满了人,门口倒着三个一会儿求饶一会儿骂的混混。

柳谷雨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正蹙着眉低下头去揉自己的脚,原本该在医馆的般般蹲在他旁边,也正撩着裤脚想要检查一下。

秦容时立即皱眉,快步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颈椎太难受了,我明天可能会休息一天……只是可能,明天好些了还是继续码字

另,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骨头,这太难受了

第144章 府城市井44

“怎么回事?”

秦容时敛容问道。

秦般般可找着告状的人了, 把事情经过细细讲了一遍,说完还气冲冲地看着秦容时,说道:“二哥!这些小混混就是欺负我们, 还有什么五文一个的雪皮软酪, 肯定是隔壁那户偷学的!”

“她怎么这么坏啊!亏我之前还喊她婶子呢!”

秦容时听懂了,面色凝重,思索片刻又问道:“她当真说自己卖的雪皮软酪和我们的一模一样?”

还不等秦般般回答呢,仰着脖子倒在地上的混混先喊了起来:“就是一模一样啊!她就是这样说的!”

秦容时没理他, 只低下头对着秦般般小声道:“她刚刚还在虹桥市,那边热闹, 应该还没走远。花些铜子请两个脸生的去找找, 买几分‘雪皮软酪’回来。”

秦般般认真听着, 听完认真点头,扭身就去找人了。

交代完所有的事情,秦容时才紧紧拧着眉毛看向柳谷雨,神色凝重,暗沉的眸光里又藏着隐隐的忧色。

柳谷雨看他这表情就觉得脑袋疼, 他扶着竹椅扶手站了起来, 似乎还想走两步给秦容时看, 以证明他伤得不重。

但奈何崴伤的右脚一点儿不给他面子, 他也实在高估了自己的忍痛能力。

“……嘶。”

柳谷雨脚尖刚点在地上,痛意立刻袭来, 疼得他眼前一黑。

秦容时连忙伸手握住他的胳膊, 又颇为头疼地说道:“你安分些行不行?”

柳谷雨:“我……”

柳谷雨刚吐出一个字, 一只发着热的宽大手掌就覆上了他的侧腰,腰身敏感怕痒,秦容时的动作又过于突然, 让人一点儿准备都没有,险些吓得柳谷雨似个窜天猴儿般直接跳起来。

但那只手掌的力气很大,箍得柳谷雨根本跳不起来,更甚至下一刻还被秦容时揽住腰身,直接双脚离地抱了起来。

还是公主抱?

公主抱!

柳谷雨泥鳅似的扑腾两下,又条件反射抬手就捶秦容时的脑袋,可回过神又想起这是要考状元的脑袋,可不能捶坏了。

“秦容时!你干什么!”

柳谷雨叫了一声,下一刻就被秦容时抱起来朝着食肆里面走去,直接进了后头的厨房。

方流银听着声音,看到后愣了一会儿,缓缓才说道:“先进去吧,我给张账房扎两针,马上就过来。”

张账房是男人,没什么顾忌,就在食肆里头扎针也没什么,就算被人看见也没事。但柳谷雨是哥儿,还是得多注意些。

方流银如此想着。

进了厨房,两处空间之间隔了一道竹帘,秦容时抱着人进去,左右看看,看到木案板上收拾得干净,就直接把人放了上去。

柳谷雨屁股挨着案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胳膊上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他都没有思想,直接抬起那只没受伤的脚踢了出去,嘴里还小声哼哼道:“小王八蛋,没规没矩的!”

这一脚也不知踢到哪儿了,只听秦容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紧接着朝后退了半步,又低下头理了理衣裳,拍掉衣摆上的灰色鞋印。

他一边低声说话,一边伸手握住柳谷雨的小腿:“这就算没规矩了?”

柳谷雨一噎,立刻又要说话,可秦容时飞快脱下他的鞋子,将裤脚挽了起来,蹙着眉低头看高高肿起的脚踝。

袜子也松了,半掉不掉的勾在脚趾上。

柳谷雨不自在,很不自在,觉得屁股底下有针在扎,还是暴雨梨花针!

他赶紧缩了缩脚,可那只手紧紧握在小腿肚上,虽然隔了一层裤子,但还是能感觉到手心的温热。

“做、做什么?!”

柳谷雨也不知道在慌什么,说话都磕巴起来,还下意识使了几分力想把自己的脚收回来。

秦容时神色淡淡瞥他一眼,可手上的力道就没那么“淡”了。

“动什么?都肿成馒头了,还乱动?”

他说着低下头去查看柳谷雨脚踝上的伤势。

这才没过多久呢,原本细瘦有形的脚踝已经发了肿,脚踝连着脚背都高高肿了起来,沿着伤处的几条血管泛了青,皮肤表层也渐渐泛起暗沉的淤青。

柳谷雨坐在案板上,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好一会儿才小声嘀咕道:“……没那么白。”

嗯,白面馒头可不白?

自己这又青又肿,怎么也该是个发霉馒头吧。

秦容时真要被他气笑了,没想到柳谷雨还有心思想这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去找了一条帕子,用冷水浸过后敷到柳谷雨的伤处。

“嘶……冷冷冷……”

秦容时蹙眉,抬头看柳谷雨已经冻得缩脖子了,眉头蹙得更深。

“忍一忍。”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似乎在隐忍些什么。

又换了几次冷帕子,方流银才提着药箱进来,查看了伤势,又摸了摸骨头。

“幸好没伤着骨头,我给你敷药包起来,这几天尽量不要走动。”

柳谷雨点头,又问道:“张账房怎么样了?”

方流银一边调药,一边回答:“摔到腰了,比你要严重些,不过也幸好没伤着骨头。就是疼得厉害,我之后每天都会过来给他施针止疼,再开些药酒擦。不过他这样子,只怕要卧床养上十来天了,若是养不好留了病根,以后老了才要遭罪。”

柳谷雨眉头紧锁,显然不太高兴。

“那几个挑事的,不给他们一点儿教训!我就不姓柳!”

说完,他又看向方流银,继续道:“我脚伤了,这几天应该也开不了铺子,正好张账房也能多歇歇的。他是在食肆里受伤的,这事儿得归我管,就麻烦你给他用最好的药,可不能留病根。”

张耘一家已经在食肆做工有三个月了,一家人都节俭,食肆里也管饭,只要人能干,柳谷雨给月钱也大方。

前头两个月已经攒了不少钱,这个月正好租了两室的小院子,远些也简陋些,但一家人住在一起总是好的。

这样也好,方便张耘养伤,若是还将就住在食肆里,总不能让他打地铺养伤吧?

方流银也笑道:“我晓得你会这样说,刚刚用的就是最好的药油。”

柳谷雨放心点了点头。

这时候,外头又传来声响,听着是官差到了。

柳谷雨朝秦容时抬抬下巴,说道:“你先去看看。”

秦容时点头,又看了柳谷雨一眼才不太放心地出去了。

外头站着四个官差,穿着一身利落飒爽的皂服,腰上挎着刀,颇有些威风。

官差一来,围在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就散了大半,但起先帮忙的五个男人还在。

见着秦容时,观他气质不凡,又穿着一身秀才才能穿的长衫,一看就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秀才郎和普通百姓不一样,那几个官差脸色都好看许多,对着秦容时也是和颜悦色。

“小先生是报案人?”

秦容时点头,又指着地上三个混子说道:“这三人闯进我家铺子,买了东西不愿意给钱,和我家里人吵辩几句,一言不合就打砸了铺子,还伤了店里的账房和我家里人。”

其中领头的官差看了地上的混混几眼,立时怒了,一脚就踹了上去。

“又是你们几个!”

显然,这三个混子坏名远播,就连官差也有所耳闻。

这三人都是老油条,官差拎了人骂也骂过、训也训过,也抓进牢里蹲过几天,可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性子,半点儿没改啊。

官差又骂了几句,才对着秦容时道:“我等这就把他们抓回衙门,不过小先生报了案,恐怕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秦容时点头,却说道:“可否再等我片刻?我家里人受了伤,总要安顿好才放心出门。”

官差朝食肆看了一眼,正好见满室狼藉,很是同情地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小先生快去吧。”

若是普通百姓,他不见得这么好说话,但眼前这人是秀才,难保以后不会再往上考,有了更贵重的功名,更甚有了官身,可得罪不起。

秦容时又返回厨房,发现方流银已经扶着柳谷雨下了案板,此刻正坐在竹椅上。

秦容时先说道:“官差已经到了,我先过去,你暂时别动。”

柳谷雨皱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道:“我不去?我是食肆老板,我不去能行吗?”

秦容时:“见官要跪,你愿意跪?”

柳谷雨:“……”

人在古代,有些规矩总是要守的。

若到了必须下跪的时候,柳谷雨也不会守着那点儿“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奇怪自尊心,但能避就避一避吧……他确实也不想跪。

他还嘀咕:“我都伤成这样了?也得跪啊?”

秦容时只说:“不了解案官的性子,所以我先过去看看。”

仁义些的官员,若是见堂下有人受伤,确实会宽容些,说不定还会赐座。但也有鼻孔朝天的官员,爱摆官架子,可不会关心你伤得重不重。

柳谷雨点头,又急急忙忙说道:“那你快去!这事儿绝不能轻饶了他们!别的不说,砸铺子必须赔钱!我和张账房都受伤了,诊费、药钱也必须赔!”

秦容时点头,却没有立刻动,也不知在等什么。

正好这时候秦般般小跑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小篮子。

“二哥!那人卖的‘雪皮软酪’买回来了!都在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本来应该写到衙门见官、赔偿等剧情的,剧情更完整一点……实在不行了,先凑合看吧(叹气)[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45章 府城市井45

秦容时是提着那篮“雪皮软酪”去的衙门, 官差们解了三个混混脚上和手上的麻绳,但几人脚与脚之间的却没解,而是催着他们爬起来, 就这样跌跌撞撞朝着衙门去。

走两步摔一下, 一路不少人指指点点看热闹,到衙门的时候,三个混混已经摔得鼻青脸肿了。

官差就是在故意戏耍他们,还乐着说:“这个好玩, 我下次抓到犯人也这么绑!”

押着犯人到了衙门,这样的小案子自然用不着州府大人, 有专门的案官处理。

衙门内衙役分立两侧, 手里握着杀威棒, 严肃地看着进来的几人,正座上的案官大人正襟危坐,头戴乌纱帽,身穿铜绿色圆领官服,身后高高挂起木匾, 写着“明镜高悬”。

他用力拍了惊堂木, “啪”一声吓得鹌鹑般跪缩在地上的三个混混都抖了两抖。

这三个小混混, 之前在食肆还胆大妄为, 现在真到了公堂之上又畏缩起来,臭石头般的大块头, 现在却恨不能缩进地缝儿里。

“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秦容时拱了拱手, 不卑不亢答道:“学生状告此三人, 欺市诈财,入室伤人,砸毁铺面。这是学生的讼书, 请大人过目。”

说罢,秦容时恭恭敬敬从怀中拿出一张对折两叠的纸,是他刚刚在食肆写的,墨才刚干,还散着淡淡的松墨香。

观此人不骄不躁,谈吐不俗,又是一身读书人的打扮,案官就知道这人不一般。

案官点点头,朝身旁的师爷递去一个眼神,让他将讼书拿上来。

师爷立刻下去,把讼书递到大人手里。

打开一看,真是一纸潇洒好字,再看落款处写着名字。案官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挑了挑眉毛,又朝着身旁的师爷看了过去,两人对视一眼,都齐齐点了点头,像是对了什么暗号。

案官对着秦容时和颜悦色,对着跪在堂下的三个混混则是横眉冷对。

“堂下恶人还不跪下!”

“秦秀才尚有功名在身,这你们都敢上门欺诈,平常还不知道欺负了多少老弱妇孺!”

“快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交代干净!”

这三人脚上还缠着麻绳,跪都不好跪,官差这才提着刀上前把几截麻绳割断,押着人跪伏下去。

三个混混都是大字不识的,哪里知道柳家食肆的老板家里还有秀才,秀才就有了功名,说不定以后还能当官,可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啊!

他们就知道柳家食肆的东家是个姓柳的小哥儿,这才打了歪主意上门,要是早知道后面还有个秀才,他们肯定不会去啊!

“大人!大人!草民知罪了,草民再也不敢了!”

“是啊!大人!草民们都知罪了!”

“秦秀才,这次都是我们兄弟的罪过,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这回吧。”

“我们也是被人蒙骗啊!”

“是啊!是啊!”

三人嚎做一团,吵得堂上闹哄哄的。

案官又是重重一拍惊堂木,呵斥道:“噤声!”

说完他又看向秦容时,继续问:“秦秀才可还有话要说?”

秦容时长身玉立,站在跪伏在地上的混混身旁,气势、仪态都是一个天一个地。

他又拱了拱手,条理清晰道:“大人,这三人大案没犯,但小错不绝。欺压百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据说到小摊、小馆吃东西不给钱也不是头一次,前段时间还气倒了一位老汉。”

“刘老汉已过花甲之年,我大雍朝历来尊老敬老,又岂能让此等恶徒坏了我朝正风?若不给他们一些教训只怕不长记性,还引得他人效仿!”

其中一个混混连忙磕头解释:“大人……这,刘老汉本来就年纪大了,身体就病殃殃的……这不能怪……”

话还没说完呢,又被暴怒的案官一拍惊堂木吓得浑身一抖,未说完的话直接憋进嘴里,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还敢狡辩!你如此说,看来确有其事了!你既然知道刘老汉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为何不知尊老,还要把人气病?!”

混混不敢答了。

官差也握拳禀道:“启禀大人,这三人是街上出了名儿的混子,死猪不怕开水烫!我们几个也教训过多次,还抓进牢里蹲过几天,但性子还是没改!看来是教训得少,罚得轻了,还请大人重惩!”

案官很是认同地点头,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火签,果断道:“确实该重惩!先把人拖出堂下,各打二十板!”

话音一落,火签也丢到地上,三个混混还来不及磕头求饶就被几个衙役拖了出去。

堂外的院子里摆上长凳,把人按了下去,把手脚身体和板凳绑在一起,举起厚木板就开始打。

外头传来哭叫,起先还有求饶的声音,可渐渐只剩吃痛的哀嚎了。

秦容时仍然脊背笔挺地站在堂上,只略微低垂了视线,两耳听着哀嚎痛叫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倒惹得案官多看了两眼。

不亏是今年的院试案首啊,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很快,二十板打完了,三人如死狗般被衙役拖回大堂。

“大人!刑完了!”

案官点点头,又道:“你们打伤了人,又砸了铺子,还该赔钱。至于银两数目……”

他看向秦容时,似乎是等着他说话。

秦容时立刻回答:“食肆内有账房重伤,只怕要修养一个月,还有东家也受了伤,请医用药花了四两八钱。”

“店内桌椅、架子均有损毁,也该按价赔偿。”

“除此外,《斗讼律》中记有保辜制①。因他几个无故伤人,食肆只能停业,东家、账房只能归家休整,其中损失也该他赔偿。学生算过了,该赔银共计二十七两。”

“杏林街回春医馆的方大夫可以为学生作证,学生也带了食肆账本,请大人查看。”

说罢,秦容时从放在脚边的篮子里拿出账本,其中清楚地记录了每日出账、进账,足以证明没有多要赔银。

师爷又下去将账本拿了上来,案官看过确实没有差错,至于医药费,他没有遣官差去找方流银,而是喊了衙门的官医前往食肆,由官医亲自查看伤势,评估赔银是否合理。

半死不活趴地上的混混一听就来了力气,爬起来喊道:“大人……大人……我家里没钱啊!哪里赔得起这么多钱!二十多两啊!把我们兄弟卖了也赔不起啊!”

一人嚎,剩下两个也嚎了起来,堂上又乱成一团。

大人一拍惊堂木,呵斥道:“那就卖了!”

“赔不了钱,你们三兄弟就等着流放三千里,到矿山以身折役!”

三个混混一听矿山又吓坏了,要知道被罚到矿山上去的,可只能没日没夜地做苦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歇一会儿都有监工提鞭子抽你,一天还只吃一顿饭。

那可就是个活地狱,去了就没有能活着回来的。

刚刚还喊穷的兄弟三个又哭求道:“有钱……我们有钱……我们赔!”

前往柳家食肆查看的官医也回来了,这案子就算断定,罚这三人二十大板,牢狱半年,另有罚金四十二两。

除柳家食肆该有的二十七两,其他都是赔给从前被欺负的小摊贩的。

混子三兄弟也不知道上哪儿凑的钱,又或者前人留了些家底,总之是把赔银付清了。

秦容时得了银子,看着衙役上前给三个混子上了脚镣,把他们拖了下去。

案官正准备拍惊堂木退堂,却看秦容时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诶了一声,歪着头问道:“秦秀才还有事儿?”

秦容时谦逊行了一礼,又从袖中抽出一份讼书,说道:“学生还没告完。”

“学生状告河沿街果子巷李家妇,陈氏,行滥短狭之罪②。”

*

虹桥市,陈巧云今天心情可高兴了。

刚刚有几个小子来买了她的雪皮软酪,买了好几个呢,她的两只箩筐都轻了好多!

再加上,她刚刚听到有人坐在槐树下闲聊,说柳谷雨的食肆被人砸了!

可真是恶人有恶报!太痛快了!

陈巧云为了听热闹,也不急着卖东西了,挑着两个箩筐凑了过去,笑嘻嘻问道:“诶诶,你们说的是不是春街今年新开的那家铺子?”

聊八卦的是两个中年妇人,带着四五岁的孙儿出来玩,孩子们玩,大人们就坐一旁唠嗑拉话。

其中一个妇人斜瞥了陈巧云一眼,点着头道:“是啊,就是那家!”

陈巧云忙问:“真被砸了?人还被打了?打得狠不?”

另一个妇人又说:“真被砸了!我儿媳妇刚刚亲眼看见了!老板和账房都被打了,哎哟,听说账房伤得挺厉害,还请了大夫来扎针呢!”

陈巧云脸上的笑都掩饰不住了,满脸的幸灾乐祸,兴冲冲继续问:“然后呢?然后呢?老板怎么样了?伤得重吗?”

或许是陈巧云太兴奋激动了,脸上的幸灾乐祸太明显了,两个妇人神色古怪看着她。

这俩妇人扯闲聊天,也只是说人家食肆老板可怜无辜,遭了无妄之灾。

结果突然冒出来一个幸灾乐祸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其中一个妇人挤着眉上下乜着陈巧云,又看了看她的箩筐,问道:“诶……是你!你不是那个卖雪皮乳酪的?”

“你不是说自己的雪皮乳酪就是柳家食肆的老板教你的?你俩熟人啊,那你高兴啥?”

陈巧云一噎,不说话了。

正尴尬着,身后又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

“是你卖的雪皮软酪?”

听到声音,陈巧云立刻看了去,见是几个挎刀的官爷,连忙殷勤笑开:“是我是我!几位官爷要买吗?”

领头的官差没回答,又问:“听说你家的雪皮软酪和春街柳家食肆的一样?真的假的?”

陈巧云乐呵呵点头,为自己的东西能吸引来官爷而高兴,还掀了蒙在上面的白布热情招呼道:“是啊是啊!是一样的!官爷要尝尝吗?不要钱,民妇请几位吃!”

官差哼哼冷笑一声,说道:

“还吃,抓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①:保辜制参考了《唐律疏议》。包含一个误工费,其次保辜就大概是,规定一个期限,十天、二十天,如果期间伤者因伤死亡,那就会按杀人罪判刑;但如果时间内好转或痊愈,可以适当减刑。

②:行滥指伪劣产品;短狭就类似偷工减料。也参考了《唐律疏议》,但据我查到的,好像主要针对布匹和器物。

第146章 府城市井46

“啊?”

“抓、抓我?”

陈巧云登时就吓得白了脸, 手一抖,攥着的白纱布就掉了出去。

她指着自己,不可思议说道:“抓我?为、为什么抓我啊?冤枉啊官爷!民妇从来都是本本分分地过日子, 不偷不抢, 连和人吵嘴都没有!为什么抓我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官差可不耐烦听这些,反扯陈巧云的胳膊就把人往衙门的方向拖,一边拖一边说道:“有啥误会,你到衙门和大人说去!”

又扭头吩咐两个手下说道:

“你们两个, 把她的箩筐带上,都是证据, 可别弄丢了!”

一群官差气势汹汹来, 押着人又气势汹汹离开。

坐在槐树下的两个妇人面面相觑, 两个小孙儿也不敢玩乐了,各自缩进自己奶奶的怀里,等着官差拖着人走远才缓了过来。

“……她这是犯啥事了?咋还被官爷抓走了?”

“我也不知道啊!”

“嘿,你说会不会是她的雪皮软酪把人吃出问题了?刚刚官爷可还提了她的雪皮软酪呢!”

“啥雪皮软酪啊!她那哪算雪皮软酪!我儿媳妇买过柳家食肆的雪皮软酪,那才是真雪皮呢!软软糯糯, 雪白雪白的!哦, 也不是只有白的, 还有那粉嘟嘟、绿嘟嘟的, 瞧着就好看!我孙子可爱吃了!就是太贵了,嗐!”

“啊?那她还说和柳家食肆的一模一样?”

“想也不可能啊!她卖多少钱, 人家卖多少钱?真要是一样, 用得着她走街串巷叫卖啊!啧……你刚刚没看到她那嘴脸?哎哟, 幸灾乐祸的!”

“诶,是嘞!”

两个妇人继续唠嗑拉话,只是话题从柳家食肆转到了陈巧云身上, 添油加醋说了不少。

……

到了衙门,陈巧云被官差推进大堂。

这妇人的胆子并不大,从来没有进过衙门,这时候被推得摔趴在地上,左看是一排手握杀威棒,凶神恶煞的衙役,陈巧云肩膀一抖又往右看,还是一排手握杀威棒,凶神恶煞的衙役。

陈巧云压着肩膀缩下去,趴地上不看抬头看最上面的案官。

案官立刻拍了惊堂木,喝问道:“堂下可是李家陈氏?”

陈巧云缩了缩脖子,开始发着抖磕头。

“是是是……是民妇,是民妇。大人……大人,民妇冤枉啊,民、民妇什么都没做过!”

案官又啪一声拍响惊堂木,吓得陈巧云跟着声音又是一抖,觉得汗毛倒竖。

“本官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开始喊冤?”

陈巧云哆嗦着嘴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来来回回嘟囔:“民妇冤枉啊……民妇冤枉啊……”

案官:“你再看看你身侧这人,你认不认得他?”

陈巧云依着案官的话看了过去,这才发现站在自己不远处的秦容时。

秦容时穿一件天青袍子,站在这官衙里仍然身姿挺拔如松,他看起来气质温和,身上带着一股很能迷惑人的温文书卷气,嘴角抿着一抹淡淡的笑。

见陈巧云看过来,他才略微偏了偏头,居高临下盯着跪趴在地上的妇人,微微颔了颔首,眸子里瞳仁黑亮。

“陈婶子。”

秦容时轻轻唤了一声,似乎还保持着礼节。

陈巧云:“秦、秦……”

她儿子常说秦容时厉害,考秀才是院试第一,在书院也很受各位夫子和院长的喜爱,就连学政大人都对他青眼有加。

陈巧云不信,觉得秦容时就是长得好,会读书,夫子们才喜欢。他才多大啊?哪有说得那么厉害!

可现在,她对上秦容时俯视下来的一双眼睛,眼眸乌亮,看起来仍然温润和气,但那双眼睛又像是有什么魔力,好像两口黑镜,一眼就能把你看穿、看透。

案官厉声道:“看来你是认识的。秦秀才告你行滥短狭之罪,你可认罪!”

陈巧云听不懂,她只觉得拗口,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认,连忙磕头求道:“民妇没有啊!民妇没有啊!大人明察啊!民妇……从来、从来没听说过啊……”

案官没有理会她,而是看向方才前去拿人的官差,以眼神询问。

官差立刻抱拳回答:“回禀大人,小人刚刚问过了!”

“这妇人承认自己卖的就是‘雪皮软酪’,也承认自己卖的‘雪皮软酪’与柳家食肆的一模一样!她东西还没卖完,小人全都带了回来。”

案官点头,立刻让人把东西拿上来,和秦容时带来的雪皮软酪对比。

秦容时带来的东西都装在小篮子里,又请人找陈巧云买的假货,也有从食肆带来的柳谷雨亲手做的雪皮软酪。

四个雪皮软酪放在油纸盒子里,圆滚滚又软软糯糯的,有白有粉,有的还撒了一层白晶晶的糖粉,或是淡绿的茶粉,瞧起来很漂亮。

而陈巧云卖的“雪皮软酪”,那真是两模两样了。

说是雪皮软酪,其实就是包了甜馅的糯米团子,倒也做得糯叽叽的,味道也多,有红豆沙馅的,也有红薯馅的。

只是比起另一盒雪皮软酪,模样不如它精致,也不如它雪白圆润,立刻高下立见。

陈巧云后知后觉明白了,是自己卖的雪皮软酪惹的事儿。

“大人……我、民妇……”

陈巧云不知该如何说话了。

案官一拍惊堂木,又一次问道:“陈氏!本官桌上这些是不是你卖的‘雪皮乳酪’?你是否说过自己做的‘雪皮软酪’和柳家食肆的一模一样?”

陈巧云能说什么?

这些的东西就是从她的箩筐里拿出来的,是不是和柳谷雨做的雪皮软酪一模一样,这话官爷刚刚就问过了,都抵赖不得!

她还能说什么呢!

“民妇……民妇……”

案官又是重重拍了惊堂木,厉喝道:“是也不是!”

吓得陈巧云都快哭出来了,她磕头说道:“是……是民妇说的……这、我,民妇就是胡说的,胡说的……”

案官又问:“你可知何为‘行滥短狭之罪’?”

陈巧云摇头。

案官倒很有耐心地和她解释了一遍。

陈巧云听懂了,更是吓得脸白,面无血色,立刻汗流浃背。

“大人!民妇、民妇不知啊!大人!”

“民妇没读过书,字也不认得!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妇人,哪里懂这些!大人饶命啊!”

“民妇不卖了!民妇以后都不卖了!”

她说到这儿还看向秦容时,小心翼翼扯了扯秦容时的衣裳,小声说道:“二、咳,秦秀才,你帮婶子说句话啊。我和你娘从前关系多好啊,你看在她的面子上,替婶子说句话啊。”

秦容时没回答,甚至没有垂眸看她一样,只是伸手拽出被陈巧云拉扯的衣摆。

“肃静!”

案官又呵斥一声。

“陈氏,你可知柳家食肆今天被恶人挑事,铺子被砸了,还连累人也受了伤!就是因你卖假软酪闹起的!”

“今天就是秦秀才要告你!你坑害了人家,还指望苦主以德报怨,为你说话?”

“陈氏!你冒名假卖,犯行滥短狭之罪。按律法,该判三十杖刑或枷号游街!本官看你无知愚昧才犯下此货,又是弱质女身,就免你杖刑,罚枷号游街。”

“枷号游街”,可不仅仅是游街这么简单。

陈巧云从前也见过被罚枷号游街的犯人,是要穿单层囚衣,上木枷,脚戴镣铐,赤足游街。

江阳府很大,游街又是要走遍每一条街巷,足要整整一日才能走完。那天,几乎所有得闲的人都会来看热闹,次日就传得全城人都知晓了,那真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陈巧云吓得瘫坐在地上,直到衙役上前抓她的胳膊才回了神,又是一通磕头求饶。

案官说她无知愚昧倒也没错,陈巧云是真没想到这事儿竟然是违了律法的,她就是想占占便宜,好多赚些钱!

那周口街有家卖汤饼的,还吹是宫里传出来的手艺呢,但老板一家子都是乡下来的,不也是假的吗!

还有八宝坊卖酒的!缺斤少两,还往酒里兑水!不也是弄假嘛!咋不抓他们,就抓自己呢!

陈巧云又急又怕,真担心被拖出去游街,她是个好面子的人,真要她游街,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急起来又扯着秦容时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