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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挽了篮子的老妇问买鸡的农人,蹲着查看笼里的活鸡, 已经挑选了起来。

农人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字,说道:“四十文一斤, 看你挑多大的了。”

那老妇挑鸡的手猛然缩了回去, 惊得立刻站起来, 目瞪口呆看向农人。

“多少?四十文??!”

“我上次买也才二十文啊!你哪儿的人,跑咱府城敲竹杠来了?!”

农人一听就不高兴了,扯了鸡笼不让老妇再看,还青黑着脸说道:“上次?上次是多久了?你去其他摊子问问,哪家的鸡肉、鸭肉没涨价?四十文你就买吧!再过段日子, 四十文都买不到了!”

他本就烦着呢!

农人是城外白竹村人士, 村子里多竹, 他家后山也是一大片竹林。

那地儿好, 他就圈了块用来养鸡,原本是百十来只鸡, 可今年雨水多, 整日整日地下, 村里的河沟全涨了水,竹林子也终日湿哒哒的。

雨多,天气也冷, 后山竹林的鸡病死许多。

也不止他家如此,旁的养鸡户也没有好到哪儿去,连带着鸡的价格都涨了一倍。

老妇被怼得哑口无言,想想自己上次买鸡……嗯,是过年时买的,还真挺久了。

但她被怼得不高兴,也气哼哼嘀咕道:“别家问就别家问,哪儿不能买!”

说罢,她挽着篮子气哼哼走了。

崔兰芳就站在旁边,听了全过程。

她心里也叹气,她上次买鸡就已经涨到三十三文了,不过二十来天,又涨到了四十文。

可不止鸡肉涨价,其他肉类也涨了,就连瓜菜果蔬都涨了。

雨水多,菜地里的菜也长得不好,模样蔫耷,价格还贵。

“嘿,大妹子,你要不要买?早些买了回家去吧!这鬼天气,也不知道啥时候又要下雨了,我这笼子里只剩这几只鸡了,我也想着趁早卖完回去呢!”

卖鸡的农人看一眼崔兰芳,仰着头问道。

价格是涨了,可该买也得买啊。

崔兰芳蹲下来,挑了一只两斤多重的老母鸡,心想着家里还有过年时林杏娘送的野菌子,是小流山上讨下来的,晒干了好存放,拿来炖鸡最好。

想到林杏娘,她又忍不住想上河村,也不知道那边今年是不是也这么多雨水。

哎,也是愁人。

她叹了一口气,最后指着鸡说道:

“就这个吧,称称看。”

农人称了重,报了价,把鸡捆好了递过去。

他也叹着气抱怨道:“也不是我一个人想涨价啊,全城都涨,我家竹林养的鸡死了几十只了,不涨得亏死!哎哟,大妹子你不晓得,咱村还有养猪的呢,一场爆雨把猪圈淹了,也死了好些,那个才是真亏!那户人家天天在村里哭呢!可怜得很!”

崔兰芳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跟着叹气,她给了钱,提起鸡就麻溜离开。

这农人有句话说得没错,如今这鬼天气,谁知道啥时候就要下雨,还是趁早回去的好。

其他菜也买齐了,她拎着鸡随便寻了个肉摊子,交给屠子十个铜板,就能请他把鸡杀好,也免得回去还得烧水杀鸡,又累又脏手。

崔兰芳如今花钱是越来越舍得了,若是从前,她肯定还想着十文钱够买好些东西了。

买齐了菜,她立刻打道回府。

回了家,她先按着般般教的,燃了熏烧的草药和石灰粉把屋子、院子里里外外熏一遍,又才忙活今天的家务。

今日没有下雨,瞧着还有隐隐的小太阳,她熬好鸡汤,炒了几个小菜,装进食盒里提溜着出门,去柳家食肆送饭。

今天虽然没有下雨,但食肆内也只坐了零星几位客人,生意仍不好。

生意一般,但柳谷雨也没有闲着,正在厨房教张平安做点心。

“诶!崔夫人又送饭菜来了!”

店里有老客已经认得崔兰芳了,见了人就笑着打招呼,张耘和陶玉也起身迎了出去,把她手里提着的食盒接过来。

崔兰芳先对着客人打了招呼,又对着陶玉说道:“今天熬了鸡汤,还炒了两个小菜,先拿下去吃吧!是老母鸡熬的汤,足足炖了一个多时辰,补人得很。平安身子弱,让他多吃些。”

陶玉感动,连连点了头。

铺子里零散几个客人也说道:“咱这儿也不用招呼,你们先紧着吃饭吧!有事咱会吆喝的,要是来了新客,也喊你们!”

都是老客了,混得脸熟,就是平常不在食肆里碰见也能停下来说两句话。

张耘和陶玉道了谢,然后提着食盒进厨房吃饭。

“娘,你来了,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柳谷雨看见人,也停下手里的活儿,凑过去问。

崔兰芳和陶玉把饭菜摆出来,其他人也上前添饭、拿筷,没一会儿几人就吃上了。

“这鸡炖得香!”

柳谷雨喝了一口汤,赞美道。

崔兰芳笑道:“百来文一只的鸡呢!能不香吗?”

陶玉震惊,愕然道:“一百多文?可不得了,都涨成这样了?”

崔兰芳叹了一口气,把今天在菜市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叹气,说的人叹气,听的人也叹气。

柳谷雨眉头皱得很深,他蹙眉想了一阵,又看向张耘和陶玉,问道:“往年府城也这么多雨吗?”

其实这个问题他之前已经问过了,答案是否定的。

果然,夫夫两个齐齐摇了头。

张耘说道:“往年也下雨,春雨绵绵,但不像现在这样,整日整日地下。”

陶玉也说:“去年这时候已经开始穿薄衫子了,哪至于像现在这样还得裹厚袄子,这天气也确实怪。”

柳谷雨眉头仍然紧皱着,叹着气说道:“只怕要起涝灾。”

“啊?”

几人都吓了一跳,但想想又确实有这个可能。

柳谷雨也不知想到什么,叹着气说道:“今天过后铺子就关了吧,歇一段时间,天天下雨,开了铺子也没什么客人,等哪日天气好了再开。”

再者,食肆里常进的货也涨价了,但铺子的吃食却不好涨价,时间久了也容易亏本还不容易关了门歇一段时间。

说完又看向陶玉和张耘,继续道:“你俩也不用担心,工钱我还照给着,平日也少出门。对,下午等般般回来了,让她找方大夫多买几个覆面,若要出门就戴着这个出门。”

覆面,就是方流银自己捣鼓的医用口罩。

柳谷雨听到村里鸡、鸭、猪成片死亡,最担心的不是价格高涨,而是大片的死鸡、死鸭、死猪引起疫病。

都说大灾之后就是大疫,以古代的医疗水平,真起疫可是大麻烦。

他又说:“米油也涨价了,要真有涝灾,只怕后面还要再涨。娘,咱家囤些粮吧,以防万一。”

崔兰芳忙道:“哪用你提醒,米面油粮刚涨价的时候我就买了,买了好些呢,都在家里存着,只怕吃到过年都还有剩的!”

柳谷雨心下稍安,张耘和陶玉夫夫俩也商量着明日到粮铺多买些粮食,东家宽厚,他们也存了不少钱,就算有个小灾小难也能安然渡过去。

几人忧心忡忡吃了饭,然后出门招待客人,崔兰芳无事可做,也留下来帮忙。

忙到申时末(下午五点),铺子关了门,柳谷雨让张耘把写了“歇业通知”的纸贴到门外,又换了代表停业的红色幌子。

关了食肆,柳谷雨和崔兰芳绕到杏林街,去接了般般回家。

自上次般般被人尾随,家里人也不敢放着她一个人出门了,要么是和方流银一块儿归家,要么就是家里人特意去接她。

再回去的时候已经下起了雨,雨不大,可忒烦,下得愁人。

“娘,中午的鸡汤还剩着,我做个拌面吧,配着鸡汤吃。”

进了门,柳谷雨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冲着崔兰芳和秦般般说话。

两人都说好。

他进了灶房烧火,擀了面下水煮熟,又过凉水湃过,再用蒜泥、菜丝、黄瓜丝一拌,面上铺一层红油汪汪的肉酱,撒上葱花、芫荽,那味道也香得很。

刚挑了面秦容时就回来了,柳谷雨还来不及扭头看,先说道:“都忙了一天,原打算咱仨先吃着,你回来了再自己下面条呢!你倒是赶上了!”

说完,他才扭过头,见秦容时手里提了一个大书箱,肩上也挎着包,瞧着是把书院里的东西全拿回家了。

柳谷雨:“?”

“这是怎么回事?被夫子撵出来了?”

柳谷雨一边疑惑,一边还有心思开玩笑。

崔兰芳和秦般般也好奇盯着。

秦容时回答:“近来雨水太多,也快到五月农忙了,书院就提前放了农假。”

说起今年的雨水,一家子人也是愁眉皱眼,崔兰芳想着柳谷雨今天中午提过的涝灾,也忧心忡忡说了起来。

柳谷雨只做了三人份的拌面,但秦容时那份的面条、配菜、肉酱也都备好了,只等他回来下锅煮一煮就好。

秦容时一边煮面,一边说话。

“涝灾倒不至于,江宁府年年多雨,又多河多水,所以排水渠修得比别的城镇都好。我前不久在藏书楼查看了《江州志》,永和七年的雨水比今年更多,倒没有成灾。我之前也问了院长,听说城外湄江自年初就开始加修堤坝了。”

江宁府本就多雨,只是今年格外多,所以往年过了年也都要加修加固堤坝,防水防洪。

显然,水患一事秦容时也早想到了,特意提前查看过、询问过。

“不过这天气确实难捱,多囤些米粮也好。”

柳谷雨最担心的还不是涝灾,而是疫病。

他拿筷子在面碗里搅合,完全没了吃的心思,也愁着脸说道:“涝灾倒罢,只怕起疫。”

第167章 府城市井67

“大水后起疫并不是新鲜事, 医书中对此也多有记载。”

说话的是秦般般,姑娘年纪尚轻,面上是清秀水嫩的容貌, 现在却板着一张严肃的脸。

她前些年自学医书, 也看了许多书,其中就有不少对疫病的记载,书中所写都可怖之极。

她的表情格外凝重,似乎也想到了某种可能, 连柳谷雨倒给她的糖水都没心情喝了。

她又说道:“灾后多有痢疾、疟疾,确实该早做预防。”

崔兰芳和秦般般都面露惊忧, 秦容时也蹙着眉, 沉默片刻后进屋去拿了纸笔, 再回来铺到桌上,寻了一只空碗充作镇纸压住纸张。

他郑重道:“此事非同小可,是万万赌不起的。我先写下一信,待明日就回书院交给院长,再请他想法子转达给州府大人。”

秦容时虽是案首, 可也只是小小一个秀才, 还没有资格上书州府大人。但周泊之周院长是举人退隐, 又在江宁府育学多年, 有些根基也有些门路,即使见不到州府大人, 也可以先送文书进去。

秦容时到底不是学医的, 提笔写了几个字又迟疑着停下动作, 询问道:“预防,又该如何预防?”

柳谷雨虽然不是医生,但他脑子里装着现代知识, 立刻说道:“首先要注意卫生,垃圾、污水、粪便要及时清理。尤其是污水、积水,防止蚊虫孽生。”

秦般般在一旁点头,也跟着说道:“积水易生蚊虫,而疟疾就是被毒蚊叮咬引起的,尤其水患后积水多,这点只怕也是最难的。”

柳谷雨又道:“饮食也要健康,喝水要喝烧开的水,病死的牲畜更是绝不能吃。”

秦家人从前在村子里也常喝冷水、生水,尤其是夏天,灌一口凉泉井水舒服得很,只觉得全身都凉快了。还是柳谷雨来了,告诉他们不能喝生水,得要煮开了才能喝,不然要闹肚子。

秦家人按着柳谷雨的意思改了习惯,但村子里大部分人还是喜欢喝生水,方便也凉快。

再说病死的牲畜,尤其是猪、羊这样的大牲口,只怕好些人舍不得丢,想着煮熟了一样能吃。那都是肉啊,小村小镇的人家都不见得能天天吃上肉,哪舍得丢?也怕养猪的贩子,昧着良心把病死的猪肉低价卖出去,也是害了人。

秦般般继续点头,说道:“我老师也说了,喝生水肚子里要长虫!再者,若水源不净,也容易引起痢疾。”

一边说,一边写,就连崔兰芳也忍不住开了口。

“方大夫应该也回来了吧?不然把她请过来?她也是行医十多年了,对这疫病想来更了解些。”

这话有道理,秦般般立刻起身跑去了隔壁,把方流银请了过来。

一个以自身多年所学,一个借着现代社会经验,都说了许多,秦容时静静听着、写着,一写就是满满十多张。

他将纸张装订成龙鳞卷,说明日就回书院,先把事情告诉给周院长。

*

次日,秦容时一早出了门,走时天刚亮,还下着小雨,他是撑了伞出门的。

可去得不巧,昨日书院刚休沐,周泊之昨日下午就回乡祭拜先人了,据说是清明没赶上,只能这时候回去祭拜洒扫一番。

“那院长何时回来?”

站在周泊之的书房外,秦容时面色焦急看向一位十六七岁的书童。

那书童认得秦容时,知道这是周院长眼前的红人,也有礼有节地躬了躬身,恭顺回答道:“这个小人也不确定呢,怎么也该有个一月的时间吧,要是遇到大雨,恐怕还要耽搁。”

秦容时少有这么焦灼愁人的时候,捏着手里一卷龙鳞册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又急匆匆丢下一句,“若院长回来了,还请立刻派人到果子巷告知我,多谢了。”

书童点点头,看着秦容时步履匆匆离开。

秦容时正愁着,走路都低着头。

现在该怎么办?给老师去信一封,请他从中搭线?可书信也慢啊,一来一回的,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正想着,他突然撞见从藏书楼出来的杨肃,他手里抱着一摞书,显然借了不少书册,厚厚一摞挡在脸前,把眼前的路都挡住了一半。

“诶,秦同窗?”

看到秦容时,杨肃傻笑着停下来。

这人不爱和人结交,胆子也小,在书院也常是独来独往,也只有和秦容时能说上几句话。

杨肃停下脚步,关心地看着秦容时,问候道:“昨儿不就放假了?你怎么又回书院了?也去藏书楼借书?”

秦容时摇摇头,淡笑着回答道:“我是来找周院长的,但院长昨日就返乡了,也是扑了个空。”

杨肃点点头,长长“哦”了一声,又说道:

“是呢,院长昨日就返乡了,我还是看着他坐马车离开的。”

秦容时也随意问了一句,“书院放了假,杨同窗怎的没有回家?”

杨肃顿了顿,脸上神色有些奇怪,但很快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有些自嘲又苦恼地说道:“家里管教严格,还是在书院自在些,喏,我借了好多书,够我看许久!要不是还得出门吃饭,我都想整天待在寝舍里,也不用出来见人了。”

寝舍同住的舍友也回家了,现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对杨肃这样的社恐而言,简直不要太爽了!

说完,杨肃又看向秦容时手上的龙鳞书卷,好奇问道:“这是何物?是专门拿来给院长看的?”

他先问了一句,但还不等秦容时回答,杨肃自己先猜了起来。

“是文章?!”

杨肃的眼里闪着惊喜的光芒,别看他性子孤闷,却是个书痴,看了好文章就发神发痴。

他立刻问道:“能给我看看吗?!”

秦容时是本次案首,他的文章很值得一看!

秦容时:“呃……我这……”

手里的龙鳞卷非是他作的文章,而是关于防疫的册子,和杨肃所想完全不一样。但秦容时又转念一想,若杨肃要看,给他看看也无妨,就当提醒人提前防备了。

秦容时心里叹了一口气,还愁着这卷龙鳞册不能送到院长手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杨肃惊喜万分,左右看了看,寻了个小亭子领秦容时过去交谈,又把手里的书册放到亭中的石桌上。

做完这些,杨肃激动地看着秦容时手里的龙鳞卷,却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把双手在衣衫上草草擦了擦,抹掉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又才伸手去拿,郑重得像是接过什么稀罕宝贝般。

他小心翼翼翻开,两眼发亮看了起来。

看了一行。

诶?

杨肃先是一愣,然后迅速翻了几页,更惊讶了。

但他脸上的惊讶很快变成凝重肃穆,脊背不自觉挺直,整个人都变了一个样儿。

“这……这就是你、你要拿给院长看的东西?”

杨肃震惊问道,他一紧张就又结巴了起来。

秦容时点头。

他又问:“你是觉得今年雨水太多,会有水患之忧?又怕灾后再起疫病?”

秦容时还是点头。

杨肃也是一脸严肃,又把纸页翻回到第一张,从头细细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细、很慢,秦容时也颇有耐心地等在一旁,闲得无事还挑了一本石桌上的书翻看两页。

也不知看了多久,杨肃才点点头低声说了一句:“确实该防患于未然。”

说罢,他将龙鳞卷重新卷了回去,握在手中在亭子里转了起来,瞧着是满脸忧愁,愁得脸上都在冒汗了。

秦容时觉得奇怪,他怎么比自己还愁。

正想着,杨肃像是作出了某种决定,叹着气道:“也罢,还是这事儿更重要。”

秦容时:“?”

“杨同窗何意?”

听到秦容时的询问,杨肃思索再三还是说道:“我家中长辈也有些人脉,若秦同窗信得过我,不如把这卷龙鳞卷暂借给我?我帮你走动一二?”

秦容时:“?”

秦容时更震惊了。

不怪他惊讶,杨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也没个随行的书童伺候,衣衫、配饰都是简单的、朴素的,虽然不爱与人结交,却是个随和性子,不摆架子。

看起来就是个家世普通的书生,甚至性子有些绵软,从前才会被人欺负。

这样的人,看起来实在不像家中有人脉的样子。

秦容时:“这……”

他还是有些犹豫,杨肃也看出他的不放心,又叹了一口气,狠狠揉了一把脑袋才说道:“也罢!也罢!你同我一起去吧!”

秦容时无计可施,跟着杨肃一块儿去了。

先帮着搬了书册回寝舍放好,又才走山路下了山,一路进城,到最繁华热闹的东市。

走在前面的杨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秦容时,又叹着气说道:“哎,我父亲不许我仗着身世入学,我才以寒门子弟的身份进的书院,平日里也很少回家,小假大假都住在书院里。”

说完,他又满脸歉疚地看着秦容时,继续道:“我怕被书院里的熟人瞧见,不好带你走正门了,只能从侧门进。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秦容时:“……”

秦容时一脸的一言难尽。

若身份相当,那前来拜访的贵客都是被人从正门迎进去的,若从侧门走,那就是看不上你。

但秦容时倒没有被侮辱的感觉,因为就连杨肃这个主人家也是走的侧门。

他就是难以言说此刻的心情,也没见过哪家的郎君回府得像做贼一样走侧门的,为了隐瞒身份,闹得有家不能归,这父亲也未免太过严苛了些。

正想着,身前的杨肃小声说了一句,“到了。”

说是侧门,可漆红门气派非常,仍比他家的院门更宽更高。

眼前看的虽不是正门,但这座府邸在江宁府也颇为出名。

这是去年新上任的杨学政的府邸。

秦容时:“?”——

作者有话说:enmmm……我其实129-131章有埋过不太明显的小伏笔,本来应该慢慢写出来的。比如重阳诗会上,被小炮灰偷诗偷到学政头上,那首冷门诗杨肃也读过,因为再冷门也是他爹的诗。再有诗会上,秦容时和其他学子都是自称“学生”,只有杨肃称的“我”……嗯。

第168章 府城市井68

刚敲了门, 很快有门僮冲冲赶来开了门,见着杨肃还愣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干巴巴问道:

“二、二郎君?您怎么回来了?”

听听, 这话问的, 回自个儿家还得找个理由呢。

杨肃似觉得尴尬,有些窘迫地挠挠头,悄悄瞥一眼站在身旁的秦容时,见他面色如常, 这才冷静下来。

他说道:“我父亲在家吗?我有要事要找他。”

门僮愣了片刻,然后呆兮兮点头, 连连道:“哦哦哦, 在家, 在家呢,您快进来吧,还下着雨呢。”

他连忙让开位置请了杨肃和秦容时进去,又一路小碎步跟着。

杨肃回看了一眼,挥手道:“你不用跟着, 我知道路。我父亲这会儿应该是在书房吧?”

门僮停下脚步, 尴尬着点头。

见此, 杨肃亲自领着秦容时绕过一条抄手游廊, 又穿过一处园子,领着他往府邸深处走。

学政府邸, 布置得处处雅致, 多山多竹。园中的假山石后栽着一树棠棣, 枝繁树茂,叶稠阴翠,已经开了橙黄的花儿, 团团锦簇,颜色艳丽。再往前是一个月亮门,月亮门前还植了绿油油的芭蕉树,门上倒悬着开了粉红小花的使君子,藤蔓枝叶被雨水洗得青翠透亮。

杨肃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秦容时,看他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对自己的身份也完全不感到惊讶。

但杨肃有些沉不住气了,挠挠头先说道:“我父亲教子严厉,所以才……让秦同窗见笑了。”

其实杨肃上头还有一个哥哥,杨家大郎君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张狂,专喜欢和父亲对着干。父亲越严厉,他就越叛逆,前几年看上一个采茶女,竟抛下官家子弟的身份同人私奔了。

有此先例在,杨学政对二儿子就更加严厉了,生怕次子也步长子后尘。

但父亲严苛强势,越发养得杨肃性子畏缩,甚至还落下一个期期艾艾的毛病。

只是这些都是家事、私事,家丑不可外扬,更不便告诉给秦容时了。

秦容时并不关心旁人的家事,只静静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杨肃已经领着秦容时到了书房门前,他盯着紧闭的房门,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做心理准备,仿佛坐在里面的不是他父亲,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等杨肃调整好心情,抬手敲了门。

没一会儿,屋里传来脚步声,听着快到门前了,里面又有小厮小声斥责:

“说了多少遍,老爷看书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不是要紧事就不要过来,这次又是为……”

屋里的小厮一边说话一边开了门,开了门才看见站在门口的竟然是杨肃,又是一呆,脸上责怪的表情尽消,立刻转为惶恐。

“二、二郎君?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是来找老爷的?小的立刻为您通传一声?”

杨肃清清嗓子,点头道:“我和我同窗一起来的,确实有要事要找我父亲。”

小厮同杨肃行了礼,又匆匆忙忙倒回去,似乎对着屋里的杨万乘说了几句什么,没一会儿那小厮又返了回来,对着杨肃躬身道:“二郎君,老爷请您和这位郎君进去。”

杨肃点点头,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又才扭头看向秦容时,朝他点点头。

两人进了屋,看学政杨万乘坐在梨花木书案后,衣着居家随意,头戴乌色方巾,正拿着一卷书看。

听到两人进屋的脚步声,杨万乘这才放下手里书卷抬头看了过去,他下巴处的髯须黑浓,面容也精神,目光如炬,想来是保养得不错。

他先看了杨肃一眼,平淡无波一双眼扫过去,盯得杨肃浑身一抖,小鹌鹑般缩了缩脖子,朝前伸出胳膊行礼,怯懦开了口。

“父亲。”

杨万乘皱了眉,似想要训斥,余光瞥到另一边的秦容时又忍住了。

“秦案首?”

之前在重阳诗会见过面,杨万乘竟还记得秦容时,直接喊了出来。

秦容时也抬起胳膊,躬身行了一礼,言语清正。

“学生见过学政大人。”

杨万乘抬手唤他起来,又问:“是你要求见本官?”

秦容时却并没有起身,而是把身子倾得更低了些,又从袖中拿出那卷龙鳞卷,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贸然来访,是学生无礼。但学生写有一卷手书,左思右想,实在不知道该呈给何人,只能求到大人案前。”

杨肃很快懂了他的意思,立即把秦容时手上的龙鳞卷拿了过去,走到杨万乘桌案前,把书卷放了上去,又小心翼翼摊开。

杨万乘扫了儿子一眼,吓得杨肃哆嗦一下,又立即挨了一记眼刀。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还顾忌着秦容时这个外人在,最后也只是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起来。

还真是亲父子,两人一个坐一个立,此刻都表情凝重地看向那卷手书,瞧着还真有些像。杨万乘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手指点在卷得弯页的纸张上。

若是平常,他定要赞一手好字,但看了纸上内容,他又没心思夸奖了,只看得格外认真、格外投入。

杨万乘深吸了一口气,也顾不上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脸色变得严肃认真。

他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又问道:“你倒是考虑了许多,不过此事都是官位上的大人们该忧虑的。”

这话听着像是暗指秦容时越俎代庖,听得杨肃皱起眉毛,有些害怕,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开了口。

“父、父亲……”

杨万乘面无表情睨了他一眼,杨肃又立刻缩成鹌鹑,不敢说话了。

秦容时并不着急,而是不卑不亢说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学生不过是将书中所学,身体力行。”

杨万乘又盯着他看了片刻,看得缩在后面的杨肃开始头上冒汗了。

他叹了一口气,先扭头瞪了一眼杨肃,挥挥手沉声道:“难得回来,先去看看你祖母吧。”

似乎是嫌弃杨肃丢脸,想要赶紧把人遣离自己眼皮子底下,眼不见为净。

杨肃没有想那么多,听了这话才像终于活过来一般,作揖道:“是!儿子先退下了!”

溜溜溜,赶紧溜。

杨肃马不停蹄开溜,看得杨万乘又是一阵叹气。

但很快,他又把注意力转移回秦容时递来的龙鳞卷上,从头逐字逐句看了起来。

看完,他又问:“你一个书生对这些也有研究?”

秦容时并未揽功,而是谦逊答道:“手书中所写,是我家里人和邻舍的大夫商榷所得。”

杨万乘点点头,又把那龙鳞卷收拢好,小心放在书案上,说道:“你所关心之事本官已经知晓。但本官是提督学政,这些事本不在我职权之内,但我明日会拜见州府大人,与他提一提此事。”

秦容时松了一口气,看杨万乘神色,也知他确实是将此事放在心上了,不由更安心了两分。

学政收下龙鳞卷,又多问了几句秦容时的功课,秦容时不骄不躁,从容冷静,皆是应答如流,听得学政很快也颇为满意地摸了摸下巴的黑髯。

二人交谈一阵,杨万乘是越看这年轻人越满意、越喜欢,他为人古板严苛,却是个惜才的,见了学问好的学子就心生亲近。

“不错。我听说象山书院因大雨也提前休了农假,你闲暇在家也要多用功,今年还有秋闱,以你之学当下场得个好名次。”

“我大书房中还有许多科举用书,我叫阿肃带你去看看,若有瞧得上的就借回去。”

借着这机会,还能让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和这位少年英才多多来往,说不定也能学到几分。

借学政家的书看,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机会,秦容时悄然观察了杨万乘的脸色,知他说的是真心话,于是也谦逊道了谢。

很快,秦容时被小厮请了出去,出了小书房才看见杨肃就蹲在门口不远处,正低头搓着地上的小青石头。

“你出来了?”

看见秦容时,杨肃立刻站了起来,还怕屋内的杨万乘听到,小小声问了一句。

秦容时点头。

杨肃又问:“事情办成了?”

秦容时继续点头。

杨肃拍拍胸膛,安心了。

小厮等两位郎君说完话才弯着腰垂着头说道:“二郎君,老爷请您带着秦郎君到大书房看看,若有有用的书,可以借秦郎君拿去看看。”

杨肃挑挑眉毛,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对着小厮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去伺候我父亲吧,秦郎君我亲自招待着。”

小厮颔首,退了下去。

杨肃这才带着秦容时去大书房转了一圈,边走还边说:“小书房是我父亲办公的地方,旁人不能随意进出,但大书房都是存书,规矩也没那么多。”

“我父亲是个爱书的人,肯外借出去,定然是很欣赏你。”

两人说着话去了大书房,那书房确实很大,好几架书架排列其中,都放满了书,架子上一尘不染,书多却没有潮腐的味道,想来是下人经常打扫、晒书。

说起来,书院中藏书楼的书比这更多,但以杨万乘的身份,书房中也不少难得一见的藏书。秦容时只看对科举有益的书,挑了两本没有看过的翻读起来,见其中还有批示和注解,笔迹凌厉,文理精辟。

见秦容时在看书上的注解,杨肃挠挠头说道:“都是我父亲写的,他看书有批注的习惯。”

秦容时点头,随后又问:“不知这两本书可否借我?”

杨肃继续挠头,说道:“我父亲既然让我领你来,那想来这里面的书你都可以借。不过你只借两本吗?要不要再看看?”

秦容时摇摇头,朝杨肃拱手道谢,又说:“两本已是受益匪浅。”

看了书房,他又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家里人还记挂着这件事,我得回去告诉他们。这次还多亏了杨同窗帮我,不如去我家用饭?也让我表一表谢意。”

道谢是一方面,另外秦容时也多少猜出学政的意思,这才主动邀请了杨肃。

杨肃不爱见生人,但还记得柳谷雨做了一手好菜,犹豫许久还是不好意思地点了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已经约好吃饭,但两人出了门,都要走到门口了,那随侍在学政身侧的小厮小跑了过来,又把杨肃喊了回去,说杨万乘要找他。

杨肃撇撇嘴,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只能对着秦容时苦哈哈说道:“那只能下回再约了。”

秦容时也只得点头,与他抱拳道别。

一个出了学政府,一个垂头丧气回去挨训。

此事过后不过三五天,江宁府各街各巷都贴出了榜文,都是教百姓驱疫防疫的。担心百姓不识字,榜文旁还有蓝衣吏役大声诵念。

一圈圈围着的百姓都纷纷交谈起来,有的惊恐,有的疑惑,有的沉稳……

“这榜文是什么意思?这是有疫病传开了?”

“什么啊!你可别危言耸听!是大人担心雨后起疫,所以教我们提前预防!”

“哎,今年的雨水也确实多得不对劲!也是咱府城排水渠多,听说别的地方,街上的水都漫过脚背了,百姓都不敢出门!”

“这天气确实怪,也确实该防一防!你们听,榜文上还写了勤熏烧屋子,这药我知道,好多医馆都卖呢!我待会儿就去买些!”

“咱城里还好,就是不知道下头镇子、村子如何?那隔得远也管不着啊,要是下面的人染了病,又进城传给咱们,咱们防再好也没用啊!”

“诶!这个不用担心!我就是羊庄村的人!村正昨日就召集了全村的人,把榜文念了好几遍,每天都派了人查村呢!前几日好多人家养的鸡死了,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如今这榜文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就好,这就好……”

“哎,说来说去也怪这雨!可求老天可怜可怜,这雨再下去真不成了啊!”

……

果子巷,有人去拍了秦家的院门,刚落了雨,家里人都在,一个不落。

崔兰芳去开了门,秦般般也跟在后面。

开门才见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那妇人瞧着和方流银差不多大,素面朝天,穿饰也简单,瞧着是个和气的。

她看见崔兰芳后笑了笑,又很快见着崔兰芳后面的秦般般,笑得更深了。

妇人提了提手里的铜炉子,问道:“哎呀,可巧秦小大夫也在!我今儿去回春医馆买了熏烧的药,那人可太多了,也挤得我忘了问这药要怎么用!这熏一次,药放多少?石灰粉又放多少?”

“我刚去敲了方大夫的门,想来她还在医馆,也没人应门,幸好秦小大夫还在呢!”

般般现在可喜欢听别人喊她秦小大夫了,神采奕奕的,两双眼睛都发着光。

她忙说道:“这个简单,我教你,正巧我家也要熏屋子了!”

说完,她就跑回屋把自家的炉子和药拿了过来,手把手教着新邻居配药。

妇人感激道:“哎哟,会了会了,如今是会了!还多谢秦小大夫了,你可是得了方大夫的真传,只怕离出师也不远了。”

秦般般羞赧地摸了摸头发,笑道:“我还有的学呢!”

“这药就是这样配的,姐姐快拿回去熏屋子吧,以后每天都熏着,多防一防也好。就算没病没疫,这也能驱蚊虫呢,雨后蚊虫最多了。”

妇人频频点头,又抱怨起今年的天气:“可不是!都快端午了,这雨还下个没完没了,雨后蚊虫多得很!我听那些吏役说,疟疾就是蚊虫引起的!听着就可怕!”

秦般般点头,又安慰道:“姐姐也不用太忧心,小心防着,定然安然无事的。”

妇人点点头,又说道:“也是,咱这儿还算好的。前些日子不是又下了大雨?听说澜州那边发了大水,把江堤冲了,可死了不少人!”

“哎呀呀,可吓……啊呀!!!”

妇人话还没说完呢,却见秦般般脸突然一白,惊得手里还烧着草药、石灰的手提炉子掉落到地上,全翻了,火星子也飞了出来,吓得妇人连连后退。

秦般般却什么都顾不上了,惊慌失措问道:“什么地方?澜州?!”

第169章 府城市井69

“哎呀!齐娘子, 没事吗?有没有烫着?!”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崔兰芳,她只知道隔壁那户新邻居姓齐,叫什么就不清楚了。见自家闺女惊得打翻了药炉, 也知道她是担心跑镖的陈三喜, 但也得先紧着眼前事。

她忙上前扶住吓坏的齐娘子,免得她也吓得把药炉子打翻了,又问她身上有没有烫伤。

秦般般回了神,心里仍紧张记挂着, 却也怕自己冒失伤了这位新邻居。

她是学医的,总不能还没开始独自行医救人, 先伤了人。

“齐姐姐!你没事吧!”秦般般也紧忙问道, “对不住, 对不住!是我走神了!你有没有受伤?”

看年轻姑娘惊魂失措的样子,齐娘子就知道她是有挂心的人在澜州,被自己的话吓到了。

倒也是情有可原,况且自己只是吓了一跳,幸而退得快, 跌落的火星子并没有溅到她身上。

齐娘子摇摇头, 又问道:“没事, 我没事, 就是吓了一跳,不碍事的。”

“秦小大夫怎吓成这样?可是有认识的人在澜州?”

她关心问道。

秦般般咬咬唇, 犹豫片刻才说道:“有位交好的同乡也去了澜州, 也不知道发水患时他走了没有。”

她心里担忧, 又忍不住问道:“齐姐姐,你晓得澜州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形不?死伤严重吗?”

这可问倒了齐娘子,她摸摸头发, 为难道:“这……我也是前两日买菜时偶然听到别人谈论的,也就顺着听了一耳朵,说来也不了解具体情况呢。”

听此,秦般般叹了一口气,也没再多问。

齐娘子问清了草药、石灰粉如何熏烧后也道了谢离去。

过后不久,家里也开了饭,今年还有科考,秦容时几乎日日读书,也没出来管着烧火的活儿了,还是到了吃饭的时候才出了房门。

蒜苗炒的豆干,一盘素炒的青菜,一盘螺丝椒炒肉,还有酱烧的大棒骨,都是好味道的菜。

蒜苗是自家种的,掐了翠嫩的蒜叶子,铁锅烧热后倒油,再把蒜片、切成丝的青椒炒香,倒豆干,翻炒几转就可以抖上盐巴盛出来。

素炒青菜看似最简单,其实却考验手艺,油一定要烫,下锅后不要炒太久,不然就失了菜的鲜味,加蒜加盐就炒得很香。

因着近来多雨,这绿叶子菜涨价比肉还快,从前两三文一斤的油菜、空心菜、苋菜已经涨到了八文,瞧着还要往上涨,真到了贫苦人家连菜都吃不起了。

秦容时夹了一筷子菜,抬头就看见自己妹子失魂落魄的,夹着个空筷子往嘴里喂。

秦容时:“?”

“般般?”

秦容时喊了一声。

秦般般没听见,继续扒拉着空筷子往嘴里送,一张嘴还张张合合的,似乎真给她吃出味道来了。

秦容时蹙着眉,与柳谷雨对视一眼,显然是以眼神询问:这是怎么了?

柳谷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剔了一根大棒骨上的肉送到秦般般碗里,又对着她说道:“你别愁了,越想越心慌,先别担心,明天哥找人帮你打听打听。澜州离咱这儿远着呢,传回来的话也不一定真,人一多嘴一杂,传着传着就变了。”

方才齐娘子的话崔兰芳也听见了,她也挂心着,三喜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人心都是肉做的,哪里能不记挂?

但自家闺女已经愁得茶饭不思了,眉心皱巴巴,嘴巴也下撇着,瞧着没什么精神。她到底也心疼女儿,也跟着说道:“是呢,你柳哥都说了,明天就帮你去打听,先吃饭。”

澜州?不就是陈三喜送镖去的地方?

秦容时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也没有立刻问出来,免得又惹得秦般般烦心。

家里人都关心着,秦般般只得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又勉强吃了半碗饭,这才放下碗筷,忧心忡忡着重新去烧了草药和石灰粉,把院子、屋子都熏上一遍。

今天这饭吃得不痛快,其余人也胃口一半,草草收了筷子。

崔兰芳起身要收拾,却被柳谷雨抢了先。

他拍拍崔兰芳的胳膊,说道:“娘,你去瞧瞧般般吧,一个人待着最容易乱想了。这碗我和二郎洗好了。”

崔兰芳也明白柳谷雨的意思,点着头出了门,去寻秦般般了。

柳谷雨和秦容时两个把灶房收拾干净,碗筷都洗出来沥在碗篮里,期间也同秦容时说了隔壁齐娘子说的话。

听此,秦容时也蹙起眉。

他擦灶台的动作顿了顿,沉声说道:“我明天也出去找人打听打听。”

……

这消息还真不好打听,亦真亦假,让人难以分辨。

还是秦容时请了杨肃吃饭,顺便兑现上次请他吃饭的承诺,也顺便托他打听澜州那边的消息。

他父亲是学政,这方面的消息到底比平民百姓更灵通些。

“我问过了!”

杨肃一边吃菜,一边说道。

紫苏煎的鱼格外好吃,蒜香、辣香、紫苏叶特有的香气紧紧裹着煎得两面金黄的鱼片,红亮的酱汁浇在上面,瞧着就很有食欲。

杨肃爱吃鱼,这道紫苏鱼尤其合他口味。

“我问过了!澜州那边比我们江宁府下的雨还要更大……嗯,这个鱼好吃!”

“湄江也往那头去!不知是父母官不管实事,还是底下人阳奉阴违,反正那江堤都老旧了,被冲垮了一处……嗯嗯,加了紫苏就更好吃了,再加蒜末、辣子,味道更好啊!”

“哦哦,还有还有,好像是半个月前下了暴雨,江里涨大水就把堤坝冲塌了。幸好那地方住的人少,虽也有死伤,但并不严重,倒是水上的船只折损不少……嗯嗯嗯,这是什么鱼啊?肉嫩少吃,太好吃了!”

听了这话,秦般般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好看太多。

陈三喜就是半途转水路去的澜州,也不知道他运气怎么样,有没有撞到这事儿。

说起来,他走了也快一个月,依出发前同她说的话,按道理这两天就该回来的,偏偏人一直没回来,扰得人更忧心。

崔兰芳安慰了她几句,那头的杨肃也说着该走了。

他是中午来的,来时没有下雨,但天还是阴沉沉的,杨肃仍没有回家住,还是住在书院的寝舍里,想着趁没有下雨早些回去。

柳谷雨给他装了些吃食,一筒桂花圆子酸梅汤,一份杨梅凉糕。

这本来是柳谷雨研究来给食肆上新的,哪知道今年天气不好,铺子只得关门,这新鲜吃食只能先添了自家人的肚子了。

杨肃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但确实念着这口,并没有拒绝柳谷雨的好意。

他接过柳谷雨递来的竹编食盒,又说道:“我再往细了打听打听,有新消息就来告诉你们。”

秦容时送了同窗出门,拱手说道:“多谢杨同窗了。”

杨肃点点头,又说:“秦同窗留步吧。”

杨肃离开了,如此又过了几天,仍没有传来澜州那边的新消息,愁得秦般般都瘦了一圈。

这天还是隔三差五地下雨,时大时小,街上的青石板地面少有干的时候,每日都有役卒在街上清水、排水。

街巷上的人也越来越少,非必要不出门。

米粮、肉菜的价格更是疯长,城内百姓各个都是愁眉不展,天天求菩萨拜老爷,求这大雨天早些过去。

五月,阴雨绵绵,回春医馆内又是挤满了人。

“方大夫,您这儿用来熏烧屋子的药多少钱啊?还和之前一个价吗?”

有人问道。

捂着覆面的方流银冲人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穿过绢布和浸油纸,听着瓮声瓮气的。

她说道:“还是那个价,一包十八文,每天两次,一进的院子够熏三天。”

那人忙道着谢说道:“哎哟!可好可好!您真是好人啊!”

“自官府贴了榜文,要城里的人都熏药驱病,别家医馆熏烧的药都涨价了!那边济世堂一包药都卖到五十文了!哎哟诶,这天天都要熏,这哪经得起啊!”

“还是方大夫好!这药的价格半点儿没变!您真是个好人!好大夫啊!”

听这人一说,旁边围着的病人也起哄起来。

“是啊是啊!方大夫,您可真是好人!这药给我来三包!”

“我也要三包!我也要三包!”

“方大夫,您之后不会也涨价吧?要是涨价,那、那我今天可得多买些!”

方流银忙让秦般般去拿了药,又对着病人们一一回答:

“不涨价的,以后也不会涨,各位安心买就好!”

“若家里实在没钱的,也可以只烧石灰粉。那个虽没有和药一起用的效果好,却要便宜许多,一斤八文,买上两三斤也够用很久了!”

“除此外,卫生也要做好,勤洗手勤洗澡勤换衣,若有病死、淹死的牲畜家禽,万万可惜不得!”

哪怕是府城也有穷人在,平常吃穿都成问题,哪里还腾得出钱买药熏烧屋子。方流银知道这些,她行医多年,也见过穷人看不起病,只能回家等死的,所以也提了更次些却省钱的法子。

听此,果然有几个人举了手,急匆匆喊道:

“那我只卖石灰粉!我先买两斤!”

“我也买两斤石灰粉!”

“我也要!我也要!”

……

秦般般给他们装了药、装了石灰粉,又教他们熏烧一次要用的量,说得仔细、认真。

她心里仍装着事,但在医馆里还勉强支撑着自己,先看顾好眼前的病人要紧。

这一趟看病、抓药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买熏烧用的草药和石灰粉的。

送走了这波人,秦般般和方流银才松了一口气,可闲下来就又有功夫想东想西了。方流银眼见着秦般般泄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像一朵晒得蔫巴的花儿,立刻耷拉下肩膀。

她心疼徒弟,也知道般般记挂着什么,正想开口问一句。

就是这时候,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般般!”——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求求你了]

第170章 府城市井70

是陈三喜的声音!

秦般般立刻惊醒, 陡然抬头朝声源的方向看了去,果然看见医馆门前站了一个穿灰黑衣裳的男子。

他风尘仆仆,头上戴了遮雨的斗笠, 披了一件半身的蓑衣, 身上的衣裳稍显脏旧,衣角还沾了泥水,想来是赶路骑马时被雨地上飞溅的泥水弄脏的。

就连脸上也沾了半干的泥巴和雨水,瞧着似乎还瘦了一些, 但两眼炯亮,仍然发光有神。

秦般般很是惊喜, 都顾不得他身上的脏污, 竟直接飞奔扑了上去, 环手就搂住了他的脖子。

“陈三喜!你没事?!你回来了?!!”

陈三喜被结结实实扑了个满怀,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已经条件反射先扶了一把秦般般的腰,先稳住她左右乱晃的身子,免得人不小心摔下去。两只纤长细瘦的胳膊缠上他的脖子, 飘逸的长袖灌满了淡淡的药香, 熏红了陈三喜的耳朵。

好半天他才终于回过神, 稍稍推开些秦般般, 又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道:“你离我远点儿。”

说完这句他又怕秦般般误会, 连忙补充道:“我身上都是雨水, 衣裳也沾了泥, 别弄脏你的裙子。”

况且……况且赶路太急,他都两天没有好好洗澡了,也不知道般般有没有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儿。

想到这儿, 陈三喜的耳朵更红了,又往后退了一步,结果一脚踩出门口的台阶,差点跌得仰出去。

他连忙稳住身形,又悄悄闻了闻自己衣裳上的味道,没闻到臭味才安心了些。

秦般般被推开也不恼,又朝着陈三喜走了半步,关心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和预期的时间迟了有十天了!我还以为……”

说到这儿秦般般顿住,又立刻换了话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路上顺利吗?在澜州……”

她还记得澜州发了大水,这段时间愁得是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睡觉都是陈三喜被大水冲走的噩梦,吓得她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后背衣衫都湿透了。

陈三喜解释道:“我们运气好,那几日连天暴雨,我们怕行船出事,就拖了几天,哪知道没多久就把江边的堤坝冲毁了。之后再走也不敢走水路,水上风雨大,我们这一行也没有驶船的老把式,江上更险,也因此慢了些行程。”

秦般般点头,那边的方流银也说道:“回来就好!我家般般前段时间听说澜州发了大水,可担心坏了。”

秦般般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方流银一眼,不敢再瞧陈三喜,小声嗔了一句:“老师!”

陈三喜不动声色看了秦般般的后背一眼,又望向方流银,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而是道:“方大夫,我有个师兄生病了,这两日总是反反复复地发热,还请您看看。”

陈三喜并不是专门来找秦般般的,他是带着几个弟兄一起来的。

方流银赶忙站了起来,对着陈三喜说道:“那赶紧把人带进来吧。”

陈三喜点点头,又朝外招了招手,没一会儿两个彪壮的汉子搀着一个面红虚弱的镖师进来。

镖师浑身发烫,烧得脸通红,但人还有意识,此刻见了方大夫也是勉强笑了笑,说道:“这次也麻烦方大夫了。”

在方流银父母、丈夫还在时,何家镖局的镖师都习惯在回春医馆看病、看伤,哪怕后来方流银的父母、丈夫相继去世,回春医馆只剩她一个大夫,镖局里众位镖师的习惯还是没改。

看两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把另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扶了进去,医馆外有人路过,不由好奇地停下来张望,也有恰好来看病的,也跟了进来。

方流银先让两个汉子把病人搀扶到简易木床上躺着,又上前给人把了脉,问了诊。

“是有些发热?除此外还有哪里不舒服?”

那病人恹恹答道:“还腹泻、呕吐,胃里也觉得烧得慌……还有、还有些头晕,干什么都没力气,持续了得有半个月了。我也算是精壮劳力,练武打拳不曾断过,这还是底子好才拖到现在。要换个人,只怕早病倒了。”

他是一边想,一边答,停停顿顿好半天才把话说完了。

腹泻?呕吐?又发热?

“哎呀!我听说隔壁龚州的昌平县闹了痢疾,也是又拉又吐,还高烧不退啊!那病可是传染的,听说那边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染病死了!”

“这、这不会是从外面染了病回来的吧?!”

也不知是谁说了这样一句,原本几个站在医馆内等着排队看病的病人吓得一哄而散,只敢趴着医馆的大门朝内看。

还有人说道:“方大夫!这要真是痢疾,咱江宁府可留不得啊!会害了全府城的人!”

“是啊!是啊!我们可不想得病!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呢!”

……

一听这话,陈三喜也吓了一跳。

都说隔行如隔山,陈三喜少年时算半个猎户,后来离了村子到府城跟着何宽学武,当起了镖师,对外伤倒还有些了解。

但他到底不是大夫,对疫病是完全不了解的,在此之前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这师兄有可能是染了疫病。

要是知道,他怎么也不敢带回府城,带到回春医馆来啊!

就连陈三喜也面露惊慌,一时有些后悔带人来了医馆,要是不小心传给了般般……

思及此,他又连连退了好几步,站在墙根角落里,离秦般般远远的。

就连病人自己也白了脸,吓得咳嗽几声,也匆匆推开两个搀扶自己的弟兄,急得说道:“你们……你们也离我远点儿!这要是……”

话还没说完,方流银先说道:“不是痢疾。”

她先安了一众人的心,又挽起病人的衣袖,指着他手臂上的红疙瘩和几道挠出来的红指印,问道:“你这些是有多久了?”

病人还愣了一会儿,想了想才说道:“刚到澜州就有了。嗐……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出远门就这样,师兄弟还笑话我不适合走镖呢!不过也只是身上发痒,起疙瘩疹子,也没旁的了。”

方流银点点头,又对着外面吓得变了脸色的围观群众说道:“这不是痢疾,痢疾身上不会长红疹。”

“应该是不习水土。”

“你原就有这个毛病,从前出了远门也会长疹子,只是没有这回严重。这次恰好碰上暴雨,又见澜州发大水,这气候、天气都不好,人本就容易生病,这才比从前严重许多,又是上吐下泻,又是发热不退。”

听了方流银的话,围在门外的病人们似乎放心不少,又纷纷说了起来。

“哦,原来是不习水土啊。”

“吓死了,我还真以为是痢疾呢!”

“是啊是啊!”

……

话是如此说,这些人却还是不放心,仍没敢往医馆进,有几个排队等着看病的病人已经绕远找了别的医馆。

方流银也没管他们,继续对着病人说话,“我给你开个方子,每天煎服三次,调理脾胃,分化湿浊,再拿罐药膏回去擦疹子,平日还可以用焦米煮水喝。下次再出远门要注意饮食,吃得清淡些,辛辣的、油腻的都要少吃,可以多吃些当地的豆腐。”

病人半撑起身体点了点头,但听到后面又觉得奇怪,疑惑问道:“吃豆腐?这也不是药啊,这里面有什么说头吗?”

秦般般拿了方流银开的药方子,正抓药呢,听到这话才帮着解释道:

“《黄帝内经》里说:‘五谷宜为养,失豆则不良’,这豆子是养人的,又可调和脾胃。其口感柔软,老少皆宜,又是性温不刺激、容易吸收的。吃当地土生土长的豆子和当地的水做成的豆腐,有益于适应当地的饮食,对脾胃的伤害最小。”

方流银满意地点头,说道:“就是这样的。”

说完,她又朝陈三喜招了招手,同他说道:“你们这趟出门的几个都来把个脉吧,也安安心。”

陈三喜还缩在墙角,哪怕听方流银说了不是痢疾,也不免担心。

还是秦般般上前把人扯了过去,又喊了其余几个汉子进来,挨个把了脉。

也是虚惊一场,几个汉子都是个顶个的壮。

“壮得像头牛,就放一百个心吧。”

方流银看穿了陈三喜的心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三喜这才松了一口气,秦般般也凑了上去,围着人转了两圈,左看右看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陈三喜,待会儿去我家吃饭吧!”

陈三喜被盯得好不容易散去温度的耳垂又烫了起来,却还是说道:“明日吧。今天刚回来,时候也不早了,我还得回去和师父、师娘报个平安。”

况且他身上又脏又乱,可不好意思踩秦家的院子。

秦般般也是终于看见陈三喜,太过激动,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今日的时辰已经不早了,若她贸然带着陈三喜回家,要是家里只准备了中午的冷菜冷饭,倒不好招待客人。

她也笑着说道:“应该的,应该的,是该先回去跟何叔、何婶婶报个平安!”

陈三喜继续点头,耳朵滚烫发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三喜!该走了!”

外头是师兄喊话的声音,几个镖师都出了医馆,就连生病的那个也被扶着出去了。

陈三喜看一眼秦般般,般般朝他笑,挥着手道:“去吧,去吧,明天到我家吃饭!”

秦般般笑得开心,一双眼睛圆亮有神,像是两颗沾了水的黑亮葡萄,水汪汪的。

想到葡萄,陈三喜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衣襟处,那里似乎还放了什么东西。

他并没有拿出来,而是朝秦般般点点头,也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出了医馆,被几个关系好的弟兄推搡着打趣。

但陈三喜对着秦般般以外的人可是厚脸皮,一张脸又冷又硬,像个大青石头,被调笑打趣也没什么情绪变化。

今日见着了陈三喜,秦般般心里一个大石头也落了地,安心在医馆里帮忙,一直忙到天边泛起靛蓝色才和方流银关店回家。

回去同家里人说了今日见着陈三喜的事,家里人都高兴,也不用秦般般先提吃饭的事,崔兰芳和柳谷雨先开了口。

“让他明天来吃饭啊!”

“是啊,刚过了端午,只怕他在外面忙着还没空吃粽子呢!正好咱家有剩的,让他明儿来吃!”

就连秦容时也小幅度点点头,说道:“都惊了一场,是该请他来吃顿饭。”

秦般般笑着点头,直说自己已经说过了,陈三喜明天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