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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府城市井71

“今年这连日的雨啊, 打得院里的樱桃都不好了。”

秦家院子内,崔兰芳盯着中间那棵樱桃树说话。

柳谷雨去摘了几颗嫩红的樱桃喂进嘴里,倒不酸苦, 却没有去年摘的好吃, 这还是一整棵树上好不容易摘下来的几颗,其余的早被乱雨乱风打到地上,已经被泡烂了。

柳谷雨挑挑拣拣一阵,好半天才摘到一盘, 想着待会儿洗一些给秦容时端去。

要不说高三生苦呢,这备考科举也累得够呛。

正说着, 秦般般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又穿了一身新衣裳, 是蓝紫混染的襦裙, 料子很好,裙子上印了淡红色团花,肩披更明亮两分的靛蓝披帛。

脸上还捈了妆,般般是很少往脸上脂粉的,但今日淡淡捈了些, 还点了口脂, 眼尾也染了一层浅浅的水红色。头发规矩梳着, 两边发环低垂, 头上一对蝴蝶结般的小发包,插了简单的白珠发饰, 并一对蓝紫色小绢花, 绑上一截同色飘带。

她看起来很高兴, 扯着裙子在两人面前转了一圈,兴奋问道:“娘,柳哥, 我这身好看吗?”

崔兰芳乐得直笑,拉着女儿看了又看,连连点头道:“好看!好看着呢!哎呀,瞧着额头有些空,走走走,进屋,娘给你点个花钿。”

秦般般摸摸额心,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肩膀,小声笑道:“……那也太隆重了些。”

崔兰芳却笑:“管那些,好看就好啊!”

她是乐得打扮女儿的!

自家里有了钱,秦般般的衣柜、妆柜就没空过,多有崔兰芳为她添置的衣裳、头饰,但般般虽也爱漂亮玩意儿,但打扮上一向素净简单,有好些东西都没有用过呢!

母女两个进了屋,柳谷雨无奈笑着摇头,也撩了袖子进灶房。

今天陈三喜要来家里做客,还是好好准备些像样的饭菜。

他进屋洗了樱桃给秦容时送去,没多会儿开始备菜,火还没烧上秦般般母女两个就进来了,扭头一看,果然瞧见般般额心多了一朵三瓣的蓝色小花,姑娘肤白,点了这花更显娇俏明艳。

崔兰芳已经系上了围裳,绑上襻膊,跟着柳谷雨一起备菜。

秦般般也撩了袖子准备帮忙,手还没有伸出去,柳谷雨就先说道:“行了,你今天就好好歇歇吧,打扮得这么漂亮,可别被屋里的烟熏火燎弄花了妆容。”

秦般般不乐意地撇了撇嘴巴,蹲在地上和崔兰芳一起淘洗土豆。

她裙子很长,袖子也宽大飘逸,蹲下来都垂到了地上,这下就连崔兰芳也夺过秦般般手里的土豆开始撵人了:“好了好了,就听你柳哥的,今天就歇歇吧,新衣裳头一回穿呢,别弄脏了。”

“这样……你到巷口乔大娘家,去她家买只香油鸡回来,也当个菜了。”

崔兰芳口中的乔大娘不是江州人,她娘家在羊城,远嫁到江宁府。这香油鸡是她娘家那边的家乡菜,做法有些像现代的白切鸡,配上蒜泥、香油、葱子调的蘸料,若是能吃辣还能加上辣椒面和红辣子末,吃起来又嫩又香。

因是外地吃食,江宁府百姓吃个新鲜,偶尔也有人专门去乔大娘家买。

崔兰芳都这样说了,秦般般哪还能拒绝?

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又寻了个帕子擦干,还故意笑着说道:“歇就歇,我以后天天这样打扮,天天都不用做活儿了。”

说罢,她就出了灶房,先回屋拿了买鸡的钱,又才奔出院子,来财懒了半日,也甩着尾巴跟了上去。

听到女儿的话,崔兰芳只觉得好笑,扭头看着蝶儿般扑走的秦般般,无奈摇头:“这丫头……”

买了香油鸡回家,灶屋也生起了火,崔兰芳和柳谷雨忙活起今晚的饭菜。

秦般般也没有真闲着,又烧炉子熏了一遍院子、屋子,还把堂屋扫了一遍。

等屋里屋外收拾得差不多了,灶房里也飘出饭菜的香味,日色昏沉,陈三喜也终于来了。

“哎呀,是三喜来了!”

屋里的秦般般没有看到来人,还是出门掐葱的崔兰芳看见了,喜着出门迎接,一边走一边朝外喊。

“三喜来了!”

迎出去才发现陈三喜手里还提着东西,又道:“你又提了东西来!”

陈三喜只说:“是澜州那边的特产。澜州有两个小县挨着海,海产丰富,我带了些珠贝和腌制的海鱼,都是江宁府没有的东西。”

听此崔兰芳也收了好意,笑着说道:“罢了,都是你的心意,婶子也不啰嗦,这鱼下回做的时候你也得来吃!就是这海鱼……还真没见过,也不知道要怎么做呢!”

说罢,她喊陈三喜进屋坐,又提了东西进灶房找柳谷雨,显然是想着问问柳谷雨会不会做腌海鱼。

听到崔兰芳的喊声,秦般般也奔了出来,笑盈盈看向站在院中的陈三喜。

她朝人招手,高兴喊道:“傻愣着做什么!快进屋做啊!”

见着秦般般,陈三喜还愣了一会儿,显然也是少见得秦般般打扮得如此明艳动人。

他握拳假咳了两声,红着耳朵跟秦般般进了屋。

没多久就开了饭,灶房那头也吆喝上了,秦般般和出了书房的秦容时都进了灶屋,一起摆桌摆凳,端菜端饭。

端午节刚过几日,桌上还有一盘煎粽子,是咸蛋黄馅的。

“端午包了不少粽子,吃了几天都吃不完,每天早上不是蒸着吃就是煮着吃,也是吃腻味了,今天灵机一动就想着煎一盘尝尝!家里还剩不少呢,你待会也提一串回去,给你师父一家尝尝。”

柳谷雨把那盘煎得酥黄的粽子摆在陈三喜眼前,糯米焦香酥脆,内里却是软绵的,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除了粽子,还有雪菜炒鸡蛋、土豆烧排骨、外面买的香油鸡,吃了油荤还可以试试蒜炒油麦菜和鱼头豆腐汤刮刮油水。

几人都围桌坐下,没一会儿就聊天聊地说了起来。

“三喜,澜州那边如今是怎么个情形?你同我们也说说!”

崔兰芳先问,其余几人也竖起耳朵听。

就连秦容时也竖耳听,治理天灾也在策问之内,多了解些也是好的。

陈三喜回答道:“澜州城外的湄江堤坝决堤,离城二十里,伤人倒是不多。但那附近有一片百亩的果林,全被淹了,听说是附近好几户村民的林产……哎,天灾难料啊。”

“不过澜州还算好的,潮州、龚州水患最严重,下雨也是最厉害的地方,连朝廷都派了人下来治水、救人。我们去时经过了潮州,回来时就只能绕道走了。”

龚州?

这不就是昨日医馆里的病人提起起了疫病的地方?

她惊道:“昨天听医馆里的病人说,龚州的昌平县已经发了痢疾,好多人染病了。”

陈三喜听得蹙眉,摇摇头道:“龚州在另一头,我们没有路过,听的倒是不多……哦,难怪了!昨天进城时还查了户牒、路引,只怕就是查龚州人吧?那边的人恐怕不能进城。”

秦容时却摇了头,难得插话道:“不是龚州人不能进城,而是只有江州人才能回城。这还是疫病刚起,只怕再过一段时间,城内就只许出不许进了。”

陈三喜听此也叹了一口气,说道:“幸亏我们回得及时,再耽搁些时日只怕连城门都进不去了。”

秦般般也后怕地拍拍胸脯,说道:“还好我们早早开始防疫,不然也容易出事呢。”

越说越惊,一桌子好菜都没人动了。

柳谷雨吃了一口肉,又给秦容时夹了一块鸡片,摆手道:“不管怎么说,咱这儿都算好的,快别说了,吃菜、吃菜!都要冷了!”

一桌好汤好菜这才动了起来,这个一筷子,那个一筷子,很快就吃去大半。

用了饭,陈三喜也道别准备离去,走时手里还提着崔兰芳递给他的粽子,甜粽、咸粽、白水粽,味道杂得很。

陈三喜走前看了秦般般几眼,又是一步三回头走的。

秦般般却不知在想什么,恼得跺了跺脚,抬腿追了出去。

“般般,你……”

秦容时把摆在堂中间的大方桌子搬到角落,免得挡了路,又打算喊秦般般帮忙把几条板凳收一收,可话还没说话,扭头只看见妹妹追出去的背影。

秦容时:“……”

旁边拿着湿帕子准备擦桌子的柳谷雨忍不住笑,摇着头叹道:“女大不中留啊。”

秦容时还是沉默,良久地沉默,沉默着看了柳谷雨一眼,再沉默着拿过他手里的帕子擦了桌面,最后再沉默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再说追出去的秦般般,她奔出巷子喊住了陈三喜。

屋外天色青黑,又下着小雨,因此巷子里也没有多余的人。

“陈三喜!”

听到熟悉的清亮女声喊了自己的名字,陈三喜立刻停住脚步,扭头就看见站在蒙蒙细雨中的秦般般。

他立刻飞快走了,把手里的伞挡到秦般般头上,急切问道:“你怎么出来了?忘了什么东西吗?”

说完,他目光落在秦般般脸上,嘴唇张了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秦般般瞪他,反问道:“是你忘了什么东西吧!你去澜州前明明和我说了,等你回来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你忘了?”

这话一出,陈三喜立刻闹了个大红脸。

他支支吾吾半天,好像一张嘴是刚长出来的,舌头、牙齿也互相不熟悉,说话还打架呢。

“我,我……我是打算说……葡萄不好种,我、我在外面再帮你寻个花匠果匠好好打听打听该怎么种。”

说罢,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秦般般的眼睛。

秦般般原本两眼亮晶晶等着他说话,哪知道等了半天就得了这样一句……嗯,前后不搭边的话。

她歪了歪头,额心轻轻皱起,像一只疑惑偏头的猫。

“你就同我说这个?”

陈三喜偏开视线,握住伞柄的手渐渐用力,指甲在竹柄上刻出一道白印,后背也冒了一层汗,耳朵红得滴血。

秦般般观察他一阵,忽地长长叹了一口气,肩膀都耷拉了两分。

陈三喜皱眉,正要抬头看她。

可很快又听到秦般般叹着气的声音。

“也罢,那我问你吧。”

随后,他视线余光中看见秦般般也歪了歪头,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秦般般:“种葡萄的方法问到了吗?”

陈三喜:“还没……我、我下次再问。”

秦般般:“那今天的饭菜好吃吗?”

这话题跳得太远,但陈三喜还是点头回答了。

“好吃。”

秦般般轻笑:“那我上回准备的干粮好吃吗?”

陈三喜又是点头:“也好吃。”

秦般般摸摸脸,又扯了扯自己的新裙子。

“那我今天打扮得好看吗?”

陈三喜继续点头,连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好看。”

秦般般继续。

“是昨日的我好看,还是今日的我更好看?”

“……都好看。”

“那你更喜欢昨日的我,还是更喜欢今日的我?”

“……都喜欢。”

几乎没有思考,还是同样的答案脱口而出,但陈三喜立刻反应过来,握伞的手都忍不住抖了抖。

他终于忍不住,立即抬头看向秦般般,正好看见秦般般歪着头冲他笑,眉眼弯弯,眼眸里如盛了一汪明亮的清泉,看得人忍不住要陷进去。

雨似乎下大了两分,雨水“砰砰”打在油纸伞面上,犹如他此刻如擂鼓般的心跳。

不等陈三喜说话,秦般般已经又开了口。

“那就很巧了。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要不要同我好?”

耳边是秦般般清悦的声音,很快,陈三喜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好。”

陈三喜深吸了一口气,心脏扑通扑通跳着,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偏脑子里最清醒理智。

“好。”

他又道了一声,声音沉稳果断。

说完,他还同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子,同秦般般说道:“这是送你的,一直想给你,可就是没寻到机会。”

秦般般挑着眉毛接过,也不羞怯,直接当着陈三喜的面打开了。

是一只红布包着的银镯子,和常见的圆条、泥鳅背不一样,这是一只宽厚的方镯,满刻纹饰,细看才发现是相思鸟和葡萄藤,掂着也颇有重量。

陈三喜还说:“我寻了葡萄苗,但澜州也是暴雨,果苗难找,又偶然在银铺里看到这刻了葡萄藤的镯子,觉得和你很搭。”

他只说葡萄藤,绝口不提那镯面上还刻了相思鸟。

这样式别致,又是银镯,不说银料,只怕手工费就值不少钱。也难怪陈三喜说“想给又没寻到机会”,这样贵重的礼物可不是寻常送的,要送总要找个好由头。

漂亮首饰哪个女孩儿不爱,又是心上人送的,秦般般越看越喜欢,直接戴到了腕上,她看了陈三喜一眼,忽然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扭头奔回家。

“我先回去了!谢谢你的镯子!”

陈三喜被亲得愣在原地,瞳孔猛然一缩,手里的伞都差点掉了下去。

过了一阵,秦家院子里又响起崔兰芳和秦般般说话的声音。

“哎呀,傻丫头,你跑哪儿去淋了雨?!妆都花了!”

“啊?妆、我的妆花了?!那、那我现在还好看吗!”

……

陈三喜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抚了抚被秦般般亲过的脸颊,撑伞转身出了巷子。

第172章 府城市井72

“什么?提亲?”

何家镖局内, 何宽和其夫人坐在左右主座上,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娃趴在何宽的膝盖上啃糕点吃,碎屑渣子掉满裤腿。

主座前还站着陈三喜, 年轻人站得板正, 背脊笔直。

“你这是有看对眼的姑娘了?想请你师娘帮你去提亲?”

说话的是何宽,他见陈三喜没有回答,惊得又问了一遍,声音大得像破锣, 吓得趴在他膝头的女娃瘪瘪嘴,然后不高兴地伸出一只小胖手在父亲膝盖上拍拍, 示意他调小音量。

何夫人也嗔怪瞪了何宽一眼, 又温柔笑着看向陈三喜, 轻声询问道:“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有了心仪的姑娘那是好事,就是不知是哪家姑娘?”

何宽像是这才想起正事,连连点头问:“对对对,是哪家女子?”

陈三喜面上仍是平静无波, 说话也冷静无起伏, 可垂在两侧的手却不自觉攥紧了衣裳。

“师父师娘都见过的, 就是我同乡秦家的女儿。”

何宽一愣, 脑海里立刻想起一人,惊喜问道:“哎哟!是秦小大夫?!”

何夫人也是又惊又喜, 连声道:“早该猜!你这样的木头性子, 只有对着秦姑娘才软乎些!那也是个好姑娘, 聪明有本事,和你般配!”

“哎呀,好事好事, 果真是天大的好事!”

何家都是仁义人,何宽这个做师父的也尽职尽责。

都说师恩如山,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宽也真把手下徒弟们当做家里人。

尤其是陈三喜,一来他确实有能耐,是个学武的好苗子,性子虽独了些,但为人公正刚直,有恩必报,值得何宽为他花心思;二来陈三喜是个孤儿,不像其他徒弟除了他这个师父,还有亲父亲母照料疼爱,何宽和何夫人也难免多关照一些。

因此,弄清楚这件事后,何夫人是乐意走这一趟的。

她连连道:“好好好!好好好!这事儿你就安心交给师娘,我明儿就寻媒人打听,看这提亲是个什么章程。”

说起来,何夫人年岁并不大,膝下也只有芽芽一个小囡,还真没帮人提过亲呢。

倒是陈三喜先说道:“提亲的事情先不急,我也是提前和师父师娘说一声。”

何宽一眼瞪过去,怒道:“这事儿哪能不急!急得很!”

“你年轻不清楚!道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秦小大夫又是好本事好模样,家中兄长还是读书的,家境也好!你去迟了,求都求不到!”

陈三喜受了一通教训,却还是坚持道:“提亲礼我得好好准备,而且我来了府城多年,一直住在镖局,也没有房屋。”

“我想着……也该先看好院子,有了安家的好地方才有脸去提亲。”

秦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村里的房子翻修过,在府城也买了新院子,总不能自己两手空空身后也空空就去提亲吧?

说起来,陈三喜也不是没钱。

做镖师苦累,押镖的活儿也不容易,也是何宽有本事,把镖局经营得好,又仁义,对手下徒弟、镖师都大方,每每押镖分的钱都不少。

陈三喜是存了不少钱的,只是他物欲低,平日也不贪吃穿,让人瞧不出家底。

要他花个一百多两买个秦家那样好几间屋子的院子只怕也不容易,但小夫妻哪里需要住那么大的院子,买个两屋的小院儿还是绰绰有余的。

听了陈三喜的话,何宽也渐渐冷静,觉得自己徒弟思虑周全,说得也有道理,又立刻笑嘿嘿起来。

“也是也是,还是你小子考虑得周全。”

这头说定了,那边秦般般也大大方方同家里人说了这件事。

崔兰芳起先有些惊讶,但很快激动地笑开。

“三喜?三喜……好啊,三喜是个好孩子!要是他,娘放心!”

崔兰芳知道自己两个孩子都是心里有主意的,这婚嫁一事自己做不了他们的主,可有时候也忍不住担心。

现在听了秦般般的话,立刻放心下来,再想想陈三喜,更是高兴了。

三喜也算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就有担当,和她家般般也是从小长大的情谊。

两人的事儿在两家大人眼前都过了明路,就等着提亲定下来。

陈三喜急着看房子,可惜天公不作美,这隔三差五的下雨,出门都麻烦,看房子的事儿也耽搁下来了。

一连两个月,到七月这雨才渐渐少了,天也一日一日放了晴。

连着几个月的雨,倒浇灭了今年的暑气,原本七月还热着,但那今年却格外凉爽。

陈三喜寻牙人看了几天房子,最后定下一处八十两的小院儿,挨着春街的喜帖街,名字好寓意好。

最重要的是离春街近,离杏林街也近,走水路去河沿街也不过是一刻钟的时间,到时候两人成了亲,秦般般不管是回娘家还是去医馆都方便,而且转角就是春街,全是女儿家爱逛的地方。

倒是离何家镖局稍稍远了些,但陈三喜人高体壮,脚程也快,这点儿不算什么。

陈三喜看中了地方,当即就拍板定下,交钱上了契,以后也是在府城有房的人了。

院子买下,又立刻拿了钱请师娘置办提亲礼,请了媒婆上门提亲。

两个孩子心意相通,两边大人也有了准备,这提亲只是走个过场,再看礼数周全,都满意得很。

婚事定在来年九月,约莫一年的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但崔兰芳一想自家女儿要出嫁仍觉得舍不得,不过幸好都在府城,离得不远。

送走了媒人和何夫人,崔兰芳拭了拭眼角渗出来的泪,又笑看向柳谷雨和秦容时。

问道:“二郎,谷雨,你俩又是怎么打算的?般般还是妹子呢,她的亲事倒比你们先定下来了。”

柳谷雨正晃着二郎腿剥着提亲送礼送来的炒瓜子吃,颗颗饱满,优哉游哉吃得高兴,蓦然听到崔兰芳的话。

他嘿嘿笑着抬头,说道:“您想咋办?我都行啊,您要是想快些,我和二郎现在就能给您磕个头当拜堂,晚上就能洞房!”

“噗……咳咳……”

秦容时刚喝了一口茶,还没吞下去就听到柳谷雨的惊人一语,吓得呛到,又是一阵连连咳嗽。

崔兰芳眼睛瞪得圆溜,惊得一张嘴大大张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柳谷雨说了什么。

“哎呀!你这哥儿,说话越发没规矩了,也不害臊!”

她一边说,一边看了连连咳嗽的秦容时一眼,闹了个老脸一红。

柳谷雨没规没矩惯了,对着家里人说话更是没个把门儿的,见这母子两个都反应极大才摸摸鼻子老实下来,就连翘起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并拢腿规规矩矩坐着,好像刚才“惊天一语”的人不是他一样。

看柳谷雨乖乖巧巧冲自己眨眼睛,崔兰芳又是叹气又是好笑。

她摇着头无奈道:“成婚是大事!哪能像你说的、说的……这样潦潦草草就办了!罢了,你也年轻,这些事儿到底不懂,我过些天找人算个好日子,这事儿是该办上了。”

柳谷雨终于老实了,也说了句正经话:“二郎下个月要考乡试,这才是目前头一桩的大事,日子还是排在考试后吧。”

崔兰芳听此也是点头,随即起身出了堂屋,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乖巧不到一刻钟的柳谷雨抻着脖子看崔兰芳一步步走远,没了影儿才又翘起了二郎腿,正打算继续剥瓜子。

就是这时候,秦容时的手伸了过来,手心放着一捧剥好的瓜子仁,颗粒饱满,微微发黄,更是炒得焦香。

“嘿,这多不好意思!”

柳谷雨嘿嘿一笑,然后把秦容时手心里的瓜子仁全刮走了。

说完,他又继续问:“我还以为你不同意般般和三喜的事儿呢,但看今天何夫人上门提亲,你也没说什么。”

秦容时:“没有不同意,非说的话,陈三喜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不过,不错归不错,看不顺眼归看不顺眼,这是两回事。

这话他没有对柳谷雨说,而是偏头看向一颗一颗挑着瓜子往嘴里喂的柳谷雨,沉声说道:“下个月就是乡试,依娘的意思,是想着快些办了……你还是先急着我俩的事儿吧。”

柳谷雨动作一顿,然后眨眨眼看向秦容时,又冲人嘿嘿笑了起来。

“我不急,还是你先急吧。”

“你呢,还是等考试完多看两本春宫,别等成了亲不知道怎么洞房!”

他仗着自己年纪大,又是后世来的懂得多,大咧咧开始调戏人。

这话一出,秦容时果然又愣住了,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柳谷雨自觉得胜一筹,洋洋得意翘起并不存在的小尾巴,然后翻开秦容时的手掌,把剩下的瓜子又倒了回去,还做了一个往嘴里喂的动作。

说道:“分你点儿,要一大把一起吃,那味道才好。”

“试试吧,小秀才。”

说完,他拍拍手里的瓜皮渣子,背着手美滋滋出了屋,犹似一只打了胜仗的红冠公鸡。

盯着柳谷雨离开的背影,秦容时沉默片刻,然后气笑了。

春宫?

这人是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只会死读书的呆板书生了?

也罢,反正也要考试了,懂不懂的等考试后,定下日子成亲就知道了。

秦容时暗搓搓想着。

但很不幸,乡试延后了。

第173章 府城市井73

七月中旬, 衙门前贴了榜文,又有役卒提了铜锣站在一边,一边敲一边吆喝:

“路过的读书人都过来瞧瞧啊, 今年的乡试延期到十一月, 看到的秀才郎君都给相熟的同窗说一说,乡试延期,千万别跑空了!”

见役卒张贴榜文,不少百姓围着去看热闹, 其中不少人不识字,一听是科举相关的, 又“嗐”了一声四下散开。

偶尔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路过, 因榜文前围了不少百姓, 自恃身份没有往里面挤,知道听到役卒一边敲锣一边喊话,这才着急忙慌赶了过去。

“延期了?怎么突然延期了?”

“你没看到榜文上写啊,因为今年雨水太多,江州几个小县都遭了水患, 得先急着治灾。”

“这是延期到十一月了……也好也好, 又多了三个月的时间温书!”

“是啊!这是好消息!我得回去告诉几个同窗!”

“十一月什么时候……初五, 哦, 初五好啊,初五好啊, 又多了时间看书!”

“还真延期了, 哎呀, 我把杜兄、钱兄、李兄都喊来看看,可别记错了新时间!”

……

见和考试有关,路过的读书人都围了过去, 有的挤到前面仔细看起了榜文;有的自己看还不够,还说着要回去找几个好友、同窗一起来看;还有读书读得眼睛不太好的,站在外围只能眯着眼睛看,看了半天也没看清几个字,嘴里嘀咕着“这也看不清啊,这字就不能写大点儿”……

但事情已经明了,原定于八月初的乡试延期到十一月初五。

到了七月初,府城的雨渐渐停了,天也放了晴,日日都是好太阳。

因此,象山书院又开始正常授课,柳家食肆也开了门,都忙活着,江宁府也满满热闹起来,百姓们出门游逛闲耍,闭了几个月的夜市又开了。

考试延期这事秦容时是在书院得知的,授课的夫子亲自告知,有人喜,有人愁。

已是七月中旬,原定八月初考试,考完最多一个月自己就可以完婚,哪知道乡试也能延期。

秦容时面上冷静,心里却连连叹气。

“秦同窗,秦同窗……”

耳边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秦容时这才收回思绪看了过去,见左右的同窗都已经走了,只剩杨肃还站在旁边。

“杨同窗,有何事?”

秦容时朝他微微颔首,轻声询问道。

杨肃左看右看,见学舍的学子夫子们都走了,只剩下自己和秦容时,他这才低下头看着秦容时,小声说道:“家父于三日后设宴请你。”

秦容时收拾纸笔的动作轻轻顿住,又一次抬头看向杨肃,开口问道:“令尊大人?”

杨肃点头,又补充道:“附近几个州府都或多或少起了疫病,但我们江州防范得好,底下几个县镇虽也有小病,但如初生之火,很快扑灭。家父说还靠你未雨绸缪,所以特意设宴。”

秦容时思索片刻,起身朝杨肃作了一揖,又谦声道:“长者请不敢辞,三日后我定然守期而至。”

杨肃报了信,也高高兴兴还了一礼,随后提起书箱出了学舍,会寝舍了,秦容时则下山回家。

回家第一件事,自然是告诉家里人考试延期了。

“延期了?不都是八月考吗?怎今年延期了?”

蓦然得到消息,崔兰芳震惊地停下手中活计,扭头对着秦容时问道。

秦容时解释道:“今年雨水太多,江州虽早有防范,但下辖几个小县还是遭了水患,所以当务之急还是治水为先。再者说,因不少地方暴雨冲了山路,也导致许多读书人不能赶考,只能先修路,这考试也只好延期了。”

他说得有条有理,崔兰芳也听懂了。

听他说起,崔兰芳的重点很快转移,也不由担心地问道:“也不知道福水镇如何了?可有起水患,尤其是村里,再过不久就是青竹的喜事了,却摊上这样的日子……哎,真是让人忧心。”

秦容时又说:“我和宝珠、安元都有通信,那边下雨并不如府城厉害。几月前我就写了信让他们注意防疫,也请他们带消息回上河村,前不久他们还寄来回信,都好着呢。”

说到这儿崔兰芳才想起来,秦容时前不久去拿了信,是念给全家人都听了的,老家那边都好着,只是雨水多,田里收成不好,林杏娘的锅盔生意也不好做,但比起外面又是水患又是疫病的已经好很多了,到底人没事。

说完,她转身进了灶屋,又喊了秦容时进去。

她先让秦容时吃了饭,自己则把热在锅里的炒菜、热汤放进食盒里,又封上盖子。

“铺子重新开了门,冷清了几个月,我中午送饭去看了,生意不错,堂里坐满了人呢!”

“今天天气也好,不冷不热的,只怕要开夜市。”

“你先吃着,吃完了把饭菜给谷雨他们送去。”

听到娘亲的话,秦容时吃饭都快了些,担心柳谷雨在食肆饿肚子。

吃过饭,秦容时乘小船去了春街,提着吃食进了柳家食肆。

食肆内人满为患,沿河边的竹桌竹椅也摆上了,都坐满了人,铺子内陶玉、平安父子里里外外跑着,忙得脚不沾地。

“郎君?哎呀……这是送了吃食来?”

陶玉恰好看到,一边收拾空桌的碗碟筷子,一边冲着秦容时说话,都没空停下来招待。

秦容时对着他点点头,又问道:“东家在厨房?”

陶玉连连点头,又忙说道:“您快进去看看吧,今儿可忙了,东家中午的饭都没吃完就又忙着做吃食,只怕早就饿了!”

秦容时听此蹙了蹙眉,提了食盒往里走。

进去就看见柳谷雨系着围裳在案前忙活,鬓角处蹭了一点面粉,在脸颊上抹开,白花花一团,又流了不少汗水,脸上也印着一道道白路子。

“桂花炖奶和红豆沙都做好了,先端出去吧。”

他听到有人进来,还以为是陶玉或平安来了,头也没抬就说道。

“我等会儿就端,你先把晚饭吃了。”

嗯?

乍然听到秦容时的声音,柳谷雨这才抬头看了去,见进来的人竟然是秦容时。

“诶?你怎么来了?”

秦容时微微叹了一口气,洗干净手才拿过柳谷雨手里的刀,又把柳谷雨从案板前挤开,自己切起了新做好的雪花酥。

“你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外面天都黑了,你不觉得饿?”

柳谷雨:“呃……”

他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视线余光瞥见平安从厨房路过,伸了手想喊人先进来吃饭。

还没出生就被秦容时攥住手腕,早已经长得比他更高大的年轻男子贴近过来,看似询问,实则语气陈述。

“听说你中午就没怎么吃饭?”

柳谷雨:“啊……这个……”

柳谷雨挠挠脑袋,心虚地扭头移开视线,下一刻又被秦容时捏着下颔掰了回来。

秦容时语气轻缓,只说了三个字,“去吃饭。”

柳谷雨:“……哦。”

他缩着脖子走到小桌前坐下,打开食盒,把吃食端了出来。

他一边吃,一边小声叨叨:“平安年纪最小,应该喊他先吃的。”

秦容时却说道:“人心都是偏着长的,我也只是普通人,自然只能先顾着你。”

明明是偏心的话,他倒是说得很坦诚,面上表情也不见忸怩,承认得大方。

柳谷雨快把脸埋进碗里了,吃得飞快,想着快些吃完换另外的人来吃。

铺子里忙得很,也不敢几个人一起吃,只得一个一个来,轮换着吃饭,空出人手招待外面的客人。

秦容时最忙,先帮柳谷雨装封切好的雪花酥,又出去忙着招待进进出出的客人,最后又到账柜后,接替张耘算账记账的活儿。

一直忙到戌时中(晚上八点),食肆里的客人才慢慢变少,柳谷雨和秦容时也收拾着回了家。

三日后,秦容时应约去了学政府。

学政大人邀约,这件事他只告诉给了柳谷雨,没同崔兰芳说,也是怕她紧张、担忧,想着还不如回来再与她说。

到了学政府,他这次是拿了杨肃给他的帖子,走的正门,是学政府的管家亲自请他进去的。

一路行到花厅,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厮请了他进去。

刚进去就看到坐在下位,明显坐立难安,犹如屁股底下长钉子的杨肃。

而坐在杨肃旁边的就是有过两面之缘的学政,杨万乘。

见秦容时进来,杨肃长舒了一口气,立刻站起身相迎。

秦容时朝同窗颔了颔首,随后端正朝学政行了一礼,恭敬道:“学生见过学政大人。学生钝才,承蒙大人抬举。”

杨万乘见了他倒是脸上笑盈盈,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他并没有起身,而是虚手抬了抬,示意秦容时直起身子,又招手请他坐下,说道:“也不是本官要见你,这桌上还有贵客没来呢!”

秦容时眉心微动,下意识又往桌上看了看,这才发现学政坐的竟不是主座。

嗯?

秦容时眉毛轻抬,电光石火间,脑子里立刻想到了某个人。

正想着,屋外又响起小厮传话的声音。

“老爷,石大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听说完结后改书名可以防盗,所以这本完结后打算试试,我已经重新定制了封面,过几天会换上,大家可以先熟悉一下新封面,然后完结后再改名字。

(老实说,我还挺喜欢这张封面的,不太舍得换掉……叹气)

第174章 府城市井74

门外小厮的声音落下, 杨万乘立刻道:“快请他进来。”

话音落下不久,花厅的大门被推开,几个仆人簇拥着一位穿宝蓝色常服, 留着长须的中年男子进来。

男子一身官气, 虽长得慈眉善目,但眉宇间藏着凛然威风,像是久浸官场沉淀出来的气势。

见了来人,学政杨万乘站了起来, 笑得满面春风迎出去。

“可来了,就等你了, 快请入座吧。”

语气听着熟稔, 两人又对着主座推让一番, 到最后谁也没有坐上去,倒把最中间那个位置空了出来。

连杨万乘都站起来亲自迎了出去,秦容时和杨肃也立刻起身,朝那位大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中年男子的视线从秦容时身上略过,先看向杨肃, 夸赞道:“这位就是令公子了?果然丰标不凡, 很有杨兄的风姿啊。”

这话是客气话, 杨肃生得其实更像他母亲, 和杨万乘站在一块儿都看不出是亲父子。这也是秦容时当初明明见过杨万乘,也完全没想到两人竟有这样一层关系的原因。

杨学政爽朗笑了两声, 客气道:“这小子不争气, 您可别夸他。”

中年男子也笑了两声, 最后才看向秦容时,虚手抬了抬,也神色温煦地询问道:“你就是去年的院试案首秦容时?”

秦容时颔首应答:“正是学生。”

他心中已经隐隐猜出这人的身份, 和杨学政“称兄道弟”,二人互让主位,想来身份相当。

而在江宁府,能和正四品学政身份相当的只有江州的州府大人。

本州州府姓石,名石天青,这也都对上了。

石天青并没有表明身份,但在座的两个年轻人对他的身份都是心照不宣,面上恭敬有加。

石天青和杨万乘都落了座,石天青又挥手说道:“都坐吧,今天这是私宴,都不要拘谨。”

“杨学政多次和我提过你,说你才思学敏,是个可造之材,今日一见,果真是英英玉立,仪态端方,生得一副君子像啊。”

秦容时又立刻说道:“大人过誉了。”

石天青动了一筷子,往盘里夹了一块蒸鱼,小心翼翼剔去鱼刺,又继续问道:“听杨学政说,那防疫的龙鳞卷是你送上来的?其中所写都是你一个人想?我看其中有一些见解颇为独到,效用也是奇佳。你一个读书人,还懂医药一道?”

秦容时并未隐瞒,而是拱手说道:“回大人的话。手札并非出自学生一人,还请教了回春医馆的方大夫,还有学生的未婚夫也尽了绵力。”

大夫倒是不稀奇,可未婚夫……

石天青挑眉,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奇异问道:“未婚夫?是个哥儿?”

他惊异于秦容时一个秀才案首,竟找了个哥儿未婚夫,又惊异于一个哥儿,却有这样不俗的见识。

石天青忽然想到什么,满脸惊奇地问道:“我记得秦案首是漯县福水镇人,此人既是你的未婚夫,那想必也是福水镇人?”

秦容时点头。

石天青脸上的表情更加惊诧了,愕然问道:“福水镇果真如此人杰地灵?接二连三出了这样的奇哥儿?!”

杨学政一头雾水,茫然问道:“这是何意?”

石天青扭头看向杨学政,对他解释道:“杨大人是从京城来的,应该也知道江州献上了肥田法,可令庄稼收成翻倍,这法子就是漯县福水镇一位姓柳的小哥儿琢磨出来的。”

“咳咳……咳咳咳……”

这话一出,杨万乘还没有反应,倒是坐在他旁边的杨肃呛得咳了起来。

他之前就听秦容时提过,那龙鳞卷中也有方大夫和柳老板出的主意,但突然听到秦容时说起“未婚夫”还是惊得瞪大了眼睛。

震惊归震惊,却不敢说话,生怕引起父亲和石大人的注意,只敢缩着脖子悄悄猛灌茶水掩饰自己的震惊。

但才刚喝了两口,又蓦然听到石大人的话……姓柳的小哥儿?

杨肃又是大吃一惊,一口茶水呛在喉咙,连连咳嗽起来。

杨万乘蹙起眉,觉得儿子在石大人面前失了礼数,忍不住又板起了脸。

“这是怎么了?莫非是被我的话吓到了?”

石天青脸上还挂着笑,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还关切问话。

杨肃悄悄看了秦容时一眼,又连忙对着石天青赔礼道歉。

“学、学生失礼了,冲撞了大人。”

他险些又开始结巴,舌头在嘴巴里打结,这还是想起眼前的人是江州的父母官,和他父亲同品同级,可不能真紧张得结巴起来,这会让他父亲丢了脸面。

杨肃努力捋顺了舌头,说话很慢,但好歹没有磕磕巴巴。

“学生是听大人说那位哥儿姓柳,这才觉得惊讶。”

石天青奇怪道:“柳这个姓虽少见,却也不至于惊讶至此吧?”

杨肃一时语结,不知该如何回答,又悄悄看了秦容时一眼。

他是想说秦容时这位“未婚夫”八成也姓柳,柳虽不是罕见的姓氏,可此刻撞上也未免有些太巧合了。

只是秦容时不说,杨肃也摸不准他的意思,不好擅自发言。

大抵是注意到杨肃的视线,秦容时微微侧过身,及时解围道:

“回大人的话。杨同窗想必是惊讶,这位献出肥田法的哥儿姓柳,而学生的未婚夫也姓柳。”

这下就连石天青和杨万乘也惊讶了。

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①。

大雍朝极重视农桑,杨万乘在京城时虽在翰林院任职,但对江州呈上来的肥田法也略有所闻。能让粮食翻产的法子,顷刻惊动了朝堂,就连上面那位也是大喜,更是在这位江州州府大人的功绩页上添了浓墨一笔。

此刻,杨万乘和石天青都惊呆了。

石天青心中略有猜测,忍不住问道:“莫非这两位柳哥儿其实……”

他看着秦容时说话。

秦容时也颔了颔首,大方承认道:“并非两位,那献出肥田法的哥儿也是学生的未婚夫。”

心中早有了猜测,但两位大人仍是一惊。

好半天,石天青才朗声笑道:“好,好啊!如此奇人,也确实要秦案首这样的少年英才才能相配!乡试在即,你可要好好准备,不然这奇人,就连你也要配不上了!”

杨万乘也说:“石大人说得不错,这次乡试,我们都等着看你的名次呢。”

这是鼓励之语,秦容时立刻站了起来,朝两位大人拱手做礼,不卑不亢答道:“学生定不负所望。”

吃了饭,杨万乘和石天青似还有事相商,秦容时和杨肃都识趣儿地退了下去。

杨肃送秦容时离开,秦容时手里还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子,是石天青赐下的奖赏,整整一百两银锭,说此次江州大雨没有疫病肆虐也靠他提醒。

秦容时自没有推脱,领了赏后恭敬退下。

出了花厅,绕出幽静的小径,杨肃才开了口。

“秦同窗,你、你和柳老板……”

杨肃还琢磨着秦容时说的“未婚夫”,没想到两人怎么突然成了未婚夫夫,这也太突然了些。

秦容时朝他微微一笑,说道:“家事,甚少往外说,本想着乡试后完婚,但没料到考试也延期了。”

杨肃虽惊讶,可回过神也觉得郎才郎貌,登对得很。

他连连拱手:“那我就先提前恭喜二位了。”

出了学政府,秦容时没有立刻回家,也没有去柳谷雨的食肆,他拿着手里装满银锭的小木匣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沉思片刻后抬脚朝着最近的银楼去了。

“诶,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啊,是想要买些什么?”

银楼伙计长得瘦高瘦高,人也年轻,却是个能说会道的机灵鬼儿。

秦容时在铺子里扫眼看了一圈,簪子、镯子、项圈……应有尽有。

见客人不说话,那伙计又热情迎了上来,拿了几样圈口、粗细都不一样的镯子出来,又翻出几支不同花色的簪子,说道:“公子是要给心上人买?我们这儿的银饰多得很,您随便看、随便挑!”

“不知道对方是姑娘,还是小哥儿?姑娘可以挑些带花儿的,要是银簪子还有带流苏珠子的。若是哥儿,那也有简单的款式,您都可以看看。”

他说着,又拿了几只镯子、簪子,其中还有类似陈三喜送给般般的那只银镯子的款式。

想到柳谷雨,秦容时面无表情的脸上显出一丝柔和的笑,连语气也轻缓许多。

“是个哥儿。”

“不过这些簪子、镯子他都不喜欢,我想自己定制一样铺子里没有的。”

……

去了一趟银楼,也不知道秦容时买了什么东西,最后竟是空着手出来的,整整一百两的银子全留在了银楼。

他并没有把得了赏银的事情告诉家里,就连柳谷雨也没有说,只等拿到东西再给柳谷雨一个惊喜。

不过秦容时领了赏,自然也少不了柳谷雨和方流银,各有一百两于第二日送到了柳家食肆和回春医馆,不出一天,食肆和医馆在府城都出了名。

可事情又说回来,这赏银送到柳家食肆的时候,铺子里还正闹着呢。

嗯,是了,又有人到食肆找茬了——

作者有话说:①摘自:《史记》

猜猜小秦同学在银楼定制了什么东西?

第175章 府城市井75

“你们汤里有虫!赔钱!”

“没错!赔钱!”

在食肆闹事的是三个瘦巴汉子, 长得倒是挺高的,可个顶个的瘦,越发显得尖嘴猴腮。又是夏天, 一个个都穿着薄衣, 很明显能看到清瘦单薄的胸膛。

三人站在一起,像一排干瘪的麻杆成精。

就连厨房里的柳谷雨都惊动了,系着围裳就走了出来,他先检查了发现虫的瓷碗, 在里面找到一只青色菜虫。

没错,在一碗水果冰粉里找到了一只青色菜虫。

柳谷雨险些气笑了。

“几位怕是不事农桑啊, 不认识这东西。这菜虫土名叫‘地蜉’, 最喜欢长在油菜、莴笋这样的叶子菜上。”

“常来食肆吃东西的客人都知道, 我这儿是甜食铺子,从来没买过叶子菜。这长在菜里的虫子,怎么会到客人您的碗里去?”

张耘夫夫也纷纷说道:

“是啊,咱家食材都是我洗得干干净净的,不可能有虫子……这位客官, 这怕是有什么误会。”

“这碗冰粉里用的都是水果、桂花, 怎么也不可能有菜虫啊……再说了, 咱食肆也没有进过叶子菜, 也不能混进去啊。”

柳谷雨猜测这几人是来闹事的,八成还是竞争对手派来的。去年, 他和熙春楼的常东家合作, 带着熙春楼的生意越来越好, 他收分红也收了不少。

也惹得不少人眼红,这不,又有人上门找麻烦了。

其中一个麻杆瞪圆了眼睛, 本就寡黄干瘦,脸上挂不下二两肉,眼睛一瞪,仿佛鼓圆了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该说不说?还挺吓人的。

他一拍桌子,嚷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哥几个儿,故意讹你?我哪管这虫子长在什么地方,反正就是从你汤里吃出来的,谁不知道是不是你收拾得不干净,从别的地方带来的!”

听老大一声嚷嚷,剩下两个麻杆也站了出来,一个叉着腰装出一脸凶样,一个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张口就开始骂人。

“呸!你个黑心肝的哥儿!说得头头是道的,你就说,这虫子是不是从你汤里吃出来的!这事儿你管不管吧!”

“哎呀,各位看看,看看,多肥的虫子!这从吃食里吃出来,谁不恶心,谁不嫌弃!”他一边说,一边拿着吃了一半的碗递给围观的客人们看,吵得大声,“你们说说,你们说说!我也是听说这家食肆的东西好吃,特意来吃的!结果吃出这么个玩意儿,你们说,他该不该赔钱!”

吃食里吃出了虫子,惊得满座哗然,好几个客人都凑过去看,果真在碗里看到一只青褐色死虫,都嫌弃地啧啧两声。

“还真是……”

“哎呀,你们看,真吃出虫子了!”

也有不信的老客,帮腔道:

“不可能,我经常来柳家食肆吃东西,他家东西都干净着呢!从来没出过事儿!”

“就是,我反正是不信的!我有次走得晚,还看到他们倒剩下没卖完的食材,说不卖隔夜的吃食!”

还有那认得菜虫的,听到柳谷雨的话后,也点着头说道:

“柳老板说得没错,这是地蜉,是专门长在菜地里的菜虫!这儿只卖甜汤、糕点,咋会有这样的虫!”

此刻,食肆里老客不少,都是相信柳谷雨的。

但也有人起哄喊道:

“就算是菜虫,可就是从你家汤里吃出来的,你现在是嘴皮子一动,不认了?”

“不管,你们得赔钱!”

“你们这些人还真信得过他!入口的吃食,干净是第一,你们也不怕下回自己也吃到脏东西!”

……

起哄的几人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上了岁数的,但都脸生,柳谷雨怀疑这些人都是一伙的,一伙儿人闹事,一伙儿人带动客人们的情绪。

听听,这些人一说,已经有几个客人明显被说动了,他们就算不跟着说话,只怕下次也不会再来了。

有句话倒是说得没错,“入口的吃食,干净是第一”,这事儿自己要是认了下来,以后只怕麻烦不断。

“诸位……”

柳谷雨冷静两分,张口又要说话,刚说出两个字,食肆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锣打鼓的欢腾喜悦声,像是有什么大喜事发生了。

这声音太大,把他说话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什么情况?

附近有人迎亲?

还是哪家新铺面开张?

柳谷雨疑惑一瞬,但很快还是把注意力转回当下,又拔高了声音继续说话。

“诸……”

这次才吐出一个字,那敲锣打鼓吹唢呐的声音更大、更近了,一个穿红衣带红帽的差役神采飞扬进了食肆。

“柳家食肆柳老板可在啊?!咱州府大人有赏到!”

干脆洪亮一声,惊得闹哄哄的食肆都安静了,三个麻杆赫然扭头看了去,两只眼睛都瞪了出来,动作还挺整齐划一的。

这要是前世,柳谷雨都觉得能拍下来做成表情包了。

但几个红光喜面的差役已经进门了,柳谷雨也没有心思东想西想,还得先招待眼前的官爷。

“我就是柳家食肆的老板,不知道几位官爷过来是为了什么事儿?”

昨天秦容时回来,同家里提过一嘴,柳谷雨隐隐有了猜测,但嘴上还是问了一句。

差役穿得整整齐齐,红衣红帽,腰上别着佩刀,一身喜气洋洋的,对着柳谷雨也万分客气。

他抱拳笑道:“恭喜柳老板了,小人是来送赏的!”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更多了,都发出一声惊呼。

有了这事儿打岔,谁还记得什么虫不虫的?

“送赏?!”

“这是送什么赏啊?!”

“是啊?怎么回事啊?!”

围观的百姓七嘴八舌地问着,差役也好脾气按了按手,笑嘿嘿解释道:

“各位静一静,静一静,且听我慢慢说。”

“各位应该都知道!上半年雨水不断,收成惨淡,日子可不好过了!咱江宁府还算好的,别的地方还闹起了疫病,那擎州、龚州都封了城,有几个大县死了好多人!”

“还好咱们早有防备,头上的州府大人又是个爱民如子的,早早教下防疫的法子!”

这话是真的,回头说起来也是万幸,但这和柳家食肆的老板有什么关系。

有人奇怪,直接就问了出来。

差役又说道:“我还没说完呢!各位急什么!”

“那防疫榜文上好多法子都是这位柳老板出的,还有杏林街回春医馆的方大夫也出力不少,我这也有弟兄到回春医馆送赏去了!”

“人家设法提醒了大人要提前防疫,又出了保命的主意,你们说,这赏他该不该受?”

这番话下来,围观的群众才听懂了,又是一片轰然。

“竟还有这样的事儿?!”

“该赏啊!这肯定该赏啊!”

“哎哟,我听说龚州玉河县下有一个千人口的村子,染了疫病,死了得有一半啊!”

“该赏!该赏!谁要是说‘不’,我头一个不答应!”

“柳老板,这可是大功德啊,您咋还瞒着咱呢!”

……

耳边全是人声,有好些过路的百姓都围了过来,把小食肆堵得水泄不通。那三个闹事的汉子一看不对劲,猫着腰就想跑。

但人瘦归瘦,生得倒是高长,站在人群里也颇为醒目,一有小动作就全被柳谷雨看到了。

“张账房,把人拦住!”

柳谷雨厉喝一声,张耘也随之而动,再加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人,他们想跑都挤不出去。

几个差役一听柳谷雨的声音,搭把手就把人按住了。

“柳老板,这是怎么回事?”

差役问道。

柳谷雨就把刚刚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各位,正好现在官爷们也在,大家都听我说一句。”

柳谷雨开始说话,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全盯着他看。

其实经了刚才的事情,围观全过程的客人们已经全倒向柳谷雨了,压根不信三个汉子的话。

但柳谷雨做的是吃食生意,这事儿不当场说清楚,以后保不准被翻出来做文章。

“我家的食材绝对都是干净的,我柳谷雨也是不怕查的,正好官爷们都在,我现在就可以请他们进去检查一番,诸位也可以亲眼看看。若是查出什么脏东西,该罚的、该关门的,我也都认!”

说完,他看向领头的差役,低低头道:“麻烦官爷了。”

差役都是人精儿,立刻明白柳谷雨的意思,直接带了两个人进了厨房,门也大敞着,柳谷雨果然喊了围观的人凑近去看。

差役们没有故意徇私,检查得格外认真,墙角、墙缝,各个柜子、抽屉,碗碟盘子全翻出来看。

水果都是新鲜的,米面都妥当保存,案板、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见油星。

这都是在场人看得一清二楚的,要说有的人家不够勤快,自家灶房都不一定有这么干净呢。

三个汉子见识不好,还想狡辩几句,可看柳谷雨有差役撑腰,还在州府大人面前露了脸,又不敢说话了。

嗐,早知道就不拿钱做这事儿了!

三人心里都想着。

是了,就是拿了钱来闹事的。

有眼红熙春楼的酒楼,见一时对付不了熙春楼,就把注意力转到柳家食肆上面,想着使些小手段把它的生意搞黄。

这家熟客、老客多,一次两次恐怕不行,那就多来几次,今天吃到虫,明天吃到头发,后天吃了闹肚子……多来几次,就不信这些客人还忍得了?

哪知道,今天还是第一次,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也是一脚踢到铁板上!

“我、我刚刚看到了……是他,是他自己把虫子丢进去的!”

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弱的声音。

立刻朝着说话的方向看去,看见是一个七、八岁大小的男童,是和家里大人一起来的。

孩子胆子小,刚刚见几人吵闹起来,也是吓坏了,又看三个汉子凶神恶煞,他就不敢说话。

可现在有官爷来了,小朋友的胆子立刻鼓胀起来,声音仍有些怯生生,但还是开了口。

“臭小子!你说什么呢!”

麻杆一号大吼一声,下一刻就挨了一记狠踹。

差役收回脚,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最后才看向说话的孩子,蹲下身放缓了声音问道:“孩子,别怕,有伯伯在呢。你说说看,你刚刚都看到什么了。”

小孩儿瘪瘪嘴,反身扑进娘亲怀里,哼哼两声才怯怯开了口。

“我看到了,我刚刚都看到了。”

“他刚刚坐在那桌那个位置,东西是从他袖子里拿出来的,是他自己丢到碗里的。他丢进去还拿勺子搅合了两圈,我都看到了。”

麻杆一号被踹了一脚,但此刻心虚害怕,还是苦着脸叫冤:“官爷,这……这小鬼肯定是撒谎乱说的!小孩儿的话哪能信?!”

差役瞪他,呵斥道:“你也知道他是小孩儿!他才多大?他能撒谎吗?”

说完,他就让手下的差役把三个汉子绑了,全拖了下去。

“这事儿背后肯定有人搞鬼,这就把人拿下去好好审审!”

柳谷雨松了一口气,也乐得甩掉这个大麻烦,围观的人群也都纷纷说道:

“难怪呢!原来是故意的,贼喊抓贼啊!”

“我就说呢!柳老板把铺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咋可能出这样的事儿!”

“指不定是谁眼红柳老板生意好!”

事情说清楚了,差役也把礼送到了,是五匹绢布并一百两白银,又惹得众人一阵说道。

走前,差役还在门前燃了一串鞭炮,热闹得很。

这事儿告一段落,柳谷雨欢天喜地带着赏回了家。

那五匹绢布里有一匹丹枫色的好布,颜色鲜艳,他还说可惜不是大红色,不然还能让般般拿去绣嫁衣。

今天回春医馆也送了赏,秦般般也是看了全程。

她听到柳谷雨的话,笑着说:“不用。三喜说他那边准备就好,他不让我绣嫁衣,说我白日在医馆就够忙了,回来还得做衣裳也太累了,绣个盖头意思意思就好。”

柳谷雨听得嘻嘻笑,又打趣了秦般般一通。

不过话是如此说,但那匹丹枫色的料子还是给般般留下了,放在她的嫁妆里面。

说起来柳谷雨也要成亲了,崔兰芳倒劝他自己留着穿,可丹枫色太鲜艳,柳谷雨并不喜欢。

他已经瞧中一匹豆青的卷草纹料子、一匹玉色的连枝纹料子,剩下两匹再分给崔兰芳和秦容时,一匹茄紫色,一匹鸦青色,和他们都配。

他可是安排得明明白白。

此后安安静静过了两个月,转眼到了十月底,天气也渐渐转凉,眼瞧着离考试的日子也近了。

第176章 府城市井76

十月底, 天气越来越冷,城中百姓又裹起了厚重的袄子,每每说话都能呵出一口白气。

“公子, 到了!”

车子驶到府城门前, 年轻的书童率先跳下车,扯了布帘冲里头喊道。

坐在里面的竟是谢宝珠和李安元,说来,谢宝珠还没考中秀才, 他这次是陪着李安元一起来府城的。同为秀才,秦容时要考乡试, 李安元自然也能考乡试。

只是李安元的底子到底要薄一些, 夫子让他再沉淀三年, 下次再考。

但李家也不同往日,如今李家在镇上开了铺面,村中重修了院子,也多买了耕地,有不少余钱, 家里都让李安元赴考场试一试, 也不求得中, 只体会体会考场氛围, 看看考举人和考秀才有什么不同,也免得下回怯考。

“嚯……信秦容时那小子果真不错, 府城真比咱福水镇冷好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