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宝珠搓着手跳下车, 又扭头去看还缩在车里的李安元, 喊道:“外头真冷,你脖子露着保准儿冻红,要不要裹个巾子?”
李安元整了整衣襟, 也紧跟着跳下车,立刻就被冷风冻得一激灵,但他还呼了一口气,装出“不冷,我不冷”的坦荡表情,还说道:“读书人,要衣冠得体,裹得像个熊成何体统。”
谢宝珠两手抄在袖管里,撇着嘴斜他一眼,来了一句:“穷讲究……你就端架子吧,真病了耽误的又不是我考试。”
李安元:“……”
话是如此说,但谢宝珠说完还是朝书童翡翠撇撇嘴,翡翠立刻嘻嘻笑着把暖手的铜炉子翻了出来,塞到李安元手里才说道:“李公子,您先捧着,咱进了府城安顿下来就不冷了。”
谢宝珠也说道:“走吧,先去河沿街……诶,容时来信说,他家在河沿街哪儿来着?”
李安元“哦”了两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旧纸,打开后读道:“河沿街……果子巷,院中长有樱桃树的就是。”
谢宝珠:“哦哦哦,不过圆圆……樱桃树长啥样?”
李安元:“……跟我走就是了。”
两人走在前面,翡翠使唤了脚力汉子推着行李走在后面,一路寻到河沿街。
刚刚还自信满满领路的李安元进了巷子后就哑了声,无它,没瞧见谁家院子长了樱桃树。
樱桃树当然还在,只是天气冷了,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一棵光秃秃的树杈子,这家一棵光秃树杈子,那家一棵光秃树杈子,还真认不出樱桃树了。
谢宝珠:“李圆圆啊……”
李安元:“……别说话,我再认认。”
谢宝珠“嘿”了一声,叫道:“这光屁股树,能认出来才有鬼了!”
李安元:“……”
正说着,巷子远处走近一对母女,正是秦家新搬来那户邻居,齐娘子,她正牵着女儿出去买菜回来,手里还挽着菜篮子呢。
看到巷子里出现几个生面孔,她远远就警惕地看着人,走近才发现其中两个都穿着长衫,头戴方巾,是读书人的打扮。
这倒让齐娘子放松戒心,离着几步问道:“几位这是……找人?”
终于有人问了,谢宝珠嘿嘿笑着凑过去,先夸了人家闺女长得玉雪漂亮,又才问道:“姐姐知道秦家住哪儿不?”
秦家?
齐娘子又问:“哪个秦家?”
秦是大姓,果子巷里姓秦的人家可不止一户。
站在一旁的李安元连忙补充道:“秦家一户四人,家里有个读书人……哦,对,家里应该还开了甜食铺子!”
这样一说,齐娘子立刻就明白了。
她又看二人的打扮,恍然大悟笑道:“哦!是找秦秀才、柳老板啊!瞧几位打扮,莫非是秦秀才的同窗?”
听这妇人的语气,似乎认识秦家人,谢宝珠和李安元都齐齐点了头。
妇人又笑着说:“那可是巧了,他家就住在我家隔壁,我领几位过去吧。”
说罢,她就牵着女儿走在前面。
小丫头岁数不大,正是活泼好动的生活,头上扎着三个毛揪揪,正蹦蹦跶跶跳着去猜自己的影子。
齐娘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秦秀才一家可都是能人!”
她把秦容时、柳谷雨得了州府大人奖赏的事情说了一遍,刚说完就到了秦家院门。
“到了,就是这儿了。”
齐娘子牵着孩子说道,李安元和谢宝珠倒了谢,谢宝珠还给小女娃塞了一包糕点,齐娘子连忙推脱,但还是被谢宝珠塞了过去。
互相道了谢,妇人才带着孩子进了隔壁院子。
李安元也上前叩响了门环,他动作斯斯文文的,谢宝珠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把门拍得啪啪响,还嘟囔道:“你这么敲门,人要是在屋里,压根听不到!”
说完,还朝院门缝隙喊道:“有人吗!婶子、容时,在家?”
没一会儿,门打开了,是惊喜笑着的崔兰芳上前开了门。
“哎呀,是你们啊!二郎前几天还说起呢,这就到了……快请进,请进。”
她让开位置放几人进来,又说道:“先进来坐,二郎还在书院没回来呢,不过也快了。”
家里只有崔兰芳在,几个年轻的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谢宝珠和李安元进了院子,对着长一辈的崔兰芳莫名觉得尴尬。
但谢宝珠是个厚脸皮,没一会儿就笑开了,喊上翡翠把东西拿进来,又说:“婶子,我和安元给你们带了些礼物,有些福水镇才有的吃食,你们离家这么久,想来也念着这口家乡味了!”
崔兰芳高兴得直笑,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摆上点心果子,直喊他们坐着休息,她自己则转回灶房准备今天的饭食。
李安元和谢宝珠自不会让长辈一人准备,自己真就坐着闲耍,也赶忙跟了进去,帮着打下手。
大少爷往灶膛前一坐,正要往灶膛里添柴,刚拿了干柴棍子准备往里捅,下一瞬,灶膛里跳出一个黑黄黑黄的毛乎团子,一脚蹬在他膝盖上,唰一下跑没影儿了。
“嚯……大黄耗子!”
谢宝珠吓了一跳,险些从小板凳上摔下来。
崔兰芳看见了,追着跑没影儿的胖猫骂道:“哎呀,又往灶膛里钻!看看你的毛,都成什么鬼样儿了!这要是没注意,把你的毛全燎了才知道好坏!”
骂完又扭头对着谢宝珠安抚道:“哎哟,受惊了,受惊了!不怕不怕,是猫,是家里养的猫!”
正是那只怕人的橘白。
谢宝珠愣住了,也不知道是惊的还是吓的,好半天才瞅一眼自己衣裳上的黑乎猫爪印。
“这……不都说猫儿爱干净吗,咋还往灶膛里钻!”
他家也养了猫,大大小小一群,都是小祖宗,但这些小祖宗都没用钻灶膛的爱好,冬天倒是喜欢钻被窝。
崔兰芳也气呢,家里三只猫,只有这只橘白喜欢钻灶膛,燎得一身毛都干瘪了,橘毛、白毛都不漂亮了。
明明给它们垒了暖窝,偏不爱睡,就喜欢钻灶膛。
崔兰芳把猫儿赶走,李安元也把笨手笨脚不会生火的谢宝珠赶走,谢宝珠耸耸肩,只好提着水桶去井边打了两桶水进来。
几人忙了约半个时辰,家里其余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秦容时见着两位好友,也是叙旧一阵,最后才摆开桌子,开饭了。
今日这顿饭也准备得丰盛,是用铫子小火慢炖的莲藕排骨汤,还有土豆烧牛肉,在福水镇很少有机会吃到牛肉,所以崔兰芳特意出门买了一斤牛肉回来,烧得香喷喷,再炒一盘茭白肉丝,一盘蒜蓉白菜,还有一道煨笋,把新鲜冬笋连壳丢进炭盆里,扫上一堆树枝干柴生火煨熟,熟后再剥了壳,撕成丝蘸酱吃。
这煨笋还有个雅名,叫傍林鲜①。
桌上,李安元还说道:“本来七月底我们都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的,但吕山长让我们再留些时日,说今年水患严重,考试说不定会延期,让我们再等几天,要是官府没出榜文才出门不迟。”
谢宝珠也说道:“是啊!得亏我们多等了两天,紧接着官府就出了考试延期的榜文,然后你的信也寄到了!”
秦容时也问道:“安元兄此次准备得如何?”
说起这个,李安元却是叹气。
“哎,考举人还是勉强,夫子也说让我再沉淀三年,我这次来也没想着考中,只想着亲场试一试。”
李安元这回都没指望考上,只是想来试试水,也好知道自己还差多少。
几人这段日子都有来信,秦容时也看过李安元寄来的卷题、策论,其实也知道李安元还差一截,也没有给他过多压力,只说道:“府城有几间书肆不错,藏书很多,等这次考完,我带你们去看看。”
上回考秀才几人也来了府城,但人生地不熟,对这些还真没什么了解。
李安元激动道:“如此甚好。”
秦容时又问:“住处可安顿下来了?若没有,我房间还算大,可以再搭个小床挤挤,就是怕不够舒适。”
李安元答道:“都安顿好了,也是宝珠安排人提前赁了院子,倒离你们这儿不远呢。”
秦容时这才放心点点头。
谢宝珠则一个劲儿盯着柳谷追雨问:“柳哥,府城有什么好吃的,哪家馆子味道最好?”
李安元:“……”
李安元瞪他,谢宝珠浑然不觉,还兴致勃勃盯着柳谷雨。
柳谷雨被两人逗得哈哈大笑,也忙说道:“哪家馆子味道好?嗯……那当然是我家馆子了!”
谢宝珠“诶”了一声,也跟着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是我问错了!得问哪家馆子的味道第二好!”
柳谷雨哈哈大笑,却还是说了几个好吃又不贵的小馆子。
李安元无奈摇头,瞥一眼谢宝珠正要说话,下一刻才发现自己的衣角被拽了两下。低头一看,才见一只彩狸猫儿端端正正蹲在自己脚边,扬着头露出一双闪着盈绿的漂亮眼睛。
“喵——”
或许是饿了。
李安元夹了两根肉丝,弯下腰想要喂给猫儿,结果低下头就看到对面两只藏在桌下交握的手。
交握的手。
的手。
嗯?
李安元僵硬地抬起头,看到坐在对面的秦容时和柳谷雨。
李安元:“???”
这对吗?
对吗?
*
对不对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考试。
李安元花两天调节好心情,决定还是等考试完再找秦容时促膝长谈。
谢宝珠是个没心没肺的,他不用考试,真就事事不操心,把柳谷雨说给他的几家馆子挨个挨个记了下来,还拿纸写好,说等李安元考完了再一起去吃,挨个挨个吃。
时间很快,转眼到了考试这天。
还和之前考秀才一样,吃食都是崔兰芳准备的,各种白面饼子、馒头、葱香花卷……这时候天气冷了,还给两位考生各自准备了厚实被子。
考秀才的人也很多,老少都有,也和秦容时、李安元一样的年轻人,也有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颤巍巍等在考院门口。
没一会儿,穿着皂服的官役出来,敲了石磬开始检查考生。
一条由考生组成的长蛇一般的队伍在考院前排开,一个个经查进了考场。
这些官役挨个检查考生手里提着的考篮,连里头的面饼、馒头都要掰开查看,又搜身检查,腋下、手肘、大腿一一摸去,确定没有夹带才放过。
这还是第一重检查,考院外院还有四围的布栏,是要脱衣再查的。
这重重检查就得耗许多时间。
柳谷雨、崔兰芳等人在外围看着,亲眼瞧着两人进了考院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中又响起三声石磬敲响的声音,紧随着一声洪亮的高喝。
“肃静!”
“本次乡试开始!发卷!”——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林洪的《山家清供》,其实对这道菜的味道挺好奇,看做法很有意思。
第177章 府城市井77
“柳老板,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还送定胜糕?”
“哎呀,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今天考乡试最后一天啊!凡是进店消费的,柳老板都送定胜糕!这是助家里的郎君旗开得胜呢!”
“好好好!原来是这样!听说秦家郎君还是院案首, 这次考试也肯定没问题!柳老板就一百个放心吧, 咱大家伙都等着好消息呢!”
……
柳谷雨喜得眉开眼笑,又招呼平安把新出炉的定胜糕端出来,给客人们每个都分上一块。
他笑着道:“都借各位吉言了!今天是考试最后一天,我得去考院接人, 今天只怕要早些关门了!”
听了柳谷雨的话,满座的客人哪还有不明白的?
都满脸理解地说道:“应该的!应该的!这可是乡试, 过了这关就是举人老爷了!是家里头等的大事儿!柳老板快些去吧!”
柳谷雨点点头, 又笑着说道几句, 最后才对着张耘夫夫吩咐道:“我这边就先走了,食肆里今天就不招待新客了,堂里客人都吃好了你们就收拾着关门吧!”
张耘少时读过几本书,能识文断字,也知道考功名的重要, 忙道:“我们都晓得, 东家快去吧!”
陶玉也连连点头。
倒是平安和柳谷雨最亲近, 挽着他的胳膊晃了两下, 还说道:“师父,你快去吧!明天可得早点儿来店里, 快些告诉我们好消息!”
陶玉瞪了哥儿一眼, 教训般轻呵了一声:“平安!还没到放榜的日子呢, 好消息还得等会儿!”
听听,哪有徒弟喊师父早些来的!倒反天罡的!
柳谷雨并不生气,他知道几人都是关心秦容时的考试情况, 也笑着点头:“好好好,我明天早些来!”
交代完,他解了围裳匆匆离开,朝着考院去了。
考试还没有结束,考院的大门还紧闭着,但柳谷雨去得有些晚,门外已经站满了人,前前后后围得水泄不通,有一家人老老少少都候在门口的,还有富贵人家雇了轿子,就等在门前老树下的。
“谷雨!这儿!”
“柳哥!柳哥!我们在这儿!”
是崔兰芳和秦般般的声音。
柳谷雨循声看去,在人群里看到蹦跶着跳起来朝他挥手的秦般般,他拨开人群挤了过去。
一看,崔兰芳母女在,就连谢宝珠、翡翠主仆也在。
崔兰芳和秦般般都穿着一身红衣裳,般般倒不用说,年轻姑娘穿得鲜艳些也正常,但崔兰芳穿惯了素色、深色,柳谷雨还是头一次看她穿这样亮眼的颜色。
柳谷雨奇道:“娘!你们今天怎么都换了红衣裳!”
崔兰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难为情道:“还不是这丫头出的鬼主意!说红色喜庆,给她哥哥蹭蹭喜,没准儿就高中了!”
柳谷雨嘿嘿笑了两声,还说道:“咋不和我说啊,早知道我也穿个红衣裳了!”
崔兰芳:“不碍事,不碍事!咱谷雨就是个吉祥人,站这儿地方都亮堂了!哪还用借外物!”
听此,柳谷雨又嘿嘿笑了两声。
再看另一边,书童翡翠愁眉皱眼地看着自家公子。
“公子……您别掐我胳膊了!您要是紧张,您掐自个儿的啊!都要把我胳膊掐肿了!”
只听到一个“肿”字的谢宝珠掐得更用力了。
“中了?!中了好啊,中了好!”
翡翠:“……”
又等了约一刻钟,只听得考院内铜钟撞响,隐隐还有官役高喊的声音。
“考试结束!”
没一会儿,院内传出声音,似乎是学子们出来的窸窣脚步声。
院内动了,院外也动了,都拥挤推搡起来。
考院大门被打开,学子们鱼贯而出。
“我的儿!我的儿,这儿呢!”
“咋这么多人,我家光宗呢!这也看不到啊!”
“完了……全完了,这次肯定又考不中了!”
“刚经了水患,我还以为时政会考呢,专门找了历年历朝的治水策论啊!结果没考!白准备了!”
“你傻啊!考试卷题都是提前准备的,肯定年初就备好了!那时候还没开始下雨呢!”
……
人山人海,喧喧嚷嚷,柳谷雨几人等了好一会儿,等到最拥挤的人潮渐渐散去,这才看到秦容时扶着李安元出来。
没错,是扶着李安元出来的。
谢宝珠惊叫一声,也不管中不中了,快步跑了上去,急匆匆喊道:“李安元!这是咋了!咋还是扶出来的?!”
经了九天六夜的考试,秦容时只是衣裳有些凌乱,人还是精神的。
李安元就不一样了,人颓废,脸也白,没精打采,活像被妖精吸走了精魄。
柳谷雨几人也围了上去,关心问道:“这是怎么了?考试怎么考成这样了?”
之前就听说过,考试耗时耗精神,有那体虚体弱的,考到一半甚至还是被人抬出来的。但李安元是农家子,虽长得没有谢宝珠彪壮,但常年下地务农,身体底子也是好的,怎会考成这样?
听到众人的问话,秦容时眉头皱着,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最后还是李安元有气无力抬手摆了摆,趴在谢宝珠肩膀上一脸要吐不吐的,他干呕了两声才回答道:“倒霉……太倒霉了……怎么这次偏就分到了‘屎号’!”
“屎号”,顾名思义,是挨着茅厕的号舍,那味道……臭不可闻啊。
李安元这次就这么倒霉,偏分到了紧挨着茅厕的号舍,连坐九天,熏得身上的味道都变了,又挨着那地方,平常吃东西都没有胃口,只想吐,故此吃的也格外少,只考了九天就瘦了一圈,活像受了一场酷刑。
这还幸好是十一月份,要按原定八月的考期,那时候气温还没有完全降下来,只怕味道更重,还得和蚊蝇为伍。
听到李安元的回答,谢宝珠还磕巴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还想安慰般拍一拍李安元的肩膀,可看对方如此虚弱,又收了手,只叹着气说:“哎,倒霉,真是倒霉,什么就分了这么间号舍!”
作为长辈的崔兰芳看了一眼,连忙说道:“快扶着回去休息休息吧,旁的也不管了,瞧瞧,脸都白了,人都瘦了!”
本来还想着去酒楼吃一顿好好庆祝庆祝,可看李安元这样子,只怕也没精神吃饭了,只得另约时间。
谢宝珠也点点头,扭头就喊翡翠去临近的小渡口喊条船,两人扶着李安元先离开了。
之后,柳谷雨几人也回了家。
秦容时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他虽然没有李安元那么倒霉,但在号舍待了那么久,人也快腌出味儿了,他甚至不让柳谷雨靠近自己,生怕他在自己身上闻到什么不好的味道。
但柳谷雨就爱故意逗他,见他越不愿意,他就越往秦容时跟前凑,急得秦容时收拾了干净衣物逃进澡棚,想着柳谷雨总不敢继续跟进来。
哎。
他叹了一口气,脱了衣裳开始冲洗,恨不得洗掉一层皮,脖子都被搓红了。
等秦容时洗完,穿好衣裳出了澡棚,还低着头系腰间的衣带呢,完全没发现柳谷雨还蹲在外面。
“洗好了?!”
秦容时:“……”
秦容时吓了一跳,抬头就看柳谷雨凑了上来,嘴唇虚虚贴在他颈侧,眼瞧着近在咫尺,却没有再往前贴近,只在颈间轻嗅了嗅。
“绿茶甘草的味道,你偷偷用了我的胰子!”
秦容时:“……”
他听到不远处的灶房传来脚步声,不知道是娘还是般般出来了。
秦容时耳侧微微发红,伸出两根手指把贴近的柳谷雨推开了一些,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不知羞。”
柳谷雨大咧咧道:“你偷偷用了我的东西,你都不羞,我羞什么!”
说罢,他又眼尖看见秦容时被搓红一片的脖子,还以为他是不适应自己新买的胰子,过敏了,又一惊一乍凑了上去,还叫道:“诶诶!你脖子怎么还红了!痒不痒?”
刚说完,那头传来的崔兰芳的声音。
“二郎!洗好没?谷雨给你炒了饭,再不快些要冷了!”
秦容时听到声音,连忙拉住柳谷雨那只已经扒上他脖子,甚至还想往他衣襟内钻的作乱的手,扯着人进了灶房。
崔兰芳把炒饭端出来,又舀了一碗陈皮红豆沙,见两人进来,忙喊道:“快快快,先吃着,在考院都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只能啃饼子馒头。”
还和之前院试一样,几人都没问秦容时考得如何,这急着喊人吃饭。
一碗热腾腾的蛋炒饭,还加了切碎的腊肠,用酱油、盐巴炒香,鸡蛋被油煎炒得金灿发焦,裹着饭粒咸中带鲜,鲜中带香,饭粒颗颗分明,炒成酱黄色,出锅前再撒一大把葱子,激出葱香味,碧翠的葱绿点缀其间,更是色香味俱全。
美美吃了一碗炒饭,又喝了红豆沙,还同家里人讲了考院里的事情,听得几人都一愣一愣的。
“有一间号舍的学子彻夜赶题,竟不小心打翻了蜡烛,把卷子给烧了……考试成了空,他经不住打击,一时想岔竟在号舍内拿裤腰带上吊了。幸好巡逻的差役及时发现,连忙把人抬出去医治了。”
“还有我隔壁号舍的考生,买了考院内备的水,却不知道是水不干净,还是冷水太凉,喝完竟闹了肚子,痛得冒汗发白……也是被人抬出去的,考试都没考完。”
一家人都听得出神,崔兰芳还时不时应和一句。
“哎呀!”
“怎么这么想不开!”
“这回不成,下次再考嘛!”
“哎哟,闹肚子?”
“也太倒霉了些!”
“还好我们是自备了水,用不着买考院的!”
……
絮絮叨叨聊了一晚上,眼瞧着时辰不早,崔兰芳才拉着般般站了起来。
“哎呀,时间也不早了,二郎你累了好几日,可得早些休息,今天就不说了,明儿再聊!”
说着,母女两个出了灶房,也各自洗漱回了房间。
柳谷雨也想走,可才刚站起来就被秦容时拉住。
“先等会儿,我有东西要给你。”
秦容时抬起头看向柳谷雨,眼里闪过流动的柔光——
作者有话说:在吃洋人瓜……没想到2025年了,我能看到白宫被拆的新闻。
第178章 府城市井78
“什么东西?”
被秦容时拉着进了房间, 柳谷雨歪头看他。
对上柳谷雨澄澈如水的眼睛,满肚子墨水,也算巧言利口的秦容时竟一时紧张起来。
他盯着柳谷雨, 斟酌着词句说道:“考试完了, 按娘的意思是该安排我们的婚事了。”
听到他的话,柳谷雨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了,厚脸皮嘿嘿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在屋里踱步, 最后一屁股坐在秦容时的床上。
“嗯,是了……到时候我也该搬到这间屋子来。嘿, 让我先来试试这张床的软硬合不合适, 看看还要不要填个厚实的褥子。”
他一边说, 还一边上下抬着屁股试床的软硬。
听了柳谷雨的话,秦容时莫名觉得耳热,微垂下视线看向柳谷雨,说道:“你若不想搬,还睡你的屋子也可以。”
他的意思是, 婚后两人都搬到那边房间也可以, 都依着柳谷雨的意思来。
偏柳谷雨要故意扭曲自己的意思, 连连摇着头, 反对道:“那不行!成了亲,哪还能分房睡!”
他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直接就半躺在秦容时的床上不挪窝了, 还贱兮兮笑道:“我就睡这儿, 我瞧这舒适度不错,能行。”
眼瞧着这人已经恨不得蹬了鞋子扑上去滚两圈,哪有寻常哥儿害羞、腼腆的样子。秦容时看着床上扭来扭去的身子, 像是要在床上划船,船桨就是被他抱着的枕头。
嗯,还是自己的枕头。
看自己枕头被柳谷雨抱在怀里,秦容时目色沉了两分,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忽然绕到一旁用屏风隔出的小书房,走到书案前,抽出书屉,从里面拿出一只红绸卷轴,握在手中只有半尺长。
柳谷雨看见了,从床上翻身坐起来,鬼鬼祟祟溜了过去,好奇问道:“什么东西。”
秦容时手抖了抖,声音仍然平静冷冽,但熟悉的人很快就能听出藏在深处的紧张。
“婚书,你……要不要看看?”
婚书?!
这自然是要看的!
柳谷雨来了精神,两只眼睛都发着光,立刻两手一摊,说道:“给我给我给我给我。”
秦容时依言放了上去。
柳谷雨兴冲冲的,但动作却小心温柔,把红色卷轴轻轻打开。
宽约半尺,长约一尺,外缝连理枝纹路的暗红色锦缎,内绣金线,里面嵌了上好的宣纸,纸上已经写好了字,笔迹劲挺如松竹,锋芒内敛,颇具风骨。
柳谷雨兴致勃勃读了一遍,又兴致勃勃看向秦容时,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说道:“念给我听。”
秦容时顿了一下,似觉得难为情,还低声说道:“你看不就好了?上面都写了。”
柳谷雨:“我想听你念的。”
秦容时:“……”
秦容时又沉默一阵,耳尖一阵发热,却还是依言接过了柳谷雨手里的婚书,将其平摊在桌上,单手撑着桌面,半臂虚虚环着柳谷雨,低头念了起来。
“今结两姓之好,盟燕侣同生,谨订此约。
请天地为证,山河为凭。余情如磐石,绝不坠志。此后年年岁岁同心同德,永结齐心。
现立此鸾笺凤契,红纸墨字为媒,恰是蓝田种玉,月书赤绳,誓愿百年不分,白首不移。
今辰良日,请天地山河垂鉴。”
……
原本是柳谷雨闹着要秦容时念的,可真等他念了,才觉得那股热气喷在自己颈侧,烫得人浑身发软发麻,声音也低沉沙哑,含着湿热的温度扫荡在他耳廓周围,如柔软的柳絮刮蹭着,酥麻难耐。
本是柳谷雨故意闹的,可听着听着,他自己却先红了脸。
秦容时却一心二用,一边念,一边磨了墨,念完墨也磨完了,正拿笔沾了些许塞到柳谷雨手里。
柳谷雨:“做、做什么?”
秦容时扣指在桌上敲了敲,指着宣纸上自己的落款说道:“我已经写了自己的名字,还差你的。”
言下之意,是要柳谷雨也写上自己的名字。
柳谷雨:“……我的字丑,写上去这婚书都不好看了。”
秦容时:“好看。”
柳谷雨:“……那地方也不够啊。”
秦容时:“……?”
秦容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预留的空白位置根本不够柳谷雨写名字,这人可写得一手好大字,地方要是小了,他得写成一个墨团。
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握住柳谷雨的手,带着他在自己名字旁边落下“柳谷雨”三个字。
“嚯!好字好字!我这辈子没写过比这更好的字了!”
柳谷雨惊喜地拿起来,看了又看,又鼓着腮帮子吹了一阵,等墨迹干透才重新卷了回去,系上软带。
“东西我就收下了,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回屋了,时辰也不早了,你考试几天肯定累了,早些休息吧。”
柳谷雨宝贝般拍拍怀里的卷轴,决定拿回屋再好好看一遍。
秦容时却一把攥住柳谷雨的手:“还有。”
柳谷雨眉毛轻扬,好奇问道:“还有?!”
婚书都送了,还能有什么东西?
不会三书六礼都送一遍吧?
这倒是猜错了,这些东西都是崔兰芳在准备,秦容时虽早慧,可这些事情到底不如长辈了解,还是交给了崔兰芳操持。
他只是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盒子,递给柳谷雨道:“自己打开看看。”
还卖起了关子,非得柳谷雨自己打开!
柳谷雨挑眉看他,又把婚书放回桌上,才拿过盒子琢磨起来。
嗯,还挺沉的。
秦容时这小子,不会把他压箱底的老婆本都给他了吧?
柳谷雨胡思乱想,一边想一边打开了木盒。
盒底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放着一把七寸长的小算盘,单手拿在手里正正好。
算盘的框、梁、档都用最好的大红酸枝木制成,磨得光滑圆润,还刷了一层亮漆,泛着油亮的光,而最有意思的还是一颗颗滚圆的算珠,全是银珠子打磨而成。
这是一把银算盘。
还真是老婆本啊!
爱钱的柳谷雨眼睛都亮了!
“哇塞”一声拿出那把算盘,稀罕地摸来摸去,又拿在手里左右乱晃,银算珠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银的!这声音真好听!”
若说婚书柳谷雨是感动于那份心意,那这把银算盘那可真是里里外外都喜欢,送到他心坎上了。
秦容时早猜到他会喜欢,眼睫下的眸光也柔和下来,轻声说道:“聘礼中该有一样是准备给新嫁娘、新夫郎的头面首饰,但你素来不爱那些东西,给你备了也怕是用不到。”
“之前州府大人宴请,也赐了我赏,有百两白银,我自己又添了一些,寻银楼融了银子制成这把算盘,权当我给你的聘礼。”
“你我成亲到底和别家不同,迎娶都不方便,但该给你的,我一样也不会少。”
哪怕在府城,也少有嫁女、嫁哥儿给百两银子当聘礼的,只这一样就顶得上其他人全部了。
柳谷雨喜欢,也感动,仰头就在秦容时唇上重重啄了一下,末了又抱着算盘绕回秦容时床上,又是屁股往上一坐。
还厚脸皮道:“秦容时,要不我今晚就睡这儿吧!我们悄悄睡,明天我再早些起来,趁早回屋,绝对不让娘和般般发现!”
秦容时:“……”
秦容时正回味那个突然的吻,紧跟着就听到柳谷雨的惊天发言,整个人都呆了。
“这于礼不合……时辰确实不早了,你先回屋吧。”
秦容时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哑,眸色也暗沉。
柳谷雨:“真不一起睡?等咱俩成了亲,可没机会体会一把‘偷情’的快乐了。”
秦容时沉着脸没说话,却已经伸手去拉赖在床上不起来的柳谷雨了,推着人往屋外走。
柳谷雨:“真不睡?你还可以用我的抹额把我绑在床头!”
秦容时:“……闭嘴。”
柳谷雨:“我不……啧,你不会不会吧?纯情小书生?”
话毕,柳谷雨已经被秦容时推出门,回答他的是秦容时丢出来的银算盘,紧接着门也关上了。
“诶!婚书!我的婚书!”
“送出来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
于是,下一刻婚书也被丢出来了。
闹归闹,两人的婚事是真安排上了,就定在十一月廿七,还有小半月准备的时间。
崔兰芳这些日子可忙坏了,又是准备红绸红布,又是拉着秦般般剪双喜字,喜服、聘礼是提前几个月就准备上的,还找木匠重新打了大床、桌凳、柜子,也算在聘礼单子里。
时间是仓促了些,但该准备的,崔兰芳一样也没缺。
这消息突然,可惊了谢宝珠一跳。
“成亲?谁?!你俩?!”
“你俩啥时候好上的?!”
大少爷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李安元倒是早有猜测,他之前就看到两人悄摸在桌下手牵手,所以这消息对他来说并不突然,很快接受了。
还说道:“一月后放榜,正好我们要在府城等成绩,也能参加你们的喜事,好得很!”
如此一说,刚刚还嚷着闹着说秦容时不把他当兄弟,这种大事也没告诉他的谢宝珠也安静下来了,哎哎两声点着头道:“哎哎,圆圆说得有道理啊!这时间正好,我们也吃了你俩的喜酒再回去!”
婚事定下,只等良辰吉日了。
第179章 府城市井79
“诶诶诶, 听说了吗?咱巷子里那户姓秦的,今儿办喜事,你们晓得不?”
“晓得!哪个不晓得!一大早就敲锣打鼓的, 我孙子还去他家门口捡了喜果子呢!那红枣桂圆不要钱般的撒!”
“诶, 你们说啊,那柳哥儿和秦家到底啥关系?咋娶了自家门的哥儿?难不成是童养夫?”
“我以前听陈巧云提起过……听说柳哥儿原先是秦家大儿的夫郎,秦家老大没了,柳哥儿就守了寡!”
“啊??!这是又改嫁给自己小叔子了?!这……这秦家不是读书人家吗?读书人做事也这么不讲究?”
“呸!说的这是什么话啊!你前脚才牵着自家娃儿去秦家门口捡喜果子, 后脚就说人家坏话!那柳哥儿也是个苦命人,他和秦家老大没有夫夫缘分, 听说连面儿都没见过呢, 秦家老大就被捉去征了兵, 后来又死在战场上!”
“哎哟,那听着是可怜啊……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
“……那不也是小叔子娶了哥夫么?”
“哎呀,你咋这么话多啊!咱大雍民风开放,寡夫、寡妇再嫁都是常有的事儿!听说富贵人家还有那兼祧两房的呢!你情我愿的事儿,有啥不行!皇帝还娶过小娘呢!”
“哎哟!你才是真话多呢!啥要命的、不要命的都敢说!上面那位的事儿是咱平头百姓能议论的?!真不怕被抓去砍脑袋!”
“……就悄悄说说嘛, 山高皇帝远的, 他又不晓得。”
“嗐嗐, 别说了别说了, 花轿来了!等会儿肯定还要撒喜果子,赶紧喊了家里娃娃出来!等着抢嘞!”
……
平常冷清清的小巷里如今站满了人, 全是吵哄哄闲扯拉话的声音, 说天说地, 越说越远,眼瞧着红色喜队进了巷子,他们才停下话头, 又拐回了正题,也有急急忙忙扭头冲着屋里玩耍的娃娃喊道:
“二娃!出来捡喜果子呢!”
“狗蛋儿,快出来啊!”
“花丫,快些快些,等会儿抢不到又要哭!”
没一会儿,一群小娃子窜了出来,小的三四岁,大的有九岁十岁的,全都眼巴巴盯着越走越近的喜队。
早是一家人,这婚嫁真不好办,但崔兰芳也不愿意委屈两个孩子,尤其不愿意委屈了柳谷雨。还是请了人,租赁了白马、花轿,带着一对新人在城里转悠一圈才回来,虽然这从自家门出去,又回自家门的接亲迎亲是独一份的。
远远听着,敲锣打鼓、唢呐声都越来越近,最先看到的就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秦容时。
新郎倌儿穿了一身红艳色正的喜服,头戴高帽,也是满脸红光,一向不苟言笑的面庞如今也洋溢着满满喜色,唇角的弧度总也压不下去。
身旁还跟着同样穿得喜庆亮眼的般般,她穿了一身红绿的裙子,里衫是浅绿,袖襦浓绿,裙子是印有团花暗纹的梅红,披在肩头的披帛是掺了金线的金红色,颜色秾艳如赤壁晚霞,赋色鲜丽。
她手挽着绑了红带的竹篮子,瞧了孩子群就往中间撒一把喜果子,又漂亮又大方,在一众娃娃眼里跟赐福的天仙儿似的。
娃娃们得了喜果子,乖乖巧巧站成一排,用带着奶声稚气的声音喊道:
“百年白头!”
秦般般被逗得大笑,忙说道:“是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可不能当一百年的白头发老头儿!诺,还得冲着白马花轿说哦!快去,去喊了再回来,姐姐还给你们喜果子吃!”
娃娃们乖乖点头,又抱着喜果子凑过去,继续喊道:
“百年百合,白头到老!”
“是百年好合!”
“是百合!”
“百合是花儿!”
几个娃娃说着说着还吵上了,又惹得众人一阵大笑,连秦容时脸上的笑意都加深许多。
此时,花轿里动了一下,同样穿着喜服的柳谷雨从小窗钻出来,掀了盖头朝外喊道:“嘿,几个小鬼,过来这边吵,哥哥给你们断案!”
突然的出声,可把秦般般吓了一跳,忙小跑过去把柳谷雨推回去,还着急忙慌喊道:“柳哥!可不能这样!快进去!盖头放下来!”
骑马走在前面的秦容时听到声音也扭头看了去,正好瞧见柳谷雨噘着嘴蛮不乐意地放下盖头,不情不愿钻回花轿,似乎还嘀咕了一句什么,但耳边唢呐声太大,秦容时也没有听清。
他笑着摇摇头,知道柳谷雨是个坐不住、闲不住的性子,闷在花轿里看不了热闹,可憋坏他了。
还是秦般般站得近,听清柳谷雨说的话。
他说:“这轿子颠得我屁股痛!那些当官的屁股都是铁打的不成?咋喜欢坐轿子呢?”
秦般般:“……”
秦般般沉默片刻,随即扭头冲着前面喊道:“快些走吧,快到家门了!”
经了这插曲,喜队又继续前进,顺利到了家门口。
崔兰芳早早等在门口,身边还站着谢宝珠和李安元,两人都喜气洋洋。
谢宝珠还冲着骑在白马上的秦容时喊道:“还挺像模像样的!倜傥得很!”
秦容时含着笑翻身下马,直接朝着花轿去了。
一只手伸进轿帘,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
秦容时把人扶出来,然后含着笑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直接抱了起来,大步流星跨进家门,惹得谢宝珠又“喔喔嚯嚯”怪叫几声。
秦般般把剩下的喜果子全部撒出去,随即也提了裙摆跟进院子。
一对新人进了堂屋,崔兰芳已经坐在主位上,桌上还放了她丈夫的牌位,就等着两个孩子拜高堂。
崔兰芳高兴得很,眼角已经渗出细泪,是喜极而泣。
拜了堂,这喜事结定。
*
家里的院子都好好捯饬过,挂上红布红幔红灯笼,门上、窗上贴了大红的双喜字,就连来财脖子上都绕了一条红带,秦般般还扎了一朵花,就歪歪斜斜挂在狗脖子上。
家里的三只猫儿更不必说,全都戴上红色小花儿,在门槛上排排蹲。
今天来观礼的客人不多,只有谢宝珠、李安元,还有隔壁的方流银,也请了般般的未来夫婿陈三喜,陈三喜没有父母,那师父就是爹,何家夫妻自也不能少,也还带着女儿一起来了。
谢宝珠比秦容时这个新郎倌儿还高兴,拉着人喝酒,誓要把人灌醉。
李安元试着拦了两把,拦不住,只能由着谢宝珠胡闹,在一旁连连道:“少喝些,少喝些吧,今天可是容时成亲的大日子,喝醉了可怎么好!”
谢宝珠不听,甚至还拉着李安元一起喝,哈哈大笑道:“你怕啥,你还怕这小子喝醉了被柳哥赶出门啊?!来来来,你也来喝,咱俩和新郎倌儿碰一杯。”
用的是酒味不重的清酒,几人身上都染了淡淡酒香,秦般般刚进屋给柳谷雨送了热乎饭菜,出来就看见自己哥哥被围住了。
她又看了一眼陈三喜,板着脸朝他使了一个眼色。
般般今儿打扮得漂亮,特意化了淡妆,梳了精致的发式,在陈三喜眼里也似个天仙儿。
他目光就没移开过,觉得自己比喝得更多的秦容时还要醉得厉害,看一眼也醉醺醺了。
今日是喜日子,入眼全是大红色,他觉得秦般般穿梅红好看,衬得唇红齿白,但到了他们大喜那天,想必穿大红色也很好看。
见陈三喜没有反应,秦般般脸色板得更厉害,急步走了过去,用力拽了拽他的袖子,又朝自己哥哥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陈三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去帮自己未来的大舅哥挡酒。
崔兰芳也和方流银、何家夫妻说着话,脸上全是笑脸,高兴得眼角泛泪花。
暮色渐沉,空中月亮、星子越来越亮,各家各户也点起了灯烛,灯火重明。
酒过三巡,客人们陆续告了别,崔兰芳也催着秦容时回房。
秦容时担心柳谷雨不喜欢自己这一身酒气,先去简单洗漱后才回了房间。
进门就看见柳谷雨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桌上摆着一只空碗,饭菜都吃完了,他又从床上抓了一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此刻正剥着花生、桂圆,还时不时往嘴里喂一颗干红枣。
“诶,来了……要不要吃?这桂圆还挺甜的的。”
他还冲着秦容时大方招手。
秦容时盯着人沉默良久。
见人沉默,柳谷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天和往常不一样,今天是他和秦容时成亲的日子。
“呃……对,你还没有揭盖头。”
他反应慢半拍地想起来,又连忙伸手往屁股下伸。
是的,屁股下。
他嫌椅子面冰屁股,把盖头扯下来垫在屁股下了。
柳谷雨又手忙脚乱捞起来,然后手忙脚乱盖在头顶,也不管盖头的正反对没对上。
秦容时定眼一看,嗯,喜倒了。
他眼里染着笑,伸手揭了那个盖反的盖头,笑着问道:“没吃饱?”
柳谷雨木木呆呆地摇头,说道:“吃饱了,就嘴巴闲不住,总想磕点儿啥。”
秦容时猜他是等得无聊了,无聊得在屋里磕花生、桂圆吃,他带着笑意走过去,直接把坐在椅子上的柳谷雨抱起来,抱着就往床边走。
“既如此,那就洞房吧。”
柳谷雨:“???”
等柳谷雨回过神时,人已经坐在床上了,屁股下是软绵热乎的床褥子,可比冰椅面舒服多了。
秦容时的手伸了出去,慢条斯理解下柳谷雨额上的抹额,今日大婚,他连抹额也换成了大红色,约有两指宽,将那粒鲜红冶艳的小痣挡得严严实实。
秦容时扯下抹额,俯身轻吻在红痣上,又反手摁住柳谷雨的后颈,把人往自己怀里压。
夜色缠绵,月色缠绵,情意更缠绵。
第180章 府城市井80
旦日, 近午时,天已经大亮,晴光明媚, 照得院中那棵樱桃树上零星几片叶子闪闪发着光, 树上、门上的红布都还没有扯下来,喜红的窗纸也鲜艳漂亮。
“谷雨还没起呢?”
灶房,崔兰芳一边收拾着食篮,一边问身旁的儿子。
昨日刚成亲, 两位新人都还呆在家里,没有赶着去食肆、书院, 都放了假。
秦容时不知想到什么, 洗碗的手微微顿了顿, 好一会儿才回答道:“让他多睡会儿吧。”
崔兰芳也是过来人,哪有不懂的?忍不住轻笑了两声。
“也好。”她笑着说道,“不过也不要睡太久了,早上就没起来吃饭,中午这顿是一定不能落下的, 你收拾好了就喊他起来吧, 锅里还剩了昨晚炖的鸡汤, 你看看要不要给他下个面吃。”
“我去给你妹妹送饭, 先走了,你在家可要照顾好谷雨。”
说罢, 她就挽了食篮出门, 说是要给秦般般和方流银送饭去。
昨儿办喜宴, 可剩了不少好肉好菜,她今早就和秦般般说好了,说中午这顿家里送过去。
送饭菜是一方面, 另外还想着小两口刚新婚,也把空间留给他们,好好说说贴心话。
想到这儿,崔兰芳也满面喜光地离开了,一边走一边笑,高兴了一晚上还不够。
秦容时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又轻手轻脚回了屋子,开门、走路的声音都不敢太重了,生怕吵醒了床上的人。
柳谷雨缩在暖和的被子里,只露出一脑袋散乱的头发,还把鼻子放出来透气,连脸都看不清楚。秦容时手里抱着一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掀了被子一角往里塞。
被子里灌了冷风,冻得柳谷雨身子一颤,但很快又有更温暖的热源靠了过来,柳谷雨闭着眼睛迷迷糊糊抱了上去,抱的却不是汤婆子,而是秦容时还来不及撤回的胳膊。
“唔……呃,什么时辰了?”
他摸到秦容时,又迷迷糊糊问道,埋在被子下的脸也露了出来,却还是不愿意睁开眼睛。
身上穿着厚实白棉裁的交领里衣,大咧咧露出脖颈上的一片红痕,枕头底下还掉出一截红色的长布条,瞧着是昨天戴的抹额,已经揉得皱巴巴,深一团、浅一团,像是沾了水渍没干。
秦容时目色微暗,伸手在颈侧最红最深的痕迹上摩挲了两下,好半天才回答道:“还早,你再睡会儿,我给你做点儿吃的,待会儿再喊你起来。”
柳谷雨眼睛也不睁,嘴巴也不张,昏昏沉沉地点着脑袋。此时也摸到比秦容时胳膊更暖和的汤婆子,果断放弃怀里的胳膊,又抓着汤婆子抱进怀里,翻身缩了回去,又只露出一头乱蓬蓬的黑发。
秦容时失笑摇了摇头,然后回柳谷雨从前的屋子,翻了一套新衣裳,又找了一条新抹额,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等柳谷雨起来就能直接穿了。
他还想,家里的新衣柜已经打好了,可以找个时间把柳谷雨的衣裳也收进去。自己的衣裳并不多,那衣柜也很大,就算放两个人的衣裳都有些空。
或许还该给自己的夫郎多做几身好看的衣裳,每个颜色都来一套,他长得白,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夫郎。
真是个新鲜又好听的词。
秦容时笑得更深了。
床上的柳谷雨经了这么一闹,其实睡意已经消了大半,再睡不着了,可床上太暖和,外头又太冷,他缩着不愿意动弹,抱着汤婆子又赖了一会儿床,好半天才打着哈欠起来,磨磨蹭蹭地穿衣、洗漱。
出门才见日上三竿,哪里是秦容时说的“还早”?
他穿越到古代已经好几年了,早练出看天认时间的本事,现在这天色至少得有十一点了。
等柳谷雨洗漱好进灶房的时候,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也做好了,秦容时把面碗放到桌上,又朝柳谷雨招手喊道:“洗完了?快过来吃饭。”
柳谷雨走过去一看,好大一碗鸡汤面,碗里盛着金澄澄泛着油星子的鸡汤,一碗细细的面条,烫上几片油绿新鲜的小青菜,放一个油脂饱满的大鸡腿,一颗对半切开的卤蛋,撒满葱花,味道极鲜极美,吃上一口只觉得整个身体都暖和了。
柳谷雨本不觉得饿,可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肚子空空了,腹里还很给面子的咕咕叫了两声。
“快吃吧。”
秦容时听见了,连忙递了筷子过去,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笑意。
柳谷雨接过,飞快挑了面条往嘴里喂,秦容时就坐在对面的板凳上,看着柳谷雨吃面,一手捧碗,一手拿筷,两只手腕上都印着一圈淡淡的红痕。
秦容时不禁想到昨夜的柳谷雨。
这人白日里装得厉害,嘴皮子利索,又爱撩拨人,什么不羞不臊的话都敢往外说,半点儿不知脸红。瞧着是个大胆的,可真等上了床,那胆子就像锅里沸腾的水泡,都不用伸手戳就破了。
轻轻摸一下就会发抖,两只手都不知该放在何处,只敢揪着枕巾,还要自己教他缠住自己的脖子,脱衣裳前又非喊着要吹了烛火。
可新婚夜的龙凤红烛是要燃一整晚的,熄灭了可不吉利。
那红烛粗且大,燃一晚上都红亮发光,照得屋里暖光不散。烛泪往下淌着,滚烫化成粘稠的热流,火油明烈,酣畅淋漓……
他一整夜都能看清柳谷雨的脸,实在漂亮,情动时更漂亮。
“发什么呆呢?”
跟前的柳谷雨终于发现这人正盯着自己出神,忍不住喊了一声,还伸手在秦容时眼前比划了两下。
秦容时没回答,只含着笑伸手理了理柳谷雨随意梳在一起,仍不够整齐的头发,轻声温柔道:“睡饱了吧?吃了饭要不要再眯一会儿?”
柳谷雨翻着白眼嘀咕道:“还睡呢?都中午了!再睡下去,晚上就要睡不着了……”
说到这儿,他突然嘿嘿笑了起来,稍稍俯下身子朝秦容时探过去,低下头小声说道:“还是说,你想把晚上的时间空出来好快活快活?”
秦容时:“……”
看吧,这人就是这样。
昨夜才得了教训,这才睡了一觉,好像什么都忘了,又好像昨天那个碰一下都忍不住发抖的人不是他,又皮痒痒地闹腾起来了。
秦容时反问他:“你想怎么快活?”
柳谷雨扬扬眉,朝秦容时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去。
秦容时听话贴了过去,柳谷雨凑近,悄声耳语两句。
秦容时脸上有一瞬的呆滞,耳朵尖儿不知不觉发了红,眉头却忍不住蹙了起来。
他又气结又无奈地问道:“你都从哪儿学的这些?”
柳谷雨眨眼睛,嘴贱道:“人心黄黄,人之常情。”
秦容时:“……”
秦容时听不懂,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叹着气没再答言,可脑子里却忍不住浮想联翩,想的全是柳谷雨方才悄悄说的新花样,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原来还能这样?
偏偏这时候,柳谷雨吃完面端碗站了起来,又语重心长地拍了怕秦容时的肩膀,用郑重的语气说道:“信哥,包爽的。”
秦容时:“……”
秦容时又是一阵叹气。
*
时间飞快,离两人成亲也过了近十天,很快到了乡试放榜的日子。
已经十二月,天亮得晚,天上还挂着月亮、星子,可考院前已经站满了人。
人头攒动,摩肩擦踵,若是站在高处,定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脑袋,议论声也如烧沸的水。
来看榜的人很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穿金戴玉的,也有穿着布衣的,全都焦急等在场外,面上紧张、期盼、焦躁不安,若不是人群太拥挤,根本走动不开,只怕不少人已经急得原地转圈了。
秦家一家人都来了,就连准女婿陈三喜也到了场,还有谢宝珠、李安元两人也来了,都挤在人群里,四个高大体健的男子把崔兰芳、秦般般、柳谷雨护在中间,免得被人群挤到、踩到。
天幕如一块丝幔,一角轻轻掀开,晨曦的清光就这样小心地递了进来,随后一点点转明、转亮,考院外站的人也越来越多。
人群里声音越来越嘈杂,说什么的都有。
“还没出呢?”
“天都亮了,也该出了吧?”
“哎哟,别挤……别挤啊!”
“谁踩我!把我鞋子都踩掉了!”
……
吵吵闹闹一通,又过了一刻钟左右,终于有衙役、小吏出来了,一排衙役压着刀走过,把挤在东墙下的人推开,又喊道:
“肃静!”
“肃静!”
“都退开些!墙下五步不能留人!退开!”
“不要推挤!各位都注意脚下!不着急!榜文在这儿,飞不了的!”
衙役维持着秩序,几个小吏则上前刷了浆糊开始贴榜文。
乡试榜俗称“桂榜”,按原定考试时间,正是桂花盛开的时候放榜,“桂”谐音“贵”,又有“蟾宫折桂”的雅意,是个吉利的名字。
虽有衙役们喊着、推着,但人群还是忍不住朝前拥挤,都用眼神搜寻着榜文上的名字。
秦容时站得高,一眼就看到前排头一个名字,正是自己的名字。
一甲头名,秦容时唇角轻勾了勾,心也放了回去。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柳谷雨扯着秦容时晃,嘴里不停问。
柳谷雨这时候就无比想念自己前世一米八的身高了,咋穿越一趟还缩水了,临到用时才觉得不够,很不够!
秦容时被他晃得头晕,正要扭头回答,还来不及开口就听到身边有人喊了起来。
“一甲秦容时!漯县福水镇上河村人士!”
“这次的解元竟然是小村镇的!想必是寒门学子吧!”
啊啊啊啊啊啊!!!第一名!!!解元!!!
柳谷雨心里狂尖叫,崔兰芳和秦般般也喜得要落泪。
“我要看!我也要看!背我!背我!”
柳谷雨又揪着秦容时一通叫,已经忍不住勾着秦容时的脖子,要往他背上跳了。
真说起来,柳谷雨的身高在哥儿中也算不上矮,甚至可以算是高挑的,可在场人太多了,不乏高大健壮的,他挤在人群里真就只能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后脑勺。
秦容时脸上挂了笑,依言背起了柳谷雨,两手绕过他的膝弯,把人稳稳当当背在背上。
柳谷雨两只胳膊绕在他颈上,布料软滑,额上的抹额也垂了下来,在秦容时脸侧拂来拂去。
柳谷雨并没有察觉,激动地寻着秦容时的名字,果然在第一名的位置看到,脸上笑容更大了。
“这秦解元是何许人也?没听说过他的名字啊!”
“我就在象山书院读书!这人是我们书院的!读书很厉害!院长、夫子常夸他!”
“村里走出来的学子,果真是人外有人啊。”
人外有人……
考院前、乡试榜文前,其他学子满脑袋都是四书五经、之乎者也,只有秦容时又开始胡思乱想,装了一脑袋不敢对外人道的闺房私密。
人外有人,这词儿柳谷雨前日夜里也说过。
成亲不过十天,这人的胆子就练壮了,如今在床上也敢说些羞臊人的淫词浪语。
那时两人正在兴头,湿汗淋漓,这人偏就这时候揪着他的耳朵,说要考考自己。
说就以此情此景,要他猜两个四字成语。
当时,秦容时脑子里哪有学问,满脑子只想着猛冲猛干。他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思考,低下头就去亲柳谷雨叭叭个没完的嘴,直接问他答案是什么。
“还考举人呢!这都不知道!”
“出生入死!人外有人!”
嗯,柳谷雨又一次语出惊人。
今日要看榜,所以昨晚什么都没做,清清爽爽睡了一夜。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倒让秦容时有些不自在,想着今晚就再拉着柳谷雨“出生入死”一次。
“容时!不错!你又考了一甲,如今已是解元了!”
李安元走过来,把满脑子黄色废料的秦解元拍醒。
秦容时仪容尔雅,气质清俊严整,谁能看出他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档子事儿?
他朝李安元颔首轻笑,也客气问道:“安元兄可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李安元皱了眉,苦笑着摇头道:“还没找到……怕是落榜了。”
他并不意外,只觉得自己才学不够,再加上考试当天运气不好,落榜似乎是情理之中,但心里又难免失落。
这时候,谢宝珠找了过来,扯着李安元喊道:“圆圆,不然我也背着你看!高点儿才好看!这人太多太挤了,根本看不到啊!”
李安元面红耳赤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这成何体统!”
谢宝珠瞪他,也甩了手不乐意了,“嘿!穷讲究!”
说归说,气归气,但谢宝珠还是扭头看向榜文,继续找了起来,其他人也连忙帮着找。
榜文上名字很多,挨挨挤挤看得人眼花,可得好好找一阵。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宝珠突然尖叫起来。
“有了!有了!倒数第七个!”
“李安元!”
他惊喜叫了起来,转头就激动地抱上李安元,叫道:“李圆圆!你也有今天!你也能考倒数啊!”
李安元呆住了,哪里还管谢宝珠又不成体统地抱了自己,还笑话自己考了倒数。
他从最后一个名字数了上去,倒数第七个——李安元,漯县福水镇红梅村人。
中了!他真的中了!
李安元也惊喜地“啊”了一声,也失了仪态,也反手抱住了谢宝珠,跟着一块儿叫了起来。
“我中了!”
“我考中了!”
欢喜雀跃,几人脸上都是笑颜,十数年寒窗苦读终于在今日结了好果。
熹光暖人,驱散了冬日里的冷风,也赶走了夜里的潮气,淡白微青的天空中悬起红日,完整的、没有浮云遮挡的红日,照得天地亮堂堂。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后天换封面
新书名:美食博主穿越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