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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之环[刑侦] 初禾二 32091 字 3个月前

“这肯定的。”岳迁摸摸后脑勺,又说:“不过陈所,我这几天就不回村了。”

“嗯?”

“我睡了一天一夜,现在精神好着呢,之前养伤也耽误了些时间,我想补回来,值班什么的,都安排给我吧。”

陈随的视线落在岳迁脸上,岳迁坦荡地回视,仿佛一点秘密都没藏,是个阳光上进的好青年。

最终陈随也没看出什么来,“你自己去老张那里领表。”

派出所的值班任务说重也重,但说轻松也轻松。重是要睡在所里,夜里有任何警情,都得出动。轻松呢,是嘉枝镇这种地方,一年半载也遇不到什么大事,值班比白天的工作闲得多。

岳迁当上重案队副队长后,就不参与常规值班了,但比起刚当警察那会儿,夜里的工作只多不少,强度还都特别大。送到重案队要求限期侦破的案子有多麻烦,那压力一般人扛不下来。

所以老张一脸严肃给岳迁将值班的辛劳,反复叮嘱他出事了要谨慎,不要逞英雄时,他听得有些心不在焉。老张见他走神,敲了他脑袋一下,“给我认真点,真出了事,你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岳迁捂着脑袋喊痛,老张带他去领了寝具,又啰嗦了几句才离开。值班室就在大堂里,后面是休息室,岳迁被安排了三个夜班。

白天岳迁没什么事,跟着同事解决了两桩家庭纠纷,正好路过尹莫的白事门面。

守店的是个中年女人,叫青姐,尹莫白事团队的重要成员,发工资发福利招临时工都靠她。据说青姐以前也是做白事生意的,死了丈夫,一个人干不下去,被尹莫弄来打工。春天上坟的人不少,店里生意不错,青姐忙着介绍新出的纸扎,岳迁也凑上去看。

“小岳警官!”青姐看到警察上门,多少有些慌张,“出啥事儿了?”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就来看看尹老板在不在。”岳迁笑着说。

青姐不清楚尹莫的去向,想了想说:“你要有事就给他打电话吧,他到处做生意,每次来就送货,或者搭灵棚,我也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岳迁没给尹莫打电话,之后的两天有事没事就去尹莫店里瞧瞧,到了值班的最后一天,12号凌晨1点多接到报警电话,一个口齿不清的老头儿大骂:“天天在老子门口唱丧歌,越来越过分!男不男女不女,还跳脱衣舞!成何体统!你们警察到底管不管!”

岳迁急忙出警,来到老头儿说的白桥街,一看那挤得水泄不通的灵棚,眼皮就跳了起来。

白桥街是条老街,周围全是高不过六层的瓦房、筒子楼,住了许多老人,人口密度很高,几乎每周都在死人。嘉枝镇的这些老人,小时候哪家哪户死了人,都是要去吃席唱歌的,早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自己走了,儿女也得给他们办个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葬礼。所以白桥街的灵棚一年四季都搭着,过路很不方便。

岳迁还没挤进去,就听见尖叫、骂声、哭声。五个衣不蔽体的年轻人被居民围在中间,三女两男,都染着头发,身上还有不少亮片,简直像扫黄现场。

居民们分成两拨,一边是办丧事的家庭,一边是不满他们的、看热闹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红着眼大吼:“大家邻里邻居多少年!你们家办丧事,我们说什么了?我们家一办,你们就闹事!做人没这道理!”

“你们这是扰民!”

“笑话!你家没死人?还有你!你们办那就不扰民?”

“你办了七天!哪家死了人唱七天!你那死老汉都要被你唱活了!还找人来跳脱衣舞,我看你是自己心术不正,想看脱衣舞!”

两边争执不休,岳迁找到报警的老头儿,老头儿八十好几了,但精神头比年轻人还好,叫来另外五个老年人,围着岳迁七嘴八舌。

哀乐还在奏,人们也在吼,岳迁在头晕脑胀中搞清楚了是怎么回事。

正在办丧事的这家姓赵,赵老头有五个子女,听说都很有出息,只有老幺还在镇上的工厂当主任,其余全在市里生活。但这五个子女发达了也没把老赵接走,老赵在白桥街的筒子楼里一住就是一辈子,邻里们很少看到子女们来探望他,也就是最后老赵快死了,子女们才来得勤一些。

不过老赵一死,赵家马上热闹起来,五个子女争着办丧事,谁都要出钱,谁都看不上别人请的白事团队,所以老赵的丧事时长破了白桥街的记录,到今天已经是第七天。子女们各显神通,都不想被兄弟姐妹比下去,这丧事的精彩程度和分贝也是一天比一天高。

对办丧事这件事,白桥街的居民是相互妥协的,哪家都会请人来唱歌,但时间不会超过12点,凌晨一过,灵棚里连打麻将的声音都会降下去。

赵家不管这些,反正五个子女又不在这儿住,他们要的是排场,每天都唱到早上,天一亮又接着奏乐接着舞。这居民们哪里吃得消?更离谱的是,今天赵老三请来脱衣舞团,几个钢管一架,男男女女对着台下的老年人露□□。

报警的老头义愤填膺,“你们管不管!”

岳迁把赵老三拉过来,警告他不可噪音扰民,赵老三还挺横,根本不把岳迁这小民警放在眼里,岳迁说得多了,他白了岳迁两眼,直接动手。

岳迁等的就是他先动手,当场扭住他的手腕,将他制住。赵家这帮子女这下团结起来了,大喊警察打人,但居民们也不是吃素的,见赶来帮助自己的警察被打,全都挽起袖子上。

岳迁制服赵老三,支援的民警也赶到了,一群人乌泱泱地去派出所做笔录,那几个跳脱衣舞的也都在。岳迁想着嘉枝镇的白事团体也该规范规范了,打算将那些唱歌的也请去派出所,结果这一点人,就发现一个面熟的。

只是这位熟人此时的扮相,岳迁揉了几次眼睛也还有点不敢认。

注意到岳迁的视线,靠在灵棚角落玩手机的尹莫朝他看来,应该是早就看到他了,但一直没出声。两人对视一会儿,尹莫揣好手机,缓缓走到岳迁面前。

灵棚角落黢黑,岳迁站的地方却很亮堂,尹莫就这么穿着开衩旗袍,浓妆艳抹施施然从阴影里走出来,双腿微微分开,站在岳迁面前。

他本就比岳迁高一些,此时踩着高跟鞋,更是像……巨人一样,岳迁看他得仰视,他眼角化的美人痣亮了亮,有些晃眼。

岳迁脑海里响起几声乌鸦叫,然后飘过一句:卧槽,恶俗啊!

“你……”岳迁盯着尹莫那张美人脸,尹莫不化妆已经有点阴森鬼气的意思了,这妆一化,更是像鬼披着画皮来人间吸取精气似的。向来伶牙俐齿的岳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但也是近距离这么一看,岳迁忽然觉出些熟悉,这张脸,他有印象。

当初去惠平村看热闹,李福海的白事上有个唱戏的人,男人的身量女人的妆,尖着嗓子咿咿呀呀,是他那晚上最鲜明的记忆,害得他回去以后梦了一晚上被戏服袖子打脸。之后尹莫说自己也在李福海的白事上,可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到尹莫。

尹莫就是那个唱戏的!

“我也要去派出所吗?”尹莫开口时,岳迁忽然紧张了一下,生怕听到的是女声。还好,现在尹莫挺正常,是他熟悉的低沉男声,可能熬夜工作比较累,或者不久前刚登台卖艺,声音沙沙的,听着耳朵发痒。

岳迁要问的太多,视线往下一扫,落在他穿着丝袜的脚上。尹莫这张脸,化女妆穿女装都不可谓不好看,可是这腿这脚怎么看都是男人的,哪有什么美感可言。岳迁想想自己的纸人,看看尹莫的脚,一个问题呼之欲出:你是个变态吗?

见他沉默是金,尹莫再问:“我也要去派出所吗?”

岳迁张口就来,“你这大脚,哪里买到这么大的高跟鞋?”

尹莫愣了下,眼睛眯了眯,唇角浮起一丝很浅的笑意,“怎么,你也想穿?”

第37章 缄默者(02)

我跟你一样是变态吗!

岳迁瞪了尹莫一眼,冷笑:“你深更半夜在这扰民,当然要去派出所。”

尹莫却有些困惑,“我没有唱歌。”

岳迁一愣,视线再次从尹莫头上扫到脚,“没唱歌?那你也跳脱衣舞了?”

尹莫:“……”

报警的老头儿赶紧说:“别抓小尹啊,小尹和他们不一样!”

岳迁觉得有点好笑,别人是扰民,尹莫就不一样,这人还混出人脉来了。但撞都撞上了,岳迁一定要把尹莫带派出所里去。

尹莫倒是没有抗拒,还回头对报警老头儿说:“李爷爷,没事,岳警官讲道理。”

老头儿不放心,又拉住岳迁说:“我报警是让你们管那些没良心的团体,你可别把小尹吓到了,他以后要是不接我们白桥街的单子,我死了找谁唱歌去!”

岳迁:“……”

你们白桥街老人的精神状态领先当代年轻人几十年。

深夜警力不足,警车一趟趟往派出所拉人,给岳迁剩下一辆摩托。嘉枝镇不大,白桥街离派出所也没多远,骑摩托都多余,但岳迁看了看尹莫脚上的高跟鞋,觉得让这人跟自己坐“11”路有点残忍。

“上来。”岳迁骑在摩托上对尹莫说。

尹莫也不客气,侧坐在摩托上,左手顺势环住岳迁的腰。

岳迁背脊马上挺得跟钢板似的,低头看了看,尹莫这手臂将他环得结结实实的。

“你……”岳迁看着后视镜,“松手。”

“嗯?”尹莫没松,“但我这么坐,松手会掉下去。”

“那你换个姿势!”

“腿岔不开。”

岳迁这才想起他的旗袍,心说你那不是大开叉吗,怎么岔不开了?

但岳迁没说,换了句:“啧,你就非得穿成这样。”

“讨生活不容易。”尹莫笑了笑,“要不是给某人买了手机,也不至于这么辛苦的。”

岳迁一噎,他没想要那8000块的手机好么!怎么这都能赖他身上!

“走么?”尹莫手指在岳迁腰上点了点。

“你别乱摸!”岳迁有些着急,自从他看到那个写着他名字的纸人,就很难再淡定客观地评价尹莫了,但两个世界还有太多他没能掌握的信息,他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好的。”尹莫乖乖道。

岳迁叹口气,踩下油门,将摩托飙了出去。

派出所大厅挤满了等待做笔录的人,除了赵家这些子女,其余吃丧葬这碗饭的都打扮得奇形怪状,刚才在灵棚里还没那么突出,此时在明亮的白灯下一照,个个跟显形的妖怪似的,尹莫和他们比起来,那就是个美艳的妖怪。

可岳迁还是觉得尹莫这扮相辣眼睛,有点后悔没有让尹莫换掉衣服卸完妆再来。现在他也没工夫管尹莫了,让尹莫先自己待着。

赵家人声泪俱下控诉白桥街的居民没点同理心,谁家死了人不是大办特办呢,凭什么到他们的老父亲就不行了?也没有法律规定白事不能连摆七天吧?那些人就是嫉妒赵家出得起这个钱!

平时互相看不惯的子女们这时拧成了一根绳子,拒不承认自己扰民。

另一边,各个白事团体也觉得自己无辜,他们拿钱办事而已,客户点了什么节目,他们就上什么节目,至于跳脱衣舞,那也是“创新”嘛!

现在哪一行竞争不激烈?市里很多地方已经禁止在居民区办白事了,死人只能摆在殡仪馆,去殡仪馆表演节目得有人脉的,小团体哪里去得了?也就是村镇还能演演,但僧多粥少,不“创新”怎么吸引客人?没点招牌的,根本混不下去!

大伙儿也知道超过12点唱歌跳舞扰民,但赵家给钱多,谁会跟钱过不下去啊!

双方都觉得自己有道理,自己无辜,派出所吵得跟个菜市场似的。岳迁一个刑警,这种治安上的事管得少,听得两眼冒金星,心想天亮了一定得给管治安的李所长提一嘴,规范镇里的白事行为。

笔录做得差不多了,岳迁看见尹莫坐在长凳上,弯腰在腿上弄着什么。他走过去,看见尹莫的丝袜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大洞。

本就辣眼睛,这下更没法看了。

尹莫抬起头,不等岳迁提问,就说:“在你车上划的。”

岳迁眼睛微微睁大,什么?这能怪我?

“血口喷人,刚才都没坏,你当我瞎?”

尹莫说:“刚才你盯着我腿看?”

岳迁冷笑,“你腿是有多美?我还盯着看?”

“那你怎么知道刚才没坏?”

岳迁说不清。他确实没有盯着看,这多变态,但他拿余光瞥过,从摩托下来时,尹莫的丝袜明明是好的!

尹莫又去玩那个破洞,“被勾了一根丝,起初看不出来,但丝越跑越多,就变成洞了。”

他解释得很诚恳,岳迁将信将疑,蹲下去仔细看。刑警么,对细节都很在意的,尤其是不太熟悉的东西。岳迁越凑越近,忍不住伸手抠了抠破洞。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岳迁莫名脸颊一热,将手指收回来。丝袜这东西,薄薄一层,却有很多暗示,岳迁发誓自己对尹莫腿上的破洞丝袜毫无兴趣,但此情此景,好像是有点暧昧了。他咳了声,站起来,“你换一双吧。”

尹莫摇头,“没带。”

岳迁想赶紧给尹莫做完笔录,将这人赶去换衣服,却见尹莫又去抠破洞。

“你还抠上瘾了?我看这个洞就是你抠出来的吧?你还碰瓷我!”

“真是在摩托上勾的。你有衣服吗?暂时借我穿穿,这个丝袜……不舒服。”

岳迁这几天在派出所值班,别的没有,换洗衣服还真有。

跟同事交待了几句,岳迁领着尹莫去自己的休息室,“你全都要换吗?这有条裤子,还有衬衣……”

“这是你的?”尹莫拿起桌上的洗面奶,饶有兴致地转来转去。

大部分民警根本不用洗面奶,清水随便一抹便是对得起这张脸,这支却是个牌子货,200多,没用几次。难怪尹莫好奇。

岳迁穿越前护肤品有一堆,遇到大案成天蓬头垢面,但没那么忙时,活脱脱的精致帅哥。穿越后老岳家没那条件,只能拿香皂洗脸,发了工资后他才买了这支洗面奶和一罐面霜,都还没用多少。

岳迁有点心虚,不知道尹莫能看出什么来,“啊,我的,你随便用。”

尹莫拿着洗面奶卸妆去了,岳迁站在一旁看。尹莫这张脸,还是素净的时候更好看,尹莫借着水将额发撩上去,眉目清晰,岳迁满意地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很像那种封建家长,觉得自家的大姑娘素面朝天大大方方最好看。

尹莫脱旗袍时,岳迁下意识转身,但看不到,听觉就变得异常灵敏,他听见布料在皮肤上剥落的声响,听见丝袜被退下,都是很细微的声音,像蚂蚁在挠,痒痒的。

岳迁干脆转了回去,正好看见尹莫抬起腿,穿裤子。好长的腿,并不纤细,肌肉线条紧致,手感应该和自己的一样。岳迁觉得自己纯粹是以打分的心态看尹莫,但视线上移,不可避免看到了腹肌、人鱼线,还有人鱼线下方的……

尹莫动作一顿,“你在看什么?”

岳迁猛然回神,倒打一耙,“你穿裤子怎么这么慢?”

想勾引谁啊!

“你的裤子……”尹莫顿了顿,“有点小。”

岳迁火了,“那你别穿,你就光着!”

尹莫笑了笑,“那不行,在派出所耍流氓,还没出去就又被抓进来了。”

“知道就好!”

尹莫还是将裤子和衬衣穿上去了,他比岳迁高,布料贴在他身上比较紧,裤脚还短了一截。岳迁深呼吸,心想要怪只能怪原主体格不行,要是以前的他,肌肉能把这些衣服撑爆!

只剩下尹莫还没做笔录了,岳迁将他带回大厅,“你今天去白桥街干什么?”

“做白事。”

“内容?”

“唱歌。”

“哪些歌?”

尹莫报了一串过气的流行歌。

“……没跳脱衣舞?”岳迁幽幽地看着尹莫。

尹莫沉默了会儿,“赵老三本来有这个要求,但我不是什么生意都接。”

“算你还有点原则。”岳迁刚对尹莫的原则进行了表扬,就听尹莫说:“我可以给岳警官跳。”

岳迁差点把笔掰断,“你!”

尹莫点头,“岳警官刚才已经看了。”

一旁的民警大惊,“小岳,你,你们……”

岳迁解释,“刘哥,我只是带他去换衣服!”

尹莫说:“反正是脱了。”

岳迁算是看出来了,尹莫就是故意的。他可是重案队审讯的一号人物,什么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没对付过,还怕尹莫这个污蔑他的?

“唱到什么时候?”岳迁拉回节奏,继续问:“扰没扰民?”

“别人我不清楚,但我的团队在11点40就停了。后面的动静和我们无关。”

“那你怎么没撤?等着接下去上场呢?”

“赵老三不让走,想加钱让我们唱到4点。”尹莫看着岳迁的眼睛,“我们做生意,不好得罪客户,白桥街的居民和赵家吵架,我们也不能参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岳迁问:“所以?”

尹莫笑道:“所以我向李爷爷建议,报警,让派出所来协调。”

岳迁在尹莫脸上看到一丝志在必得的从容,不由得想,这家伙在志在必得什么?

综合所有人的口供,尹莫的团队的确是最守规矩的,纯属被赵家和跳脱衣舞的给连累了。岳迁送尹莫出派出所,还想敲打尹莫两句,尹莫却借着路灯的光打量他。

这时已经4点多了,天亮之前最黑暗的时候,派出所外面这条街又没什么动静,灯光昏暗,尹莫这个从小号称看得见“脏东西”的白事老板沉默看人时,那气质那眼神,即便是一身正气的岳迁,也觉得有点瘆得慌。

“回去吧。”岳迁说完心里一咯噔,这话怎么听着像请一个男鬼赶紧走?

尹莫这会儿没笑,面容一半在阴影中,更阴森了,“你抓错了人,不应该补偿一下吗?”

“我没抓,只是带你回来做笔录。”岳迁深呼吸,让阳气充盈丹田,又看了看尹莫,“你想要什么补偿?”

尹莫说:“请我吃早饭,赔我双丝袜。”

“赔你……”岳迁皮笑肉不笑地忍住。

这时不管是派出所的食堂,还是街边的小摊都还没开火,上哪吃早饭去。

“你能等的话……”岳迁刚一开口,就听同事在里面喊:“小岳,又有群众报案,快!”

岳迁再回头,尹莫就不见了,街上黑灯瞎火,这人就像躲进了黑暗似的。

岳迁顾不上找尹莫,连忙和同事一块儿出警。这次是一起家庭纷争,一对老夫妇互相看不惯,在家里打架,双方都打骨折了,岳迁听着他们互骂老不死听到天光大亮。

你们这些老年人……

三天夜班值下来,岳迁对着镜子瞧了瞧黑眼圈,这工作算不上累,压力那和在重案队是比不了的,但就是心累。

休息了一上午,岳迁找管治安的李所长反映白事不规范的问题。李所长一直在嘉枝镇干,脾气好,比陈随好相处得多。他已经知道夜里白桥街的事了,跟岳迁倒了好一会儿苦水,说嘉枝镇的白事乱象他去年就想管一管,但镇上老人多,各个白事团体指着这个赚点钱,摩擦很多,一管起来,不仅白事团体闹得厉害,老人们也不理解,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岳迁好言好语劝李所长,白事的规范化还得派出所牵头,又不是取缔,大家都按照规则来做,可以避免更大的麻烦。岳迁一个新人,据说是侦破嘉枝村那些案子的重要角色,在市局都挂上号了,李所长对他很是欣赏,当即决定,将镇上所有白事团队都叫来谈一谈。

陈随得知岳迁连白事都管上了,“还有什么是你这个新人做不了的?”

岳迁憨憨地笑,“我跟着陈所你,眼光越来越宽了嘛。”

陈随不听他的恭维,指了指桌上的临时文件。

“调我去市局?”岳迁装出惊讶和不安,“这,这不好吧,我什么都不会。”

“临时借调,能不能留下还得看你表现。”陈随盯着岳迁,“怎么,查案的时候那么积极,现在怂了。”

“不是……”岳迁抓抓头发,“我哪里能和市局的人比啊,他们都是精英,我,我是个菜鸟。”

“没见过你这种牵头破案的菜鸟。”

“那不是跟着你吗,去市局我就没靠山了。”

陈随皱眉,“谁跟你说我是你靠山了?”

岳迁笑道:“这还用说吗?你带我查案,给我传授经验,我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没你带着能行吗?”

陈随虽然还是冷着脸,但好话谁不爱听,他肉眼可见地和颜悦色了一些。

“调你去市局,主要是李福海的案子还没有彻底侦破,永宾市那边随时需要我们打配合,你先去市局适应适应,比继续留在派出所好。”陈随又道:“这也是叶波的意思。”

最后一句话有些多余,岳迁看得出,调他去市局,陈随是出了力的,但陈随不想让他知道,此地无银地将叶波搬出来。

岳迁说:“谢谢陈所!”

陈随又皱眉,“跟我没关系。这几天你还得留在这边,好好准备一下。”

调去市局的话,就不能每天回家了,岳迁买了一堆鸡鸭鱼肉回嘉枝村,老岳起初抱怨他乱花钱,听说他要去南合市上一段时间班,短暂的沉默后,眼睛竟是红了,一个劲儿地拍着他的肩说:“有出息,有出息!给爷爷长脸了!”

岳迁最亲的亲人是宁秦,但此时,老岳就像他真正的爷爷,在这个世界,老岳是唯一一个掏心掏肺爱着他的人。

“乖爷,今天我来下厨吧。”

“你做不来,去休息!”

“我来吧。”

岳迁在家待了半天,又要回派出所了,身后,老岳得意洋洋地跟村民吹嘘,“我们迁子马上要去市里咯!”

李所长受了陈随接连破案的激励,突然变得很有干劲,几天时间,在嘉枝镇活动的所有白事团体都被他找了一遍,要求严格控制分贝,所有表演不得超过12点,不得以低俗表演吸引眼球,不得传播封建迷信。条条款款很多,执行起来其实有不少困难。大部分团体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盘算着等风头过去,该怎样还是怎样。

岳迁没想到第一个被缠上的居然是自己。

这天他没有值班任务,刚下班就看见尹莫站在派出所对面,朝他招了招手。

岳迁走过去,“找我?”

尹莫今天衣着正常,天气有些热了,他穿了条浅色牛仔裤,上身是灰色防风衣,头发可能刚洗过,很蓬松,扎了个矮团子。

岳迁下意识闻了闻,尹莫身上有时有香烛的味道,但今天没有。

“下班了?”尹莫问。

“啊。”岳迁觉得尹莫不对劲,尹莫每次出现,不是有唢呐的bgm,就是带着一车纸扎,要么像前几天那样穿着破洞丝袜,哪有这么正常过?

“真好。”尹莫说。

岳迁更莫名了,“什么真好?”

尹莫看着他,微笑道:“有班上,真好。”

“……”岳迁说:“阴阳谁呢?你个大老板,上班下班都随意,还羡慕我们牛马来了?”

尹莫说:“因为你,我的工作没了。”

岳迁一脸你唬谁的表情,“谁不知道你是嘉枝镇最受欢迎的白事老板?我要把你工作搞没了,那什么李大爷不来我门口静坐?”

尹莫唇边泛起笑意,仍旧怪岳迁,“要不是你提议整顿白事行业,我现在已经准备上台了。”

岳迁一方面觉得尹莫不可能受多大影响,毕竟尹莫本就不搞擦边,也不会深夜噪音扰民,但治安这一块岳迁不熟,李所长要是下猛药,尹莫也有可能被牵连。

“李所怎么跟你们说的?”岳迁将信将疑地问。

尹莫说:“不如你请我吃饭吧,上次早饭都没吃成。”

岳迁也饿了,但对嘉枝镇没尹莫熟,“你带个地方?”

尹莫带岳迁来到一家炒菜馆,点了三样菜才把菜单递给岳迁。岳迁看了看邻桌,每一盘的分量都很大,于是只加了一份青菜头炒牛肉。

“现在可以说了吧?”岳迁饭前来一碗暖胃汤,暗道还是尹莫这个本地人会带路,这家馆子的味道是他穿越之后最好的,“你要是没违规,生意怎么会做不下去?”

“反正就是做不下去了。”尹莫盯着岳迁说。

“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我好心问你原因,你给我来句‘反正’。”岳迁索性夹起一大块糖醋鱼。

“规矩太多,这也不让,那也不让,落实下来,街道怕担责,直接说最近不让搭灵棚了。”尹莫耸耸肩,“所以我失业了。”

岳迁倒是没想到还有这茬,“那我得跟李所反映反映。还有呢?”

尹莫说:“天天让学习,连做纸扎的时间都没有了。”

岳迁正想说“你唱不了歌还能卖元宝卖纸扎”,这下只好闭嘴吃肉了。

他低头时,尹莫颇有兴致地观察他,似乎是看得太惬意,连眼尾也弯了起来。只是他吃得太专注,没注意到。当他抬起头时,尹莫已经不看他了。

这顿饭说是岳迁请客,但尹莫吃得不多,光顾着向岳迁诉苦了。最初岳迁还挺无动于衷,大概尹莫说得情真意切,岳迁有点愧疚,“要不你先去别的镇跑跑?市里也行,老城区不管的。”

尹莫点点头,“你要调去市里了?”

“这你都知道?”

尹莫笑着说:“那我在市里跑生意时,你要罩着我。”

岳迁脱口而出,“我是去刑警队,白事我哪儿管得着?”

“不管。”尹莫脸沉了沉,“是你把我赶到市里,你得罩着。”

刁民没法讲理真是!岳迁腹诽着,敷衍答应,“行行,罩着。”

尹莫又笑了,帮岳迁夹了一筷子火爆鱿鱼。

岳迁试图在尹莫身上找到尹末做纸人的动机,但始终不知道从哪里入手。今天气氛还不错,他斟酌了会儿,问:“你有兄弟吗?”

尹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查户口吗?我户口上只有我一个人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凄凉?岳迁硬着头皮说:“查什么户口,随便问问。”

尹莫说:“哦,那就是你对我本人很感兴趣,连同我的家庭也想了解?”

好怪,更怪了!岳迁和尹莫对视,“我看到一个和你很像的人,所以才问你有没有兄弟。”

尹莫说:“像?在哪里?”

岳迁没说,直觉此时不管怎么回答,都会露出破绽。

尹莫却笑起来,“我没有兄弟,但我好像理解你为什么会看到像我的人。”

岳迁心里紧了一下,线索要来了吗?

“因为你老想着我。”尹莫很臭屁地说:“所以才会看到谁都像我。”

第38章 缄默者(03)

岳迁感觉自己被耍了,暗中大骂尹莫脸都不要,面上冷笑着阴阳回去,“是吗,也有可能,毕竟长得像你这么帅的也不多见,足够见之不忘了。”

尹莫好像被夸得很开心,“你也是。”

岳迁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怎么还和尹莫互相吹捧起来了?

纸人的事暂时问不下去,岳迁转换思路,脑海中浮现出王学佳。王学佳出现的地方是尹末的殡仪馆附近,这个世界的王学佳连嘉枝镇都没有离开过,在另一个世界为什么会去朔原市那么远的地方?王学佳和尹末说不定有什么关系,而王学佳又似乎是他穿回来的触发点。

“你最近见过王学佳吗?”岳迁问。

“他不是早就失踪了吗?”

“是啊,一直没找着人,王爷爷都急病了。这不是看你一天到处跑,万一有点消息呢?”

村里的人说起王学佳的失踪,至少表面上都会露出关心、难过的表情,但尹莫就像在听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脸上的神情堪称冷漠,“不清楚。你又怀疑他失踪和我有关?我记得我解释过了。”

“怎么会呢?这不是随便聊聊吗?”岳迁战术舀汤,故意说:“你能看到那些东西,那帮我问问,它们有没看到王学佳?”

尹莫干脆回答:“不问。”

“别啊。”

“警察才警告我们,不能搞封建迷信。”

岳迁哑口无言。

尹莫眯着眼笑,“你要搞封建迷信,你也会和我一样丢工作哦。”

一顿饭吃完,岳迁拍拍尹莫的肩,接上他方才的揶揄,“回去了呢,想想怎么重头再来,封建迷信这种东西,能别搞还是别搞了,你也知道,会丢工作。”

尹莫又笑,“谢谢岳警官的饭,岳警官破费了。”

这天之后,岳迁发现自己经常能看到尹莫,这人好像真的因为李所长开展的白事规范活动没了生意做,成天游手好闲在嘉枝镇当gai溜子。岳迁这种新人,工作不是坐办公室,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一个带薪gai溜子,一个失业gai溜子,时不时就在街头来个偶遇。尹莫每次都笑着打招呼,引起岳迁同事们的侧目。

“你们关系很好啊?他怎么总跟着你?”

“也没有。就是一个村儿出来的。”

“哦,青梅竹马啊。”

“……”

穿越来穿越去,还给自己穿越出青梅竹马来了。岳迁盯着尹莫想,可哪家青梅竹马会拿对方来做纸人呢?太缺德了。

临到要去市局报到,岳迁算了算这阵子和尹莫的相处,他居然搭了尹莫四趟车,请尹莫吃了三顿饭,尹莫请他吃了一顿,还请他喝了两瓶汽水。尹莫老开着那辆没人敢坐的车在派出所周围兜风,总是能在他下班准备回村的时候及时出现。那他的脸皮也是有点厚的,有车不坐傻子。

终于到转移阵地的时候了,老岳很舍得不,拉着岳迁千叮万嘱,又要岳迁勇敢冲,又要岳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岳迁说:“乖爷,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老岳吹胡子瞪眼,“你给我好好听着!市局刑侦队是开玩笑的地方吗?你不知道,那些杀人犯凶残得很!”

岳迁宽慰了老岳几句,抬头往院门外看,昨天陈随跟他说了,今天有车来接他,派出所不必去了,直接往市里去。

车来得很准时,开车的是派出所一位同事,热情地帮忙搬行李。岳迁资历浅,连忙从同事手中抢过行李,“黎哥,我来我来!”

“哎呀客气什么,我这俩手反正也是闲着!”

两人抢着搬行李,慌慌忙忙,也不知道有什么遗漏了没有。岳迁将车门一关,朝老岳挥手:“爷,我走了,你保重身体啊,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老岳在岳迁同事面前不想流露出不舍,嫌弃地挥手,“管好你自己!”

车离开嘉枝村,老岳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一拍大腿,这才想起他专门给岳迁做了一床新被子,一直没拿出来给岳迁看,这下好了,被落下了。

老岳拿着手机犹豫半天,车这会儿肯定都开到镇上了,再让岳迁回来,那是给开车的同事添麻烦。老岳索性将被子一捆,背在背上。

他老头子奔波惯了,先搭车去镇里,再坐大巴上高速去市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刚关上院门,老岳就被叫住了,回头一看,是尹莫。

尹莫坐在车上,探出头,“背这么大一包,赶集呢?”

老岳没有干过对不起尹家的事,不像村里其他人一样忌惮尹莫,再加上岳迁说过尹莫在抓安修时出了很大的力,案子能破有尹莫一份功劳,这会儿老岳看尹莫,目光也多了份亲切。

“赶啥集啊,还不是岳迁!他被调到市里去了,刚走,可粗心啊!你看,被子都忘了拿!”老岳忍不住吹嘘岳迁调到市局,又忍不住吹嘘新被子,“这新被子好得很,蚕丝做的,要不是他被市里看中了,我还舍不得买呢!”

尹莫笑道:“那你打算怎么去啊?”

“去镇里坐大巴呗!”

“那多麻烦,我送你吧。”

老岳惊讶,“你……也要去市里?”

尹莫点点头,“对啊,最近镇里生意不好做,岳迁建议我去市里找找门路。”

老岳得意道:“哟,他还挺会打算!”说着,老岳伸手拉副驾的车门,尹莫却忽然下车,打开后座的门。

“你坐后面,副驾经常放那些东西,你老人家了,坐着不吉利。”

老岳想坐前面,纯粹是觉得前面视野好,说话也方便,但尹莫为他着想,他也高兴,满意地坐在后座,被子放在左手边。

岳迁不知道老岳和尹莫已经追着他来了,车到南合市局,叶波安排了队员来接他,还是熟人,一起去永宾市出过差的周哥,周晓军。

一看岳迁行李这么多,周晓军就笑起来,“这回有没有猪蹄啊?”

还真有。

老岳这一辈人,最热衷搞人情世故,卤了一大锅猪蹄鸡爪之类的,要岳迁给新领导新同事带去。岳迁连忙拿给周晓军,周晓军笑道:“还真有啊!你等等,我让叶队他们也来尝尝!”

分完卤味,又挨了叶波一顿夸,岳迁终于来到自己的宿舍。宿舍就在市局里面,有独立卫浴,吃饭有食堂。但伤脑筋的是除了特殊宿舍,都是两人间,岳迁这个房间早就有人住了,周晓军说是刑警三队的易轻,跟他年纪差不多,也是暂住。

“嗐,都是大小伙子,就跟读书时住宿舍一样。”周晓军说:“晚上小易回来了,你们吃个饭,沟通沟通感情什么的。”

岳迁说:“好的好的,谢了啊周哥。”

房门一关,岳迁将自己撂在床上。这一趟真够累的,市局可不比派出所,人多得堪比菜市场,刚才一通寒暄下来,他脸都笑僵了。在原来的世界当了好些年副队长,倒是不用跟这个领导那个前辈礼尚往来,他都快忘记当菜鸟的时候了。

市局这一来,冥冥中仿佛有个声音在提醒他两个世界的不同,这里也叫南合市局,但和他熟悉的那个南合市局不是一个地方,人也都是不同的人。

岳迁坐起来,看着对面的床,渐渐皱眉。他倒不是不能和人睡同一屋,但他属于这个世界的闯入者,浑身秘密,没有一个单独空间的话,万一哪天毫无征兆地又穿越了,有可能被室友发现。

只是现在他也没理由提出住单人宿舍。

今天他不用工作,叶波让他适应一下,收拾完了就去周边逛逛,该添置的添置。岳迁正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手机就响了。

“尹莫?”岳迁拿起手机自言自语,“他找我干什么?”

接通,那头传来的却是老岳的声音,“乖孙,在哪呢?”

岳迁下意识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狐疑道:“乖爷,你拿谁手机给我打电话?”

“小尹啊,我在他车上呢!”老岳的声音喜气洋洋,“哎呀好久没到南合市来了,堵车呢!”

岳迁连忙问:“你来南合市了?你手机呢?”

“这不没电了吗!还好有小尹。不说了,话费贵呢,小尹问你往哪开,我们把被子给你拿来!”

“被子?”岳迁想了想,“爷,你把手机给尹莫,我跟他说。”

对面的声音换成尹莫,“我们在孔雀路。”

老岳在场,岳迁不好问尹莫这是闹哪一出,只得让他导航市局。

尹莫却问:“你就住在市局?”

“暂时住宿舍,我这就出来,在外面等你们。”

尹莫似乎还想说什么,老岳在旁边催促:“见面了再说,话费贵啊!”

岳迁匆匆下楼,来到市局的小西门,这儿离宿舍近,也没那么显眼。等了一刻钟,果然看到尹莫的车缓缓驶来。老岳老远就挥手大喊:“迁子!这儿!”

老岳声音洪亮,嚎得不少人都停下脚步,岳迁赶紧跑过去,刚才他考虑过了,老岳难得进城一回,左右他今天时间自由,不如带老岳到处转转,吃点贵的,也算是替原主孝敬孝敬老岳了。老岳搭尹莫的车来,尹莫要是没事,也可以跟着他们吃香喝辣,晚点送老岳回去。

“上车吧,这里不好停车。”岳迁还没开口,尹莫就先一步说。

岳迁习惯性拉开副驾的车门,还没坐进去,老岳就喊:“你坐后面来,那里不吉利!”

岳迁忙说:“爷,你说什么呢,亏人家小尹还送你来。”

老岳无辜道:“是小尹这么说的啊!”

岳迁莫名其妙看了尹莫一眼,尹莫笑道:“没事,岳迁年轻,阳气重,坐这没关系。”

爷孙俩在车上唠开了,要不是车里空间不够,老岳当场就要把蚕丝被抖开给岳迁摸,还问岳迁见过领导了没,领导喜不喜欢卤味。

岳迁趁机说:“你们都还没吃饭吧,我也饿了,我们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请客。”

老岳一听要在外面吃,连忙摇头,“我不饿,回去吃!”

岳迁劝道:“爷,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人家尹莫这么远给我们送被子,我们不感谢感谢?你那些人情世故学到哪里去了?”

岳迁说话时偷偷看了尹莫一眼,这人沉默开车,像是屏蔽了他们的对话。

老岳尴尬地摸着稀疏的头发,“啊,对,是该请客。我来请,我来请!小尹,你想吃什么?”

此时刚过饭点,街边不少小餐馆正在收拾摆在外面的桌子凳子,老岳瞥见一个小门面,“我们去吃那个豆花饭怎么样?管饱!”

尹莫笑道:“好啊,我也喜欢豆花饭。”

岳迁打断,“我不喜欢!今天我请客,谁都别和我争!”

老岳刚要开口,岳迁转过去对他说:“爷,我升职了,讨个好彩头,你有意见?”

老岳被说愣了,居然看了看尹莫,小声说:“豆花饭就,就不是好彩头了吗?”

尹莫眯眼,“那就顺着岳迁吧。”

岳迁在手机上搜了搜,最后让尹莫开去一家口碑不错的泰式餐厅。老岳虽然节省,但村里生活没那么短缺,鸡鸭鱼猪牛羊之类的都能吃到,还比城里的新鲜干净。出来吃倒不是说要吃多好,也就是吃个感觉,吃个新意。老岳没吃过泰式菜,而酸酸辣辣的应该合老岳的口味。

到了餐厅,老岳跟进大观园似的,好奇地四处张望,菜单一翻开,就抱怨好贵,半句不离村里的鱼才几块钱。岳迁听着,非但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好玩。

他以前没有类似的体验,父母走得早,舅舅比他能花钱得多,通常是他看到菜单眼前一黑,舅舅冷哼,嫌他丢人现眼,嘲讽他警察吃不起饭。

岳迁点了一桌子,老岳年纪虽然大,但这一辈的劳动人民心算能力都不差,菜还没端上来,老岳就把账算出来了,心痛不已。

尹莫说:“我等会儿少吃点。”

老岳爱面子,一听这个就不乐意了,“你放开了吃,哪能饿着你呢!”

“我吃多了,你晚上回去越想越气,觉都睡不着。”

“胡说!我哪有这么小气!”

岳迁看着这俩说相声,“好了好了,都放开了吃,我还不能赚回来吗?”

菜一道道上桌,全是老岳见都没见的,起初他不愿意动筷子,老人家接受能力不太好,觉得这些奇形怪状的食物都有毒。但岳迁强迫他吃了几筷子之后,他眼睛都亮了,开始自己夹着吃。

岳迁心里高兴,老岳果然喜欢酸酸辣辣的开胃菜。

从餐厅出来,老岳肚子都鼓起来了,这顿饭他吃得是真开心,孙子越来越有出息,还知道孝敬他,将来就是他走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小尹等下送我去客车站吧。”老岳笑着说。

岳迁说:“还早呢,急着回去干什么?”

老岳装忙,“我下午还有事呢!你们一个个的,也赶紧去工作。”

“你一个退休老头,有什么事?顶多去杨老头家嗑瓜子。”岳迁拉着老岳走进一家老年服装店,还给尹莫递了个眼色。

“去客车站干什么,我送你回去。”尹莫说。

“你不是来市里找活路的吗?又回去?不行不行!”老岳忙摆手,“我自己坐车回去!”

岳迁已经看中一件薄款夹克,这个季节正好穿,他拿着往老岳面前一比划,老岳脚上有钉子似的要跑,却被后面的尹莫拦住,“这件不错,也不贵,试试吧,迁子的心意。”

老岳跑不掉,被岳迁扒了衣服,换上崭新的夹克,一张脸皱巴巴的,又在心痛钱。

“怎么样?”岳迁问尹莫。

尹莫抱臂,“年轻了十岁。”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老岳都不好意思了。谁不喜欢新衣服呢,更别说是孙子孝敬的,老岳嘴上还在说浪费钱,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岳迁又给他买了裤子和鞋,时间已经到了下午3点。尹莫开车把岳迁送回市局,岳迁抱着被子,尹莫下车,轻声道:“放心,我保证把老爷子平安送回去。”

岳迁往车那边看了眼,“今天真是麻烦你了,你在市里有事?”

“不急。”尹莫笑了笑,“吃人嘴短,再大的事也得把老爷子送回去了再说。”

岳迁回宿舍铺好床,去附近超市买了点日用品,老岳来这一趟让他有了点新的想法——给老岳买点保健品。人年纪大了,吃了保健品没坏处。岳迁用手机搜起来,看了好些最近比较火的品牌,什么惠克科技啊,什么研美科技啊,正当他想继续看时,室友易轻已经回来了。

“你好,我今天刚调来,以前在嘉枝镇派出所,我叫岳迁。”岳迁伸出手,自我介绍。

易轻是个寸头圆脸的小年轻,22岁,不知是不是因为比较腼腆,他沉默地看着岳迁,没有和岳迁握手。岳迁把手收回去,心道自己这室友不像周晓军说的那么好相处啊。

“你好,刑警三队易轻,技术队员。”易轻声音也很轻,说完就做自己的事去了。

岳迁太久没有和人住一间屋,第一晚就不适应,考虑要不要在附近租个房子,看了一圈租房信息,发现自己租不起。

市局这一片地段好,房价高,不是他这种菜鸟工资负担得起的。

岳迁从来没有为房子的事发过愁,还没毕业舅舅就把他的住处装修好了。过去他还埋怨舅舅不理解他的崇高事业,老是泼冷水,现在才明白,要不是舅舅给他解决了一切生活上的客观困难,他可能也没法全心扑在侦查上。

好在岳迁适应力很强,穿成菜鸟这种事都难不倒他,住双人宿舍算什么。

尹莫发了条消息来,还带图片,已经把老岳送到家了,老岳不仅留他吃饭,还往车上塞了一口袋大苹果。

[纸人哥:我今天算不算又吃又拿啊?脸红.jpg]

岳迁第一次看到尹莫发表情包,笑了笑,严谨措辞,感谢他送老岳来回,又关心了一下他的生意,客套地表达以后来南合市,可以找自己。

[纸人哥:我明天就来。]

岳迁握着手机一动不动。不是哥们儿,我跟你客气呢!

易轻看岳迁当雕塑,终于主动说了句话:“跟女朋友聊天呢?”

岳迁缓缓抬头。女,女朋友?

气氛好像更尴尬了,易轻说:“我也才调过来,老家在弓理镇。我以为你跟女朋友聊天。”

“我女朋友在……”岳迁急忙打住话头,“你老家在弓理镇啊?好地方。”

易轻笑了笑,“小地方,生活还行,就是不太适合发展。”

好险,差点就说出我女朋友在嘉枝村了。岳迁和易轻尴尬地聊了会儿,眼前老是浮现出尹莫似笑非笑的模样。

我没有女朋友,他不是我女朋友!睡前,岳迁坚定地想,他只是一个拿我做纸人的可疑分子,是纸人哥!

3月26号,岳迁正式到重案队报到,叶波叫上他,和永宾市那边开会。永宾市周河分局已经控制了几名嫌疑人,他们都曾经为阿菊、阿竹工作,其中一人甚至见过许铭,据她交待,许铭是被柳阑珊送来的,年纪小,取卵风险非常大,但客户里有人就喜欢许铭这种岁数的女孩,许铭危在旦夕之时,都还喊着“柳姐姐救我”,她不肯相信是那个如亲人般帮她救她的柳阑珊害了她。

办公室陷入沉默,不时响起叹息。周河分局救出了三名受害者,她们的身体都已受到不可逆转的损伤,而许铭不在其中,嫌疑人表示,许铭可能已经死了。

会后,岳迁查阅永宾市发来的详细侦查记录,走廊上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重案队出动了。

“什么案子?”岳迁目前只是重案队的边缘人物,有案子也不会通知他,正好周晓军也不出警,他拦住周晓军问道。

“镜梅桃源的案子,说是现场比较诡异。”周晓军回头打量岳迁,“叶队是不是没给你安排工作?”

岳迁点点头,“我在看资料学习。”

周晓军往他背上一拍,“看啥资料,跟着查案才是最好的学习,等着,我给你叫人!”

重案队大多数人对岳迁这个突然调来的都不熟悉,这是一群精英,对队长从乡镇派出所弄来的新人多少有点怀疑和不信任,也就周晓军这些见识过岳迁本事的很欣赏他。

周晓军拉住正要驶出市局的一辆警车,将岳迁塞了进去,笑眯眯地说:“小岳,嘉枝村那案子出了大力的,把他带上呗!”

车里坐着的人岳迁都见过,岳迁谦逊地打招呼,“张老师,李哥。”

周晓军都这么说了,他们总不能将岳迁赶下去,路上痕检师叮嘱:“到了现场要听指挥,不要破坏线索。”

岳迁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

警车从南合市永远车流滚滚的主干道上驶过,春天的风裹挟着干燥的气息灌入车窗。岳迁忽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他在另一个世界,再一次奔向了南合市的黑暗与血腥。

第39章 缄默者(04)

镜梅桃源对老南合人来说并不陌生,它建在西城区的老商业圈旁,是南合市最早一批高档小区。小区里有人工湖,冬春时节梅桃更替,所以开放商附庸风雅,起了这个名字。

西城区当年也是老钱最多的地方,除了镜梅桃源,还有至少四个富人小区,住在里面的有在时代的浪潮上大赚一笔的商人,也有靠股市一夜暴富的投机者。

不过最近几年,西城区渐渐没落,镜梅桃源也早已不是老钱的象征。

警车还未开进镜梅桃源,就在外面的路上堵住了。这一带规划得早,路都比较窄,还全是上坡路,商贩占道经营,常年车多人多。

“我走过去!”岳迁说着就下了车,痕检师也带着徒弟下车,挤着往小区大门走去。

镜梅桃源死了人的消息已经传开,一路上都有人在大声讨论。岳迁边听边走,脚步不由得放慢,而痕检师急着去勘查现场,大步流星,很快就没影了。

“听说是死在竹林里,眼珠子啦,肠肠肚肚啊,都被掏干净了!”

“啧啧啧!谁掏的啊?掏那些干嘛啊?难道能混在内脏里卖?”

“哎呦以后可不敢随便买内脏了!”

“你们瞎说什么!不是人掏的!是动物!”

“啊?咱们这还有野兽?”

岳迁心想难怪,死状那么惨的话的确得第一时间通知重案队,就算最后不是由重案队主查,重案队也得随时监督。

不过尸体被野兽啃食?听起来不像发生在大城市里的案子,倒是……

岳迁皱眉,想到刚穿越来时,老岳给他讲的尹家的往事。尹莫的爷爷辈,就是在山里被野兽啃了,村民们至今不相信只是单纯的野兽袭击人,觉得是尹家搞邪术,遭了报应。

越往上面走,看热闹的人越多,门卫形同虚设,管你是不是住户,都放进去了。

岳迁心道不好,这种老旧、人员混杂的小区,对凶手来说简直是宝藏作案地。

进入小区后,岳迁跟着人群走了十多分钟,都没有到竹林,也没有看到警戒带。镜梅桃源太大,建筑全是六层以下的房子,楼距宽,绿化好……不,已经不能用好不好来形容了,因为原来的住户逐渐搬走,洋房被租给工作室、改装成民宿、群租屋,原本的物业早就撤了,新物业不管什么绿化不绿化,小区里植物胡乱生长,到处都阻拦视线。

岳迁终于看到警戒带,那里确实有不少竹子,竹子犹如屏障,将建筑群和一个长满青苔的游泳池隔开。而尸体就躺在游泳池里。

围观群众被挡在警戒带外,岳迁有证件,被放进去,他还没有靠近游泳池,但看得清那是一具肥肉松弛的男性躯体,没穿衣服,腹部和脖子被开了大洞,颈骨、肋骨戳在外面,内脏流出,惨不忍睹。

过年时,岳迁跟着老岳去看杀年猪,买了好大几扇肉回来,当时的情形岳迁记得很深刻,他从小到大就看过那一次杀年猪。

此时,虽然很不恰当,但这具白花花的躯体,让他闪回想到了那只嚎叫的猪。

叶波看见岳迁,“你怎么来了?”

岳迁此时的身份不便过于张扬,“周哥看我没事干,叫我来学习一下。”

叶波面色凝重,“也好,你跟着做下排查,这案子蹊跷得很。”

法医和痕检师正在对尸体、现场进行勘察,岳迁来到游泳池边,看见池子里外都有一些残留的动物足迹。南合市这个季节夜里多雨,虽然不是大雨,但连绵一夜,足以带走重要痕迹。

游泳池对面的林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岳迁抬头看去,两只夹着尾巴的大黄狗正在朝这边张望,它们身上的毛很脏,从嘴筒子到脖子、前肢,有明显的黑色污迹。

岳迁正要过去,已经有队员向大黄狗跑去,大黄狗惊恐逃窜,林子里顿时鸡飞狗跳。最终,它们还是被麻袋罩住,发出一连串呜咽。

被捕捉的野狗不止这两只,仅岳迁看到的就有六只,它们身上都有血,在刚刚过去的这个下着雨的夜晚,它们啃食了游泳池里的这具尸体。

岳迁感到很不妙,他还没有进入小区时,就在门口看到不少流浪狗,小区里更是多。这里的居民对流浪狗很宽容,它们才得以在这里繁衍生息。

可现在,有人利用它们,来掩饰自己的罪行。它们是无辜的,但在这起案件上,它们必然被推上风口浪尖,同样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还有警方。

岳迁退到警戒带之外,已经听见人们的议论从被害者本身转移到流浪狗上。

“狗吃了人?这些狗这么亲人,怎么会吃人?”

“警察刚才打狗呢,那只黄的叫得好可怜。”

“不会要弄死吧?太没人性了,我经常喂他们,不行,我要联系动保!”

人群中,一个穿着围裙,扎着头发的高瘦男人神色慌张,岳迁看清他围裙上写着“微蓝家园”,被捕的狗看到他,仿佛看到了救星,大叫起来,其他狗听见了,也跟着大叫。人们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在他身上,他更是惊慌,转身就跑。

有人喊:“小张,你跑什么?你家的狗要被打死了,你不管管!”

小张慌不择路,岳迁快步上前,挡在他面前。他看见岳迁的证件,脸色惨白,话都说不清楚,“我,我只是来看,看看,不,不关,我的事啊!”

岳迁朝不远处的洋房抬了抬下巴,那栋洋房改装得很有田园风格,外墙上写着“微蓝家园”。

“你是民宿老板?”

“啊,啊。”小张低头快步走。

岳迁问:“那些狗是你养的?”

小张连忙摇头,“不,不是!小区里到处都有狗,怎么就成我的了?”

但“微蓝家园”院子里的情形却是另一番回答——草坪上有数个狗房子,院门的装饰也有骨头、铃铛、手绘小狗,四五只体型较小的田园犬在草坪上玩闹,其中一只还穿着印有“微蓝家园”字样的工作服。

小张满脸汗水,“是它们非要进来,我没有养它们,平时给点吃的而已!死人的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着急,我也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岳迁安抚两句,看见地上黑红色的爪子印,“我们坐下来聊聊吧。”

小张也看到爪子印了,抖得更厉害,看上去快哭了,“真的真的和我无关啊!”

正在院子里玩闹的田园犬看见小张回来,都欢乐地跑上来,他却将怒火发泄在它们身上,一脚将一只最小的踹飞。那可怜的小狗趴在地上呜呜叫着,另外几只也都夹着尾巴退后,似乎不明白同伴为什么会挨揍。

岳迁皱了皱眉,蹲下来抱起受伤的小狗,它的嘴和牙都很干净,身上的毛也没有沾血,它在岳迁怀里拱了几下,眼睛湿漉漉,很委屈。

岳迁摸着小狗的脑袋,对小张的态度强硬了些,“你说它们不是你养的,它们来你院子撒野,你也不管?还给它们盖房子。你这里是民宿,就不怕客人不满吗?”

这时,有客人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小狗,她们还不知道小区的命案,抱起小狗就亲。

“还是说,小动物其实是你招揽客人的手段?”岳迁盯着小张的眼睛。

小张崩溃了,“是又怎样?我也没想到现在能闹成这样!”

客人吓了一跳,看见外面有不少人,还有警车,绕开小张出去看热闹。

“别那么着急,来,把话说清楚。”身边没有陈随和叶波盯着,岳迁也不必装菜鸟了,他眼里有一线刑警的冷厉和敏锐,压迫感犹如实质包围着小张,“你们小区为什么有这么多流浪狗?”

小张看了岳迁两眼,吞咽唾沫,开始交待,“这是个老小区,以前有钱人多,绿化面积很大,后来有钱人不都搬走了嘛,物业也跑了,就,就没人管呗,野狗进来住,一窝一窝地生,那些林子啊池子啥的早就荒废了,人也不爱去,狗就住那边。而且没搬走的人,特别喜欢这些狗。”

岳迁问:“为什么?”

“防我们这些外来的。”小张指着周围的一排排洋房说,有钱人大量搬走后,有很多像自己这样的创业者搬进来,现在镜梅桃源的住户不到三分之一,其余全是商户。

这些住户当年也是有钱人,不然哪里买得起这里的房子,但时过境迁,他们已经被时代淘汰了,搬不去更好的小区,却仍以有钱人自居,看不起新来的商户,觉得进来开工作室的都是贼。流浪狗成了他们防贼的手段,住户们自发投喂流浪狗,就像家养的一样,还唆使它们朝新面孔嚎叫。

岳迁想了想,“但据我观察,流浪狗对谁都挺亲近。”

小张嗤之以鼻,“这些畜生,有奶就是娘啊。”

如果给镜梅桃源的两派按年龄做个划分,大多数住户在50岁往上,而商户普遍年轻,拿小张为例,他今年27岁。这些年轻的商户们很快发现住户们投喂流浪狗的心理,也跟着投喂流浪狗。他们会买狗喜欢的玩具、进口狗粮,又爱逗狗玩,迅速和流浪狗建立起良好关系。

岳迁视线在院子里一扫,“你和流浪狗的关系也太好了。”

小张脸一阵红一阵白,“反正都这样了,我也不瞒你,现在民宿生意不好做,我将狗作为噱头,给它们一顿饭吃又花不了多少钱。但我发誓,那具尸体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岳迁示意地上的脚印,“那些狗,有几只是你在喂?”

小张又不安起来,“四,四五只吧,但我声明,大的不在我这儿住,你也看到了,只有小的住在院子里,大的它们到处乱跑,饿了来找我要吃的。”

“今天早上来过?具体什么时候?”

“7点多吧,我当时就吓死了!”

小张上早班,不到7点就起来收拾院子,准备狗粮,天蒙蒙亮,他看见小黄和小灰远远跑过来,还有些纳闷,因为平时这个时候,来的还挺多,今天怎么只有两条?

小黄和小灰走近,他忙着放狗粮,没仔细看,只觉得这俩好脏,也不知道昨晚干嘛去了。等它们已经开始吃,他才发现地上有一串深色足迹,不像泥巴,倒是像……血。

小张连忙蹲下来看两条狗,只见它们下巴和脖子上全是粘稠的血!

小张当时还没有往吃人的方向想,以为它们吃了什么动物的尸体,但又觉得奇怪,这些流浪狗有人投喂,并不会吃死猫死耗子,肉都是煮熟了才吃的,怎么会突然吃得满嘴血?

小张生怕它们吃了病死的动物,感染一身病,传染给院子里的狗,将它们赶了出去,它们吃过的饭盆也都扔掉了。小黄小灰夹着尾巴在院子外面看了会儿,跑不见了。

8点多,小张听到喧哗,见不少人往竹林的方向跑,他也跟去看发生了什么,路上听说那边死了人,还被狗给啃了。小张马上联想到不久前的一幕。

竹林那边过去是小区的后花园,“微蓝家园”是离竹林最近的一排洋房,但也隔着条条小路,现在竹林没人管,小张从不过去。

穿过竹林,游泳池里的情形冲击着所有人的视网膜,当时还有两条狗正在啃尸体,它们都是“微蓝家园”的常客,小张当即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说它们不吃生肉?”岳迁问。

“反正我没见过,它们被养得好,不愁吃不愁喝的。”小张说,去年有住户弄了活鸡给流浪狗吃,它们都不吃,平时小区里有死老鼠死猫什么的,它们也都不吃。

岳迁脑中浮现尸体的细节,被啃食最严重的是颈部和腹部,这两个部位很可能有凶手想要掩饰的东西,比如致命伤。凶手在引导流浪狗啃食,而它们原本不爱吃生肉。凶手是怎么做到?

凶手很熟悉这群流浪狗,甚至能够轻易改变它们的饮食习惯。

岳迁再次看向小张,小张被他看得魂飞魄散,“真的不是我!我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吗!”

小张身上有嫌疑,但岳迁不打算此时对他剖根问底,回到现场。

初步勘察已经结束,游泳池和竹林里的足迹混乱,且已经被破坏。报警的是一位姓王的大爷,他是这里最早的住户,7点多外出买菜回来,在竹林附近晨练,看到一群狗从里面出来,身上很多血,他叫来经常一起晨练的邻居去看是怎么回事,发现了尸体。众人一吆喝,很多住户、商户都赶来了,警戒带拉上之前,至少有几十人围在游泳池边。

他们破坏了现场,但也提供了线索,王大爷和另外几位上了年纪的住户都说,死的是老朱,住在20栋。

“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11点左右,被害人枕骨骨折,钝器造成。”法医正在和叶波交流,岳迁凑上去听,法医看了看他这张新面孔,继续说:“被害人失去行为能力之后,凶手割断了他的颈动脉,吸引流浪狗啃食。”

叶波说:“腹部也被划开?”

“目前的推断是这样,啃食已经破坏了伤口,具体的还要回去解剖。”法医说。

岳迁打岔,“但这里的人说,流浪狗平时被喂得很好,不会吃生肉,而且它们亲人,更不会吃尸体。”

叶波很感兴趣,“那这些狗是为什么凑上来?”

岳迁说:“有人很会引导,他也许花了不短的时间训练它们吃生肉,而且昨晚在尸体上,他还做了别的手脚。”

尸体被带回市局,岳迁和部分队员继续留在小区排查,根据王大爷等人提供的信息,岳迁来到20栋,物业也赶来了,证实20-3的住户确实姓朱,叫朱坚寿,63岁,老伴叫梅丽贤,最近似乎在住院。

岳迁调取昨天,也就是2月25号的监控。朱坚寿上午6点就出门了,9点多提着菜回来,11点提着环保袋离开,下午1点回来,5点半再次出门,再回来时已是夜里10点。10点20,他两手空空离开20栋,穿着和白天一样的棕色夹克、铁灰休闲裤,但这一次,大门的监控没有拍到他。

小区的监控保留一个月,从2月10日开始,朱坚寿几乎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进出,只有案发这天,他在10点20分再次出门。

而更往前,监控还留下了朱坚寿妻子梅丽贤的身影,她头发全白了,很瘦,走路蹒跚,看上去病恹恹的。2月9号下午,一辆车停在20栋外面,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车里下来,不久和朱坚寿一起搀扶着梅丽贤上车。

岳迁叫王大爷一起来看监控,王大爷指着屏幕说:“这不就是老朱的儿子吗!他们家就这一个儿子,我认识,叫朱涛涛!还生了双胞胎呢,以前经常看到双胞胎来老朱家里玩。”

昨晚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中的朱坚寿看上去只是去买点烟酒的样子,但他没能再回来,他的尸体被扒干净了衣服,手机、钱包什么都不留。

从20栋到竹林,没有监控,他是怎么“主动”来到游泳池?

另一边,重案队在南合三院外科病房找到了梅丽贤,她罹患乳腺癌,两年前做过手术,今年复发转移,整个人憔悴得像一具骷髅。朱坚寿今天一直没来,手机关机,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看到警察出现时,她的眼中涌出泪花,“老朱,老朱是不是出事了?”

梅丽贤身体情况太差了,叶波不敢让她认尸,借用她的手机联系朱涛涛,打了几次才接通,朱涛涛的语气很不耐烦,“妈,我很忙,你能别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吗?”

“我是南合市重案队刑警叶波,朱涛涛,你父亲朱坚寿可能出事了,你有空来一趟吗?”

朱涛涛愣住了,半天才道:“什,什么意思?”

“镜梅桃源今天发现一具尸体,疑似你父亲。”

朱涛涛突然挂断电话。

梅丽贤在病床上抽噎,枯瘦的手抓住身边的女警,“姑娘,姑娘,老朱他,真的出事了吗?”

朱涛涛迟迟不出现,岳迁让物业打开了朱家的大门,中药味蔓延出来。痕检师立即采集生物检材,岳迁在几个房间来回走动。

这套房子有两层,加上外面的平台,有两百多平,室内装修很旧了,是世纪初曾经流行的风格,天花板上的吊灯繁杂华丽,灯泡坏了大半,成为无用的尸体。

一楼的主卧看样子是梅丽贤住的,柜子里除了她的衣物,还有小孩子的,床边还放着一个电动木马。朱涛涛的那对双胞胎来和爷爷奶奶住,应该就是和梅丽贤睡一块儿。

朱坚寿的卧室在二楼,和书房属于一个套间。老两口分房睡很常见,更别说这套房子有的是房间。朱坚寿的书柜里有不少炒股书、俄语书,时间久远,泛黄发霉。书房里有几个相框,照片是他和梅丽贤年轻时,他们和一对年轻男女,应该是儿子儿媳,还有一张九人大合照,暂时看不出里面都是谁。

岳迁仔细拍照,回到一楼,沙发和桌子上堆放着很多中药,厨房的锅里还泡着一锅,灶上没有火。昨晚朱坚寿出去之前,可能就是在泡药,他打算回来后开火熬。

这些中药应当是给梅丽贤熬的,晚期病人的家属,在想尽一切办法挽留至亲。

岳迁回到市局,解剖、化验、DNA比对相继完成,朱坚寿患有糖尿病,而在死前,他进食了含有大量糖分的奶油椰子糕,这促使他血糖短时间内剧烈波动。同时,法医在他腹部的伤口中发现了微量的猪脂肪残余。

法医看了看赶来拿报告的岳迁,“你早就想到凶手在被害人腹部和颈部放了这种东西?”

岳迁迅速浏览报告,“这些流浪狗被狗粮喂挑了嘴,要让它们帮忙吃掉痕迹,当然需要借助诱饵,血淋淋的肥肉、动物内脏最容易激发它们的原始本能。”

法医皱着眉,“不觉得凶手有些多此一举了吗?”

岳迁抬头,“嗯?”

“你来看!”法医将岳迁带到解剖台边,“虽然颈部的致命伤已经被啃食干净了,但我们可以根据现有证据还原当时的情况。凶手和朱坚寿一定是认识的,而且关系不浅,所以他才知道朱坚寿有糖尿病,一吃椰子糕就会出问题,朱坚寿也相信他,才会深夜出来会面,给什么吃什么。朱坚寿吃了椰子糕之后,血糖波动造成头晕反应慢,凶手这才有机会击打他的后脑,他倒下之后,凶手对他进行割喉。”

岳迁明白法医的意思,“对付一个晕倒的人,任何普通锐器都能割喉,作案工具本身没有特殊性,他根本不用靠流浪狗来掩饰。反而是椰子糕,更能暴露凶手。对了,曾老师,糖尿病人吃下椰子糕,一定会出现头晕反应慢的症状吗?”

法医摇头,“个体差异很大,朱坚寿可能就是反应特别大的那类人,而凶手很清楚。”

岳迁看着尸体腹部的狰狞伤口,“这里具体有些什么伤?”

法医比划着,“凶手横向纵向剖开了朱坚寿的腹部,残余的内脏上没有找到捅刺贯穿伤。”

“那也就是说,凶手剖开腹部只是为了让流浪狗进食?”岳迁说:“复仇?泄愤?”

法医神色凝重,“总之在我看来,掩饰伤口的可能性不高,更重要的信息都没能掩饰,掩饰这个有什么意义?”

岳迁问:“椰子糕的成分配料查不查得出来?我记得市里有好几家做椰子糕的老字号。”

法医点点头,又看了岳迁一眼,“你以前跟着陈随?”

岳迁说:“陈随是我师父。”

法医不知在想什么,“你们先去忙吧,出结果了我给你们送去。”

走廊上传来哭声,岳迁以为是朱涛涛终于来了,快步赶去,看到的却是梅丽贤,她坐在轮椅上,以泪洗面,本以为会先一步离开,没想到先走的是相伴一生的丈夫。

第40章 缄默者(05)

梅丽贤的哭声低沉喑哑,她的体力已经不允许她太过悲伤。岳迁推着轮椅,看见她将颤抖的手放在白布上,稀疏的白发随着身体的颤意不断晃动。

“老朱,这么多年了,这是为什么啊?”

和梅丽贤一起来的还有护工,担心她撑不住,护工低声对岳迁说:“梅婆婆没多少日子了。”

叶波看看岳迁,“让老人家先出来吧。”

梅丽贤不像许多亲属那样要死要活,她只是一再回头,看向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

“能给我说说,老朱是怎么出事的吗?”梅丽贤苍老的眼睛望着岳迁。

警方考虑到梅丽贤的身体情况,本来不打算对她做问询,但她主动提出来,岳迁跟叶波打了申请,将问询地点改到室外。

市局外面有个便民公园,此时临近黄昏,公园里人很少。

“梅婆婆,老朱每天都给你送饭菜和中药?”岳迁从日常说起。

梅丽贤点头,“我跟他说,我没胃口,一天吃不了那么多顿,但他还是雷打不动,其实那些中药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我喝,也是让他心理上好受一些。”

“你们感情很好。”

梅丽贤却沉默了好一会儿,“活到这把岁数了,感情好不好的,又有什么关系?”

在朱坚寿遇害,且身体被狗啃食这件事上,梅里贤的情绪并没有特别浓,岳迁起初认为她病得太严重,早就看淡了生死,才会如此,可此时听梅丽贤的意思,他们夫妻俩感情也许并不深,只是一辈子都走过来了,像是告别一个老友,而朱坚寿不辞辛劳照顾她,也只是习惯了而已。

无论如何,凶手是熟悉朱坚寿的人,排查必须从朱坚寿的人际网络展开,梅丽贤或许掌握着关键的线索。

“老朱糖尿病多久了?”岳迁问。

“四十多就得了,他啊,没毅力,总是管不住嘴巴。”梅丽贤说起糖尿病,话倒是多了不少,絮絮叨叨说起她和朱坚寿在厂里当工人那会儿的事来。

南合市以前有个造船厂,规模很大,现在早就解体了。梅丽贤和朱坚寿都是里面最普通的工人,一个月也就几十块钱工资,住在厂里分的筒子楼里。

朱坚寿特别爱吃肥肉,爱吃糖,那年头肉和糖都是好东西,没人觉得吃多了会得病。朱涛涛出生之前,就因为朱坚寿太能吃,家里连存款都没有。为了朱涛涛,梅丽贤不让朱坚寿随便吃糖了,朱坚寿憋不住,还跟儿子吃醋,经常和梅丽贤吵架。

梅丽贤感叹,这就叫贫贱夫妻百事哀。

岳迁知道造船厂,不管是他原本的世界,还是这个平行世界,造船厂都不存在了,大量工人下岗,另谋生路。朱坚寿和梅丽贤是下岗后做了什么生意,才成了住在镜梅桃源的富人?

梅丽贤说,朱坚寿别的不行,但生在一个好家庭。朱家不是本地人,朱坚寿上头有三个姐姐,全都是生意人,早些年朝不保夕,生活还没朱坚寿稳定,但造船厂走下坡时,二姐突然发达了,对姐妹和弟弟相当慷慨,带着姐妹做生意,朱坚寿是工人,二姐直接给他钱,不久大姐三姐的生意也都蒸蒸日上,三个姐姐争着给朱坚寿钱。

朱坚寿和梅丽贤的日子这下好过了,朱坚寿最早是厂里的俄语翻译,后面几年根本没有翻译的事了,他便不干活,拿着死工资,却也不离职,成天在厂里转悠,他兜里有钱,也大方,走到哪里都揣着糖,工人们都客气地喊他朱哥。梅丽贤家里穷,虽然跟着朱坚寿的姐姐们沾光,但到底不踏实,依旧勤勤恳恳工作。

那段时间朱坚寿经常和梅丽贤争执,嫌梅丽贤上不得台面,有福不知道享。梅丽贤总觉得上天不会一直眷顾自己,三个姐姐经商能赚钱,今后一直能赚钱吗?要是不赚钱了,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又怎么办?

朱坚寿挥霍归挥霍,但有一点好,他有自知之明,不会胡乱学姐姐们做生意,梅丽贤要他把钱拿出来,他不乐意,但也拿了。梅丽贤将钱存起来,精打细算,送朱涛涛上了市重点中学。她的担忧没有成为现实,三个姐姐越来越有钱,二姐直接对朱涛涛说,学费生活费她包了,今后想出国念书,直接问她拿。

镜梅桃源那套房子,也是三个姐姐买的,梅丽贤至今还能想起住进去时的心情。很奇妙,很不真实。住在镜梅桃源的都是真正的有钱人,他和朱坚寿却是靠姐姐。朱坚寿又笑话她,说嫁到朱家来,她只管享福就对了。

造船厂一年不如一年,朱坚寿早就不去上班了,梅丽贤却还每天打卡,她与车间的同事们关系向来不错,原以为退休后也会时常走动,但造船厂一垮,大家都忙着求生,她这样生活无忧的,渐渐淡出了工人圈子。这些年,只有三五个女同事,过年过节还会和她发发消息。

朱坚寿大鱼大肉,毫不节制,又不再工作,成天懒着不动,终于患上糖尿病。梅丽贤很着急,朱坚寿却很得意,逢人便说这是富贵病,穷人想得都得不了。

梅丽贤操心朱坚寿的病,逼着他吃糖尿病人餐,不准他吃任何甜点,朱坚寿和梅丽贤大吵大闹,梅丽贤心灰意冷提出离婚,朱坚寿这才消停。在梅丽贤的坚持下,朱坚寿的血糖控制住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出现严重的并发症。

“当年他查出来毛病的时候,我以为他会走在我前面,没想到我得了更严重的病,这些年我都觉得我会先走,结果先走的却成了他。你说说,人的命数人自己是看不清的。”

岳迁问:“朱坚寿是不是很喜欢椰子糕?尤其是加奶油的那种?”

梅丽贤愣了愣,似乎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岳迁据实道:“我们发现朱坚寿昨晚进食过大量椰子糕。”

“他……”梅丽贤抓着轮椅的手轻轻颤抖,失望道:“我就是说,他最近状态怎么越来越差!我管不着他了,他就偷偷吃!”

岳迁说:“应该不是朱坚寿自己买的,有人投其所好,送给他,造成他血糖剧烈波动。我们在你家中没有找到椰子糕。”

梅丽贤似乎很难消化这条信息,“故意给他吃?”

岳迁点头,“有哪些人知道朱坚寿喜欢椰子糕?同时也知道他一吃这个,就会头晕迟钝?”

梅丽贤怔了好一会儿,“我,涛涛,还有他姐……其他也没谁知道了吧。”

朱坚寿遇害至今,朱涛涛都没有出现,而朱坚寿的其他家人似乎不在南合市,这条线索有待进一步核实。

岳迁又问:“朱坚寿为什么喜欢吃椰子糕?他常在哪里买?”

梅丽贤苦笑,“他老家在苍珑市,那边挨着海,遍地是椰子,我们这边不产椰子,从外地运来的椰子很贵,厂里没几人吃得起,他有钱之后,就爱当着大家的面买最贵的椰子吃。”

朱坚寿对椰子的喜欢纯粹来自于优越感,梅丽贤记得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自己没吃过椰子,问朱坚寿椰子是什么味道,朱坚寿说就是甜水,喝着没滋没味。

后来朱家的姐姐们发达了,椰子又正好在南合市刮起一阵风。对工人们来说,椰子太贵了,偶尔给孩子买一个都心痛。朱坚寿很享受别人羡慕的眼光,每天都抱着椰子去上班,将椰子水当白水喝。

也是从那些年开始,南合市出现不少做椰子糖水、椰子糕点的铺子,朱坚寿是常客,糕点一买就是好几斤,不仅自己吃,还要分给同事吃。

这些糕点放了大量糖和添加剂,比椰子水味道好得多,朱坚寿并不是真的喜欢椰子水,但真爱椰子糕。哪怕得了糖尿病,也背着梅丽贤买过多次。梅丽贤每次发现,都气得掉眼泪,朱坚寿认错态度良好,但总是再犯。

梅丽贤印象中最严重的一回,她在厂里加班,整晚没有回家,第二天接到朱涛涛的电话,说朱坚寿住院了。梅丽贤心急火燎赶去医院,得知朱坚寿趁她不在,吃了两斤椰子糕,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朱坚寿自己也吓到了,过去一家人都不知道他对椰子糕反应这么大。医生叮嘱以后实在馋,吃一小口没问题,但决不能胡吃海塞。

朱坚寿是个好面子的人,出院后生怕别人知道他被椰子糕放倒,谁也不肯说,还让梅丽贤三缄其口,要不是三个姐姐问到了,朱坚寿连她们也不会告知。

岳迁问:“吃进医院那次,朱坚寿是在哪里买的椰子糕?”

梅丽贤说:“凉风喜膳,就北苑街那家,我去年经过,都还开着。”

岳迁记下,又问:“朱涛涛和朱坚寿关系怎么样?”

梅丽贤好一会儿没说话,开口也是答非所问,“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

“你这次住院,我看都是朱坚寿忙里忙外照顾你,朱涛涛和他媳妇来看过你吗?”

“嘉寒……哎。”

梅丽贤神色黯然,像是已经透支了体力,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岳迁将梅丽贤送回医院,得到朱涛涛终于赶到市局的消息。岳迁没立即回去,而是来到北苑街的凉风喜膳。

北苑街在北城区,离镜梅桃源很远,当年的造船厂就在北苑街附近,街边还未拆迁的居民楼密密麻麻,凉风喜膳店铺不大,周围是一水的苍蝇馆子。

红极一时的奶油椰子糕早就成了时代的眼泪,不再有人排队购买,凉风喜膳门口只有两三客人,而且都是五六十岁的人。岳迁走近,也没人招呼他,他看了看玻璃柜里的糕点,品种单一,要么是普通椰子糕,要么是加了奶油、珍珠等的。

“给我来半斤。”一个大爷说。

岳迁注意到,他给的是现钱,老板也很熟练地从一抽屉零钱里找补。大爷走后,岳迁指了指奶油椰子糕,“给我来三斤这个吧。”

老板诧异地看着岳迁,似乎觉得他这样的年轻人一下子买三斤很奇怪。岳迁笑了笑,“家里长辈想吃。”

老板点点头,夹出来称重。岳迁跟他聊天,“叔,我小时候就在你这儿买过椰子糕,离开南合市后再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了。”

老板嘿了声,“以前我这排长队呢,现在生意不好做咯!”

“哪里,这不还是有很多老顾客吗。”

“都是老东西了,老东西接受不了新事物,我也做不来新的,厂里人越来越少,再过几年,我也该关门退休了。”

聊了会儿,岳迁点开朱坚寿的照片,“叔,你看看,眼熟吗?”

老板瞅一眼,“这不老朱吗?”

“哟,原来是熟人啊!”

老板却有些不服气,“老朱这人,我这店刚开起来时,他特别照顾我生意,但他那个老婆不行。”

“怎么说?”

“老朱得糖尿病关我啥事啊?他老婆非得说是吃了我的椰子糕,气得我,真是!”

“那老朱后来还敢来买椰子糕吗?”

“咋不敢,偷偷买呗。不过他敢买,我还不乐意卖给他,他怕老婆,我怕他老婆又来找我麻烦。”

岳迁说:“那老朱最近一次来买椰子糕是什么时候?”

“嗯……”老板想了很久,“不记得了,好几年没看见他了。”说着,老板回头叫老伴儿,“老朱来过没?”

“哪个老朱?”

两人掰扯半天,都说很久没见过朱坚寿了。老板这会儿回过味来了,狐疑地打量岳迁,“你谁啊?问这个干什么?”

岳迁出示证件,“是这样,老朱出了点事,我来排查。”

老板一下子紧张起来,“不,不会是又吃椰子糕吃进医院,然后怪我们吧?”

岳迁问:“叔,这几天有没有人一口气买了很多椰子糕?”他颠了颠手上的,“就像我这样?”

老板说:“还真有!”

“谁?你这有监控吧,调出来给我看看。”

店里的监控是去年才装的,老板操作起来很生疏,弄了会儿就毛了,“我搞不懂,你自己看!”

岳迁快速浏览,找到了老板说的那位客人,25号下午4点半,一个戴着帽子,中等身材的老年男性称了3斤奶油椰子糕,给的是现钱。

岳迁问:“他是谁?以前来买过吗?”

“没见过,他说话有外地口音,我还问他怎么买这么多,放久了不新鲜,他,他有点怪。”

“哪里怪?”

“就是紧张,说话磕磕巴巴,说给孙子吃还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买个椰子糕有啥好紧张。”

岳迁将视频拷了下来,站在北苑街观察片刻,朝一街之隔的造船厂走去。造船厂的工厂部分早就拆迁了,但居民楼还在,狭窄的巷道里充满搓麻将的声音,混合着嬉笑怒骂。厂子倒闭了,但日子还得过,有一口饭吃,人生勉强也能糊弄过去。

岳迁经过一群退休大姐,还没开口,有个大姐就盯着他,“小伙子,你找谁啊?”

岳迁索性问:“梅丽贤还住在这儿吗?”

“梅丽贤?哎哟你是她家亲戚啊?”

“认识,认识。”

“那你可找错地方了,他们家有钱,早就搬走住大房子喽!”

大姐们的阴阳怪气藏都懒得藏,有几个甚至翻起了白眼,“就是,他们这种有钱人,怎么会住在这里?”

见岳迁不答话,大姐们说了半天自觉没趣,“你找她啥事儿啊?看你和她也不是很熟,你不会是来看房子的吧?”

岳迁反应迅速,“这一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拆,我想看看有没投资的机会。”

“我就说,诺,他们家以前在那儿。”大姐指着不远处的筒子楼道:“拆迁这个事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啊,梅丽贤不同,反正她早就不住这儿了,你买她的房,你也不亏。”

岳迁去筒子楼转了一圈,不止梅丽贤当初的住处,同层好几户都搬走了。

信息十分零散,岳迁打算回市局,看看叶波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线索。

“你哪去了?让你跟着学习,你一个人跑没影儿了都!”周晓军看见岳迁独自回来,忙拉住他,“哟,还买这么多椰子糕,给我们的?”

岳迁说:“周哥,这个你暂时不能吃,曾老师要拿去分析。”

周哥果断撒手,“看来是办正事去了。叶队在给被害人儿子做问询,你可以去听听。”

岳迁先赶去鉴定中心,将3斤椰子糕交给法医,法医诧异道:“你已经找到了?”

“曾老师,麻烦你比对一下,我估计就是这家。”岳迁说完又马不停蹄来到技侦办公室,将视频交给技侦队员。

他这个新人过于积极,和他没怎么打过交道的队员面面相觑,他应付起来也轻松,“叶队让我去排查的,麻烦各位对面部做个比对,最好能确认身份。”

叶波一搬出来,没人再有异议。

岳迁松了口气,来到问询室,但犹豫了会儿,没进去,转身来到监控室。

朱涛涛卷发,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面容十分憔悴。他似乎有严重的焦虑症,腿一直在抖,双手不断互相抠着。他已经去确认过朱坚寿的遗体,作为独生子,他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悲伤,岳迁看到的是烦躁、不安、慌张。

“我工作很忙,上午挂电话不是我想躲什么,我当时懵了,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我妈生病后心理很脆弱,总是想我去陪着她,所以经常打电话来。我哪里有时间去陪她?我给她请了保姆,我付得起这个钱,但她不要。”朱涛涛开口就是抱怨,声音颤抖,越说越激动,摘下眼镜擦汗,“对不起,发生这种事,我真的没有准备。”

叶波说:“你父亲突然遇害,凶手手段还这么残忍,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朱涛涛顿了会儿,苦笑,“我能说我从小和他关系就不怎样吗?他得罪了哪些人,你问我我也说不出来,我妈可能知道。”

“你母亲现在情况不是很好,所以我希望你能提供更多信息。”叶波说:“我查过你的成长背景,如果不是朱坚寿有钱,你大概率会和其他造船厂的子弟一样,读不出来就进技校,出去打工。朱坚寿给你铺的路不错,但你对他好像没什么感情?”

朱涛涛直摇头,“叶队长,你是在那种很舒服的家庭中长大的吧?钱其实根本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叶波说:“那你和朱坚寿的问题是什么?”

“我……”朱涛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觉得他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朱涛涛自述小时候是个很内向胆小的男孩,这一部分来源于本来的性格,一部分来源于贫穷的家庭。他很喜欢母亲梅丽贤,因为她和厂里大部分妈妈一样,勤劳工作,用心操持家庭。而父亲朱坚寿时常因为他成绩不好打骂他,因为会一门许多人都不会的外语,老是吹嘘自己聪明,骂他怎么这么笨。

朱涛涛知道,朱坚寿的工资没有梅丽贤高,妈妈的钱都用在家用上,爸爸却会藏私房钱。家里条件好起来是因为二姑发财了,朱坚寿挂着名却不去工作,每天在家捣鼓大鱼大肉,而他也被报了好几个补习班,朱坚寿要求他必须考进班级前三。他没有做到,挨了打。

姑姑们给朱涛涛的钱越来越多,他麻木地被推着往前走,成绩平平却靠“赞助费”进了全市最好的高中,周围全是聪明的同学,他度日如年。大学,还是二姑掏钱解决,他被安排读当时热门的金融,毕业就进了证券公司。那可是个能赚大钱的行当。

朱涛涛二十出头时温和多金,在证券行业里很受女孩欢迎。

可是他从念书到工作,都是朱坚寿、姑姑们的提线木偶,他没有任何选择权,到了谈婚论嫁时,他发现连女朋友,他都不能自己选。

他的周围有不少想嫁给他的女孩,朱坚寿和姑姑们用选妃的挑剔眼光打量她们,别说她们,他自己都感到难受。他喜欢一个叫林嘉寒的女孩,女孩是幼师,家庭很一般,父亲是体力工作者,是绝对过不了姑姑们那一关。

他求梅丽贤帮自己,梅丽贤虽然敢和朱坚寿吵架,但对姑姑们永远毕恭毕敬。他孤立无助,恨朱坚寿,也恨梅丽贤,恨暴发户姑姑。

他做了这辈子最大的一次抗争,坚持和林嘉寒结婚,如果家里不让他如愿,他就辞职。

婚礼办得很潦草,姑姑们都没有来,但他如愿娶到了心爱的女孩,婚后他努力工作,发誓要给妻子和即将到来的孩子富足的生活。

婚后林嘉寒生下一对双胞胎。大约是有了孙子,又或许年龄大了,脾气有所收敛,朱坚寿终于接受林嘉寒,一家三代其乐融融,两个小孩经常到镜梅桃源里住。

可就在朱涛涛满足于家庭的美满时,林嘉寒却出轨了。他无法接受这种打击,逼问林嘉寒为什么,林嘉寒平静地告诉他,他是个无趣的男人,一辈子都活在朱坚寿的阴影下,她无法忍受。

朱涛涛发出一声惨笑,望着叶波,也望着镜头另一边的岳迁,“这就是我的家庭,你要我怎么爱他?他死了,我其实松了口气。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