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阡陌之环[刑侦] 初禾二 32091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归乡者(31)

“师父,师父——”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岳迁茫然地抬起头,看见夏临的脸几乎要贴在自己脸上,他下意识往后一退,立即被人按住肩膀,另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岳队,还是不舒服?小夏,送你师父回去休息。”

“哎不是!”岳迁站起来,讶异地环视四周,刚才跟他说话的男人长着一张温和的脸,薛锦,他的好兄弟好搭档,叫他师父的那位夏临,重案队资历最浅的队员,去年被他抓来当徒弟。

但,他不是穿越了吗?满级大佬重当小菜鸟,还顺手破了个案,怎么又给他穿越回来了?

薛锦皱起眉,见他这仿佛丢了魂儿的样子,有些担心,“怎么了?是不是根本没去看医生?我带你去……”

“别!”岳迁连忙拒绝,再次坐下,“等我缓缓,我好像做了个梦。”

夏临笑得没心没肺的,“薛哥,我师父能吃能睡,壮得跟牛似的,肯定没事,我回去问过我爷,他这肯定就是前阵子侦查太累,过劳了,休息休息精气就回来了!”

薛锦还是不大放心,盯着岳迁,“去没去看医生?”

岳迁心里乱得跟老鼠窝似的,在桌上扒拉一通,“我手机呢?”

夏临帮着找,“不会丢了吧?”

岳迁想到他在嘉枝村那个破手机,一发工资就打算换个新的。想到这,岳迁眼前浮现尹莫和他一起挑手机的模样。

“找到了!”夏临将一个崭新的手机往前一递。

岳迁一看,这不是尹莫买的那个?他下意识说:“这不是我的。”

夏临奇了怪了,“不是你的还能是我的?我可买不起这么贵的。”

忽然,手机响起来,屏幕上闪烁着“薛锦”,薛锦将自己的手机转到岳迁面前,“看看,你的号码。”

岳迁不知道怎么向两人解释嘉枝村、尹莫,索性将电话挂断,笑道:“忙晕头了。”

薛锦叹了口气,“所以你其实根本没去看医生。”

岳迁说:“这就去这就去!我找队长请个假。”

“队长前天就让你回去好好休息了。”夏临也担心起来,“师父,你不会这都记不得了吧?不行,我得让我爷给你开几副中药!”

薛锦在一旁点头。

岳迁和薛锦是一块儿来到重案队的,他这兄弟心思缜密,恐怕已经看穿他的不对劲,但在将情况彻底搞清楚之前,他不打算让薛锦知道他穿越了的事,于是顺着夏临的话说:“是该喝点中药了,临子有空吗?陪我去看看爷爷。”

“有啊,现在就走!”

夏临爷爷的中医铺在一个老工厂的家属区里,住在附近的都是老相识,像个隔离在繁华城市外的小社区。

路上,岳迁旁敲侧击跟夏临打听自己的情况。夏临问什么说什么,岳迁很快搞清楚,重案队侦破凶杀案的时间是在三天前。为这个案子,他半个月没好好睡过觉,重案队熬得最凶的就是他,队长杨黎星最后报告都没让他写,就把他赶回去休息,叮嘱睡饱了去医院看看。到这里,他都是有印象的,回家后他确实倒头就睡,但醒来就穿到了嘉枝村。

可在夏临的说法里,他这一觉大致睡到了今天中午,下午就来重案队报到了。当时办公室没人,薛锦和夏临吃完午饭回来,看到他趴在桌上睡觉,还挺奇怪,没立即叫醒他。

“师父,你这就是太累,杨队让你休息你就休息呗,干嘛这么快回来?”

搞清楚了,岳迁却更迷茫了。难道他根本没有穿越?只是累过头,昏睡时一直在做梦?可他又是怎么来到重案队的?难不成梦游来的?

更关键的是……

他低下头,盯着新手机出神。

这是尹莫买的手机,为什么会出现在他手上?

如果嘉枝村的经历真是梦,那这个梦也过于真实了。现在是4月,盛春时节,但他刚在嘉枝村度过了一个紧张的春节,“那边”现在应该是2月6号。

“爷爷!我回来了!”夏临的喊声将岳迁拉回现实,面前走来一个慈祥的老头儿,岳迁勾起唇角打招呼。

夏爷爷给岳迁号完脉,问了些日常饮食休息问题,夏临在一旁滔滔不绝,岳迁几乎不用说话。夏爷爷叹气,说你们当警察辛苦,开了些安神补气血的药材。岳迁没工夫自己熬药,夏爷爷让他等一下,助手把药熬好了装袋,这样热一下就能喝。

中医馆人来人往,夏临带岳迁在院子里坐着等,岳迁在手机上搜嘉枝村,这小地方往前推半年,也没有发生任何命案,再搜柳阑珊、周向阳、李福海的名字,0个结果,而李福海的别针厂更是不存在。

“师父,看什么看得眉毛都拧成麻花儿了?”夏临凑过来,“我也看看。”

岳迁收起手机,问:“你有没听说取卵的案子?”

夏临瞪大双眼,“取卵?我们的新任务?”

岳迁没有搜到相关的,说明就算南合市有类似的犯罪,也还没有进入警方视野。

夏临盯着岳迁,“师父,你怎么这一回来像是变了个人?”

岳迁思路本就没理顺,被他这么一说,咯噔了一下。穿越这件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他穿到了平行世界的嘉枝村,现在又回来了,可如果平行世界存在,那么他怎么能保证穿回来的还是原来那个他呢?

岳迁揉了揉眼睛,“就是累,喝点爷爷的中药估计就好了。”

夏临帮岳迁取来熬好的中药,已是傍晚,夏临执意要送岳迁回家,还给岳迁看杨黎星刚发来的消息,“杨队说了,这几天不让你回来上班,你再来,举报有奖。”

岳迁好笑,暂时不回重案队也好,他得趁着这段时间,把嘉枝村的事情弄明白。

“师父,那我回去了啊,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夏临挥挥手。

岳迁住的这套房子是舅舅给买的,本该最熟悉的地方现在竟然有些陌生,客厅、书房、卧室,没有别人来过的迹象,他不大爱收拾,每个房间都乱糟糟的。他检查完所有房间,洗澡让自己清醒,但越是清醒,就越觉得确实穿越过。11点,他险些冲动开车去嘉枝村,但中药里的安神成分起效了,他睡得很沉,醒来已经是次日6点多。

岳迁立即起来,收拾了一个背包的备用品,驱车前往嘉枝村。春日晴好,出城方向有不少开车去踏青的人,岳迁心情却明媚不起来。上午10点,终于开到嘉枝镇,岳迁将车停在派出所门口,往里张望。

中年门卫打量他,“来办什么事?这里登记。”

岳迁没见过这个门卫,一边写“身份证挂失”一边问:“陈所今天在所里吗?”

门卫狐疑,“什么陈所?我们这是张所。”

岳迁说:“陈随陈副所长啊,市里调来的。”

门卫摇头,“没有啊,没这个所,市里咋往我们这儿调啊,你搞错了。”

岳迁皱了皱眉,“那重案队的叶波最近来过吗?”

“啥?没听说过。”

“老岳呢?退休协警。”

门卫不耐烦了,“没有没有,你挂失进去拿号,找这找那的……”

岳迁取号后转了转,看到墙上的人员介绍,全是陌生的名字。当初他刚穿越时,也跟陈随打听过南合市局的情况,陈随也对他提的几个名字毫无印象。

岳迁将取号单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神情凝重地离开。门卫看见他,还叫了声:“哎你这么快就办好了?”

岳迁向殡仪馆开去,附近的殡葬一条街和“那边”一样拥挤热闹,如果不算尹莫的店的话,和岳迁印象里的别无二致。

可“这边”,没有尹莫那个差一点被安修烧毁的店。尹莫店的位置,是另一家白事店,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相貌陌生,看岳迁在店外徘徊,她走出来招呼,“先生,是要买点什么东西吗?我们家纸扎做得特别好。”

“纸扎?”岳迁走了进去。他对纸扎那点认知,全部来自和尹莫的相处,尹莫的手艺是真好,纸人做得栩栩如生,这家店里的……和尹莫做的很像!

老板见岳迁有兴趣,热情地介绍:“我老公手艺很好,你看看这些有没你想要的,没有的话,我们也接受定制。”

岳迁下意识问:“你老公是?”

老板愣了下,这位客人太奇怪了,但上门的客人,没有草草赶出去的道理,老板又笑起来,冲帘子后喊道:“老公,出来一下。”

帘子掀开时,岳迁承认自己心跳忽然加速,可老板的丈夫并不是尹莫,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你们认识?”老板说。

岳迁连忙摇头,“不好意思,我看着这些纸扎有些眼熟。”

老板倒是不生气,“先生,你是不是找什么人啊?”

岳迁问:“你认识一个叫尹莫的人吗?他也是做白事生意,在这片儿开店。”

老板很确定地说:“没有。”见岳迁似乎不大相信,她又笑着说,自己和老公在这条街做了十几年生意,别说山下的商铺,就是山上烧炉子的帅哥,哪个都认识,确实没有尹莫这位老板。

岳迁离开时,买了一口袋纸钱和元宝,嘉枝村外面的土坡上有岳家的坟,到时候可以烧一些。老板做成生意,开开心心将岳迁送出门。

岳迁又去了尹莫经常接白事活儿的老片区,正好遇到有人搭灵棚,他上前打听尹莫,不管是家属,还是干白事的,都直摇头。

下午,岳迁来到嘉枝村,刚进村子,就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都是村民,有大人有小孩,隔着车窗,好奇地向里面张望。

岳迁看见杨老头,过年前,他还跟着老岳去杨家拜过年。岳迁下车,大声道:“杨爷爷!”

杨老头警惕地看着他,“你谁啊?”

岳迁说:“我迁子啊,看见我爷没?”

杨老头退后几步,“我不认识你。”

这情形有些诡异,岳迁说:“老岳,你记得吗?”

杨老头背着手离开,“什么老岳小岳……”

村民们围过来,几乎都是见过的脸,但他们的眼神,显然不认识岳迁。岳迁也不再问,快步朝岳家方向走去,然而面前的一幕让他倍感心惊。

哪里有什么岳家?那里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岳迁有种撞鬼的感觉,背脊上蹿起一丝凉意。他又往尹家的方向走,那里倒是有房子,但尹家和安家原本位置的是两户张姓村民,他没有见过他们。

岳迁像个误入恐怖片片场的外人,在村里疾步走着,村民们都向他投来不太友善的目光。嘉枝村是个没有旅游资源的小地方,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常住的人不多,忽然来个形迹可疑的外地人,自然引人注意。岳迁顾不上这些,不停寻找印象深刻的地方,终于,他来到周家。

周向阳遇害前,周家可谓其乐融融,门上贴满了春联、窗花。此时周家却大门紧闭,看着像是没有人住。岳迁在门外站了会儿,有个村民叫他,“李老太早就被她儿子接城里住去了。”

周苍索早逝的妻子就姓李,岳迁忙问:“那周大爷呢?”

村民愣了下,“老周?死多少年了!”

村民闲着没事,一边编簸箕一边跟岳迁唠嗑。说这李老太既不幸又幸运,嫁了个短命的丈夫,三十多岁就守了寡,一个人拉扯儿子,好在儿子很有出息,在工厂里当组长,媳妇也孝顺,前些年夫妻俩就把李老太接城里享福去了。

岳迁问:“是不是周乐强?”

“对啊对啊,咱村出去的,乐强算是有出息的了。”

“那周乐军呢?”

“什么周乐军?周家就这一个儿子。”

有周家,周乐强却是独生子。岳迁蹙眉走在巷子里,听见吵架的声音,循声望去,是邱家。汪秋花刻薄又尖锐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她骂的是邱大妹,岳迁快步来到院门口,只见邱大妹垂头坐在矮凳上,神情姿态和“那边”如出一辙,只有衣服从冬天的臃肿变成春天的单薄。

汪秋花的话都和“那边”没多大区别,但岳迁听了会儿,听出不同。

“你这条蛀虫,嫁不出去就算了,你不会自力更生啊?你还要祸害我到什么时候?我怎么生了你这种东西?你弟弟妹妹都能出去打工,你呢?”

弟弟妹妹?

邱金贝是在城里工作没错,邱二妹和邱三妹也打工去了?

汪秋花骂累了,看见一俊俏高挑小伙站门口,脸色一变,眼睛都弯起来,“小伙子,你找谁啊?”

“我……”岳迁干脆问:“二妹在家吗?”

汪秋花一听,居然是来找邱二妹的,更高兴了,“二妹在城里呢,你是她呃……同学?”

“对,同学。”岳迁问:“听我们班长说,她去城里找了好工作,我这不也想去城里打工吗,就想来请教请教她。婶子,你知道二妹在哪个厂吗?”

汪秋花乐得不行,“还请教,你这孩子,说话文绉绉的。进来坐进来坐!”说完转身瞪邱大妹,“你还戳那干什么?滚!”

邱大妹仿佛没有脾气,一声不吭地进屋了。

汪秋花看岳迁那眼神,差不多已经将他当成女婿了,“我们二妹啊,进城有两年了,给人当教练呢,还把三妹也带出去了,不过还是金贝更有出息,白领!”

汪秋花一口气把三个子女的情况抖出来,邱金贝和“那边”差不多,坐办公室,但没有带女友回来过,汪秋花更没听说过柳阑珊。邱二妹本来和邱大妹一起家里蹲,但不知为什么突然想通了,跑去城里赚钱,在健身房做教练。汪秋花起初看不上,但邱二妹过年时给了她2000块钱,她心里就舒服了。去年邱二妹把邱三妹也带走,邱三妹现在在摇奶茶,还送外卖,听说很累。汪秋花翻着白眼说,邱三妹还没给家里寄过钱。但想想赖在家里的邱大妹,汪秋花又觉得邱三妹还行。

岳迁问到三人现在的工作地点,将他们都夸了一通,汪秋花听得眉开眼笑,“年轻人就是要进城,找我们二妹吃个饭啊!”

最后,岳迁去了刘珍虹家,不出所料,住在这里的是一户他并不认识的村民,周围邻里没人听说过刘珍虹的名字。

没有岳家,纸钱和元宝无从烧起了,但岳迁还是往山坡开去,路上思索,嘉枝村没有岳家、尹家、安家、刘家,而出了事的周家,早早去世的是周苍索,没有周乐军这一支,邱家没有柳阑珊这个假媳妇。安修是凶手,柳阑珊和周向阳是被害人,凶手、被害人、侦查者,以及与他们有关的人在这个世界不存在,其他人像是NPC一般刷新。

不对,尹莫为什么也不存在?还有老岳。

岳迁在山路上停下,他是侦查者,不存在有一定道理,但老岳和尹莫,尤其是尹莫,不该也不存在。

“啊——”岳迁又想起了一个人,也是案子里最大的疑点,失踪的王学佳。

刚才还在村里时,岳迁忽略了王学佳,这时突然想起,连忙开回去。

和尹家一样,王家也不存在。岳迁本来抱着一丝希望,王学佳失踪得太诡异了,会不会穿越了,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第32章 归乡者(32)

岳迁回到家中已是晚上9点,薛锦发消息来问他今天好些没有,夏临叮嘱他按时喝药,不要怕苦,还点了草莓千层闪送到家。

喝完药,吃了草莓千层,岳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刚一睡着,就梦到了尹莫。

尹莫穿得还挺喜庆,暗红色的羽绒服,提着一串鞭炮,朝他招手,邀请他一起放鞭炮。

岳迁睁开眼,已经天光大亮。他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打起精神出门。昨天从汪秋花那里打听到邱二妹和邱金贝上班的地方,他要去会一会这两个“熟人”。

跟着导航出发,岳迁意外地发现,邱二妹工作的健身房离市局不远,岳迁还在那附近吃过饭,从未注意过楼上还有个规模不小的健身房。

上午,健身的人不多,上早班的教练也少。岳迁站在玻璃墙外面,看见有些陌生的邱二妹。

她穿着黑色的背心和健身长裤,长发扎成高马尾,身体结实匀称,蜿蜒的线条透露着充满力量和朝气的美,她的下巴昂起来,一笑就露出酒窝。

她的学员是一个有些胖的女孩,穿着宽松的T恤,低着头,看上去有些自卑。她在一旁说着鼓舞女孩的话,女孩流着汗,腼腆地笑起来。

这是和岳迁认识的那个邱二妹截然不同的自信女人,她不再用老旧的睡衣裹着身体,不再耸着肩膀弯着腰,她的腰杆挺得比旁边的男教练还直,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植物。

女孩的课结束了,邱二妹来到外间休息,岳迁走过去,她放下水壶,露出明媚的笑容,“要健身吗?”

岳迁说:“二妹。”

邱二妹愣了下,“你是?”

岳迁有些懊恼自己就这么叫出了她的名字,对这个世界的邱二妹而言,他只是个陌生人。

“你就是我那个‘同学’啊?”邱二妹递来一瓶未开的矿泉水,“来,坐。”

汪秋花昨晚给邱二妹打电话说了“同学”的事,邱二妹没跟汪秋花揭穿,此时笑盈盈地看着岳迁。“我没有一个叫迁子的同学,但你打听我,肯定是有什么事。”

眼前的女孩大方、细心、情绪稳定,岳迁索性给她看了自己的证件,“其实我是警察。”

邱二妹有些诧异,“是不是邱金贝犯事儿了?”

“别紧张,只是做一个普查。”岳迁找了个理由。

邱二妹点点头,“好吧,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岳迁有种感觉,两个世界的联系在邱二妹身上会有体现。

“我听说你以前一直和你大姐一样宅在家里,怎么想通出来工作了?”

对岳迁的问题,邱二妹眨了眨眼,“其实大姐一直是我的榜样,只是遇到了不顺的事。我本来和我姐一样,只想待在家里混日子算了,但有人跟我说过,我可以自己试着走出去看看。”

“谁?”岳迁按捺着情绪问:“谁跟你说的?”

邱二妹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当时我已经没有意识了。”

这个世界的邱家,曾经和“那边”一样,汪秋花和邱建不喜欢女儿,第一个孩子是女儿还好,后面又连着生了两个,愤怒和不满全都发泄在女儿身上,求神拜佛追儿子。邱金贝出生,全家那点资源就都放在了邱金贝身上,邱二妹的童年过得很是局促。

邱大妹和家里关系紧张,才17岁就进城打工,走之前抱着两个妹妹说,等姐姐赚了钱,一定将你们接走。但邱大妹赚的钱,别说帮助两个妹妹,就是改变自己的人生都不行。邱二妹看着姐姐像一条败犬般回来,她从小以姐姐为目标,姐姐都不行,她呢?

邱大妹报复父母的方式是在家里当“蛀虫”,两个妹妹耳濡目染,选择了和姐姐一样的路。只是许多个在家中院子闲坐消磨时光的下午,邱二妹会想,要是自己踏出第一步,去城里哪怕是做保姆、端盘子,是不是会比现在好一点。

“你们太小了,不懂外面的世界有多复杂,我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出去就是挨宰的份。”每当她对姐姐说自己的想法,姐姐都会一盆凉水泼下来。她找邱三妹,妹妹更是姐姐的跟屁虫,全听姐姐的。

两年半以前的夏天,邱二妹实在是坐不住了,便和村民去山里采山货,夏天正是山货最多的时候,采了回来晾晒好,可以卖钱。但邱二妹已经很多年没有进过山,那茫茫大山瞬间就吞没了渺小的她,她的背篓盛满收获,她却找不到下山的路了,一起进山的村民也早就分散。

眼看着马上就要天黑,她紧张得大喊求助,但越害怕,就越找不到方向。黑夜降临,她蜷缩在一棵树下,低语的阴风包裹着她,湿冷钻进骨头里。她没想过在山里过夜,衣服只有薄薄的一层,山里入夜后气温骤降,冻得她直哆嗦。

不行,待下去就算不被冻死,也会被野兽发现。嘉枝村有过野兽袭击人的事,邱二妹慌张地站起来,丢掉背篓摸黑走着。可是白天都找不到路,何况晚上。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摔倒了,血的味道蔓延,她不敢留在原地,生怕引来野兽,但越走,血的味道就越浓重。

“啊!”急躁中,她一脚踩空,摔下山坡,那山坡很陡峭,她不断翻滚,停不下来。后来,她撞到了什么,终于停下,但意识也随之涣散。

“喂,你们看,这里有个人!”

“她怎么全身是伤?快送医院!”

邱二妹恍惚听到一群人着急的呼喊,然后身体变得很轻,似乎是被抱了起来。她想要睁眼,却睁不开。

再次听见声音时,她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周围好像有很多人,但还是看不见。

“她醒了!快去叫医生!”

“我……”因为看不见,邱二妹很害怕,想坐起来。

立即有人扶住她,“你手上有针呢,别乱动,一会儿跑针了,你眼睛受了点伤,但医生说了,不严重,先缠着纱布保护一下,不会看不见的。”

那人的声音很温和,一句话就消解了她的恐惧,她转向他,“你是?”

男人听上去很年轻,他说,自己和朋友趁着周末来山里徒步加露营,结果发现她受伤躺在山沟里,就送到医院来了。

邱二妹不明白山里有什么好徒步,还露营?家里住着不好吗?他们就是姐姐说的城里人,城里人的生活方式的确是她理解不了的。可是男人的声音那么好听,又救了她,她有些愧疚,“对不起,耽误你们了。”

“什么话?”男人说:“救人当然更重要啊。医生来了。”

医生给邱二妹检查一番,问她的家人什么时候来,邱二妹顿时抓紧了被子,低头不语。此时说话的是一个女孩,“不着急嘛,我们反正没事,在这里陪着也行。”

邱二妹想到家人就很痛苦,她在打骂中长大,犯一点小错就会被训斥得狗血淋头,而现在她犯了大错,把自己摔成这样,一夜没回家,住院了,要花好多钱。她忽然恨不得自己死在山里,这样就不用被责骂了。

刚才说话的女孩问她怎么联系家里人,她缩进被子里,不敢说。后来病房变得安静,她在药物作用下睡着了,半梦半醒时,她又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问她,是不是和家人有矛盾。

也许是以为在梦里,也许大难不死,对救自己的人有本能的信任,她难过地讲述自己的家庭。男人很久没有说话,正当她以为男人根本不会理解她的处境时,男人说:“那要不要试试走出去看看呢?”

“我?不行的……”

“你都没有走出去过,为什么觉得自己不行?”

“我姐……”

“你姐是你姐,你是你。她努力过了,你还没有。”

“可是……”

“你这么年轻,什么都可以试试,你都敢一个人进山采山货了,没有比你更勇敢的女孩子。”

“是,是吗?”

邱二妹又睡着了,醒来时陪在身边的是女孩,她说,她的好几个同伴因为工作,已经走了,她会再留一天。一天后,邱二妹的纱布拆了,她看见女孩,还有另一个姐姐、两个男生,他们的声音和开解过她的男人都不一样。

汪秋花和邱大妹赶到医院,邱大妹沉默地给妹妹整理行李,汪秋花骂了一路,说她是赔钱货,说自己命苦。邱二妹仓促地和恩人们告别,女孩突然抱住她,轻轻在她耳边说:“二妹,你很好,不要伤心。”

回家后,一切仿佛没有改变,但邱二妹知道自己变了,每天入睡,她都会想到男人的话语,想到女孩的拥抱。她不再成天待在家里,不是去采山货,就是帮村民做事,赚点小钱。半年后,她揣着攒下的1000钱跟父母摊牌,她要进城打工。

汪秋花巴不得三个女儿都滚,邱二妹主动要走,她却还是习惯性冷嘲热讽。邱二妹不理她的撒泼打滚,拉着邱三妹说:“我一站稳脚跟,就来接你!”

邱二妹学历低,又没有打工经验,刚到南合市时举步维艰,只能在苍蝇馆子的后厨洗盘子,和老鼠一起住在地下室。但邱二妹却人生第一次感觉到了自由、有未来的快乐。

很多年轻人看不起“鸡汤”,但生活在父母高压下的邱二妹没有喝过“鸡汤”,很喜欢在干活时听听,适合自己的记下来,不适合的不去在意。她渐渐明白,自己这样的人,拥有的实在太少了,身体是自己仅有的财富。

工作之余,她去跑步,用公园的单杠双杠锻炼力量。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不是刚进城时那个佝偻着肩膀的小女生了。她舒展在夕阳中做引体向上的样子,犹如一头矫健的豹子。

这一幕,被同样喜欢来公园跑步的奶茶店老板看到了。她和邱二妹聊天,推荐邱二妹去自己楼上的健身房应聘教练。邱二妹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怎么会有人花钱锻炼呢?

可刚发出疑问,邱二妹便想到那一群救了自己的人,他们花钱花精力跑去山里露营,为什么不会有人愿意花钱锻炼?

说到这里,邱二妹笑了,给岳迁展示自己健美的手臂肌肉,她成功入职,很多女学员都喜欢她的课,和她们相处,她也变得越来越好。现在她租了一套房子,把邱三妹接来一起住,伯乐奶茶老板开了个分店,邱三妹摇奶茶去了,还当上外卖骑手,这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邱三妹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存款。

“我和我妈的关系以前很紧张,现在好了不少。”邱二妹豁达地说:“感谢她给了我生命吧,但我今后有自己的路,她管不着。”

岳迁问:“让你走出去的人,后来你也不知道他是谁?”

邱二妹摇头,“听口音不是我们这里的人,而且我后来想,可能,那是我潜意识跟自己说的话也说不定。”

岳迁想,邱二妹对声音很敏锐,在“这边”跟邱二妹说话的人一定不是自己。

“我很想离开,很想很想,但是没有人告诉我可以离开。”邱二妹说:“我希望有这么一个人来告诉我,所以在我受伤昏迷时,‘他’出现了。”

岳迁问:“邱金贝现在怎么样?”

邱二妹的脸上没有“那边”的嫌恶,笑着说:“跟我较劲谁赚钱比较多呢。”

上周,邱二妹才和邱金贝吃过饭,小时候,她很讨厌这个夺走她一切的弟弟。“这边”的邱金贝和“那边”一样,也是早早离家打工,和三个姐姐关系淡漠。改变似乎正是出现在邱二妹进城之后,由于人生地不熟,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邱金贝。

姐弟相见,邱金贝没有以前的排斥,反而带她吃饭,买衣服,问她想做什么工作。双双脱离家庭,且在陌生的城市遇见,早年的敌意和排斥好像都暂时消失了。邱二妹在邱金贝租的房子里住了几天,找到工作后立即搬了出去。

血浓于水在这一刻奏效了,姐弟俩偶尔见面,聊聊工作,邱二妹知道邱金贝干得很不顺心,邱金贝得知邱二妹想接邱三妹来,举双手赞成。

“他现在还是干得不顺心?”岳迁问。

“有什么办法?咱都是普通人,总得生活。”邱二妹说:“没事,他就是跟我抱怨抱怨,干活比谁都积极,想赚钱结婚呢。”

岳迁问:“他有女朋友了?”

邱二妹笑道:“据我所知,没有。”

告别邱二妹,岳迁去楼下的奶茶店买了杯水,回到车里思索。两个世界的关联确实反映在邱二妹身上了,如果邱二妹不摔那一次,邱家的现状大概率和“那边”一样——只是没有柳阑珊这个大变数。

邱二妹听到“出去试试”是两年半前,计较时间的话,根本对不上,说话的人也不是他,但两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他尚未摸清,决不能就此否认关联性。

午饭时间,岳迁见到了一个人吃饭的邱金贝,他自己做了菜,荤素都有。岳迁出示证件时,邱金贝吓了一跳,但听到柳阑珊的名字,他变得很茫然,“这是谁?”

岳迁说:“我正在调查的人,有线索显示,你们可能认识。”

邱金贝大声说:“我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人!”

岳迁放松语气,“你姐说你在攒钱娶媳妇儿啊?”

邱金贝脸红了,抓抓头发,“谁不想娶媳妇儿呢?”

“有女朋友?”

“没有啊!”

“有目标?”

邱金贝不得不承认,自己有心仪的女孩,但因为太穷,还不敢追。他带岳迁去看了看,是同写字楼另一个小公司的女职员,和柳阑珊无论是职业还是公司,都不一样。

岳迁没去打搅这个女孩,去了柳阑珊供职的公司,没有意外,这里并无柳阑珊。

下午日光正好,岳迁将车停在河边,躺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头脑却一刻也停不下来,平行世界的存在改变了他二十多年来的认知,他在没有任何契机的情况下穿越了,然后又穿回来,还会穿回去吗?如果不会,那将在“那边”的经历当成一场梦就好,可如果会,他就必须做好准备。

“那边”李福海的案子还没有侦破。

手机响了,岳迁接起来,一看是舅舅,连忙坐起来。他这个舅舅,不是省油的灯,比嫌疑人都还难对付。

果然,电话一接通,岳迁还没说话,一道冷飕飕的声音就传来,连带河风都冷了几许。

“生病了不在家里待着,跑哪去了?”

岳迁一怔,“你去我家了?”

“我知道你生病,放下工作来看你,结果让我吃闭门羹!”

岳迁捂住额头,在心里将夏临骂了一万遍。本来宁秦和夏临一个霸总一个小警察,八竿子打不着,但宁秦这老妈子知道他带了徒弟,非得看看徒弟。他觉得宁秦简直莫名其妙,有人想看嫂子,有人想看媳妇,哪有人连徒弟都要看看的?

他拿重案队的纪律拒绝宁秦,但宁秦有的是办法,让司机在重案队楼下蹲夏临,直接按车上掳走了。他追到酒店,两人已经在一张桌上把酒言欢。

宁秦叮嘱夏临,“帮我好好看着你师父,他有什么问题,及时跟我汇报。”

夏临没心没肺,抱拳,“放心吧宁总!”

岳迁简直听不下去,这像什么?当着他的面培养奸细?

这大半年,夏临没少给宁秦打小报告,屁颠颠跟在宁秦后面,都混进集团晚宴骗吃骗喝了。岳迁起初担心他把案情也透露出去,但这小子还算是个脑子聪明有原则的,一切和案子有关的,就算宁秦威逼利诱,他也绝不开口。

时间一长,岳迁便懒得管了,这次穿越虽然在现实里不到三天,但在“那边”却是有大半个月,他已经忘了夏临会打小报告。

“呃……”岳迁从石头上跳下来,“我晒太阳呢。”

宁秦:“在哪晒?”

岳迁:“你也要来?”

“不可以?”

“宁总时间宝贵,还是别了吧……”

半小时后,一辆豪车驶来,岳迁无语,还真来了啊。

宁秦这趟肯定得来,他就不信岳迁是在晒太阳。岳迁很小就失去父母,和他生活在一起,叫着要当警察,他不想岳迁那么辛苦,但小崽子不听他的,不仅当了刑警,还进入重案队。这几年,岳迁年都没过过,比他这个日理万机的宁总还忙。

岳迁都病了,被重案队强制休息,还不在家里,想想就知道是在外面查案,还说是在河边晒太阳,可能吗?

但宁秦来到河边一看,岳迁好像……真是在晒太阳。

岳迁投来无奈的目光,“没骗你吧?”

宁秦皱着眉,将岳迁从头扫描到脚,“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了?”

这话至少说中了一半,岳迁转过身,头发被风吹起来,“我就来放空放空,你巴不得我有麻烦?”

宁秦哼了声,“跟我藏着掖着没用。”

岳迁张了张嘴,有种告诉宁秦的冲动。宁秦大了他一辈,但其实只年长他十岁,他从小就爱追着宁秦玩。失去父母后,是宁秦给了他一个家,青春期有什么烦恼,他统统都会告诉宁秦。在这个世界上,宁秦是他最信任的人。

风将河水吹得哗啦作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冷静下来,“前段时间不是侦查一个大案吗,累得人都断片儿了,现在空下来,享受一下没案子的快乐而已。”

宁秦再次盯住岳迁,半分钟后说:“没事是吧?今晚跟我去个宴会。”

岳迁立即退后,“我是警察!”

宁秦说:“警察就不能陪家人?”

一句家人让岳迁没了再拒绝的理由,他看着宁秦的眼睛,生怕他这个舅舅哭着控诉他是白眼狼——这情形不是没有发生过。

“好吧。”岳迁叹气,“什么宴会?”

宁秦唇角勾起,仿佛心怀鬼胎,“去了就知道。”

第33章 归乡者(33)

岳迁还没成为刑警之前,经常跟着宁秦参加各种宴会、派对。那时宁秦也是个小年轻,虽然装得成熟,心里还是不免紧张,带着岳迁就好多了,小家伙叽叽喳喳,好歹是个依靠,还能衬托出他的稳重。岳迁也喜欢去宴会,热闹,好吃的多,还能听大人聊天。

但随着岳迁考入警校,跟在宁秦身边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已经不稀罕成天围着舅舅转了。倒是在进入重案队后,岳迁陪宁秦去过两次宴会,说是休息没事干,来陪陪舅舅,其实宁秦知道,他是察觉到自己有危险,所以才全程护着,像个敏锐的保镖。

岳迁回家换了身衣服,下楼时宁秦的司机已经在等着了。这场酒会规模不大,是宁秦圈子里一位老板女儿的订婚宴。女方叫霖霖,和岳迁同龄,两人小时候还一块儿玩过。大人们拿小孩子开玩笑,说他俩看着天生一对,岳迁傻笑,霖霖却很不高兴。等到大人们走了,岳迁和霖霖一起挡秋千,霖霖不和他荡了。岳迁觉得好奇怪,刚刚不是还说最喜欢和他一起荡秋千吗?

“你怎么回事?没了我这个天生一对的搭档,谁给你推秋千?”岳迁不高兴地说。

霖霖一听,更毛了,“谁跟你天生一对呀,你个小屁孩!”

“你不是小屁孩?”

“我,我要和阿秦哥哥天生一对!”

“我们先把秋千荡了来,等下我再跟舅舅说。”

霖霖连忙捂住他的嘴,“不准说!”

往事让岳迁一阵乐,转眼这么多年,霖霖也到嫁人的年纪了。霖霖看见他,笑着朝他挥手,拉过自己的未婚夫。未婚夫岳迁没见过,长得还挺俊俏,和霖霖家门当户对。

介绍完,霖霖说要跟岳迁叙旧,将未婚夫支开。

“怎么有空来参加我的订婚宴?”童年的友谊持续至今,虽然已经很少在一起玩了,还是能开开玩笑,霖霖俏皮地眨眨眼,“大!忙!人!”

岳迁老实说:“被阿秦哥哥拉来的呗。”

霖霖有些脸红,推了岳迁一把,“哎呀你别这么说。”

“阿秦哥哥?”岳迁笑道:“不是你非让我这么叫?”

彼时岳迁叫宁秦舅舅,霖霖嫌他把她的阿秦哥哥喊老了,两个好朋友辈分也不一样了,强迫他和自己一起喊阿秦哥哥。岳迁什么都觉得很好没问题,回家一口一个阿秦哥哥,被宁秦揍了一顿,后来就只在霖霖面前喊阿秦哥哥了。

“小时候不懂事。”霖霖摆弄了下漂亮的裙子,“我都要结婚了。”

两人聊了会儿,霖霖端着果汁和岳迁碰了碰杯,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你看,我都要嫁人了。”

岳迁身为刑警的雷达迅速转动起来,预判到了霖霖接下去的话。

“我们一起玩的,好像只有你还单着了。”

破案了,岳迁想。难怪宁秦明知他还在喝中药都要拉他来参加宴会,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霖霖望着他,眼里只有关心,“什么时候找个人来陪你?”

“喂喂,阿秦哥哥让你催婚来了?”岳迁笑着说。

霖霖撇撇嘴,“没有啦,但我们确实到年龄了。要不,我给你介绍介绍吧!”怕岳迁拒绝,霖霖还赶紧强调,“都是男的,大猛1!”

岳迁险些将果汁喷出来,“什么大猛1的……退一万步说,你迁哥就不能是大猛1?”

霖霖笑得肩膀都颤抖起来,“其实自从知道你的取向,我就在给你物色男朋友了。”

岳迁是大二时跟霖霖说的。上大学之前,他的字典里就没有谈恋爱这个选项,高中多忙啊,忙着打球、学习、给班上被欺负的同学出头,偶尔有点时间,还得安抚情绪不稳定的舅舅,陪霖霖等一起长大的女孩逛街,想都没想过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到了警校,生活开始变得枯燥,文化课、专业课、训练填满醒着的时间,某一天看着自己精悍的身体,又看看同学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个弯的。

社会还没有开放到对异性恋同性恋一视同仁的程度,但岳迁一点儿没觉得这有什么好难堪的,自己没想明白,就找好朋友来帮自己想,于是大二的寒假,他和霖霖老友重逢屁股还坐热,就一本正经地说:“我喜欢男的,你觉得这合理不?”

霖霖不愧是能和他玩到一块儿的,同样一本正经,“这太合理了。”

刚觉醒取向的那一两年,岳迁特别想谈恋爱,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以至于成绩严重退步。但他是典型的叶公好龙,嚷着要谈恋爱,实际却畏手畏脚,瞻前顾后,霖霖费尽心思给他物色,他总能挑出毛病来,气得霖霖不想再理他。

这阵青春荷尔蒙风暴过去后,进入大四,岳迁沉下心来实习,后来进入南合市局、重案队,工作忙起来,整个人从清心寡欲进化成无欲无求,再没提过要大猛1的事。

“你总不能真的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吧?”霖霖简直要怜爱自己的发小了,就算宁秦不拜托她劝劝岳迁,她自己也是要劝的。

岳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霖霖叹气,欲言又止,“其实……”

岳迁正在好奇她要其实个什么出来,她就被家人叫走了。“我等下就回来,你别跑,我还有话没说完!”霖霖提着裙子,边走边回头说。

霖霖一走,岳迁便独自找吃的。不久身边传来脚步声,岳迁余光一扫,宁秦过来了。

“霖霖跟你说什么?”宁秦明知故问。

岳迁将剥好的龙虾递给宁秦,“阿秦哥哥给她说了什么?”

宁秦眉心一皱,“没大没小。”

岳迁笑着举手投降,“你们就放过我吧,你再催霖霖,她给我找个大猛1,到时候你又不高兴。”

宁秦盯着岳迁好一会儿,岳迁觉得他生气了,却听他淡淡地说:“娶男娶女都行。”

“什么?”这下轮到岳迁吃惊了。他这个舅舅,可没有发小开明,当初得知他是个弯的,还把他关起来,收走了他所有黄色读物。

现在怎么就都行了?

宁秦咳了声,显然对这话题不太自在,“你早些成家,我对姐姐也有交待。”

岳迁一把勾住宁秦的肩膀,以前他是宁秦身边的小豆丁,现在小豆丁已经比宁秦更高更壮了。宁秦不乐意地挣扎了下,岳迁不松手,“舅舅,你自己都没成家,我妈昨天托梦给我,说她觉都睡不着。”

宁秦下意识说:“真的?”

当然是假的,岳迁都好多年没有梦见早逝的父母了。宁秦比母亲小很多,长姐如母,他失去了母亲,对宁秦来说又何尝不是。岳迁忽然不想骗宁秦了,拍拍宁秦的肩膀,“骗你的,她和我爸逍遥着呢,早就忘记咱们了。”

宁秦低下头,安静了会儿,“但我们不能忘记他们。”

“知道知道。”岳迁将宁秦的嘴角提起来,“笑笑嘛,今天霖霖订婚,你别跟小老头儿似的。”

宁秦瞪他一眼,走了。

酒会进入订婚流程,气氛热烈起来,霖霖和未婚夫在众人的祝福下切蛋糕,岳迁站在人群之外笑着鼓掌。酒会后半程,岳迁继续吃吃喝喝,感到又有人靠近,脚步声听着像是宁秦,抬头一看,却是张生面孔。

“你好,是岳先生吗?”生面孔说。

岳迁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番,是个帅哥,三十来岁的样子,很高,目测有1米9,胸肌发达,很是魁梧,符合霖霖刻板印象中的大猛1形象。

呃……岳迁想,这不会就是霖霖要给他介绍的人?

“我是霖霖的朋友,我叫尹年。”大猛1礼貌地说:“她刚才跟你提过我吧?”

对不起,没有。岳迁本来想这么说,但大猛1这个并不常见的姓氏让他想到了“那边”的某个人,因此不由得在大猛1脸上停留过久,发现对方的五官有些熟悉。

气氛有一丝尴尬,好在霖霖换下礼服,轻巧地赶过来,将岳迁拉到一边,“你们这就见面了?他主动的?”

岳迁无语,“不是,你来真的?他谁啊,我见都没见过!”

“见过还需要我介绍吗!”霖霖连忙冲尹年笑了笑,“尹先生,不好意思,我发小有点害羞!”

尹年和气地点点头。

“他爸和我爸是合作伙伴,知根知底的,人品没问题!”霖霖迅速给岳迁说了下尹家的情况,老尹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尹年是老二,现在是尹家公司的高管,也是被家里催婚,“你们互相加个WX先聊着,不行就算了。”

岳迁这重案队副队长的观察力不是盖的,“你怎么介绍得这么勉强呢?刚才我就觉得你不对劲。”

“我……”霖霖说:“哎呀让人等太久不好,他走了我再跟你详细说。”

认识认识也没什么,霖霖的面子是要给的,岳迁收拾好表情,朝尹年伸出手,“你好,我是岳迁。”

在霖霖的“监视”下,两人迅速加好WX,旁边站着半熟不熟的女性,尹年也不大自在,留下一句“有空吃个饭”就退场了。

霖霖擦擦汗,“怎么回事?给你安排相亲比我订婚还紧张!”

岳迁瞅瞅她,“现在可以说了吧?”

霖霖夸张地拍拍岳迁的脑袋,“我苦命的兄弟……”

岳迁抓住她的爪子,那美甲比他鼻梁还长,“好好说话,给我划破相了我要跟阿秦哥哥告状。”

霖霖收起爪子,压低声音说:“其实我理想的发小夫不是尹年,是他弟。”

岳迁说:“哦,替身都给我整来了?”

“哎你别打岔,当时我一见到尹末,就觉得这人配你!”

岳迁一个激灵,“尹莫?”

霖霖也激动起来,“怎么,你认识?”

“怎么写?”

“末尾的末啊,尹家老幺,据说是尹夫人再也不想生了。”

岳迁狂跳的心渐渐平缓,不是同一个人。但这也太巧了,他立即问:“有没有照片?”

霖霖一边找一边惋惜地说:“我的感觉没错,你看,你还没见着人,就有兴趣了,刚才你见着尹年可没这么兴奋……”

照片是霖霖偷拍的,衣着华丽的人群中,一身黑色卫衣的尹末很扎眼,他没有看镜头,但岳迁一眼就看出,他就是尹莫。

事情变得越发复杂了,岳迁的脑子开始翻江倒海。

“你怎么了?”霖霖晃晃岳迁,“不是吧,这就魂不守舍了?那见到真人你还不得变成变态?”

岳迁纵是有再多疑问,也不可能跟霖霖说自己穿越后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用尽可能镇定的口吻道:“不是说介绍他给我吗?为什么成了他哥?”

霖霖也很遗憾,“因为他,他离家出走了啊。你猜他现在在干什么?”

岳迁脱口而出,“总不能给人做花圈吧?”

霖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岳迁看她这反应,心里一突,不是吧?

“你怎么知道?”霖霖读书时跟岳迁分享八卦就是这神情。

岳迁等不了了,“你快说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待不了太晚。”

霖霖对岳迁的工作是很自豪的,赶紧切入正题,“尹末是意外怀上的,尹夫人就是生他,才把身体弄坏了……”

尹家在北边的朔原市发迹,做实业,随着业务扩展,最近十年重心已经转移到南合市等地,尹家长辈务实而强硬,旁支以及本家的子女大多在公司内部供职,能力差点的,每年拿分红,没有出去瞎搞创业的。

尹末是最小的孩子,家族对他约束不够,小时候,他跟着奶奶生活,奶奶喜欢听戏,他也听,不仅听,还有学有样穿起戏服拜了师。尹父知道后大发雷霆,不准他再唱,还要将他送进寄宿学校。尹母将他护下来,说是其他孩子都有出息,小的这个随心所欲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尹末在奶奶和母亲的庇护下长大,初中被尹父强行送去留学,留学期间居然还凭唱戏混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回来后成了个半洋半旧的人物。尹母觉得挺好,儿子长得漂亮,又有艺术细胞,尹父却很是看不上。

尹末其实并不算叛逆,成年后他像其他尹家人一样进入公司,聪明,升得很快。但或许因为他会唱戏,长相也不够阳刚,尹父始终不喜欢他。他似乎也不想争取太多,随遇而安。

霖霖认识他的时候,他长发,瘦削,眼神很深,跟个冰美人似的,但为人处世又很有礼貌,有问有答,绝不让人感到被冷落。霖霖和尹末的堂姐很熟,从堂姐处得知,尹末拒绝了家里安排的所有相亲,大家私底下都觉得,尹末喜欢男人。“都是奶奶惯的,他从小唱戏,还是女角,早就把自己当女生了吧。”

尹家惋惜,霖霖却高兴得不得了,这么一个大美人,不就是给她发小准备的?可惜那一年岳迁忙得和她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岳迁爱刑警这份工作,侦查起来整个人跟星星一样闪耀,她只得暂时按下来,相等岳迁不那么忙了,再介绍。

谁知没有等到岳迁闲下来,却等到尹末脱离尹家,回朔原市开殡仪馆。

岳迁震惊了,“开殡仪馆?为什么?”

霖霖也不清楚原委,这事在尹家应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堂姐也不愿意多说。霖霖只能猜测,这和尹末母亲去世有关。两年前,尹母在病了多年后终于解脱,不久,尹末就返回老家。

尹家的孩子没有创业的先例,尹末不仅创业,开的还是殡仪馆,对尹家来说,这不止丢脸,还十分晦气。那之后,霖霖就再也没见过尹末,和姐妹们聚会,也不大能听到尹末的消息。她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将尹末介绍给岳迁,要是岳迁爱得死去活来,跟着尹末去当殡仪馆老板夫,宁秦肯定要找人来套她麻袋。

岳迁:“……”

宁秦不悦地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心道是某个不孝外甥在背后黑自己。

霖霖接着说,她虽然很中意尹末,但时间一长,也忘掉了,直到自己找到幸福,又再次操心起岳迁来,加上宁秦跟她打听过岳迁有没男朋友,她知道宁秦也在操心,连忙再次物色。可惜的是,长得帅家境好搞男同的不少,像尹末那样完美的却没有。

霖霖捂住岳迁的白眼,又说,其他人都不行,那尹家的呢,万一有代餐?经过堂姐介绍,她还真找到一个代餐。

“尹年也还行吧,年纪大些,人也稳重,尹伯伯以后把公司交给他和大哥,赚钱的事尹年来做,你就专心当警察。”霖霖叹了口气,“就是得委屈你了,和尹末呢,你是大猛1,和尹年,你就只能当大猛1的娇妻了。”

岳迁深吸气,“少看点乱七八糟的地摊文学。”

酒会持续到凌晨,岳迁和霖霖分开后就提前离开了,本以为今晚是来给宁秦作陪,没想到得到这么重要的一个消息。回到家,他还没从冲击中缓过来,立即搜索尹家和尹末的消息。

网上倒是有不少尹家的新闻,这是个纳税大户,岳迁飞快拉下来,没看到负面消息。两年前,尹夫人去世,媒体拍到几张照片,黑压压的人群中,尹末模糊地镶嵌在其中。

这是岳迁唯一搜索到的尹末的照片。朔原市人生之末殡仪馆能找到网站,但页面荒芜,没有什么信息。

岳迁忽然很想去一趟朔原市,但又不得不冷静下来,他有什么理由过去?重案队现在没事,但案子一来,就十分紧迫,还有王学佳的案子没有解决……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尹年发来的。

“明天一起吃个饭,有时间吗?”

第34章 归乡者(34)

尹年约的地方,岳迁没听说过,中午开着导航来到附近,才发现是一家十分隐蔽的私房菜馆。停好车后,岳迁没有立即下去,再次琢磨尹年的用意。

相亲,当然是相亲。但尹年的邀约来得太急,说话也带着令人不舒服的命令口吻,挑的这个地方更是难找,比起相亲,更像是他与线人接头。

岳迁手机响了声,尹年问:[到了吗?]

[在停车,就来。]岳迁回了消息,收拾下车。

私房菜馆是老洋房改建的,前院粉色和紫色的三角梅开得浓艳繁盛,地上绿意匆匆,院墙上的爬山虎犹如一道温柔的屏障,隔开了外面的喧嚣。岳迁跟着接待员穿过前楼,以为尹年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却见尹年站在对面小楼的栏杆边,看见岳迁,便迎了出来。

这么着急?岳迁想,自己并没有迟到,应该不用因为比尹年晚到而道歉。

“尹先生,中午好。”岳迁站在楼梯下,冲尹年笑了笑。

尹年看见他右手提着的深色小包,皱了皱眉,“这是?”

“啊,这个。”岳迁扬了扬小包,“最近有些不舒服,在喝中药,得饭前喝,我就带来了。”

尹年有些意外,不由得打量他,但很快点点头,“来,我们里面说。”

包厢里飘荡着茶香,还有一丝烟味,尹年刚在这里抽过烟。岳迁扫了眼角落的烟灰缸,里面的烟头有四根。更怪了,尹年已经来了很久,一边等他一边抽烟?

见岳迁正在看烟灰缸,尹年将所有窗户都打开,“抱歉,你不喜欢烟味吧?”

岳迁坐下,“我是不是记错了时间?”

尹年愣了愣,摇头,“是我来早了。”

已经是上菜时间,菜一道道送入包厢,都是小碗小碟,摆盘精巧玲珑,菜色清淡雅致,岳迁看了眼,本来喝中药就喝得他很没有胃口了,这些菜光是看,感觉都要瘦三斤。

岳迁放下筷子,“尹先生,我先跟你确认一下,你今天约我出来,是因为霖霖撮合?”

尹年看着岳迁,那眼神十分郑重,仿佛马上就要说出“我们两家可以考虑联姻”这种话。

一阵沉默后,尹年说:“我没想到你真的存在。”

即便是见多识广,连穿越都经历过两次的岳迁,这时也听懵了,当场举手结印,“……那我给您表演个原地消失术?”

“抱歉,无意冒犯。”尹年正色道:“岳先生,有一件事,我实在是很需要你的帮助。”

好吧,还真不是相亲。岳迁暗地里轻松下来,身为警察的使命感冲了出来,“你说。但违法犯罪的就算了,你知道我的职业。”

尹年点点头,在手机上划拉几下,递给岳迁。

当看清屏幕上的人时,岳迁眼神顿时改变。尹年给他看的,竟然是尹莫!准确来说,是“这边”的尹末,霖霖说的那个不肯好好在家里待着,跑去朔原市开殡仪馆的尹家老幺!

尹年注意到岳迁神情的变化,“你认识我弟?”

岳迁摸不清尹年的用意,只得说:“实不相瞒,霖霖在介绍我们认识之前,给我提过你弟弟,他好像叫尹末来着?”

尹年叹了口气,“是,既然你知道尹末,我就不过多介绍了。半年前,尹末失踪了,而且失踪得很蹊跷,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失踪?”岳迁惊讶,“报警了吗?”

“报了,但是警察也找不到他。”尹年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我们觉得警察靠不住,还找了侦探、道上的人,都找不到他。”

岳迁声音有些紧,“那为什么觉得我能找到他?”

尹年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是最后的希望。尹末不见了之后,我第一时间就赶去朔原市,在他家中发现一个纸人,脊骨上写着两个字。”尹年盯着岳迁的瞳孔,“岳,迁。”

字是刻在纸人的脊骨上,岳迁却猛然感到背脊一阵发凉。纸人上有他的名字?这太诡异了!

“为什么?”岳迁不禁自语。眼前顿时浮现出第一次进入尹莫家的场景,没有开灯的厅屋,放在各处的纸扎、元宝,鬼气森森。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尹年说:“我们找了和尹末有接触的人,发现没有一个人叫这个名字。”

岳迁口有些干,连忙灌了口茶水,“有照片吗?我看看。”

尹年找到纸人的照片,岳迁看过后,冷汗打湿了衣服。难怪尹年会找到他,纸人不止脊背上刻着他的名字,还有一张和他相似的脸。纸人不同于一般的流水线制品,衣服、身体做得惟妙惟肖,脸是画的,没有很写实,但大致对得上他的容貌。

“岳先生,你真的只是在霖霖那里听说过我弟吗?”尹年审视着岳迁。

岳迁站起来,匆忙地走了几步,“等等,我要消化一下。”

尹年坐在座位上,视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尹先生,我是警察。”岳迁将证件掏出来放在桌上,“霖霖告诉我的关于你们家的情况有限,现在我需要你详细回答我几个问题,可以吗?”

他的气场顿时将尹年镇住了,尹年张了张嘴,只道:“好。”

“尹末改过名字吗?还是说从小就叫这个名字?末尾的末。”岳迁问。

尹年的说法和霖霖一致,尹末是尹家这一辈最后一个孩子,尹母意外怀上,生产得很艰难,险些挺不过来,尹父便做主取了这个名字。但尹年强调,名字虽然不好听,尹父也不太喜欢尹末,但尹末没有吃过苦,尹母溺爱小儿子,再加上他跟着奶奶生活,过得比几个哥哥姐姐轻松。

岳迁问:“尹末性格怎么样?我听说他喜欢唱戏,还是唱女角。”

尹年脸上难得浮现出稍微轻松的笑容,“岳先生,你误会了,尹末唱女角是因为奶奶觉得他小时候漂亮,小孩儿声音也亮堂,唱女角合适。但尹末不阴柔,以前还特别活泼开朗。”

岳迁捕捉到关键词,“以前?”

尹年的笑容消失了,“父亲对他太过严厉,他……离家出走过一段时间。”

在尹年的视角,尹末从少年时代起,就以宽容豁达来容纳着来自父亲、家庭的压力。明明在国内好好念着书,父亲只是觉得他太守旧,就将他送到国外喝“洋墨水”,他不愿意去,却也没反抗,老实完成学业,成绩优秀。回国后也和其他尹家子弟一样进了公司,做着分内的事。

可那时爱护他的奶奶已经去世,妈妈身体越来越差,没人再挡在他和父亲之间了。和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兄长们相比,尹末确实没有太多商业才华,他只能做好分内的工作,看着也没什么上进心,父亲觉得他不成器,越发喜欢刁难他。

三年前,他提出离职,被驳回,他第一次叛逆——在没有请假的情况下擅自离岗,消失了一周。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尹年是他最亲近的家人,他也不肯说。父亲大发雷霆,关了他几天,每天训斥,他既不反驳也不解释。时间消磨了父亲的怒气,他又回到公司上班。但尹年明显感到了他的变化,他经常走神,不大参加部门聚会了,性格也内敛了不少。

尹年多次尝试和他谈心,他笑着说没事。尹年没办法,只得由着他,将他的改变归咎于父亲过于严厉,任谁这么大了还被关禁闭,都会心生不悦。

之后一切照旧,直到尹母病逝。葬礼前后,尹末格外消沉,几乎不和人说话。尹母下葬后,所有人都离开,尹末还在墓碑旁待了一下午。

尹年理解,尹末几乎没有得到过父爱,所以母爱弥足珍贵,失去母亲,对尹末来说等于失去双亲,尹末的悲伤超过他们这些哥哥姐姐。

尹年留意着尹末的状态,尹末到底是成年人了,半个月后,基本从悲伤中走出来,开始正常工作生活。他放下心来,不久后到国外出差,中途得知尹末将尹家闹翻了天。

“他要和我们断绝关系,还要回老家开殡仪馆。”尹年说着抹了把脸,时至今日也无法理解尹末在发什么疯。

因为工作,尹年没办法立即回国,给尹末打电话,尹末很坚决地说,自己已经考虑好了,谁来劝都没用。

尹年认为尹末只是失去母亲后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人都有这样的时候,冷静下来就好了,毕竟尹末从小就乖巧,最大的叛逆不过是旷工。但当尹年回到国内,尹末真的已经去了朔原市。

这座城市就像被滚滚时代潮流所抛下,陈旧、落后,在尹年眼中,它早就没了投资价值。尹末得知他找来了,并没有躲着不见,告诉了他自己的住处——殡仪馆附近的一个院子。

尹年很久没有回过朔原市,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陌生不自在,尹末的院子外面看着很破,虽然里面该有的设施都有,但他仍不能接受尹末住在这种地方,更不能接受尹末接手了殡仪馆,还给它起名叫什么人生之末。

弟弟将殡仪馆和自己的名字联系起来,这怎么想都很不吉利。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尹年动了怒。

尹末淡淡地看着他,“你们有你们想走的路,我也有我的。”

“你想走的路就是烧锅炉,卖纸钱?爸做得不对,妈走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任性?”尹末依旧很平静,“我想做的事,在你们眼中只是任性?”

如果尹末情绪激动和自己争吵,尹年还能应对,但尹末从容冷静得陌生,尹年哑火了,他突然不知道怎么劝说这个弟弟,他已经预感到,所有话都不会起作用。他竟然完全不了解自己这个弟弟。

他以为他能够将尹末带回来,却在朔原市待了数日后铩羽而归,尹末让他住在家里,带他参观殡仪馆,给他展示自己的作品,不急不躁,好像他听也好,不听也好。他无法再待下去了,叮嘱尹末,要是不想做了,随时联系自己。尹末笑笑,什么都没说。

“他变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尹年始终想不通,母亲的离世对尹末来说确实是个打击,但他觉得不至于如此。此后,他从大哥和三妹处了解到,他刚出国,尹末失踪了几天。

那时和之前旷工不同,尹末本来就在休丧假,所以尹父和很多人都不知道。尹末闭门不出,三妹去看望他,发现他不在家,手机也关机了。三妹怕出事,告诉大哥,两人调取小区的监控,尹末两天前回家后,再没有出去过。

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这简直成灵异事件了,三妹吓得要报警,被大哥按住了。两人商量再等等,一天后如果还没有尹末的消息,再报警。

当天晚上,尹末出现在小区花园,大哥逼问他去了哪里,他说自己一直在花园里看锦鲤。

这事过于邪乎,三妹变得有些怕尹末,尹末后来提出要开殡仪馆,她尖叫着说尹末一定是中邪了,被脏东西取代了。

岳迁心念电转,尹末的失踪很可能是穿越,现实里他失踪了三天,但在平行世界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所以性格大变。如果当初旷工也是穿越的话,那么尹末至少已经去过平行世界两次了。他去的是哪个平行世界?和自己去的是同一个吗?

尹年继续说,尹家的生意很大,是信风水的,父亲请大师来看过,给家里驱邪,大师的意思是,邪物已经离开,就不要再去招惹了。邪物显然指代尹末,所以这两年,尹父不再过问尹末,就当没这个儿子。

但尹年和尹末一直有联系,他不信弟弟是什么邪物,虽然对死亡心有忌惮,但还是抽空了解过白事,以此来找话题。每当他问到生意做得怎么样,够不够生活,尹末就会拍工作场景给他看,不忙的时候还会给他讲讲丧葬习俗。他又去过朔原市几次,看到尹末在好好生活,终于放心。

尹末不见了的事,是尹末的助手小龙告诉尹年的。小龙是个很健谈的小年轻,以防万一,尹年和小龙加了好友。半年前的一天,小龙突然给他发消息,说尹末失踪一周了,问他要不要报警。

人不见了一周还没报警?他又惊又气,立即飞去朔原市,小龙吞吞吐吐地说,尹末跟自己说过,有时会去其他地方走走,找不到人是正常的,不要报警也不要跟其他人说。

“他到朔原市之后不见过?”岳迁马上问。

“我也问小龙了,小龙不清楚,说尹末不见了这么多天,他不知道怎么办。”尹年说,他立即拉上小龙报警,警察来勘查,发现尹末可能没有离开过殡仪馆。

说着,尹年声调明显变高,神情也更加紧张,“人就在殡仪馆,但为什么找不到?会不会是……”

殡仪馆里有火化炉,是毁尸灭迹的最佳工具。岳迁喊道:“尹先生,尹先生!”

尹年回过神来,“抱歉。”

岳迁说:“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但既然你来找我,内心一定是不相信尹末不在了。”

尹年长吸一口气,喝茶压了压,“是,火化炉附近的监控我们看过,尹末没有靠近过。但太怪了不是吗,已经半年了,他以前再怎么消失,也没有消失过这么久。”

岳迁心里有答案,尹末大概率是又穿越了,而这次没能在短时间内穿回来,又或者时间的流逝发生改变。从尹末对小龙的叮嘱也能判断,他知道自己会穿越,但不知道准确时间,可能也不知道这次会穿那么久。

岳迁更在意的是,尹末为什么会做他的纸人,还做得这么逼真?忽略穿越后时间的错乱,现在这个尹末是在嘉枝镇与他相识的尹莫?纸人是穿回来后做的?

尹年虽然向岳迁说了不少尹末的事,但岳迁看得出,他并没有很相信自己,只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当我知道霖霖有个朋友叫岳迁,我很惊讶,请霖霖给我看了你的照片,你……真的不知道尹末去了哪里?”尹年说。

“我不知道,但既然有线索指向我,我又是刑警,我向你保证,会尽力找到他。”岳迁说:“不过朔原市离我们南合市很远,两地警方以前没有合作过,我需要向上级报备,才能去朔原市实地了解。”

和尹年道别后,岳迁立即回到重案队,夏临一看他来了,“师父,你怎么又来了?”说完就给宁秦打小报告。

岳迁也顾不上他了,找到队长杨黎星,说了这起离奇的失踪案。杨黎星什么案子没见过,对重案队来说,失踪案一般不会接手,更何况是其他城市的失踪案,但看到纸人照片时,杨黎星眉心紧锁,瞪着岳迁,“你得罪人了?”

“我得没得罪人,你不清楚?”岳迁大模大样坐在队长办公室的沙发上,“老杨,我不管,我给你干了这么多年活,就算有人给我做纸人诅咒我,也跟工作有关,跟你有关。”

“靠,赖我头上了。”杨黎星思索了下,“这样,你先等着,我和朔原市那边联络联络,打听到底是什么情况。”

岳迁人还在重案队,就接到宁秦的电话,面冷心热的舅舅嘲讽道:“岳大人本事大了,整个南合市的案子都不够你操心,这都要管朔原市的事了?”

第35章 归乡者(35)

岳大人……

小时候,宁秦对岳迁有求必应,他想要玩具枪,宁秦就给他买最好的,家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枪。他在枪中长大,扬着脑袋对宁秦说今后要当警察时,宁秦第一次冲他发了火。

“不准!”

“就要!”

宁秦的计划是让他在国内念完高中,大学申请国外的学校,学成后回来跟自己做事,如果他不想进公司,那也可以按照他的兴趣爱好给他铺路。可他偏偏要当警察。

中二少年觉得全世界都与自己为敌,亲舅舅也不例外。岳迁不明白宁秦为什么不让自己当警察,宁秦越是反对,他就越是坚定。后来某一天福至心灵,忽然想到,宁秦肯定干了违法乱纪的事,怕被自己查!

“宁秦!岳大人来抓你了!”岳迁披着床单,跟电视剧里的捕快似的,横刀立马拦住宁秦。

“我违法乱纪?”宁秦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眼睛渐渐红了。

那次宁秦被他弄得伤了心,他也很后悔,缠着舅舅求原谅,再也不提什么岳大人了。这些年,宁秦偶尔会拿岳大人来奚落他,但仔细回想,宁秦已经很久没说了。

“哎我的亲舅舅!”岳迁嚎起来,“这梗过不去了怎么的?不提了啊,以后也不能提。”

宁秦沉默了会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岳迁说:“我是警察嘛,你知道的,我们有纪律。我和夏临都不能什么都说。”

宁秦说:“和案子无关。”

“嗯?”

“和你自己有关,你不肯告诉我。”

岳迁张张嘴,宁秦很细腻,这就发现他不对劲了,但是他确实不能告诉宁秦,除非……宁秦也能穿越,且与他在平行世界接触过。

他的脑海中浮现一个清晰的人影,尹莫。

他急切地想要找到这个世界的尹末,一半因为尹末可能是唯一一个已知的同类。

“没有的事哈!”岳迁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我这脑子早就被案子装满了,哪还剩下别的空间装秘密?”

“那你为什么非要去朔原市?”宁秦已经知道尹家那个失踪的小儿子,“一起失踪案而已,当地不会自己查?”

岳迁索性倒打一耙,“那是谁怂恿霖霖给我物色相亲对象的?人家哥哥都求我了,我不好拒绝吧?”

宁秦:“……”

岳迁对宁秦还是有些愧疚在,宁秦之于他,是兄长也是父母,他没有走上宁秦给他安排好的路,又因为工作性质,总是让宁秦牵肠挂肚,现在有了穿越这个秘密,也不能告诉宁秦。

假如我又穿了,没能穿回来……

岳迁想到这种可能,皱起眉,宁秦找不到他,会像尹年一样病急乱投医吗?还是躲起来哭?他这个看似清冷的舅舅,在哭这件事上,是很擅长的。

两天后,岳迁接到杨黎星电话,批准他前往朔原市调查尹末失踪案。但这案子到底不是南合市自己的案子,尹末也不是南合市人,杨黎星叮嘱岳迁要有分寸,把夏临带上。

岳迁更想一个人去,这不是普通的失踪案,多一个夏临并不会比他单打独斗有用。但杨黎星不容他拒绝,他只得答应下来。于是在机场,他看到了大包小包甚至还提着药材的夏临,还有摘下墨镜,优雅点头的尹年。

岳迁帮夏临把掉地上的药材捡起来,“这不会是给我带的吧?”

“当然是!”夏临得意道:“上回的药已经喝完了吧?我昨天专门上我爷那去开的,飞机上带不了成品,我们到了自己熬。”

岳迁眼皮直跳,“代我谢谢爷爷。但熬药这事……”

夏临指指自己,“包在我身上,我从小帮我爷熬药。”

岳迁叹了口气,视线幽幽转向尹年,“尹先生,你这是?”

“和你们一起回趟老家,有什么需要直接联系我。”尹年说。

夏临抢先道:“可以安排酒店吗?”

尹年点头,“当然。”

岳迁给了夏临一肘子,夏临低声说:“条件差的旅馆灶都没有,我怎么熬药?”

尹年说:“岳队长不用客气,这次你们出差本就是为了我弟弟,我应该同行负责二位的开销。”

飞机上,夏临和尹年不停聊着尹家的发家经过和朔原市几十年来的变迁,岳迁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了一耳朵。尹年对家乡还是有几分感情在,将朔原市描述成一个人情味很重的地方。

但一下飞机,进入岳迁视野的是狭小拥挤的航站楼,沿着高速公路来到市区,周围是青黑色的楼梯房,高耸的烟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尘味。即便是热闹的市中心,看着也像是乡镇集市,人们高声讨价还价。

车停在一栋看着还算气派的酒店前,尹年说:“辛苦二位暂时住在这里,条件和南合市肯定没办法比,只能将就一下了。”

夏临连忙说:“有灶就行有灶就行。”

岳迁把行李交给夏临,“我出去一趟。”

“哎?带上我啊!”

“你不是要熬药?”

岳迁打算先去分局打声招呼。尹末失踪具体是派出所在查,后来才转到分局。分局刑侦中队接到市局通知,有外地刑警要来查案子,接待岳迁的是位副队长,姓周,还算客气。

“这个尹末有点意思,他在我们朔原市出生,也生活过一段时间,但早就随家庭移居到其他地方。尹家很有钱,他独自回来本来就比较奇怪,还进了一个和尹家的业务八竿子打不着的行当。”周队将派出所的排查记录找给岳迁,“他接手的殡仪馆经营不善,前老板早就无心做下去了,只是一直找不到人接盘,尹末刚接下来那会儿,了解行情的都觉得他被骗了,外地人嘛,不了解我们当地的情况。但这两年,殡仪馆在他手上居然被盘活了。”

岳迁迅速翻阅记录,大约因为做生意,尹末接触过的人很多,这些人几乎都是来自殡葬业,但他们与尹末的关系似乎仅限于业务,没有私交。周队也说,排查过程中,这些人对尹末的描述很模糊,他给钱很准时,从未拖欠款项,有人暂时欠他,他也不会催。在朔原市的两年,尹末没有结过仇。

岳迁问:“殡仪馆现在是什么情况?”

“还在运营,尹末的家人帮忙打理。”周队说。

岳迁想,这个家人指的肯定是尹年。他马不停蹄来到殡仪馆,刚进门就看到用来展示的纸扎,它们的颜色十分鲜艳,造型也不千篇一律,尹末就是靠着这些白事“周边”将殡仪馆盘活了。

尹末的工作室在殡仪馆右边一个独立的小院,他失踪后,尹年就将小院封了起来。岳迁粗略看完整个殡仪馆后,拆开了小院的封条。木门有一番年头了,推开时发出闷声,这声音莫名让岳迁感到一丝躁动。小院里有什么在牵引着他。

岳迁踏入院门,熟悉感扑面而来,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嘉枝村那个让村民忌惮的尹家院子。两个院子差不多大小,墙边堆放着一些白事用品,建筑呈青灰色,都有两层楼。来到房门边时,岳迁心跳不自主地加快,砰砰砰,仿佛有人正急躁地敲着门。

岳迁预感到,只要进入这栋建筑,一些谜题就会随之解开。门上了锁,周队赶来开锁,一边开一边说:“这里我们其实已经搜索过好几遍了,尹家的人也来看过。”

言下之意,这里没有尹末失踪的线索。

岳迁点点头,还是在听到锁响之后走了进去。因为不通风,纸钱香烛的味道格外浓郁,岳迁打开灯,惨白的灯光一照,放满整个厅堂的各式纸扎仿佛一个个被禁锢的灵魂,无声地看过来,多少有些渗人。

“嘶——”即便早就见过这阵仗,周队还是下意识转身别开视线,“岳队,你看吧,东西都没动。”

岳迁目光极其迅速地在纸扎中扫过,找到十来个纸人,它们有的只是白色的纸胚,正等待上色装饰,有的已经完工,是衣着肃穆的老人,是鲜活明亮的中年女人。岳迁眉心渐渐皱起,跑进一楼两侧的房间,它们都是尹末的工作间,但仓促找完,没有看到尹年说的那具神似他的纸人。

岳迁飞奔上二楼,鞋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敲出空洞的回响,站立在二楼楼梯口的一刻,他竟是产生了错觉——这里就是尹莫的家。

房门全部关闭,光只能从一楼透上来,阴暗狭窄的空间,两侧墙壁上隐约浮现斑驳的痕迹,这一幕像极了周向阳遇害时,他闯入现场的情形。连门的数量和位置都是一致的。

岳迁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瞳孔逐渐适应此处微弱的光线。微妙的恐怖感犹如潮湿冰凉的雾气,从脚底开始缠绕蔓延。

现实中的嘉枝镇没有尹莫,没有尹家小院,那栋诡异的、发生过命案的房子千里迢迢出现在了朔原市?

岳迁缓缓移动脚步,推开左侧第二扇房门,这里对应的是余禾躲藏的房间,同时也是尹莫的母亲阿妆生前住的房间,里面有一个大木柜,墙上挂着阿妆的遗照。

天光从雾蒙蒙的窗玻璃照进来,将屋里的一切烘托得云里雾里。岳迁呼吸一紧——面前是和尹母房间一模一样的陈设,只是墙上原本挂着相框的位置空荡无物。

不,并非完全无物,它的颜色和周围墙面不同,稍浅,呈长方形,正是相框的形状!

照片原本挂在这里,但是被取走了。

周队也上来了,岳迁忙问:“周队,这里以前挂的是什么?”

周队摇头,说他们来侦查时,这里已经没有东西了,他们也怀疑这里挂过谁的照片,但找到殡仪馆原本的所有者,对方说这个院子空置很多年了,根本没人住过,更不可能挂照片。

岳迁接连进入其他房间,心跳得更加厉害,每一间都是和尹莫家相似的陈设,周向阳遇害的那一间甚至还有血!

“这是?”岳迁问。

“是鸡血。”周队说,勘查时发现血迹,他们第一反应是命案,但痕检师勘查加上员工的证词,得知尹末接手殡仪馆后,照当地风俗做过法事,在这间屋子里撒过鸡血,因为没人住,鸡血没有处理掉。

岳迁心中疑问重重,又将整栋楼找了一遍,没有发现那个属于他的纸人。

“纸人?”周队说:“纸人全都在这里,我们没有动过。”

岳迁说:“我想看看当时的勘查照片。”

周队立即找了出来。岳迁一张张划过,终于看到那个写着“岳迁”的纸人。

“就是这个!”

周队照着所有纸人看了一遍,脸色顿时凝重,“怪了,难道有人进来拿走了?”

“会不会是员工,或者住在附近的人?”岳迁说。

“岳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周队说,别看做白事生意的胆子都大,但他们的敬畏比普通人更多,走访下来,殡仪馆的员工都不大愿意接近尹末工作的院子,觉得有东西。“迷信那些我们肯定也不能信,但他们确实比较害怕这个。”

岳迁想了想,联系尹年。尹年得知纸人不见了,连忙赶来,亲自找了一遍,“怎么可能?”

就在他茫然失措时,岳迁蹲在院墙边,手指在一堆灰烬里抹了抹。灰烬早就没有温度,但墙边还有少许未能被烧成灰的竹竿,黢黑犹如焦炭。

在这里被焚烧的是纸人。

周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丢失的只有一个纸人!”

被烧掉的是名叫岳迁的纸人。

岳迁站起来,盯着那一片灰烬出神。忽有风吹过,卷起边上的灰烬。它已经是很小的一团,每次有风吹来时,就小一些,再小一些,直到彻底消散。

是谁赶在他到来之前,将纸人烧掉了?岳迁头脑里徘徊着这个问题,和周队、尹年打了声招呼,先行离开殡仪馆。他胸口很闷,有些透不过起来。疑问一层一层压下来,每一个都找不到答案。

岳迁走在朔原市规划堪忧的路上,三轮车和摩托穿来穿去,他心里想着事,几次险些被撞到。

“看路啊傻叉!”

岳迁甩了甩头,暂时放下那些雪球般的问题,注意力刚一集中,就感觉到一道视线。有人正在暗中盯着他!

他猛然回头,只见一道窄瘦的身影闪电般从人群中掠过。他立即拨开人群追了上去。

那是个少年,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和破旧的牛仔裤,平头,背影有些眼熟。

是谁?岳迁一边追一边飞快回忆。他今天刚到朔原市,以前没有来过,谁会跟踪他?

少年撞翻逼仄路上的小吃摊,自己也摔倒了,摊主大声叫骂,少年爬起来就跑。岳迁跳过拦路的摊子,终于接近了少年。

少年慌张回头张望,这一眼,岳迁看清了他的脸。

王学佳!竟然是在周向阳案中失踪的王学佳!

“站住!王学佳!”岳迁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跟踪自己,大喊出声。而就在这一刻,王学佳前面冲来一辆卡车,他刹时停下脚步,岳迁当即伸手,碰触到他的手臂。

“王……”

声音却在此刻消失了,岳迁大睁着的眼捕捉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王学佳惊恐的表情。

第36章 缄默者(01)

再度睁开眼,岳迁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过来,金红的晚霞铺洒在房间,身下是老岳家那张又旧又硬的床。

失落感顷刻间包裹住了他,就像压在身上的旧棉絮。穿回去的一切经历清晰深刻,见到王学佳的情形就像发生在一分钟之前,可他又到了这里,仿佛回到“那边”只是做的一个梦。

他双手捂着额头,沉默地坐了会儿,转身想拿手机,却发现床头柜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充电器。手机呢?他明明记得躺下时将手机接在插座上充电。他迅速翻身下床,走到窗边。

院子里,老岳正坐在板凳上,地上摆着两个大簸箕,老岳慢悠悠地用粗绳穿着青菜头。

岳迁深呼吸,再一次确认,自己在短暂地回到原本的世界后,又穿到了这个奇怪的平行世界。他靠在墙上出了会儿神,整理好情绪,下楼喊道:“爷,你拿我手机了?”

老岳回头,“你那手机一直响,影响你睡觉,我就给拿下来了。喏,桌子上。”老岳忍不住念叨:“睡觉就好好睡,你把手机放在脑袋边干什么?新手机就那么宝贝啊?越是新的越有辐射,要长瘤子!”

岳迁果然在桌上看到了手机,但觉得有些奇怪,太阳这才下山,他没睡多久,谁会一直打电话来?陈随吗?可陈随知道他在休息。

拿起手机,面部解锁没反应,岳迁一边开机一边说:“爷,你怎么给我关机了?”

“不关机一直让它响啊?你不烦我还烦呢?”

“你看没看是谁?”

“你们陈所。后来我接了,他问你怎么没去上班,我说我孙子休息呢!”

岳迁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时手机已经开机完毕,屏幕上的日期明晃晃地浮现,2月8日。

他不是只睡了几个小时,他睡了26个小时!

“爷!我一直没醒?”

“你也知道啊?”老岳呵呵笑,“睡得跟猪崽儿似的,我就说吧,你太累了,你们陈所也知道,所以让你继续睡呢。”

岳迁镇定下来,穿回去之后,原本的世界经过了小半月,而这里只过了一天,上次穿过来过了接近一个月,原本的世界才三天。两边的时间没有规律可循。

未接来电只有陈随一个人,老岳说手机响个不停,其实陈随只在今天上午打了三个来,第三个老岳就接了。

岳迁想了想说辞,给陈随回拨过去,陈随冷硬的声音传来:“睡醒了?”

岳迁笑着说:“不好意思陈所,睡得太沉,都这个点了,我马上来所里。”

陈随还没回话,老岳就嚷嚷了起来,“这都什么点了,你饭还没吃,急着去什么所里?”

陈随的语气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你……睡到现在?”

隔着手机,岳迁一时琢磨不透陈随的想法,只得装个傻,“是啊是啊,把欠的瞌睡都补回来了。我今天,不会记个什么旷工吧?”

陈随说:“算你调休。”

岳迁打哈哈,“那就好那就好,我今晚还来吗?”

“明天再来。”

挂了电话,岳迁坐下思考,他昨天没说今天休息,所以陈随今早打电话来不奇怪,但陈随那句“睡到现在”不对劲,陈随也不是什么喜欢嘘寒问暖的人,这么问,就好像……知道他穿来穿去似的。

老岳将穿好的青菜头挂在绳子上,吹个几天,干了能做成榨菜。“我炖了鸡汤,还有粉蒸排骨,坐着干什么,还要我老大爷给你喂嘴里?”

“来了来了!”横竖也想不明白,岳迁赶在老岳前面冲进厨房,灶上烧着小火,鸡汤在罐子里冒着棕金色的泡子,炖的是药膳,浓郁的香味引诱得岳迁当即咽了咽口水。

“你把这些都端出去,我再炒个菜。”老岳指挥完开始热油,岳迁端菜添饭,听见厨房里的油爆声,刚穿回来时的那些失落渐渐消失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穿越这种事又不是他能够掌控,况且这边的案子也还没有侦查完。

他岳迁,是个做事有头有尾的男人。

老岳端上刚出锅的炝炒油菜头,翠绿软糯,岳迁立即夹了一筷子。这一桌晚餐着实丰盛,但老岳只吃了块鸡胸肉,就只吃粉蒸肉里的红苕和豌豆了。

“爷,你吃啊,我又吃不完。”岳迁夹起鸡腿往他碗里送。

“吃你的,管我做什么?”老岳抱着碗挪开,硬是不接,“专门给你炖的。”

岳迁一看就知道老岳整个白天就耗在鸡汤和粉蒸肉上了,大约是关了手机之后,老岳见他睡得死沉,想到他这段时间为了案子没日没夜,便去买来老母鸡和药材,排骨也是新鲜上好的,慢火煲着,他一醒就能吃到。

在原本的世界,岳迁很少吃到这样饱含爱意的家常菜,父母还在世时的记忆已经很远很淡了,宁秦又忙又不会做菜,倒是会让助理炖滋补的汤给他送来,也会带他去昂贵的餐厅,但那到底不是家的味道。

“我哪吃得完。”岳迁抢过老岳的碗,把鸡腿放了进去。

“吃不完下一顿……”看着碗里的鸡腿,老岳嘴上念叨不停,眼里流露出的却是欣慰的光,“我吃不动。”

“这么软还吃不动?那明天我带你去安假牙。”

“……”倔老头不说话了,老老实实把鸡腿啃干净。

晚饭后岳迁收拾完,溜达到院门外。老岳以为他要去派出所,警惕地喊道:“走哪里?”

“散步消消食。”岳迁说:“放心吧我就在村里走走,车都没有,我怎么到镇里去。”

老岳看了看好好停在院子里的三轮车,又看看他身上旧不拉几的衣服,点点头,放下心来。

岳迁此时最想见的人有两个,一是尹莫,二是王学佳。

“那边”的尹末,做了一个叫岳迁的纸人,朔原市的人生之末殡仪馆有一个和尹家很像的院子,这一切尹莫自己知道吗?

还有王学佳,莫名其妙在那个发生凶杀案的夜晚消失,再次遇见居然是在岳迁原本的世界,且王学佳一出现,他就穿回来了。

这就像,王学佳是两个世界的通道。

岳迁来到尹家,尹莫不在,大门紧闭,院里黑黢黢一片。往日尹家隔壁的安家开着灯,会有一些光透过来,现在安修在看守所,卫丽君暂时搬到镇里,两栋紧挨着的院子都荒凉下来,更显阴气森森。

岳迁右手握着手机,显示屏上已经调出尹莫的号码,但他迟迟没有拨过去。他只是站在路灯下,出神般地望着尹家二楼的窗户。

在“那边”时,他以为自己一旦回到这里,就会立即找到尹莫问个明白,尹莫很可能和他一样,能够在两个世界来回,那么在这里,他们就是能够彼此依靠的同类。

可真的回来了,他又有了很多顾虑,他不知道尹莫真正在做什么,有什么意图,尤其那个被烧掉的纸人,越想越让他感到不安。

也许这个世界不止他一个能穿越的人,但不是每个和他有相似经历的,都是他的同类。

他对尹莫,还没有那么高的信赖度。

站了大约十分钟,岳迁离开尹家。尹莫必须试探,但现在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岳迁又来到王家,王爷爷开门,仍是满脸苦楚,“迁子啊,这么晚了,是不是我们佳佳有消息了?”

王学佳没有回来。岳迁叹了口气,挤出笑容,“我就是来看看。”

王爷爷点点头,自言自语:“老天保佑,我们佳佳好好的。”

翌日,岳迁到派出所报到,陈随打量的目光扫过来,岳迁想起昨天他在电话里的语气,“陈所,昨天没什么事吧?”

“坐。”陈随罕见地端来一杯茶,岳迁本以为他要详细说永宾市的情况,却眼尖看见桌上的档案,陈随居然在看他的资料?!

陈随注意到他的视线,拿起一个文件夹将档案挡住了。

岳迁索性说:“不是吧陈所,我昨天没来上班是我的错,但你不会这就要把我调去别的地方吧?”

陈随:“……”

岳迁继续道:“咱这位置再往下调,得去哪里啊?”

陈随听出他是在阴阳自己,额角跳了跳,“谁说要调你了。”

“那你看我档案?”岳迁说着就要去扯档案。

陈随将他的手挡开,“就不能是往上调?”

岳迁挑起眉,“什么?”

“我没想到你一个愣头青,居然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陈随盯着岳迁的眼睛,不像是和下级说话,像观察嫌疑人,“所以我想看看你过去的教育和实习经历,有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岳迁很小心,“有吗有吗?”

陈随皱眉,“吊车尾。”

岳迁干笑两声。

陈随凑近,目光充满审视,“所以你是怎么就突然开窍了?”

陈随止住笑,摸了摸耳根,“嗐,这不是陈所你带队带得好吗?我这种吊车尾也被你调教出来了。”

陈随却没有收下这份恭维,“我带你?不,好几次是你给我点明了方向。”

“哎呀陈所你这么说,我要脸红了。”岳迁摆摆手,露出手足无措的新人样,“我那都是误打误撞,想到什么说什么。”

陈随沉默片刻,忽又提到昨天,“再怎么累,也不会睡了一天一夜也醒不来吧?”

岳迁脸上笑着,心里却在琢磨,陈随如果也是穿越来的,他发现我是穿越者,所以试探我?他有他的顾虑,这个世界远比一般平行世界复杂,他不敢暴露?

岳迁选择死不认账,“那也没有,中途还起来吃了炒饭。”

“但你昨晚才回电话。”

“手机被我爷收缴了,老人家嘛,说不听。”

陈随顿了顿,又说:“你去检查一下,如果有什么疾病,要及时治疗。”

岳迁嘴上应下,问:“陈所,我们村那个王学佳,还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吗?”

陈随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不是我昨天睡醒了遛弯儿,碰到王学佳他爷爷了吗,老人家就这一个亲人了,拉着我问王学佳什么时候能找到。”岳迁盯着陈随的眼睛说。

陈随沉默了会儿,“我们也在想办法,你平时在村里,王家有什么困难,你多留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