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阡陌之环[刑侦] 初禾二 30301 字 3个月前

美朱集团刚来到湘永镇时,关勇夫很欢迎,他其实也想发展教育,只是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事,加上他自己就没受过多少教育,害怕误人子弟,这一块就一直没碰。美朱集团的到来填补了他的不足。

但几年后,随着他深入拐卖这一块,他逐渐发现,美朱集团似乎和湘永镇的失踪人员有关联。他们要么是美朱集团慈善项目帮助的小孩,要么经过美朱集团去外地打工。

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摆在关勇夫面前:美朱集团在从事人口.贩卖!

关勇夫脑子转得很快,他想到了一点,他和其他工厂的存在,实际上阻拦了美朱集团的计划,他们让更多人留在湘永镇,美朱集团能够控制的年轻人就越少。

因为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关勇夫没有贸然揭露美朱集团,而就在他暗中调查时,橡胶厂出事了。一场舆论之火从橡胶厂烧起,所有在湘永镇的工厂都或多或少被查出问题。

关勇夫本以为自己的包材厂是最干净的,他一开始就和工人说明了危险性,有人生病,他也承担了医药费和赔偿,但舆论不管那么多,他被打成万恶的资本家,而他信任的李主任又确实被拍到违规操作。

其他厂纷纷关停撤离,只有他还在坚持。他不是不能关厂,而是他想明白了这一切祸端的源头是什么——他已经成为美朱集团的障碍,必须赶走他,他们才能为所欲为。这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他偏不要他们得逞,只要他坚持下去,他必须坚持下去,否则湘永镇的年轻人会掉入一个难以想象的深渊。

他没有念过多少书,低估了那个时候,媒体的影响力,他就像一个被捂住口鼻的人,发不出任何声音,没有一家媒体听他说话,人们看到的只是,他的工人生病,他是有钱的资本家。在媒体的煽动下,人们共情倒霉的工人,仇富情绪不断高涨,他不肯关厂成了贪婪的体现,那些早早关厂的老板被轻易原谅,他一个人承受了全部怒火。直到他的同伴也抛弃他,向媒体歪曲事实,他逐渐坚持不住,出现严重的精神问题,最终从厂房一跃而下。

没有人为他的死亡惋惜,人们只会说,害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家庭,活该!

关凯停顿了很久,深呼吸,声音轻轻颤抖。他说,他敬仰父亲,但他是个谨慎而懦弱的人,已经出国这么多年,他和母亲都无意再去揭露什么,只想平静地度过余生。

如果不是魏雅画的出现,他大约不会再提及这段往事。

岳迁问:“魏雅画主动找到你?”

关凯点点头,“我回大学讲课,她叫住我,我本来不知道她是谁,但她跟我说,她是魏晋和女儿,她想查清当年的事。”

“你知道我听到这句话时是什么感受吗?”关凯双手叠握,抵着下巴,用冷静的声线说:“我非常惊讶,我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是……简直是故意跟我炫耀!她是美朱集团的掌上明珠啊,就是她的父母害死了我爸,她怎么还能站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关凯愤怒不已,碍着成年人的体面,没有对魏雅画动手,只是忍着怒火,警告她不要再出现,冷着脸转身就走。魏雅画却追了上来,拦住他,“关凯,你听我说……”

当时关凯哪里听得进去,看着魏雅画那张和魏晋、朱美娟并无任何相似的脸,他只感到胆寒、恶心。他与母亲舍弃了过去,连仇都不想报了,仇人之女为什么还要堂而皇之地找上来?看他们的笑话吗?还是想对他们赶尽杀绝?

“滚!”关凯将魏雅画推倒在地。

这次,魏雅画没有再追。之后的几天,关凯心神不宁,母亲看出他的不安,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没说。每天出门,他总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变得疑神疑鬼。事实证明,那不是他的幻觉,确实有人盯着他,正是魏雅画。

魏雅画仿佛幽灵,又像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无所事事,以跟踪他为乐。终于,他忍无可忍,回头对魏雅画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魏雅画没有被他的样子吓到,轻松地说:“我的想法第一次见面时就说了,是你不愿意接受。”

“查清楚当年的事?”关凯哈哈大笑起来,“查清楚了之后呢?让警察去抓你爸妈?让媒体来披露?还是对我灭口啊?魏雅画,你来法国的目的,原来不是学画画吗?”

“看来你也了解过我。”魏雅画说:“朱美娟已经死了,警察要抓的只能是魏晋。”

听到她如此淡漠地说出父母的名字,关凯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这个女人,难道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我们能好好谈谈吗?”魏雅画看了看周围,附近正好有一家咖啡馆,“就那边?”

在那个咖啡馆,关凯和魏雅画从下午待到晚上。魏雅画没有急着问,而是从自己说起,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怀疑过自己不是朱美娟和魏晋的亲生女儿。她的艺术天赋很高,天生就有比常人敏锐的情感感知能力,所以她觉得真正的父母,不会像朱、魏那样将她丢在一个华丽的城堡里,除了金钱和物质,不闻不问。

朱美娟和魏晋,她更害怕朱美娟,这个女人强势刻薄,对她要求很多,总是凝视她,她的一言一行仿佛都在朱美娟的掌控中,而魏晋像个陌生的叔叔,他们只有姓氏相连。

年纪越大,她的怀疑越是根深蒂固,高中时,她偷偷拿到朱美娟和魏晋的头发和唾液,去非法机构做了DNA鉴定,结果符合她的猜测,他们果然和她没有血缘关系。此后,关于她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为什么需要她这个女儿,她做了许多猜测。

她甚至觉得,朱美娟和魏晋无法生育,于是从小姨朱美心那里抱养了她,毕竟小时候她跟着朱美心生活,朱美心对她的关心远胜于朱美娟。但这个猜测很快被鉴定结果否定,她和朱美心、朱美枫都不是亲人。

因为她醉心绘画,几乎不与社会接触,朱美娟和魏晋以为她是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洋娃娃,对她没有多少戒备,这方便了她暗中调查自己的身世和朱、魏二人。

美朱集团在绝大多数人眼中都是干净务实的企业,但她越是深入越是感到不对,问题出在美朱集团的慈善项目,她查到美朱集团帮扶湘永镇之后,那里发展得好好的工厂相继出事,媒体在其中推波助澜。

她觉得是魏晋利用“民之眼”干了什么,可奇怪的是,做湘永镇报道的并不是“民之眼”。随后她又查到,那个失去工厂的企业家关勇夫自杀了。看着关勇夫的照片,她心潮澎湃,强烈地感知到,他身上或许藏着非常关键的信息,或许能够帮助她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

还有一件促使她行动的事,朱美娟死了,患病正常死亡,不正常的是魏晋很快离开电视台,接手了美朱集团。在她看来,接手的应该是小姨,而不是魏晋,除非朱美娟留下什么秘密。

“所以我来找你,关凯,你父亲是被害死的吗?”魏雅画认真地说:“你告诉我真相,我来揭露一切,为你们讨回公道。”

关凯说,魏雅画是个很有感染力的人,尤其当她先将自己一层层剥开时,他原本对她充满戒备,但当时也被她打动,没有再去想这是不是阴谋,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魏雅画听完,沉默了很久,灯光在她眉眼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关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害怕了吗?”关凯问。

魏雅画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他们做的,也许不止是人口.贩卖。”

“什么?”

“人身上,能卖的东西还有很多。”

“你是说,器官?”

“限定于女人的话,子宫,卵子,也许我就是这么来的。”

关凯诧异地盯着魏雅画,他是医生,当即明白她的意思,在欧洲一些国家,这甚至是合法的。

“你打算怎么做?”关凯问,“你想找到你的亲生父母吗?”

魏雅画摇摇头,“我想先为你们讨回公道,这好像更有意义。”

关凯叹气,“谈何容易。”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回国之后会收集证据,时机合适的时候找警方合作,到时候可能有警察找你做证人,你可别怯场。”

“我怎么会怯场……等一下,什么样的时机才算合适?”

魏雅画神情严肃,“坦白说,我不是很相信警察,至少不相信苍珑市的警察。魏晋这个人,能耐大到什么程度,难说,他可以控制媒体,那警察呢?”

关凯和魏雅画达成一致,那之后,两人偶尔见面,聊聊想法,后来魏雅画回国,与关凯保持联系。但魏雅画查得很不顺利,迟迟无法得到证据,关凯的心渐渐凉下去,嘲笑自己异想天开,魏雅画孤身一人,怎么去掰倒魏晋?他真的是糊涂了。

所以魏雅画不再联系他时,他明白,魏雅画大概是放弃了。也好,这段时间他自己也承受着不小的精神压力。魏雅画的英雄游戏草草收场,他也终于能够回到平静的生活中。

关凯抬起眼,眼眶通红,“魏雅画还能救回来吗?她一定已经掌握了什么,才会突然遭遇不测!请你们一定要救她,她是因为我们家才出事!”

关凯越说越激动,整个人已经凑到了镜头前,“我随时可以回国作证!”

岳迁安抚了关凯一会儿,结束这场视频会议。

在苍珑市,经侦终于在美朱集团繁杂的账目中查出慈善项目收支存在模糊不清,加上关凯的证词,魏晋暂时被拘留审讯。

“关勇夫?”魏晋处变不惊,似乎不是坐在审讯室,而是坐在他宽敞的办公室,抑或一切由他说了算的演播室,“我的确和他打过交道,当年他可是我们苍珑市的名人啊。可要说他的工厂出事和我妻子有关,我绝不承认。我妻子出身不好,跟黑.势力混过,蹲过监狱,所以美朱集团发展起来后,她才那么热衷于公益和慈善,她是想尽力赎罪,回馈社会,现在你们就因为账目问题,和这段伪造的证词质疑我们的慈善项目,我不能接受。”

魏晋义正言辞,头头是道,“关勇夫的安全事故难道是我们造成的?工人生病是不争的事实。实话告诉你们,新闻一出来我就知道,我应该跟进,让‘民之眼’发挥更大的监督作用,但我按下去了。为什么?因为我知道避嫌,美朱集团就在湘永镇发展,好坏我都不应该掺和进去。再说,美朱集团和那些工厂做的事都不一样,能有什么利益冲突?”

魏晋否认一切指控,坚称账目问题是哪里出了差错,最后一定能对上,至于利用慈善贩卖.人口,更是无稽之谈,他不愿多说。

魏晋态度强硬,岳迁从湘永镇赶回苍珑市,看完了审讯记录,“成队,关勇夫厂里那个李主任,人找到了吗?”

成喜点开手机,“他就在苍珑市!我们刚确定,他开了个汽修店,在这里!”

城东汽修一条街,路面总是湿漉漉的,冲洗车辆的水顺着斜坡流淌,天气热起来,还有人举着水枪互相喷射。岳迁躲过一波,站在“老李汽修”的店牌前。

和新闻中相比,李主任发福了,明明年纪上去不少,精神状态却不比当年差,他穿着工装服,笑呵呵地指导学徒,看着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与暗访里那个暴躁超雄的小领导截然不同,倒是更符合工人们讲述的形象。

“老李!”岳迁喊了一声。

李主任抬起头,有些茫然,“你是?”

“有空吗,有些事想跟你了解一下。”岳迁出示证件。

李主任脸上出现讶然和紧张的神色,搓着手,“我……我这里合法经营的。”

“你以前在湘永镇工作过吧?关勇夫的包材厂,我们要调查的案子和包材厂有关。”

李主任嘴唇抖了起来,低下头,“我早就,早就……”

“早就不在那里干了,我知道,包材厂出事了嘛,你还上过新闻。”

李主任转过身,仿佛想逃走,但没有地方能够让他逃,片刻,他说:“你们到我办公室来吧,这里不方便。”

李主任的办公室很小,是在员工休息室里面划出的小片空间,他将门关上,慌张地说:“那都过了好多年了,怎么,怎么突然又在查啊?”

“老李,我就开门见山吧,我刚从湘永镇回来,媒体拍到的素材我基本都看过了。当年的工人们说,你是最好相处的主任,性格好,好说话,被拍到的那个违规的你,简直不像真正的你。”

李主任垂着头,手不安地抓着裤子。

“那几个厂里,问题最大的是橡胶厂,最小的是包材厂,而包材厂唯一被拍到的问题,就是你这个主任。”

“我,我……”李主任的汗流了下来。

“如果不是那段暗访片段,媒体没法将火力集中在包材厂,集中在关勇夫身上,如果没有那么大的火力,关勇夫不至于关厂。而暗访里的你和平时截然不同,我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受到威胁,有人逼你演这一出?”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得只听得见急促的呼吸声。李主任的脸惨白,手臂用力得冒出青筋。

“我们正在查的案子涉及关勇夫,你知道吧,他当年走投无路,自杀了。”岳迁继续说。

李主任发出一声闷哼,半分钟后,他缓缓跪在地上,双拳捶着地板,“我对不起老关,我对不起他们一家!”

李主任是个做事情一板一眼的老实人,厂里的规章制度对他来说就跟法律一样,不管怎样都要遵守,但他对人又很和善,工人们和他相处得好,上级也信任他。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媒体涌向湘永市时,被盯上了,成了刺向关勇夫的那一柄刀。

当时,李主任的老母亲患病,老人家没有医保和社保,医药费对他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得了的开销。而他远在湘永镇,不能及时回去,照料老母亲的责任落在妻子身上,时间一长,妻子和他吵架,非要离婚。

就在这时,一个记者找上门来,告诉他,只要他按要求演一场戏,就可以得到这个数。

记者在计算机上按出“50000”,李主任登时瞪大双眼,有了这笔钱,老母亲的医药费就有着落了!记者见他动摇,又劝他,民意如此,湘永镇今后不可能再开厂了,他坚持有什么意义呢?不如换个好点的城市生活,他有手艺,干什么不好?只要他答应,做得好,电视台还能给他安排工作。

利益驱使下,李主任配合记者,完成了那次所谓的暗访。包材厂崩溃了,他迅速离开,记者兑现承诺,给了他五万。此后半年,他不敢看新闻,在老家——苍珑市附近的县城——照顾老母亲。记者后来又找过他几次,确认他没有将事情捅出去,问他还有什么要求,愧疚心理下,他说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现在,李主任早已离婚,来到苍珑市开了个汽修店,他试图忘记当年的事,但往事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那个记者是谁?”岳迁问。

第67章 缄默者(32)

李主任挣扎许久,“他姓苟,是万水电视台的。”

万水县,过去是苍珑市周边的县城,如今已经并入苍珑市。围剿湘永镇工厂的媒体,中后期有一半都来自苍珑市周边。岳迁拿到信息,很快确认这位苟记者已经离开电视台,目前是一位自媒体人。

苟记者正在给公司新招进来的毕业生们讲课,口若悬河地讲着自己过去在传统媒体里打过的胜仗,直言真相已经不重要了,对媒体人来说,时效和夸张才是最重要的,不能吸引人们的注意就是失败的,失败就没有流量,没有金钱。

毕业生们有的双眼放光,有的面色疑惑,苟记者继续他的高谈阔论,俨然一位极其成功的媒体圈前辈。

“给钱让员工配合暗访,承诺事成之后的好处,也是经验之一吗?”岳迁说。

毕业生们的目光向岳迁射来,岳迁却只盯着苟记者。片刻的惊慌之后,苟记者连忙从台上下来,借故离开房间。岳迁从后门出去,叫住他,“苟记者,经验还没有传授完,你跑什么?”

“你,你是谁?”

“警察。”

看到证件,苟记者呼吸一滞。

“这么慌张,看来你确实有花钱安排暗访的经验。”岳迁问:“湘永镇包材厂暗访的事,你想在这里说,还是在市局说?”

听到包材厂,苟记者反应了一会儿,岳迁察觉到,那大概不是他唯一一次收买采访对象,以至于他已经不能第一时间回忆起来。

苟记者躲闪地观察岳迁,“我,我交待,我们换个地方,这里影响不好。”

岳迁本以为要花点工夫才能让苟记者坦白,但这位记者似乎根本没有将那件事当做见不得光的耻辱,反而骄傲于自己有手段。

那时,苟记者还是万水电视台里的一个小兵,整天想做大新闻,但大新闻哪里是那么容易遇到的。湘永镇的工厂出事,万水县离得远,时间上肯定抢不到先,苟记者本来都要放弃了,结果有一天领导突然找到他,让他去包材厂找个漏洞。

这是行话,意思就是让他去收买工人,演一出戏,这样他们就能拿到独家。为了这个独家,领导还给他批了十万块钱,暗示他一旦做好了,今后还有去苍珑市工作的机会。

苟记者马上出发,发现李主任这个急需要钱,身份又很好利用的人,用五万块钱搞定。他的暗访非常成功,得到去“民之眼”学习的机会,魏晋亲自赞扬他的报道,他猜到,暗访是魏晋的意思。

苟记者本来确实可以调去苍珑市,跟着魏晋做事,但媒体越来越不景气,他打算自己出来干,便放弃了,现在做自媒体做得风生水起。

“这么说吧,我觉得很多记者都被魏晋安排了,我只是做成了事的那个。”苟记者沾沾自喜。

魏晋否认操控记者,但前期永宾市在调查取卵案时得到的线索和湘永镇的失踪人口对上了。

警方已经掌握的取卵受害者里,有四人的信息和失踪者高度相似,她们分别是小梨的姐姐小苹,招待所的阿春,以及另外两名失踪者兰兰、小桑。留在湘永镇的警察立即采集了其家人的DNA,证明她们的确就是四个家庭消失的女儿。已被控制的取卵团伙高层之一的竹姐交待,她们都是被上线送到她手上,她只负责取卵,这四人身体不好,取过几次后就废了。

“废了是什么意思?”岳迁问。

商姐沉默许久,笑道:“死了。”

竹姐不知道上线是谁,但通讯、流水显示,上线和美朱集团的慈善项目有关。同时,经侦查到美朱集团存在洗钱、向境外转移资金的现象。

美朱集团的整个慈善部门被密集调查,高层全部被拘留,面对证据,其一把手终于交待,慈善部门成立之初,就不是为了做慈善,而是靠贩卖.人口、取卵为当时陷入资金危机的美朱集团提供现金流。

魏晋大约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一起发生在南合市的命案,警察会查着查着,就查到了他的头上。他铁青着一张脸,面对自己犯下的罪恶,缄默不言。

后面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岳迁并不打算马上取得他的口供,但这时,向来缄默,视警方为仇人的朱美枫主动来到市局,她的身后跟着朱美心和何理,她看岳迁的眼神还是充满防备和敌意。

朱美心轻轻推了她一把,低声道:“姐,你答应过我。”

“朱女士,你有什么证据要交给我们吗?”岳迁问。

朱美枫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来。何理上前一步,“魏晋、朱美娟贩卖.人口,非法获益的事,我妻子愿意作证。”

摄像头下,朱美枫刻薄的五官更加清晰,她刚开口,就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将一个硬盘放在桌上。

“这是?”岳迁问。

“你们需要的证据,有我和美娟的部分对话,也有一些我掌握的账目。我一直留着,本来只是想在魏晋可能伤害到我家人时使用,现在看来,继续留下去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岳迁立即将硬盘交给技侦队员,“一直以来,你都是知情者?”

朱美枫淡淡地说:“我是朱家的长姐,我有责任维护整个家庭。不管他们做了什么,我都应该保护他们。”

朱美枫所谓的长姐责任,是在朱美娟涉.黑时缄默,不参与却也不阻止,为她转移、保管资金,确保她在出狱后能够迅速东山再起。

比起朱美心这个情感丰富的妹妹,朱美娟显然更信任姐姐,朱美枫名义上是美朱集团的外人,但朱美娟很多事都会和她商量。利用慈善项目吸引见识浅薄的年轻人,行拐卖、取卵之实,朱美娟一早就告诉了朱美枫。朱美枫起初激烈反对,但朱美娟用一件事说服了她——“姐,你想想我,如果我不做这件事,我会有雅画吗?我永远都当不了妈妈。我这也是在帮助无数像我一样的人。”

朱美枫默许了朱美娟,朱美娟会告诉她一些她并不需要知道的事情,目的是防着魏晋。这对夫妻有感情不假,但建立在感情基础上的利益,却是维系他们婚姻的根本。不过朱美娟交给朱美枫的筹码,在她在世的时候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们的感情没有崩裂,魏晋接手了她的事业以及罪恶。

朱美枫本打算保守秘密直到死,朱美心和何理却劝说她这个缄默者发声。

“我已经失去二妹和小弟,如果我拒绝,就要连小妹和丈夫都失去了。”朱美枫依旧昂着她高傲的头颅,在她的眼中,扭曲的亲情,甚至胜过正义与公正。

朱美枫提供的证据中,包括魏晋策划的对关勇夫的舆论围剿,利用慈善项目将年轻人卖到境外,非法取卵等。美朱集团正式和永宾市的取卵组织联系起来。魏晋的心腹秘书曾回在审讯中交待,魏雅画已经死于去年失踪之时。

魏雅画自以为小心谨慎,但魏晋早就留意到她,去年她将湘永镇的孩子接到苍珑市来参加她的个人展,仿佛是在向魏晋宣战,魏晋知道不能再等了。

曾回是魏晋故意抛向魏雅画的诱饵,屡次暗中接触魏雅画,让魏雅画以为他能够成为自己取得关键证据的突破口。11月20号,魏雅画接到曾回消息,约她在画廊斜对面的老房区见面,有重要的事要和她商量。魏雅画虽然保持着警惕,但面对魏晋的保镖以及魏晋本人,还是没有任何办法。

曾回的回忆没有多少感情色彩,魏晋和魏雅画关起来门来说话,半小时后后,保镖进去了,魏雅画在□□的作用下,死得悄无声息。当天,曾回就将尸体送去殡仪馆,天亮之前,从早就买通的火化师手中接过一口袋骨灰。

魏雅画就这样灰飞烟灭了。

“你们买通了殡仪馆?”岳迁问。

曾回笑了笑,“做我们这种事,不得准备周全吗?烧个人算什么?”

成喜立即着手调查他所提到的殡仪馆。

“那居叶伟呢?”岳迁提到另一个关键人物,“也被你们杀死了?”

曾回低头沉默,仿佛在掂量警方知道多少。

“居叶伟虽然被魏晋所害,但他没有想过报仇,在困顿的生活中,魏雅画的作品让他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憧憬,可你们利用了他对魏雅画的关注。”岳迁看着曾回,“魏晋要把魏雅画失踪打造成被报复,居叶伟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曾回哈哈笑了两声,“你都知道了。”

魏晋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他下定决心除掉魏雅画,但迟迟没有执行,因为他没有想出一个让警察完全怀疑不到他的计划——尽管在他眼中,苍珑市的警察都是饭桶。

魏雅画死后,尸体找不到,警察会以失踪案来调查,可他仍是需要一个完美的嫁祸者,这个人将替他承受一切罪名。人必须从“民之眼”的报道对象里面挑,警察最容易注意到他们。但是谁?谁会对魏雅画动手?

魏晋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个人出现得这样及时。居叶伟,一个令他颇感意外的人物。

据曾回所知,魏晋对居叶伟是有点忌惮的,居叶伟似乎真的有某种奇怪的超能力,他能够看到死去的人,并且和他们对话,不像是演的。魏晋虽说不信神佛,但对这样的人,还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可是居叶伟偏偏对魏雅画那么关注,难保他对魏晋的计划一无所知。居叶伟如果活着,将是个巨大的变数,万一,万一他当着警察的面,请来了魏雅画的灵魂,说出被杀害的经过,那怎么收场?

魏晋果断决定,居叶伟也必须死。

解决居叶伟,比解决魏雅画简单得多,潮水镇这种小地方,难得找到一个摄像头。曾回带人来到潮水镇,劫走居叶伟,本打算一声不吭将人杀死,丢到大山中喂野兽。

可居叶伟一个神棍,死到临头竟然出奇冷静,提出要见魏晋一面。曾回转达给魏晋,魏晋赶来。居叶伟给魏晋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居叶伟因为要被送去喂野兽,没有给他用□□,他是被勒死的。曾回完成任务,向魏晋汇报时,发现魏晋罕见地走神了,脸色发白,额头上还有冷汗。

魏晋被居叶伟威胁了吗?还是突然看到了居叶伟的灵魂?曾回也是个见识过居叶伟本事的人,一时间想了很多。但魏晋很快恢复正常,没人再提到居叶伟。

最后,曾回为自己开脱,“我只是个打工的,老板让我做什么,我就只能做什么,老板是好人,我就是好人,老板为非作歹,我要么跟着他,要么滚。我们普通人,混口饭吃不容易啊。”

说着,他双手合十,微笑道:“各位警官,看在我交待了这么多的份上,算我主动提供情报怎么样?”

岳迁没工夫和他纠缠,将手头的所有人证、物证整理详实之后,来到魏晋面前。

魏晋那张被苍珑市民视作正义象征的脸,此时犹如浸满罪恶的皮,眼睛在这张皮上撕开两道缝,流露出凶光。

“魏雅画与其说是你和朱美娟的女儿,不如说是你们犯罪的实验品,对吧?”岳迁将一份份资料摆在桌上,“她出生之前,虽然你和朱美娟确实为无法生育烦恼,也去看过医生,但对你们这样的生意人来说,怎么搞钱才是重中之重。”

魏晋不屑地笑了声。

“朱美枫提供了当年美朱集团的真实账目,外表光鲜的朱美娟,已经举步维艰,如果再无法有稳定的进项,美朱集团恐怕就难以为继。而你,魏总,你看起来独立,但其实你的事业仰仗于朱美娟的支持,一旦她的企业不行了,你的节目也要完蛋,你得罪的那些人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

“所以你们做了个决定,和闻着味儿找上来的犯罪分子合作。你们不做客户,要做就做赚客户钱的商人。我猜,魏总,你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你是媒体人,最懂得如何将你的职业和身份作为武器,你让他们不得不允许你们参与。当然,朱美娟的黑.势力背景,也让对方忌惮。”

“你不想要魏雅画这个孩子,孩子在你眼中是拖累,但朱美娟坚持。你们因此产生了分歧。”

魏晋审视岳迁,好一会儿,又扫了眼桌上朱美枫的口供,肩膀耸动,“原来美娟早就给我准备了两把刀。”

岳迁说:“两把?”

“一把是朱美枫,大姐……我那个对外人刻薄,对家人没有原则的大姐,曾经我还以为,她也把我当成家人,还是美娟懂她啊。”

“另一把,你不是已经说了吗,魏雅画,我当初就不理解,为什么我们非得有一个孩子,这孩子和她,和我都没有血缘关系,养来有什么用?现在用处不就来了?查我!给我引来警察!”

魏晋双手用力捶在桌上,情绪有些失控。“自从她出生,我就知道她是个祸害!”

朱美枫对朱美娟美化诸多,不断强调,她是因为资金困难,并且非常想要孩子,才会和外来的取卵组织合作。而在魏晋的视角,朱美娟从头到尾骨子里都流着黑.势力的血。

取卵组织的一个业务员窥探到他们有生育需求,前来推销,朱美娟在深入了解后,发现了其中骇人的商机,取卵只是一方面,一旦做大,人口、器官也能够进行交易,而且苍珑市离边界近,有天然优势。

业务员被朱美娟控制起来,依靠业务员,朱美娟见到了上级,又经过上级,见到当时取卵组织的高层。朱美娟特殊的黑.势力背景吸引也威慑着对方,加上魏晋这个正义的媒体人,双方很快达成合作,朱美娟初步参与到取卵犯罪中,得到魏雅画的同时,美朱集团的资金危机也宣告解除。

尝到甜头的朱美娟索性将慈善部门拉扯起来——美朱集团早就有慈善部门,只是早前朱美娟根本不在意。朱美娟亲自选人,铺开一条长线,专门盯着贫穷落后的地方,那里的人们有急切的走出去的愿望,朱美娟利用这种心理,帮他们离开家乡,同时安排人手灌输“父母家人是拖累”等观念,当这些年轻人主动切断和亲人的关系,朱美娟下手的时机就到了。

朱美娟胃口很大,不满足于取卵,和取卵组织的分歧越来越大。不久,取卵组织内部也出现分裂,有人想要金盆洗手,退出过正常人的生活。朱美娟觉得这正是完全将组织纳为己有的机会,迅速解决掉了一些不服从她的人。

那之后,组织改头换面,人员大量换血,业务也不再是单一的取卵。最近这些年,组织在永宾市活动较多,那里是中部,人口密集,交通也方便,但心脏始终在苍珑市,很多年轻人经由苍珑市,被卖到境外。

这些年里,魏晋始终是朱美娟的合作者,慈善部门作为美朱集团最不能见光的角落,一直由朱美娟亲自管理,魏晋作为参谋。朱美娟大约自己都没想到,她会突然患上癌症,她一走,美朱集团交到朱美心手中,朱美心必然发现那张犯罪巨网。所以接手的只能是魏晋。

“几十年的夫妻,还是抵不过血缘关系,朱家人就是这么守旧。”魏晋胡乱地拍着面前的纸张,“把最麻烦的东西交给我,让我来承担危险,又用朱美枫给我上一道枷锁,随时将我丢出来,我真是娶了个好老婆!”

过了会儿,魏晋冷静下来,自嘲地笑了笑,“她以为我看不明白,其实我早就明白了,只是还是慢了一步。”

魏晋并不打算将取卵、贩卖.人口一直进行下去,他已经赚够了,属于他的钱够他在国外逍遥几辈子,接手美朱集团后,他一直在缩小业务规模,转移资金,计划缓缓退出,像当初组织里那些金盆洗手的人一样过普通人的生活。

如果不是魏雅画正在采取行动,如果不是朱坚寿突然死了,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再有半年,他就能够彻底丢下国内的一切。

魏晋一度以为朱美娟在宠爱魏雅画这件事上失了心智,那不过就是个和他们两人都没有关系的小孩,至于向她倾注过多的母爱吗?每次看到朱美娟慈爱地守着魏雅画,魏晋都有种危机感,这个小孩,正在夺走属于他的东西。

朱美娟总是说,你不觉得雅画很可爱吗?

他不觉得,甚至魏雅画的大眼睛有时会让他不安。一个屁都不懂的小孩而已,他安慰自己,一定是自己压力太大,想得太多。

他和朱美娟有过爱情,但爱情早就转化为了利益,而利益的关系才是最稳固的。他不喜欢魏雅画,在魏雅画进入青春期后,他几乎不再与她接触,下意识不去关注她的消息。

直到朱美娟患病,魏雅画在医院日夜陪伴,他们相处的时间变多,他才发现,这个他名义上的孩子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她似乎在观察他,审视他,探索他的秘密。

“杀死魏雅画之前,她对你说了什么?”岳迁问。

魏晋又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她害怕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跪在地上求我放过她,她不会再管我做了什么,今后待在国外,永远不会干扰我。”

“早点这么懂事不就对了吗?”魏晋蹲在魏雅画面前,掐住她的下巴。

魏雅画长得很漂亮,从小就不乏追求者,但她对爱情似乎没有什么兴趣。恰好,魏晋是个不擅长欣赏美的人,看着魏雅画梨花带雨的脸,他只感到反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当初没有答应朱美娟就好了,他们根本不需要孩子,没有魏雅画的话,他会少多少麻烦!

时至今日,他才想通,朱美娟只是早早准备了后手而已。

“居叶伟呢?”岳迁继续问:“他威胁过你?”

魏晋神色微变,皱着眉,不语。

“很少见啊,魏总,居然有人能威胁得到你。”岳迁语气带着讥讽和挑衅。

果然,魏晋不悦地看向他,半晌,终于开口:“威胁?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怎么威胁我?他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

“是吗?让我也听听?”

魏晋回忆当时的情形时,眼中的阴影很深,和魏雅画的求饶不同,居叶伟很平静,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甚至松了一口气。

“你很恨我吧?”魏晋在居叶伟面前踱步,“我害得你众叛亲离,生意也做不成了,堂堂一个大师,只能在乡下扎花圈。你说你老老实实扎花圈也没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去招惹我女儿?”

“我做的事,像恨你或者魏雅画吗?”居叶伟直视魏晋的双眼,他的淡定激怒了魏晋,“那你为什么跟踪她?”

“她很有天赋,我最近在研究画画,她画的,我很喜欢,也许我也能够走画画这条路。”

魏晋大笑,“你恐怕没这个机会了。”

居叶伟点点头,并不争辩。

魏晋向来是情绪掌控者,所以当他发现自己无法拿捏居叶伟的情绪时,一下子变得烦躁,但居叶伟那古怪的能力又吸引着他,他想要在居叶伟死之前,将它搞清楚。

“你真的能和死去的人对话?”魏晋盯着居叶伟,竟是觉得这人身上有隐约的神性。

居叶伟沉默。

魏晋不自觉地自我说服,无法再将他当做一个满口谎言的神棍,“那你能看到你欣赏的魏雅画吗?”

几分钟后,居叶伟眼中陡然失去神采,但人并没有倒下,不似居叶伟的声音从居叶伟的喉咙中传出:“爸爸。”

第68章 缄默者(33)

魏晋吓得差点摔倒,那声音中性,和魏雅画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当那声“爸爸”出现时,他第一反应是魏雅画来了。

接着,居叶伟眼中流淌出眼泪,他脸上平静的表情消失了,换成魏雅画临死前的挣扎和痛苦,他朝魏晋扑了上来,张牙舞爪,还是那道中性的声音,“你为什么要杀我?你杀了那么多人!你会付出代价!”

魏晋胡乱踢打,居叶伟的身体,或者说那道被请来的灵魂不堪一击,很快被他制伏在地上。他举起拳头,居叶伟的眼睛却恢复成本来的样子,神情也不再狰狞。

“你相信了吗?”居叶伟用自己的声音说。

魏晋心脏直跳,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刚才是魏雅画?”

“你相信了吗?”居叶伟重复。

魏晋感到事情的发展正在失控,魏雅画死了就死了,本就是个不该活着的人。但居叶伟呢?自己已经亲眼见识了他的本事,这种人是能被轻易杀死的吗?如果杀不死呢?死了之后灵魂还能报仇呢?对,所以居叶伟才这么冷静,死亡对这种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啊!

居叶伟看穿了魏晋的想法,笑了笑,“我可能比魏雅画还要好杀。”

“什么!?”

“她至少有求生意识,我没有,我的身体也很差。”居叶伟朝魏晋伸出手,“我的确有你们没有的能力,但这能力带给我的是灾难。”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居叶伟摇摇头,“如果我能见到那个人,也许就能理清楚整件事,但我没有机会了。”

“哪个人?你说的是谁?”魏晋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居叶伟垂下头,似乎这个人的存在让他备受打击,“他一直想要杀死我,也许还有和我一样的人,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的目的。但你……”

说着,居叶伟望着魏晋,“你好像被他选中,成了帮他完成这件事的人。”

魏晋有种强烈的被冒犯感,他逼居叶伟说出这人的名字,但居叶伟再也无法给出更多的信息。

时间耽误不起,居叶伟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魏晋疑神疑鬼,一会儿觉得居叶伟在耍他,一会儿又觉得真的有这个人,他和居叶伟都被这个人耍了。最终,他下令保镖勒死居叶伟,分尸扔进深山老林。

事后,他连续做噩梦,梦中总有那道中性的声音,他既看不清脸,也听不清话,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料理好一切出国,结束这场噩梦。

魏晋憎恶的目光射向岳迁,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响,“都怪朱坚寿,都怪朱坚寿!你们这些南合市,永宾市的警察,关你们什么事?”

岳迁挑起眉,刚才听魏晋说到居叶伟死前的异状,他脑子里突然闪现许多片段。

居叶伟能够看到灵魂,尹莫也可以,尹莫在居叶伟老家看到纸扎后突然反常,说小时候看到尹江扎过一模一样的,尹莫最近都没有和他见面,失去联系,上次打电话时,尹莫说要去找尹江的师父,也就是抚养他长大的林先生问问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因为居叶伟的遗言,似乎连接了起来。

谁利用魏晋杀死居叶伟?居叶伟说,他的能力招来的是灾难。尹江也是莫名其妙死去。

岳迁心跳越来越快,尹莫也有同样的能力,尹莫会陷入危机吗?

“小岳?你怎么了?”成喜碰了碰走神的岳迁。

岳迁立即回神,发现自己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连忙擦了擦,对面的魏晋沉浸在愤怒中,将自己未能全身而退归咎于朱坚寿。

魏雅画失踪案已经过去数月,苍珑市警方介入太晚,无论怎么查,都不可能查到真相。但节骨眼上,朱坚寿死了,且是现场诡异的命案,南合市警察在当地找不到线索,居然跑到苍珑市来查朱美娟当年坐牢的事,查魏雅画失踪案。魏晋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他既要掩饰美朱集团的犯罪,又不能马上一走了之,好不容易等到朱坚寿案侦破,和美朱集团半点关系都没有,谁知转头三地警方联动,查到了取卵案上。

魏晋瞪着成喜,连骂废物,试图激发三地警方之间的矛盾,成喜却端坐着,笑嘻嘻地回应:“和南合市、永宾市相比,我们的能力是差了一大截。但有什么关系,我懂得找帮手,总之现在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落网了,我再废物,你也在我手上。”

岳迁在桌底下给成喜鼓掌。

魏晋情绪失控,审讯暂停。岳迁也趁着这喘口气的机会,重新琢磨魏晋的证词。朱美枫提供的证据起到了关键作用,这确实可以说是朱美娟并不信任他这个丈夫,早早准备好了后手。但魏雅画也是吗?不见得。

朱美娟再老谋深算,估计也难以想到那么多年后的事。她想要一个女儿,可能真的只是想成为母亲。她对魏雅画的态度和魏晋对魏雅画的态度天差地别,至少在制止魏雅画早恋上,她和一般的母亲没有太大差别。

不过,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进行人口.贩卖、非法取卵的罪恶事实。

纵观这个案子,超出刑侦范围的谜题,只有居叶伟。他最后对魏晋说的话,究竟想要表达什么?那个操纵他死亡的人是谁?他既然有异于常人的能力,为什么无法反抗?

这个世界,还藏着什么秘密?

岳迁闭上眼,不由得思索,自己穿越来,是不是并非巧合?他接触到了至少两个能够看到灵魂的人,是不是暗示他肩负着某个任务?

审讯继续,魏晋回答了一连串问题后疲态尽显。见成喜问得差不多了,岳迁说:“你提到你们的组织里有个金盆洗手的人,这个人是不是叫李福海?”

听到李福海的名字,魏晋流露出鄙夷,冷笑道:“那个废物!”

“你们组织的创立者之一,在你眼中是个废物?”

“来得早而已,他那种人,算什么创立者?要不是他,组织后来也不会有那么多短板。”

朱美娟对组织的侵占相当强势,魏晋不常露面,但也和名义上的老板李福海打过几次照面。在他看来,这个乡下男人肚量很小,想赚钱,又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胆子和眼界,总是瞻前顾后,忧心忡忡。因为他的无能,组织错过了几个迅速发展的机会,同样因为他优柔寡断,留下可能在未来带来麻烦的种子。

李福海很怕朱美娟,朱美娟夺走了他的部分权利,逐渐让他心灰意冷,萌生金盆洗手的打算。当时,他和平退出对朱美娟来说是好事,不管是朱美娟还是魏晋,都没打算对他做什么。朱美娟只是让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李福海是真的退出,而不是借着退出的幌子,搞阴谋诡计。不久,朱美娟得到消息,李福海在长字县开了个别针厂,从零开始,和过去断了个干净。朱美娟继续盯了李福海几年,他不作妖,朱美娟便逐渐撤走了眼线。

魏晋比朱美娟谨慎,随着组织规模越来越大,职能越来越完善,李福海当时留下的问题越发刺眼,一旦警方开始调查,李福海可能成为最早暴露的一环,他暴露了,美朱集团就没有好果子吃。

朱美娟找人做掉了几个知情者,包括菊姐。而对李福海,却迟迟没下手,理由很简单,李福海这个人,说他坏,他对为他工作的人是真好,他不是擅长笼络人心,他是有点真心待人的意思,他离开还没几年,安安分分过日子,没有干扰组织任何,如果他突然出事,那些没有忘记他的人很难心里没有想法。

魏晋提醒了朱美娟很多次,李福海不除,漏洞就永远在,朱美娟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以后再说吧。”

这个“以后”,一等就等到了朱美娟生病之前。手握黑白两道权力的女人做了个梦,梦里罕见出现了李福海,她早就忘记这个懦弱的人了,毫无征兆地梦到,总觉得是上天在给她暗示。

她立即调查李福海的近况,得知李福海还在经营别针厂,那厂看着虽然不起眼,效益却非常好,李家一整个大家子,都被它喂成了富人。

一切看上去对她而言没什么不利,但朱美娟年纪大了,疑神疑鬼,再加上人口.贩卖最近遇到一些障碍,朱美娟很难不往梦的提示上想。她找人来解梦,解梦的说,这是潜意识在提醒她,有一件陈年旧事没有完成,那块结痂的伤疤随时可能被揭开。

没有完成的陈年旧事,不就是干掉李福海吗?

朱美娟终于将这件事提上日程,可还未真正执行,一纸诊断书宣告了她命不久矣。

人在死亡面前,会变得脆弱,朱美娟再也顾不上李福海,昔日强势的女王在医院乖巧老实地接受治疗,工作上的事交给了朱美心和其他下属。

组织的事,则只能交给魏晋。

病魔很快侵蚀了她的身体和神智,三个月后,她陷入长时间昏迷,不久离世。魏晋稳定美朱集团之后,接手组织,感到属于组织的黄金时期已经随着朱美娟的去世而过去了,各地警方对人口.贩卖、取卵的打击力度越来越大,继续发展下去的话,早晚难逃法网。

魏晋开始缩小组织的业务,转移资产,他计划用三到五年时间全身而退,包括让李福海永远闭嘴。但是魏雅画的动作干扰了他的计划,他必须知道,魏雅画想干什么。

魏雅画去过长字县,她不知道从什么途径,得知了李福海的存在。李福海必死的理由,又增加了一个。只是魏晋必须马上解决的是魏雅画,李福海因此又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

摆平魏雅画和居叶伟之后,魏晋出现在李福海面前。这个面相和善,身体早就发福的幸福商人第一眼根本没有认出魏晋,还以为是来谈生意的贵客。当魏晋自报家门,李福海脸色瞬间发白,震惊不已地表示,自己早就不干了。

“魏雅画找过你了?”魏晋问。

“谁?”李福海的反应说明,魏雅画只是暗中调查他,并没有直接接触他。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魏晋这次必须让李福海永远闭嘴。

“李老板,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魏晋微笑着问。

李福海点头,“你,你报道新闻,我还看过。”

魏晋饶有兴致地观察李福海的工厂,“你这个厂,效益很好吧?我听说你一家老小,都靠它生活,你那些工人,也靠它养活全家。你说它要是没了,他们怎么办?”

李福海像过去那样容易被恐吓,心惊胆战地问:“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来告诉你,媒体的力量是无穷的,你既然看过我的新闻,就知道我想要让一个你这样体量的工厂倒闭,有多容易。”魏晋故意提到湘永镇,“湘永镇那些厂,你还记得吧?”

“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别动我的厂!”

“我想要……你的命!”

李福海吓得屁滚尿流,魏晋当然不可能一次谈话就让他就范。但魏晋有的是时间,一次次威胁暗示,心理攻击,李福海终于承受不住,在春节放假回到老家之后自尽。

魏晋也如约,没有动别针厂一分一毫。

“其实就算他不死,你也不敢动别针厂。”岳迁说:“你要是敢动别针厂,就是把你自己送到警方的视野中。”

“哈哈,但是李福海不懂,他一直就是这么懦弱的一个人。”魏晋宛如胜利者。

“你可以直接杀了他。”岳迁说:“这不比逼他自杀更简单?”

“命案和自杀,你们会在哪一个上投入更多警力?”魏晋说:“当然是前者。虽然李福海自杀也得有一个动机,你们会去寻找这个动机,但总比一上来就查命案好吧?而且,只要你们深入调查他这个人,就会查到他进行过取卵犯罪。他留下的漏洞太多了。你们会假设,他也许在为过去的事忏悔。如果是命案,那就麻烦了,你们会想,有人灭口。”

岳迁说:“他自杀,我想的也是有人灭口。”

魏晋愣了下,已经无所谓了,“随便吧,我有今天,不是你们警察有多厉害,是上天要整我,如果不是朱坚寿死了,你们绝不可能查到我。”

岳迁没有和他争辩,但事实上,就算没有朱坚寿案,永宾市也已经掌握了指向苍珑市的线索,查到美朱集团是迟早的事。某种意义上,魏晋说得没错,李福海是组织最薄弱的一环,他不管是死还是活着,都会开口“说话”。

案件基本解决后,岳迁向叶波汇报了情况,美朱集团是个大案,三地警方,甚至其他城市的警方都要集中调查一段时间。魏晋交待的情况中,有个比较棘手的问题是居叶伟,此人疑似有异能。破案讲究科学,这显然并不科学,或者说,超越了已知科学的范畴。

专家们开会激烈讨论,岳迁作为侦查的核心警察,也不得不在会上发言。个人来说,他相信居叶伟有这个能力,但严肃的会议上,他表达得比较含糊,也没有提到另一个有这能力的人。

尹莫,已经失联几天了,电话一直无法接通。

在苍珑市多待了几天,岳迁返回南合市,再次联系尹莫。居叶伟身上的疑点,尹莫一定能够给他参考和线索。

但尹莫的手机依旧关机,岳迁很担心。尹莫去找尹江的师父,对方还是抚养他长大的人,按理说不会出事。那为什么联系不上?

叶波给岳迁放假,让他回家好好休息一阵,队里暂时不用他操心,美朱集团那边,上级会跟进。岳迁趁机返回嘉枝村,直接将车开到了尹家门口。

大门紧闭,尹莫不像在里面。

岳迁后退几步,助跑,脚在墙上一蹬,轻盈地跃上围墙。刚穿越来时,他也这么做过,那次被尹莫逮住了,这次却没有人在围墙下叫他。

他撑在围墙上往里看了看,确定里面确实没人,手一松,回到地上。动静引来村民,“迁子?迁子回来了?老岳,你天天念叨的孙子回来啦!”

岳迁:“……”

老岳正在附近巡逻,连忙赶来,见到岳迁就开始数落,“回来了?怎么不打个电话?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忘记自己家在哪里了?你姓尹是吧?”

岳迁哄老人家有一套,连忙从车里拿出准备好的茶叶、药酒,“乖爷,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我刚完成任务,这不是马上赶回来看你了吗,电话都没来得及打呢,就顾着开车。我好饿啊,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老岳一听他说饿,连忙说:“走,走,先回家吃饭!”

第69章 缄默者(34)

因为不知道岳迁要回来,家里没准备饭菜,老岳一个人吃得简单,一个炒青菜,一个拌豆腐就是一顿。但老岳哪能让孙子跟自己一块儿吃苦,忙说:“你累不累?先洗洗,睡一觉,我这就出去买你喜欢吃的!”

岳迁知道老岳忙着高兴,也不阻止他,“行,你去买,我收拾一下。”

老岳蹬着三轮车出去了,岳迁坐了会儿,把行李搬回房间,开始给家里做扫除。老岳人老了,对清洁这些不是很讲究,岳迁总想扔掉他那些捡回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老岳载着一车的鸡鸭鱼肉回来,还买了一大口袋小孩儿喜欢的零食,看到岳迁在搞卫生,抱怨他怎么不在楼上睡觉。岳迁笑嘻嘻地帮老岳将菜从车上搬下来,又是打下手,又是提出学个大菜,老岳都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

老岳做的水煮鱼很好吃,麻辣鲜香,鱼先下锅用油酥一遍,吃起来外面那层皮很脆。岳迁要学这个,老岳耐心地教他,一会儿怕油溅着他,一会儿说他火候不够。爷孙俩吵吵闹闹地做完一桌子晚餐,老岳突然回屋,岳迁添好两个人的饭,看见他拿着一个老旧的木匣子出来。

木匣子打开,里面装着的居然是存折。

老岳郑重其事地将存折放在岳迁面前,“迁子,这是爷爷存了一辈子的钱……”

这话直接将岳迁整懵了。不是,他只是破了案回家吃饭,怎么把老爷子的存折都吃出来了?这让他以后还怎么回家吃饭?

“爷,你这是干嘛?快点收回去!尝尝我做的鱼!”

“你别打岔,听爷爷说完!”老岳吹胡子瞪眼,“爷爷一直给你存着钱,你以前混,没出息,爷爷怕你今后没饭吃,这个钱是留给你吃饭。爷爷也没什么本事,存不了更多的钱了,也就只能给你解决一下温饱。不过现在吧,你有出息了!”

老岳眼里竟是有了泪花,岳迁心中既温暖又七上八下,生怕老岳是身体出了问题,才会突然说这个。

“你调到市里,那是市局啊,还是重案队,一去就出差,去查全国大案,迁子,爷爷怎么想,都想不到你这么有出息!”

岳迁说不出话来。越是朴素的情感,越是让人难以招架。

“你以后肯定不会为温饱发愁了,爷爷也就放心了,这些钱,你就拿去买房,南合市的房子,你买个离单位近的,不要再住宿舍了。你也大了,该有自己的房子了。以后你就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做做菜什么的,不要总是在外面吃,外面的不干净。你现在会水煮鱼了,还可以做给同事朋友吃。”老岳欣慰地叹气,“还好我一直给你存着钱,这钱啊,到有用处的时候咯!”

岳迁心中泛起极大的震撼。

穿越之前,舅舅着急忙慌给他买房,穿越之后,老岳拿出一辈子的积蓄给他买房。不管在哪个世界,他的亲人都全心为他着想。他想说,其实住宿舍也很好,他还想说,爷,这是你辛苦存的钱,我绝不可能拿去买房。可看着老岳的眼睛,他没有说出口。

他低下头,看了看存折上的数字,30万。一个一辈子待在乡下的老人家,孤单地拉扯着唯一的孙子,也不知道是怎么省吃俭用,才存下这么多钱。他轻轻拿起存折,觉得它的热度烫着自己的手心。

那是一种名叫亲情的东西。

“爷,我先收着,房子不急着买,这几年房价高,在高位买了划不来,宿舍也挺好的,方便行动。”赶在老岳开口之前,岳迁又说:“你不是说想看我有出息吗?现在正是奋斗的时候,我住在宿舍,什么情况都能及时出动,好挣表现啊。”

老一辈人就吃这个,老岳想了想,“也是,那你好好挣表现。”

忽然,老岳将筷子一放,“迁子,你今天一回来就去尹家,也是挣表现?尹莫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正想问这个。”岳迁说:“爷,尹莫最近有没有回来?”

老岳摇头,“我好久没看到他了,好像就那回他送我回来,就没见着了。他咋了?”

岳迁皱着眉,很快又笑起来,“他一个神棍,能有什么事,我这不是欠他点人情吗?想着还的,不在就算了,下回再说。”

老岳也没多想,爷孙俩开开心心吃着鱼和别的菜,都快吃完了,老岳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跟你说!”

“嗯?”

“王家那小子,回来了!”

岳迁瞳孔一紧,“王学佳?”

老岳没想到岳迁这么激动,愣了下,“对对,王学佳。嗐,你说这孩子也是怪得很,莫名其妙不见了,又莫名其妙回来,回来了吧也啥都不说,跟中了邪似的!”

岳迁镇定下来,“什么时候回来的?陈所知道吗?”

“就前两天晚上。我说赶紧通知派出所呢,王老头不干,说派出所知道,要把王学佳弄走。你知道,王老头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看王学佳刚回来,人有点问题,就想着要不缓缓。你今天就回来了,你说说,怎么办?”

“我是警察,你说怎么办?这事肯定得让派出所知道。”岳迁说:“不过我可以先去看看王学佳,看了再说。”

老岳点头,“这样好,这样好。你明天就去。”

岳迁哪里还坐得住,飞快扒完饭,“爷,碗你留着,我等下回来洗!”

老岳在后面喊:“哼,谁给你留着,偷懒还找借口呢!”

赶去王家的路上,岳迁感到血液流得都比平时快,心跳飞速。王学佳,这个至关紧要的人物,当初在尹家幽灵一般消失,却出现在他原本的世界,看到他就跑,他也是在那一瞬间再次穿越。原以为要再穿回去才能找到王学佳了,没想到王学佳自己回来了!

岳迁停在王家门口,待心跳稍微平复,才抬手敲门。不久,门打开,站在门里的正是王学佳。

一见是岳迁,王学佳先是一愣,拔腿就要跑。岳迁哪能让他再跑一次,立马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将他砰一声按在门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王爷爷从屋里出来,“怎么了?谁来了?”

岳迁依旧控制着王学佳,冲王爷爷笑道:“我来看王学佳。”

王爷爷看着自己的孙子被按着,顿时着急起来,脚步蹒跚地上前,用拐杖敲打岳迁,“你放开他!不要抓他!”

病弱老人的那点力气,并不能将岳迁如何,他一只手抓住拐杖,“王爷爷,王学佳失踪得蹊跷,我们必须调查清楚。”

王学佳也说:“爷爷,没事,不要担心,我和迁子哥聊聊,不会有事的。”

王爷爷颤抖的双手扯住岳迁的衣服,“你不要带他去派出所!”

“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岳迁拉着王学佳,“去你房间?”

王爷爷关上院门,岳迁和王学佳进屋。家里很乱,显然很久没有整理过,王学佳贴墙站着,警惕地观察岳迁,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不安无所遁形。

“你知道我是谁?”岳迁走了过去。

“岳迁。”王学佳的声音有点抖。

“哪里的岳迁?”

王学佳眼睛睁大,分明是明白了岳迁的意思。

岳迁确认这一点,“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叫你的时候,你跑什么?是你让我穿越过来?”

王学佳急忙摇头,“不,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的事?那你怕什么?”岳迁卡住他的脖子,“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我真的不知道,我也适应了很久,东躲西藏,我也很想搞清楚我为什么会穿越!”王学佳奋力挥开岳迁的手,喘着气,对他怒目而视。

两人对视片刻,岳迁沉住气,坐下来,“好,那你回答我,你是‘这边’的人,还是‘那边’的人?”

“当然是‘这边’的!”王学佳脱口而出,但很快,他的神情变得不那么坚定。

“怎么?你自己也不知道?”

王学佳摇头。

岳迁又问:“你们去尹家那天晚上,你遇到了什么?那是你第一次穿越?还是你早就是熟手了?”

“我……”王学佳犹豫几秒,“那其实,其实是第二次,但我记忆很模糊,第一次我不确定。”

“什么意思?”岳迁问:“你为什么要去尹莫家?谁指使你?周向阳?”

“不是,跟他没关系,我想,想去证实一个猜测。”王学佳结结巴巴地说,1月,他身上发生了一件事,他一度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真实发生的。

当时已经是寒假了,他镇里村里跑腿,想多赚点钱过春节。冬天镇里办白事的多,去帮忙守夜打杂的话,赚的钱比跑腿多,但晚上不睡觉,白天就特别困,在家睡觉爷爷又会担心他是不是生病了。有一天他实在撑不住了,翻到尹莫家中打盹儿。

和其他害怕尹家的村民不同,他不怕,一来干过守夜的活,二来贫穷比鬼神更可怕。他没有进屋,就在屋檐下睡着了。这个觉非常长,他梦到自己来到另一个世界,也叫王学佳,但似乎成了另一个人。

在这个世界,他好像很有钱,不必再靠跑腿赚钱,他可以喝奶茶,吃大餐,整天在街上闲逛,没人来管他。他放肆地玩了几天,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告诉他,去南合市局。他无法形容那个声音,它像是幻觉,或者一股意念。他来到南合市局,深更半夜,看到一个警察从里面出来。

听到这里,岳迁已经大感不妙,“你看到的这个警察……”

王学佳点点头,“就是你。”

“然后呢?你做了什么?”

“我……我没做什么,我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就,就一直跟着你,后来我就,就醒了!”

王学佳这个漫长却极其真实的梦结束了,他醒来时还是睡在尹家的屋檐下,时间只过去了一个小时。他茫然地想着梦里发生的事,觉得那个警察的脸好生熟悉,之后的几天,他听说老岳的孙子劝阻村民打架,被开了瓢,才忽然想起,梦里的那个警察,长得很像老岳的孙子。

“所以我两次穿越都是因为遇到你?”岳迁抓着王学佳的肩膀,“你真的能够连接两个世界?”

“我,我不知道啊!我连那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王学佳着急解释。

“醒来”之后,他一度认为那是个非常清晰的梦,岳迁在他的梦里当上了市里的警察。可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他和岳迁根本没有多少交集,梦到谁也不该梦到岳迁。再说,岳迁就算在嘉枝镇这种小地方,也是个笨蛋警察,去了市里,好像还是市局,怎么会成为精英?这太奇怪了!

一个梦而已,王学佳以为自己过不了多久就会忘记,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直惦记着,有事没事就回味,越是回味越是在意,想得多了,脑子便开始混乱。一个离奇的想法出现——也许,那不是梦呢?

书上不是说过,世界不是单一的吗?他有没有可能,短暂地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看见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岳迁?

这想法让他兴奋不已,他还想穿越一次试试!可怎样才能穿越?他想来想去,到尹家睡觉是个契机。然而临近春节,村里人越来越多,他没法在众目睽睽下再翻墙进去。晚上倒是可以,但他胆子虽然大,却没有大到那种地步,晚上去“鬼屋”睡觉,他还是怵的。

机会在听到周向阳等人要去“鬼屋”冒险时出现了,他混在他们之中进去,不与他们一同行动,找机会睡觉,或许就能再次穿越?他们绝对不会知道他的真正目的,就算觉得他奇怪,也只会当他脑子不正常而已。

“你在尹家又穿越了?”岳迁问。

王学佳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我没能马上穿,我被困在里面了。”王学佳说。

“什么意思?你一直在尹家?”

“不是一直,但那个晚上我一直在,但你们看不到我,我,怎么说,我就像灵魂一样飘着。”

周向阳等人上到二楼之后,王学佳立即钻进一楼的一间屋子躺下。熟悉的感觉来了,像上次一样,断片,恍惚。可是大概因为屋里有其他人,且是阴森诡异的夜晚,他无法集中注意力,当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旧在尹家。

可感觉和刚进来时不同,他低头看自己,竟是什么都看不到。

说到这里,王学佳的声音发起抖来,惊恐之下,他冲到大厅,慌张地扫视周围,他的视野变高了,因为他飘了起来。

我,我死了吗?为什么啊?明明没有人来杀我!

就在他完全弄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时,忽然听到二楼传来惊叫。他连忙上楼,只见钟校等人慌不择路地朝他冲来。

“发生什么事了?”他大叫着拦住他们。但他们就像根本看不到他,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似的,从他的身体中穿过去了。

在天亮之前,他目睹了那场命案,谁报复谁,谁杀了谁,他震惊不已,想要阻止,却犹如空气一般无能为力。他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双脚落在地板上,想要给后面可能会出现的警察留些线索,但他太轻了,留下的脚印有限。

他想到了梦里的岳迁,岳迁不是南合市最好的警察吗?岳迁肯定有办法!

终于,他听到许多人赶来的声音,在二楼,他看到一个成年人上来了。是岳迁。

“岳迁,岳迁!”他跑过去,风一样穿过,岳迁停下脚步,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他喜出望外,以为自己有救了,却在一瞬间失去意识。

再度睁眼,他已经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朔原市。

实实在在的双手、双腿、身体,让王学佳在飘荡一宿后感到了真实的,活着的感觉。他的身后,搭着白事灵棚,有个老人死了,他来打杂,半夜事情不多,睡着了也没有人来叫醒他。

在灵棚吃过早餐,他从一个叫江哥的人手里得到打杂的钱,他想尽快搞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便缠着江哥说自己急需要钱,哪里还能打杂。江哥看他两眼,笑他怎么勤快起来了,收拾完东西把他叫上面包车,拉到了殡仪馆。他不怕这地方,可心里还是咚咚直响。

江哥说殡仪馆现在缺人手,尤其是晚上,没白事跑的时候,他就跟着正式员工干干活,比如拉尸体什么的。他干了几天,才从其他人口中得知,这个殡仪馆的老板叫尹末。

虽然名字不是同一个,但他还是吓了一跳,是那个尹莫吗?

安顿下来之后,他反复琢磨在尹家的那个晚上,他很像是没能立即穿越成功,身体过来了,但灵魂留在原地,是岳迁的出现,又或者太阳出来了?他的灵魂才得以被传送过来。

这次,他终于确定,自己上次也是穿越了。有了这个认知,他清醒许多,做事也谨慎许多。这边的生活比在嘉枝村好,起码他能够养活自己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长久地留在这边,不然爷爷怎么办?

“你见到我为什么要跑?”岳迁皱着眉问。

“我那就是本能反应,我吓着了!”王学佳说,他不知道岳迁怎么会出现,还一来就追他,他下意识就跑,看到岳迁消失了,才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是想跟他说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一下子就消失了,后来才想到,你可能是穿回去了,我,我更害怕了。”王学佳低着头,接下去的几天都魂不守舍,总在想岳迁,一天忙完白事之后,他没有征兆地穿了回来。

“就是昨天,我醒来的时候,在,在尹莫经常去的那个坟堆。我回家之后专门查了时间,两边时间不一致。”

岳迁点点头,他也知道时间不一致,但他的穿越为什么是由王学佳触发?王学佳穿越的条件又为什么和尹莫有关?

还有,王学佳穿越之后身体不见了,但他穿越后,身体还在。

这些违反常识的东西一时半刻也找不到答案,岳迁盯着王学佳,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你给李福海做了什么事?”

第70章 缄默者(35)

王学佳茫然,“李福海?”

“记不得了?你的本子上记着,1月5号,李福海给过你三千块钱,时间正好是在他自杀之前。”

“啊!”王学佳叫了一声,“我记得我记得!那天我去惠平村帮人分下水,李福海叫住我,让我,让我……”

王学佳冒着汗水的脸色白了下来,“让我找个地方,多烧点纸。”

“给谁烧?给他自己?”

“他没说!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要烧,我也问了给谁烧,他说烧就完了,剩的钱都是留给我的。”王学佳知道李福海是大老板,三千块钱对大老板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有钱不赚傻子,他反正经常给人烧纸,一百块钱都能买一大口袋了,三千能烧多少啊!他拿一千去烧,剩下的进自己口袋。

但不久,王学佳得到了李福海自杀的消息,他一下子吓傻了,哪里还敢去烧纸,钱更是一分都不敢用,全藏了起来。

岳迁思索李福海的心理,当时他已经被魏晋逼到绝路上,只能自杀。但他一死,李家怎么会少了他的纸钱,他为什么要叫一个不认识的小孩给他烧纸?他的真正目的大概不是在下面收钱,而是留下线索。他活着时不敢和魏晋硬碰硬,倒是想在死后挣扎一下。可惜王学佳看着胆子大,实际上还是怕事,加上遇到穿越的事,早就自顾不暇了,哪里还帮得到他?

“你在朔原市见过尹末没有?”岳迁强调,“那个尹末?”

王学佳摇头,“没有,我打听过他,他们说他不见好久了。所以我猜,猜……”

“那个尹末穿越过来,成了我们都认识的尹莫?”岳迁说。

王学佳很犹豫,“但也不对,尹莫又不是最近才出现,他回来好久了,而且我爷还说过他小时候的事,村里的人都认识他。”

“那你第一次穿越之前呢?”岳迁又问:“尹莫和你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接触,他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他一般也不回来,我去白事打杂,也不一定是他搞的白事。”王学佳想了想,“也去过他搞的,但他很忙,不会和我们这种打杂的说太多话。”

岳迁说:“但为什么就你穿越了?”

“我……”王学佳还是觉得是尹家的房子有问题,他两次穿越都在那里,“那你也穿越了啊。”

“我穿越是因为遇到你,你是这个关键。”

“我,我没那么重要。”

岳迁想,按键本身的确没多重要,但想要启动,就必须按下按键。

“你有什么打算?”岳迁说:“还想去尹家试试吗?”

王学佳看了看门的方向,沉默了会儿,“说实话,我对‘那边’很好奇,我也想搞清楚我为什么穿越,但我爷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我暂时不敢再尝试,我怕万一穿不回来了,他没人照顾。”

岳迁点点头,“有孝心。”

王学佳红了脸,“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我也会尽力。”

岳迁说:“帮忙说不上,但你这情况,明天得跟我去一趟派出所。”

王学佳显然很抵触,手抠着床沿。

“李福海,周向阳都死了,你和他们都有关系,还声称自己穿越,你不得做个笔录?”

“那你呢?我要说在‘那边’看到过你吗?”

这倒是把岳迁问住了,他想了想,“穿越照实说,但别提我,说不定你和我都还会穿越。”

王学佳坐立不安,虽然已经经历了许多事,但他到底还是个初中生。岳迁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我会尽力保护你。”

岳迁回到家时,老岳已经将他的卧室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问他明天想吃什么,岳迁想着明天要去派出所,让老岳别忙活。老岳说:“我不吃啊?反正我做着,你回来就吃,不回来我一个人全吃了。”

岳迁笑了笑,点了几样老岳爱吃的。老岳这才心满意足地进屋睡觉。

夜已经很深,岳迁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毫无睡意。尹莫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今天和王学佳聊过之后,他想,尹莫会不会是穿越了,尹末失踪后重新出现?

尹莫能穿越,并且有和居叶伟类似的能力,那么自己和王学佳也有吗?

假如尹莫没有穿越,失联这么久,难说不是出事了。可他能够清晰感知到,一些事情正在脱离常识,因此他不敢依靠警方,警方能够处理朱坚寿那样的普通案子,他们现在牵扯进的,不是一般的事件。

早前,他一直将尹家的事当做故事来听,老岳的讲述多有夸张的成分,什么村民冒犯了尹家的老人,尹江用邪术报复之类的。如今回想起来,尹江或许真有那个本事。

那么尹江和阿妆的死就值得格外注意了,而在这之前,尹家的老人在森林里被野兽啃食。事情来得太巧了,尹家只剩下尹莫这个独苗。

现在,尹莫也没了消息。

已知居叶伟、尹江、尹莫都有和死人对话的能力,这种能力和他与王学佳能穿越并不同,似乎更能深入这个世界的本质,了解正常视野绝对探知不到的秘密。

又已知居叶伟死前对魏晋说了段奇怪的、疑似看破谜题的话。有人在借着魏晋的手杀死居叶伟。

有人在猎杀有这种能力的人。

这人,或者这个组织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害怕自己的秘密被窥视,所以赶尽杀绝?可是他为什么知道这种能力的存在?难道他自己也有同样的能力?

岳迁越想越是亢奋,他愈加确定,自己的来回穿越不是偶然,他是带着某种责任而来。

天亮后,岳迁在王家接到王学佳,这孩子看上去也没怎么睡,神情萎靡。一大一小两个顶着黑眼圈的人来到派出所,像是一对熊猫。

陈随已经从叶波处得知岳迁回来休息,见到岳迁并不意外,但让他惊讶的是跟在岳迁身后的王学佳,这个在周向阳案里让警方伤透了脑筋的消失者,居然就这么出现了!

被陈随盯着,王学佳不由得往岳迁身后躲了躲。岳迁笑道:“陈所,几天不见,怎么又吓小孩儿了。”

陈随指着王学佳,“他怎么回事?”

岳迁正色道,“我正要跟你汇报。”

王学佳被送到问询室,一五一十交待了穿越的事,他的话听上去虽然荒诞,但确实能够解释尹家那些离得很远,又很轻的足迹是怎么回事。陈随脸色越来越冷,射向王学佳的目光也充满审视。

岳迁没说话,站在一旁打量陈随。陈随的反应和他预想的不同,好像对穿越本身并没有太惊讶,而是更在意王学佳穿越的地点是尹家。

王学佳这种情况,肯定是要上报的,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也会受到监视。但对王学佳来说,这可能更安全,他一个孩子,自保能力不足,假如有人像对付居叶伟一样对付他,没有警方的关注,那就相当危险了。

王学佳被民警送回嘉枝村,岳迁本打算跟陈随打听打听尹莫,但看陈随的反应,他暂时什么都没问。

陈随一直在看王学佳的问询记录,眉头深锁,不知道在考虑什么。岳迁悄悄靠近,他也没发现。

“陈所,你相信他说的吗?”岳迁突然开口。

陈随立即回神,审视的目光落在岳迁脸上。也是许久没和陈随相处了,岳迁忘了自己穿过来时,陈随对自己就充满怀疑。

“你呢?你相信吗?”陈随反问。

“我只能相信。”岳迁说:“苍珑市那个案子,有个被害者能够和死人对话,也许这个世界有科学解释不清的情况?极少数人有超能力,王学佳的穿越就是其中一种。他其实能够自圆其说。”

“那你呢?”陈随盯着岳迁。

这一刻,岳迁觉得陈随已经看穿了自己。

“我的超能力就是破案。”岳迁认真地说。

陈随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那你要好好利用你这超能力。”

“陈所,刚才我注意到一件事,你好像特别关注尹家。”岳迁说:“不,也不止刚才,你以前也很在意尹莫。为什么?”

陈随神色更加凝重,嘴唇绷得很紧,没立即否认。岳迁觉得这不像平时的他,也许王学佳的事给了他一些触动?

“尹莫没有和你一起回来。”陈随突然说:“他出什么事了?”

“我也想知道,我最近联系不上他。”岳迁简单说了下他和尹莫在潮水镇分开,尹莫提到去找林先生的事。“陈所,你和尹莫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随站起来,走到窗口,像是在因为什么而挣扎。岳迁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上次气冲冲离开的易轻。

陈随曾经是市里的刑警,连叶波也信任他,可他莫名其妙调来嘉枝镇这种小地方当副所长,易轻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岳迁私底下查过,陈随没有犯过错,也没有得罪人,他的调动出自他自己的申请。

到底有什么隐情?他也不是嘉枝镇出去的人啊。

“我怀疑尹江夫妇是被人害死。”陈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平稳。

“尹江夫妇?”岳迁立即站起来,“你果然和尹莫有关系!”

陈随回头看了岳迁一眼,笑了声:“和他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尹江夫妇,我对他们的孩子没有兴趣。”

陈随在手机上点了点,递给岳迁。

那是一张翻拍的照片,一对年轻的夫妇,中间站着一个男孩,背景是以前常见的居民楼。老照片不清晰,夫妇的衣着是二十多年前的风格,白衬衣黑裤子,碎花连衣裙,男孩穿着条纹背心,脸皱成了一团。

三个人中,岳迁最有熟悉感的是右边的女人,即便像素不高,也看得出这是个漂亮的女人,她烫着流行的大波浪,绑着浅色的发巾,肩上挂着一个带珍珠的小包。岳迁在尹家的二楼见过她的照片,是尹莫的妈妈,阿妆。左边的男人,自然就是尹江。而那个男孩,虽然和现在的陈随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但岳迁猜,应该就是陈随。

“那时尹莫在老家,也就是嘉枝村,尹江夫妇到处做生意,但和村里说的不同,他们不止发死人财,他们还在帮活着的人。”

陈随的老家弓理镇,他和易轻是同乡。那时,人们为了生计外出务工,陈随父亲勤劳老实,打工时摔成了截瘫,失去劳动力,又讨不到赔偿,每天都躺在床上耗着。母亲和爷爷不得不出去打工,赚来的钱都花在了父亲身上。祸不单行,爷爷积劳成疾,走在了父亲前头。

弓理镇的人,把死亡看得很重,要是不好好办一场白事,下辈子都投不了一个好胎。可是陈家哪里还有钱办白事?

尹江夫妇当时正好就在弓理镇,陈随的母亲求他们,说自己一定会把钱凑起来还给他们。阿妆听完陈家这些年的苦难,愤愤地跟尹江说:“人善被人欺,那个包工头就是看他们好欺负。”

陈随那时还不知道尹江想做什么,只当他们答应了母亲,愿意赊账为他们办白事。

尹江夫妇没有因为他们暂时付不起钱而怠慢,热热闹闹送走了爷爷,钱的事一笔勾销,硬是不让还。但尹江有个要求,要陈母带他们去见包工头。

包工头压榨工人,吃着人血馒头,早就赚得盆满钵满,见到陈母、尹江夫妇根本不在意,一分钱都不肯赔。陈母早就料到是这样,他们这种底层人,拿什么跟别人斗呢?阿妆却叫她不要灰心,不要怕,回去等着,过不了多久,包工头就会主动把钱送来。

半个月后,拖欠了几年的赔偿款真的送到了陈家,还是包工头亲自送来的,他一脸谄媚,让陈母和陈随向尹大师说点好话。

陈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来尹江和阿妆又来弓理镇接活,他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阿妆才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尹江可以和那些看不到的东西沟通,吓吓包工头不成问题。

陈随震惊不已,阿妆又拍拍他的肩膀,“小随,不要像你爸妈那样软弱,人啊,越是软弱就越会被欺负,你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家人,帮助别人。”

陈随愣愣地说:“像你和尹叔叔那样吗?”

阿妆笑道:“我们走的不是正道,你这个小家伙,要走正道啊。”

过去再多年,陈随都记得阿妆的笑容,那是个极其美丽的女人,但他想,她的美丽只是她微不足道的优点罢了。

尹江夫妇继续到处做白事生意的日子,陈随决心将来一定要报答他们,可是再次得到他们的消息,是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小地方闭塞,尹江夫妇都过世好几年了,陈随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他无法相信他们就这么死了,辗转来到南合市,来到嘉枝镇,打听到他们真的死了,而他们唯一的孩子也已经被尹江的师父接走照顾。

未能报恩这件事成了陈随的心结,时间再怎么流逝,他依旧耿耿于怀。如果没有尹江夫妇的实际帮助和鼓励,他觉得自己没法走出弓理镇,更不可能成为刑警。

他侦破了许多案子,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他越来越怀疑尹江和阿妆的死有问题。可是他们是病死,一个是白血病,一个是心脏病,警方没有参与,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他无从查起。

在暗自调查的途中,他得知尹莫回到嘉枝村,重操旧业,据说能与死人对话。他立即想到了尹江。

他看上去一身正气,可是因为小时候的事,他相信那些非科学的存在,所谓的病死不一定真是病死。他一定要查明真相。

“你是因为这个才调来嘉枝镇?”岳迁说。

“很蠢吧?”陈随自嘲地笑了声,“但不查的话,我放不下。可能人就是为了一些答案而活着。”

岳迁沉默许久,再次开口:“陈所,你为什么愿意跟我说?”

陈随凝视他,“因为你不简单,你可能会帮到我,如果我不对你坦诚,你永远不会对我坦诚。”

岳迁和陈随对视了会儿,问:“陈所,那你查到了什么线索?你最怀疑的是谁?”

陈随反问:“尹江夫妇死了,谁是获利者?”

“获利者……”岳迁抱起手臂思索,“当年尹江是白事行业的佼佼者。竞争对手?他一死,他手上的客户就会流向其他人。还有憎恨他的人,比如嘉枝村那些说他会邪术,被他用邪术所伤的人。那个包工头?尹江帮助的可能不止你们家,那和包工头相似的人,也不止一个。”

陈随点头,“来嘉枝镇之前,我已经花了几年时间,梳理尹江的竞争对手,和像包工头那样的人。后者我觉得基本可以排除。”

“因为他们见识过尹江的本事,内心潜藏着对尹江的惧怕?”

“是,但更关键的是,他们没有能力。”说着,陈随打开抽屉,拿出两个泛黄的文件夹,“这是我在医院调取的病例,不全,但都明确提到,阿妆患有白血病,而尹江是心脏病。阿妆查出就是晚期了,她没有做手术,一直接受保守治疗,最后死在临终关怀医院。尹江心脏一直不太好,做白事之前是个病秧子,照顾阿妆可能耗尽了他的心力,后期已经无法陪伴她,她走后一个多月,尹江也过世了。”

“白血病受外界的影响很大,能够人为操控。”岳迁皱着眉,“心脏病的话,跟生活环境也有关系。”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着重调查过他们当时所处的环境,但在生病之前,准确来说,是在尹家老人蹊跷过世之后,他们的工作、生活和之前没有明显改变。”陈随叹了口气,“这也可能是条件限制,我实在无法得到更详实的细节了。”

岳迁顺着陈随的思路,“那暂时我们就认为,他们得病受普通的外界影响不大,没有人用辐射之类的东西刻意让阿妆患病,那就说明,要么,他们命该如此,相继因病去世,要么,有人使用了超现实的手段!”

“我倾向于后者。”陈随疲惫地说:“虽然有些异想天开,但我是尹江和阿妆那些手段的受益者,我知道这个世界确实有超现实的存在。”

岳迁沉默下来,“这么想的话,尹江的同行嫌疑就很大了,他们和尹江是一类人。”

“其实,还有一个人。”陈随顿了顿,“尹江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