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缄默者(26)
在岳迁去苍珑市之前,叶波联系永宾市目前负责调查取卵案的查队,告知苍珑市的线索,查队惊讶道:“你们已经查到苍珑市去了?”
叶波听出门道来,“苍珑市有什么问题?”
查队说:“我们最近有点进展了,我想再核实一下,再通知你们来着。目前抓到的部分下级人员交待,他们中有人被带到苍珑市,然后就失踪了。”
“失踪?怎么说?”
“不清楚,怀疑被灭口,还有一种可能是,偷渡送到国外。叶队,你知道,苍珑市在边境上,陆地海路都能走,偷渡、人口.贩卖一直存在。”
查队又说,他们根据这些下级人员提供的线索分析,当年的取卵团伙发源地、老巢在哪里已经很难找出来,但现在正在活跃的这个,其重要人员可能就在苍珑市。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取卵团体,大概率涉及更广泛的犯罪。
叶波眼前闪过朱家三姐妹、魏晋的脸,以及早已是苍珑市优秀企业的美朱集团。朱美娟这些年来形象光辉,美朱集团更是纳税、慈善的标杆,但无论它现在如何白,都改不了它是从黑.势力起家的事实。
岳迁正要出发,突然接到叶波的电话,让他暂缓。岳迁打听原因,叶波说正在申请特警支援,案件正在变得复杂而危险,他们不是苍珑市的警察,更要谨慎小心。
岳迁不是冲动行事的人,既然暂时走不了,索性回了一趟嘉枝村。他查案子忙得晕头转向,老岳给他打了几次电话,担心他吃不好喝不好,他回来看看老岳,想让老岳安心。结果老岳一看他瘦了一圈,还有黑眼圈,更不安心了。
“你们那个叶队,不让你休息吗?”老岳唠叨地将大鱼大肉端上桌,“要让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
“吃了吃了!天天都有草吃!”岳迁一边啃排骨一边说。
老岳更生气,“就只吃草啊!”
岳迁差点喷出来,“吃肉!刚才不是个比喻吗!”
“只吃肉也不行,还要吃菜,营养均衡。”老岳夹了一筷子青菜,“地里刚摘的,新鲜,你们食堂吃不到。”
“是,是,好香!”岳迁顺着老岳说。
老岳虽然想孙子,但也知道当刑警就是忙,不忙那都是被丢到了闲职部门。看着去年还臊眉耷眼没出息的岳迁终于长成了他理想中警察的样子,他老欣慰了,拍着岳迁的肩,要他早点回去工作。
拍了两下,老岳又用力捏,“这身板,结实了这么多!”
他不说,岳迁都没发现。原主个子虽然高,但身板不行,他穿过来后下意识加强锻炼,补充蛋白质,几个月下来,已经不是那个随随便便就被开瓢的薄片儿了。
“我们乖爷做饭这么香,我再不长结实点,说得过去吗?”岳迁很会哄老人家开心。
老岳笑得合不拢嘴,过了会儿,又板起脸赶他走。
岳迁开着重案队的车回来,经过嘉枝镇时踩了脚刹车,准备去看看陈随。陈随虽然凶了点,但他能这么快调到市里,陈随出了大力,他心里记着。
刚停下车,岳迁就看到陈随了,他正要下车打招呼,忽然看到陈随身边还跟着个熟面孔。
只是这人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这儿。易轻,他那个脾气古怪的室友,此时好像正在和陈随吵架。
说是吵架,其实更像是易轻单方面找陈随麻烦,他输出一连串,陈随才皱着眉说一句。不苟言笑的派出所副所长被市局来的小年轻说成这样,岳迁越看越觉得有趣。
但还没看一会儿,他们就朝岳迁停车的地方走来了,岳迁是一踩油门跑了也不是,原地等着被他们发现也不是。陈随看过来时,岳迁索性推开车门,笑得十分灿烂,“陈所,下午好啊。”
陈随愣住,他旁边的易轻更是突然闭嘴,戒备地盯着岳迁,神情尴尬。
岳迁假装这时才注意到易轻,惊讶道:“室友?你怎么在这儿?你们队在我们镇有任务啊?”
易轻皱起眉,又看看陈随,显然话还没有说完,但有岳迁在这儿杵着,他也没法继续说,抛下一句“算了”,转身就走。
陈随也没拦,看了看他气冲冲的背影,叹了口气。
岳迁左右观望,福至心灵,一时间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他那刻板严厉的老领导,和他那喜怒无常的室友,原来是一对吗?忽然懂了室友为什么对他那么不客气了,他以前还觉得莫名其妙,他认都不认识易轻,这人吃错药了对他有意见?原来是吃醋啊!
呸,这醋都馊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他跟陈随普通上下级关系,陈随待他还格外严格,这些小年轻一天天的,脑子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难道陈随力荐他进重案队,室友有意见?觉得其中有猫腻?
岳迁想,猫腻就是我太牛逼了,我是满级……
“怎么回来了?”陈随打断岳迁的脑内自夸,依旧沉着脸,仿佛下一秒就要嘲讽两句。
岳迁乐了,心想人走了你才摆个架子,你刚才怎么不摆架子?
仗着自己现在只有22岁,菜鸟一个,岳迁笑得挤眉弄眼,“陈所,我室友怎么来找你啊?你们很熟哦?”
陈随说:“你们一个宿舍?”
“是啊,但他也没说认识你啊。”岳迁说:“我要是知道你俩认识,我高低拿你来跟他套套近乎。”
陈随看他一眼,“都是同事,套什么近乎,正常相处就是。”
“我也想正常相处啊,但他不和我正常相处,我一个刚进城的乡巴佬,不懂这些人际关系,怎么办啊。”岳迁苦恼地说。
陈随似乎有些意外,“不和你正常相处?你俩怎么了?”
“那你要去问易轻了,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岳迁告状,“我跟他无冤无仇的,见都没见过,他一看到室友是我,马上就不高兴了,可能嫌我是村儿里来的吧。”
“易轻不是这样的人。”陈随回到办公室,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喝了口茶。
岳迁对嘉枝镇派出所轻车熟路,也给自己倒水,“那是,你们关系不一样,你肯定帮他说话。”
“我……”陈随难得地吃瘪,过了会儿才说:“易轻是我以前在分局带的队员。”
岳迁竖起八卦的耳朵,“然后呢然后呢?”
陈随说:“没什么然后,我没在分局待了,调来这边,他一直觉得我不该这么做。”
陈随当初在分局是骨干,早就可以调到市局,也和市局不少刑警关系紧密。但领导挽留,加上他自己也觉得在分局还有任务没完成,便留了下来。很多新人都是他带,易轻那一批是最后一批。
陈随在带新人上花了许多心思,新人也很信任依赖他,易轻是其中表现得特别明显的,以他为榜样,将“要和陈队一起去市局”挂在嘴边。
那会儿市局也在试探陈随,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最迟年底,陈随就要离开分局,去市局了。但出乎每个人的意料,陈随不仅没有去市局,还到了嘉枝镇派出所。
易轻无法理解,问陈随为什么,陈随没有解释,草草和队员们告别。
“所以是为什么?”岳迁明亮的眼睛盯着陈随。
陈随平静地整理文件,“没有为什么。”
绝对有隐情!岳迁将易轻的敌意和陈随的逃避联系一起,感到好大一盆狗血泼了下来。
这两人在一起了,但是不能在一起,陈随主动下放,争取易轻的晋升机会,这就能解释易轻在资历不足的情况下忽然调到了市局刑警队。但是易轻还太年轻,不懂得陈随的苦心,三天两头跟陈随闹。自己同样是被陈随推荐到市局,在易轻眼中不就是情敌?
岳迁眼中,陈随的形象已经变了,从冷血的硬汉变成隐忍的恋爱脑。
岳迁忍不住“啧”了声。算了,这种私人问题,就不问了,给老领导留点面子。
陈随听到他“啧”,眉心皱得更紧,“回来干什么?有事?”
“案子破了,叶队给我放假,回来看看兄弟们。”岳迁嬉皮笑脸地说。
陈随显然也关注着朱坚寿这起案子,“你还去苍珑市调查过?”
“哟,消息灵通啊!”
“那边……情况比较复杂。”
两人探讨起案子来,岳迁说永宾市那边最新线索指向苍珑市,他马上又要出发,陈随叮嘱他注意安全,边境城市的社会问题,到底要比南合市这种大城市麻烦一点。
岳迁本来都要走了,忽然听到治安队那边在做规范白事活动的报告,连忙拐过去听了一耳朵。这段时间镇上出现的白事扰民明显少了,治安队还要去乡下普及知识。
李所长看到岳迁,喜气洋洋地勾住他的肩膀,“小岳,多亏了你的提议,现在办白事的心里都有数,钱照赚不误,还省了被举报的麻烦,大家都高兴。”
岳迁心想,有个人不高兴,没生意,都跑苍珑市找活干去了。
但转念一想,其他人生意都做得好好的,就他尹莫一个被耽误了?可能吗?这人就是故意找茬来的!
岳迁打电话准备嘲讽尹莫一通,让他回来老老实实做生意,但电话没接通。
3月14号,岳迁接到叶波通知,和十来名刑警、特警一同前往苍珑市。永宾市负责调查取卵案的刑警也有一组来到苍珑市。
魏雅画不是魏晋和朱美娟亲生女儿,对警方来说是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但对魏晋、美朱集团,暂时没有实质性的影响。
苍珑市警方根据魏晋的供述,来到他自称收养魏雅画的黄宗村,却没有得到任何与魏雅画及其家人有关的线索。黄宗村在二十多年前封闭落后,人人穷得响叮当,生下男孩还能勉强养活,女孩则有许多一生下来就被丢弃、沉到水中。那是一笔时代局限造成的糊涂账,如今也掰扯不清楚。
如今在旅游的推动下,黄宗村已经被打造成网红景点,所谓的村民全都是外地投资者或者演员,真正的村民早已搬走。这种情况下,无法核实魏晋所言的真实性。同时,DNA比对也没有找到任何与魏雅画有亲缘关系的人。
“她不是没有亲人,只是她的亲人的信息全都没有入库,查不到。”成喜赶紧将到此为止的调查信息分享给两地警察。
岳迁提出见魏晋一面,警方没有拘留魏晋的立场,他还在自由工作,但成喜派人监视他,前方立即汇报,魏晋刚离开美朱大楼,要去参加一场会议。
岳迁赶到会场,会议一结束,就出现在魏晋面前。魏晋停下脚步,显然对又被警察找上门这件事很是不满。但他算是半个公众人物,神态控制得不错,甚至笑着与岳迁寒暄起来,“岳警官,又来我们苍珑市了?”
岳迁也笑,“我手头的案子破了,多亏苍珑市局协助调查,现在轮到我来协助苍珑市局了。”
魏晋眼中闪过一道冷意,但很快诚恳道:“雅画拜托你们了,岳警官这么优秀的人才,我相信一定能够帮我把女儿找回来。”
“我今天就是想和魏总聊聊魏雅画。”岳迁看看魏晋身边严阵以待的秘书、下属,“魏总等下没有安排吧?”
“有安排也要让路。”魏晋和曾秘书说了两句,上前两步,“那我们就去市局吧。”
不愧是多年来苍珑市老百姓眼中的正义化身,魏晋主动提出去市局,浑身正义凛然,仿佛不沾一丝黑暗。
岳迁观察他两秒,却说:“不至于,市局太严肃了,我想去魏雅画的画廊看看,可以吗?”
魏晋点头,“当然。”
魏雅画失踪多月,画廊处在关闭状态中,管理权在美朱集团手上,警方来搜查过几次。魏晋让人打开门,“岳警官,进来吧。”
这个以魏雅画名字命名的画廊自然处处都是她的风格,虽然叫画廊,其实是两栋带花园的建筑,由玻璃回廊连接起来。前面的建筑更大,供展览陈设之用,画廊除了售卖魏雅画自己的作品,还会经营其他画家的作品,魏雅画收取的费用极低,可以说只是象征性收一点,更多是为心仪的作品、画家提供一个机会。
警方前期已经查得很清楚,在她这里卖画的都是女画家,有几位甚至是在她的资助下继续创作,她们对她都抱着感恩的态度。
后面的建筑是魏雅画的画室,工作人员、经纪人需要经过允许才能进入,那里有她的卧房,有时不回家,她就睡在卧房。
自从进入画廊,魏晋身上就笼罩着伤春悲秋的气氛,他内疚地说,这是妻子送给女儿的礼物,妻子在女儿身上倾注了无限的爱,他这个当父亲的,和女儿的关系却一直相对疏离,他连女儿都没有保护好,愧对妻子。
“疏离,是因为魏雅画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吗?”岳迁趁机问。
魏晋沉默了好一会儿,算是默认,“我对子女,后代,不像美娟那样热衷,年轻时,我更在意的是我的事业。如果不是美娟坚持,我想,雅画不会成为我们的孩子。”
“所以她失踪了,你才不那么在意?”岳迁看着墙上的画。
“不,我在意,正是她不见了,我才醒悟,女儿对我来说有多重要。”魏晋哽咽了。
“真正在意的话,当时就该报警。”岳迁转身看向魏晋的眼睛,“而不是为了隐瞒她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或者别的什么,拖到现在。”
魏晋像是被冒犯到了,“我不是为了隐瞒!我已经解释过很多遍!”
“我这样的普通人很难理解吧。”岳迁说:“毕竟我在农村长大,很难懂你们这些富豪。不过说到隐瞒,你和朱美娟的情报工作很扎实,朱美心都被骗过去了,魏雅画肯定也不知情吧?”
“我们不希望她知道,她是被抛弃的女婴,既然来到我们的家庭,她只需要享福就够了。知道得多了,反而会自卑。”
“这是你的想法吗?”岳迁问。
魏晋摇头,“我那时考虑不了那么多,是美娟的决定。”
岳迁继续欣赏画作,“你们有没有想过,魏雅画其实知道你们不是她的父母?”
魏晋身形顿了顿,岳迁捕捉到他脸上浮现的愕然。但这愕然消失得很快,他摇头,“雅画什么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呢?你刚才也说了,你和她的关系比较疏离。”岳迁说:“你并不是特别了解她。”
魏晋不语。
岳迁继续道:“魏总,其实你们做调查新闻,和我们查案一样,要讲线索,讲逻辑链,你说魏雅画不知道身世,证据呢?还是说,这是你习惯为之,毕竟你也做了不少夸张的,颠倒黑白的新闻。”
魏晋被激怒了,愤然看着岳迁。
岳迁往下说:“我们去黄宗村,没有找到魏雅画的亲人。”
“这不是很正常?那么多年了,人早就散了。”
“所以这条线索是不是真的,只有你自己知道。”
“岳警官!”
岳迁抬起手,示意魏晋稍安勿躁,“魏总,你这种情况,碰巧前不久我遇到一起相似的案子,那起案子已经侦破了。”他故意强调,“我侦破的。”
魏晋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是一对夫妇,没有生育能力,又特别想有孩子,和你们一样,他们去了很多医院,医生没办法,但在医院外守株待兔的人给他们想了个办法——买陌生女孩儿的卵子。”岳迁缓缓说道。
魏晋脸上的肌肉细微地跳动,片刻,他不再和岳迁对视。
“你和朱美娟,对那个组织来说,是很‘优质’的客户了。他们有没有找上门?”
“没有!我不知道什么组织!”
仿佛接收不到魏晋的抗拒,岳迁接着说:“我刚说的那起案子,其实还牵扯到更大的案子,这次来的不止我,还有永宾市的专案组,他们是专门奔着取卵组织而来。据说已经有线索指向苍珑市了,有人就藏在这里。”
魏晋绷着嘴唇,半晌道:“你认为我知道那个组织?”
岳迁笑道:“毕竟,你很像是被他们盯上的人,且你和那对夫妇一样,也说不清自己女儿的身世。”
岳迁神情一冷,“魏总,取卵案我们必破,你要是有线索,还是尽早提供。啊,我忽然有了个想法,魏雅画会不会就是在查自己身世的途中,发现了什么,才会失踪?”
第62章 缄默者(27)
“无稽之谈!”魏晋愤怒地打断,“雅画从小就是个乖乖女,一心画画,别的事情她根本没有兴趣!”
岳迁稍稍抬起下巴,“乖乖女?”
魏晋和他对视片刻后转身,仿佛想掩饰什么。岳迁却迅速转到他面前,“魏总,当初了解魏雅画的成长环境时,我其实有些不解,你和朱美娟怎么会溺爱她到这种地步。”
魏晋呵了一声,“你不能理解,不等于不合理。她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孩子,美娟视她为掌上明珠,她又是个女儿,我们给她最好的生活有什么问题?她不必为了金钱烦恼,一切我们都可以为她摆平。”
岳迁点点头,“可是那也太夸张了,你们像是……在为她打造一个出不去的,虚假的城堡。”
魏晋瞪着岳迁。
“现在我好像明白过来了,因为只有从小让她生活在那种与世界隔离的状态,她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她才不会去探索某些你们不希望她探索的东西。”岳迁说:“她一心画画?不,是你们让她一心画画。”
魏晋突然摆出出现在新闻中的面孔,“岳警官,你这是凭空捏造,是诽谤。你可以质疑我对雅画的感情,但不该质疑美娟,她对雅画的关爱,朱家每个人都感受得到。”
岳迁并未继续这个话题,他暂时没有强有力的证据,刚才也只是为了试探魏晋。
他在展览区踱步,慢慢看着墙上挂着的画。部分墙面上只剩下画框,没有作品。他回过头,“这些画收到哪里去了?”
魏晋显然对他很不满意,却还是上前解释,墙上的画不是一成不变,被买走之后就会换上新的,有的挂得太久,也会暂时撤下,时机合适时再展出。魏雅画帮其他画家售卖作品,她失踪后,画廊考虑到画家们的生计,将她们的画全部返还,所以墙上不少位置是空的。
岳迁拿出手机,将目前还在墙上的所有画都拍了一遍,空着的画框也拍下来。
魏晋说,警察前几次来,早就记录过了。
岳迁笑道:“魏总,你是在嘲讽我做无用功吗?很奇怪啊,魏雅画失踪,你是她父亲,而我是为你寻找她的警察,我这么负责,反复核实,你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魏晋不看岳迁,“岳警官,你还年轻,你们年轻人总是喜欢过度揣测他人,这不是个好习惯。”
岳迁回到市局,三地警方正在开联合会议。这段时间,永宾市抓了不少涉嫌参与非法取卵的人,其中一人正是柳阑珊的直接上级,她的籍贯是苍珑市下面的一个镇,年轻时跟着认识的姐妹稀里糊涂进了这一行,混成小头目,她虽然不知道组织里的高层都是谁,但这么多年,也观察到不少现象,有一些猜测。
他们这些小头目,物色到的重点目标会被送到苍珑市,她们有什么结局,她查不到,只有一般目标,才由小头目们自行解决。如此看来,苍珑市势必有个重大窝点,而被送来的女人是取卵还是有别的用途,尚不知晓。永宾警方认为,她们中的一些人恐怕已经被送到境外。
线索梳理下来,美朱集团有嫌疑,这个庞大的集团虽然是苍珑市的明星企业,但它是从黑.势力的养分中站起来,这是改不掉的事实。三地警方已经有了后续调查的方向,一是申请经侦加入行动,二是从美朱集团支出巨大的慈善项目着手,慈善投入几乎所有大企业都会做,一来树立企业正面形象,二来也是模糊资金流向的重要手段。
岳迁一心二用,一边听开会内容,一边在手机上搜索魏雅画的作品。魏雅画并不像魏晋所说,是个心里只有画画的小公主,相反,她很会经营自己这个“ip”,甚至她那与世无争、一心画画的形象,也是经营的一部分。
她不喜欢男人,亲近女人,她的作品中也透露出女性主义元素,因此从她的人到作品,都吸引了不少女性。她们来她的画廊,去她的个人展,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画,但很多人都会用镜头做记录,并且发布在网上。
在她们的记录中,岳迁看到一些没有在画廊中看到的作品,其中有两幅画,岳迁格外在意。
这两幅的人物相似,都是母女,一幅背景在乡村,一位年轻,衣着朴素的女人背上背了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四周春意盎然,两个女儿都扎着漂亮的头绳,在妈妈的带领下往田里走去。一幅在高耸的高楼间,建筑将人物衬托得渺小,但魏雅画将她们的神态画得很细致。母女俩都是一身名牌,贵气昭然,母亲蹲在女儿面前,笑着帮她系着脖子上的蝴蝶结。
魏雅画近年来的作品和她本身的气质截然不同,比较抽象黑暗,这两幅却温馨幸福,任谁看到都会会心一笑。记录者也写道,看到画就想起了妈妈,离乡背井工作,很怀念小时候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日子。
岳迁对于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淡了,但魏雅画的画很有感染力,他也想起了那一抹温柔却越来越稀薄的笑容。
还有记录者写道,自己在画廊一眼就相中了这两幅画,希望买下来,但魏雅画笑着告诉她,这两幅画是不卖的。
不卖?岳迁迅速滑动在画廊拍的照片。魏雅画的作品都放在画廊,既然没有被卖掉,它们为什么不在墙上?仓库里也没有。
会后,成喜来找岳迁,岳迁立即找他要画廊的勘查记录,并把在网上看到的两幅画递给他,“成队,这两幅你有印象吗?”
成喜摇头,“画廊里没有,魏雅画的个人展也没有。”
“你确定?”
“确定啊,个人展的画我每一幅都核对过,展出哪些,卖掉哪些,都有数的。她那个画廊我也去过几次,没看过这两幅。”
半晌,画廊的勘察记录送到岳迁手上,成喜边看边说:“是吧,没有这两幅。”
“非卖品,没有被卖掉,但现在找不到。”岳迁皱着眉,“个人展不送去展览很好理解,魏雅画不打算卖,但那种场合,主办方可能有要求,比如展出的必须可以售卖,所以她干脆不带去。画廊她自己可以做主,所以一直挂在显眼处,参观者都能看到。”
“有人把画藏起来了?”成喜想了想,在警方介入之前,最能做这件事的不就是魏晋,还有朱美枫朱美心?但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两幅画藏起来?
做贼心虚,它们暗示了什么?
“成队,我去找朱美心。”岳迁说:“你看看能不能查到画廊的售卖记录。”
“好!”
朱美心从南合市回来之后,一直萎靡不振,工作上的事全都交给了下属,她连公司都没有再去。
朱坚寿的死对她有这么大的打击吗?未必,即便在南合市,她也没有表现出太多悲伤。她和她的大姐朱美枫不一样,没有扛那么重的家族担子,而且和朱美枫朱美娟宠朱坚寿不同,她和朱坚寿其实存在竞争关系,如果没有这个弟弟,她是有机会继续读书的。可以说,是朱坚寿从她手中抢走了深造的机会,因为她是女儿,朱坚寿是唯一的儿子。岳迁此前接触她时就发现了,她已经老去,但仍旧介意。
“你好。”看见保姆将岳迁带进屋,朱美心从沙发上起身。她脸上挂着倦容,没有睡好,她心里藏着事。
岳迁开门见山,“画廊里的画,现在是谁在管理?”
朱美心愣了下,“画?魏晋吧。”
“这两幅画现在在哪里?”岳迁点开相册,“你肯定看过吧?”
“啊,对。”朱美心点点头,“雅画去年画的,说实话,我看到时很惊讶。”
“为什么?”
朱美心沉默了会儿,苦笑,“我现在的心情和当时也不一样了,那时我不知道,她不是二姐亲生的。”
朱美娟其人,做事雷厉风行,表达爱女儿的方式就是给钱,有求必应,她和魏晋一样是工作狂,没有多少时间陪魏雅画,除了满足她的所有需求,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们没有陪魏雅画参加过任何亲子活动,什么游乐场啊科技馆啊,都是朱美心带魏雅画去。魏雅画是个很有天赋的画家,但她过去从未画过家庭相关,那两幅在朱美心的印象里,是她第一次画到母亲。
朱美娟去世已久,魏雅画想念她了吗?
可细看,朱美心又觉得不是,因为画上的母亲和朱美娟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女儿倒是有些像魏雅画。
“雅画,这画的是谁和谁啊?”朱美心问。
“没有具体人物,就是母亲和女儿,母爱。可以是任何母女,也可以是小姨你和佳佳呀。”魏雅画如此回答。
“我以为雅画在怀念她妈妈,虽然她们之间相处的日子不多,但到底是母女,这可能是雅画想象中,和妈妈一起快乐生活的画面。”朱美心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手指也紧握起来,“可是……”
岳迁说:“可是你现在知道了,朱美娟根本不是魏雅画的母亲,而且魏雅画一早就察觉到了。”
朱美心神情不安,站起来来回走动,“雅画真正想要表达的,是她想念亲生母亲?是反衬她的痛苦?画,对了,画在哪里,被谁买走了?”
岳迁说:“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目的,这幅画你是在画廊看到的,是吗?”
朱美心点头。
“你知道魏雅画将它定为非卖品吗?”
“雅画没给我说!”
“有人想买,但魏雅画拒绝了,她对它们这么满意,却没有送去个人展,而现在,画不见了。”
“什么?”
“魏雅画失踪之后,你还看到过它们吗?”岳迁问。
朱美心急切地回忆,“我不知道,当时那个情况,我根本没心思管画不画的。”
“你和朱美枫都没有动过画廊的东西?”
“没有!我肯定没有!”
答案已经很明显,画被魏晋藏起来了。别的画都还在画廊,只有这两幅表达母爱的不见了,因为魏晋不希望它们被看到?
画廊挂靠在美朱集团,但在魏雅画失踪之前,画廊有自己的运营团队,账也是团队自己管理。魏雅画雇的经纪人目前已经有别的工作,经手的作品、账目都交给了魏晋。成喜找到她,问及两幅消失的作品,她很确定地说,至少没有经过她卖出去,对此她还很惋惜。
这两幅画无疑是魏雅画走出舒适区的作品,比较写实,虽然现在写实类的作品普遍评价不高,但以经纪人的专业眼光看来,它们都画得很好,情感充沛而细腻,绝对是佳作。
她一看到它们就觉得喜欢,想运作一下,不仅要卖个好价钱,还要给魏雅画赚足口碑,她是很看好魏雅画转型的。然而魏雅画态度很坚决,这两幅不出售。她尊重魏雅画的意见,猜测魏雅画可能是为了去世的母亲画的,只好作罢。
“画不在画廊?”经纪人想了想,“那可能是魏先生收起来了吧,毕竟是对雅画来说那么重要的两幅画。”
“魏总,不好意思,又有事来麻烦你。”警车停在魏晋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岳迁的脸。
大庭广众下,魏晋维持着风度和体面,“什么事?”
“画廊丢了两幅画。”岳迁已经将照片打印下来,“我想问问,是魏总收起来了吗?”
魏晋皱眉,“我没有收过画廊的画。”
“那就奇怪了。”岳迁从车上下来,一手拿着一张画,“魏雅画很珍惜它们,一直挂在画廊,怎么她一失踪,它们也跟着不见了。”
魏晋说:“画廊的画都可以出售,也许是雅画卖掉了。”
岳迁摇头,“这是魏雅画的非卖品,魏总,画廊的进出作品账目能给我看看吗?”
魏晋盯了岳迁一会儿,交待曾秘书,带岳迁去看账目。
“果然没有被卖掉。”岳迁逐页拍照,“魏总,画廊现在是你在管理吧,它们在哪里?”
魏晋不解道:“两幅画而已,你意思是我把画藏起来了?我图什么?账都给你看了,我把画藏起来有什么意义?”
岳迁好脾气道:“那就要问你自己了,我怎么知道你把画藏起来有什么意义?但魏总,这两幅画现在是我们的关键线索,我要么找到它们,要么知道它们为什么消失。一切都是为了找到魏雅画,还请你不要阻拦。”
魏晋坚称没有见过画,更没有将画藏起来,警方在有限范围内进行搜索,找到部分没有在画廊展示的画,但其中没有岳迁想要的那两幅。
没有一个工作人员能够说清画去了哪里,这对于一个运营多年,进出清晰的画廊来说是很诡异的,它们就这么消失了,更加说明它们的重要性。
“魏雅画这个人,越查越有啊,她哪里是什么被关在城堡里不谙世事的公主。”成喜拿着一沓资料快步走来,“去年她办的那个个人展,请了二十多个小孩来参观,一切费用由她承担。他们在苍珑市的行程,不止是看画,不,看画只占用了很少的时间,其余时间,他们都在博物馆、科技馆、游乐园之类的地方学习玩耍。这些小孩最大初二,最小三年级,都来自湘永镇。”
湘永镇是苍珑市所在省份里发展非常落后的地方,镇里孩子多老人多,青壮年能外出打工的,都打工去了,剩下的要么身体有残疾,要么是单纯的懒蛋。
成喜见南合市和永宾市的警察对这个偏远小镇不熟悉,简单介绍了下。湘永镇穷的根源是离边境太近了,交通也不好,很难有发展机会,省里的一些慈善项目向湘永镇倾斜,路修好了,人出来了,发展的资源却还是不愿意流过去。所以也只能维持现状。
岳迁一边听着一边循记忆查美朱集团的慈善项目,果然,湘永镇是美朱集团的重点帮扶乡镇,美朱集团公示的照片中,一辆辆卡车拉着物资来到湘永镇,街道上拉着欢迎美朱集团的横幅。
魏雅画是因为家里的关系,了解到湘永镇?岳迁立即又查美朱集团的其他慈善项目。除了湘永镇,美朱集团的资金还洒向了二十多个乡镇,它们无一例外都在省内。
“所以美朱集团在我们这儿声望很高嘛。”成喜解释,“你看,有的大企业做慈善,越远的地方越来劲,非洲都要去资助一下。朱美娟呢,就着眼咱们省,只帮咱们省,她说这是自己人帮自己人。那大家当然支持。”
岳迁说:“这么些乡镇里,魏雅画只请了湘永镇的孩子。成队,我想去一趟湘永镇,和这些孩子聊聊。”
成喜点头,“是该往这方面查了。经侦在搞美朱集团的账,慈善这一块水最深,其他几个被重点帮扶的乡镇,我都派人过去了解一下。”
离开苍珑市之前,岳迁又给尹莫打了通电话。上次没打通,他心里总觉得有什么放不下,这次响了几声,居然被挂断了。
岳迁皱起眉,盯着手机,自言自语道:“搞什么?接个电话要你命了?”
北方的北宁市,夜里气温很低,还有点春寒料峭的味道。尹莫将挂断的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时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林老师。”
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过来,看了看他,“有朋友找?”
尹莫摇摇头,“没事,推销电话而已。”
第63章 缄默者(28)
16号一早,岳迁就出发了,到湘永镇已经是下午3点多,路上有不少打着美朱集团logo的振兴标语,看得多了,岳迁觉得它们就跟洗脑的喊话一样。
镇里有一个小学初中联合校园,教学楼都是美朱集团修建的。此时已经放学,学生们结伴走出来,有的则留在校园里打球。和城市里的学校相比,这里的孩子太少了,也没有人接。
岳迁眼尖,发现一张在照片上看过的面孔,她叫小梨,初一,去年来过魏雅画的个人展。
她独自一人,没有和前面叽叽喳喳的同学走在一起,在校门外听了会儿,似乎在犹豫是不是继续走。片刻,她转身,门卫仿佛习惯了,朝她喊:“今天又不回去啊?记得6点出来啊,我要锁门。”
她点点头,“谢谢李伯。”
岳迁跟上,却被门卫拦下来,这是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和小梨说话时笑嘻嘻的,对着陌生人却没有好脸色,“你谁啊?这是学校,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岳迁拿出证件,“你好,我来跟徐主任了解些情况。”
看到岳迁是警察,门卫的警惕和敌意依旧没有消失,他反复打量岳迁,将证件翻来覆去看,仿佛那是假证。“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好。”
门卫给徐主任打完电话,确认岳迁真是苍珑市来的警察,脸色才好看起来,把证件还给岳迁,和颜悦色道:“不好意思,我们这小地方,经常出事,我这个当门卫的,小心为上。”
经常出事?岳迁有些在意,但徐主任在等他,他打算等会儿再来和这位负责的门卫聊聊。
徐主任是小学的教务主任,也是带孩子们去苍珑市的老师,她四十来岁,教语文和美术,还要忙其他工作,看上去十分苍老。
岳迁来之前已经联系过徐主任说明来意,她知道魏雅画失踪的事,显得很伤心,叹着气说,魏雅画是个菩萨心肠的好人,知道湘永镇的孩子们苦,师资力量什么的都赶不上,所以尽可能带他们去城里见世面。但好人好像没有好报。
岳迁问:“魏雅画是怎么和你们取得联系的?那些去苍珑市的孩子有什么选择标准?”
徐主任对美朱集团很是感激,她自己就是美朱集团慈善项目的受益者,曾经被送到市里学习过半个学期。去年初,魏雅画来到湘永镇,说想看看有没有有绘画天赋的学生,徐主任得知她是朱美娟的女儿,热情接待,两人很快就因为美术聊得十分投机。
魏雅画的看法让徐主任很意外,她起初以为魏雅画是个理想主义到不切实际的人,没想到魏雅画比她还要现实。
魏雅画觉得,在湘永镇这种教学资源本就贫乏的地方做艺术教育只是花架子,没有实际意义,不如把时间投入到文化课。但假如有有天赋的学生,那就大力培养,直接走艺术这条路,她负责后面的培训开销。
徐主任被说得心潮澎湃,而魏雅画暂时留在湘永镇,一边找灵感,一边客串美术老师,和孩子们相处。
孩子们没有接触过魏雅画这样松弛的老师,个个都很喜欢她,二十多天后,她要离开时,大家都很舍不得。
徐主任问魏雅画,有没有看上的苗子?魏雅画遗憾摇头,说他们中的一些虽然对画画很有兴趣,但只是因为她将画画变得有趣,这种短暂的兴趣不足以支撑他们在这条路上发展,最终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徐主任虽然觉得很可惜,但也理解,天赋这种东西,极其稀少,早点断了想法,将精力用在学习上,对湘永镇这些穷孩子来说,才是实际的。
可魏雅画没有一走了之,时不时关心孩子们的学习,捐赠物资。到了8月,魏雅画突然联系徐主任,提到邀请部分学生去苍珑市参加她的个人展。
10月已经开学了,徐主任不大理解,“雅画,你不是说他们没有天赋吗?那为什么还要去看画展?”
魏雅画说,她要他们看的不是画展,而是城市里的生活,想要在他们心中种下一定要走出来的种子,这可能比苦读十天书更重要。
魏雅画本希望将所有孩子带出来,徐主任也在极力推动,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孩子们除了读书,还得承担家务、农活,很多家长不理解,书不好好念,去看什么画展?暑假才刚过,还没有玩够吗?这么玩下去,成绩不要了?
最终,徐主任只说动了十四家,其中十家都是女孩。这些女孩有个比较鲜明的特征,她们自己也在向家长极力争取,还有个孩子,家里明确说不要她去,她和家里大吵一架,跑出来了。当时徐主任都犹豫了,万一出了事,她承担不起责任,但女孩的坚决让她横下一条心。
那趟名义上是参加个人展的旅途很圆满,孩子们从未走出过湘永镇,却一下子来到了繁华的城市,魏雅画带他们吃或昂贵或美味的饭菜,逛商场也逛夜市,在博物馆,魏雅画亲自讲解。别说孩子们,连徐主任也觉得美好得像一个梦。
告别时,魏雅画叮嘱大家好好学习,这次他们是靠她来到苍珑市,今后,他们要靠自己。
魏雅画还和他们约好,开春之后去湘永镇写生,到时再会。
徐主任的神情变得黯然,“雅画是个好人,怎么就出事了呢?”
岳迁问,魏雅画失踪后,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比如有人来打听魏雅画。
徐主任想了想,说有,他们问哪些孩子和魏雅画接触过,徐主任还拦住过他们,但他们不像坏人,似乎只是做一个跟进调查。
岳迁猜测,这些人应该是魏晋的人。
操场上传来打篮球的声音,徐主任看了看,再次感叹,要不是社会上的帮助,孩子们哪里有地方玩篮球。
岳迁想到小梨,她并不在打篮球的学生中,大概已经回到教室。而这个时间,教学楼里几乎没有学生了。
“徐主任,我刚才遇到个学生,好像叫小梨,她去过苍珑市吗?我看她怎么好像不愿意回家?”
徐主任有些惊讶,“小梨?她家里也是一本糊涂账啊,对了,她就是那个非要去看画展的学生。”
在魏雅画来到湘永镇之前,小梨就对画画很感兴趣,也是画得最好的学生,徐主任起初以为,魏雅画会看上小梨。但在真正的天才眼中,小梨这样的孩子,终究还是不够看吧。魏雅画让小梨放下画笔,努力学习,小梨备受打击,当众掉泪。
徐主任觉得,小梨那么想去苍珑市,也有不服气的成分。那趟旅途果然解开了她的心结,魏雅画具体跟她说了什么,徐主任不清楚,但小梨和魏雅画手牵着手笑,徐主任就知道没问题了。
岳迁又问小梨家里的情况,徐主任说:“岳警官,你别误会,小梨家不是重男轻女,对女儿不好。他们家……以前本来有一对龙凤胎孩子的。”
小梨的父母已经五十多了,她的龙凤胎哥哥姐姐在16岁的时候失踪了,大概率被拐走,父母痛苦不已,为了从绝望中走出来,才又要了孩子。所以他们将她看得特别紧,生怕她像哥哥姐姐那样遭遇不测。
“拐走?”岳迁问:“报警了吗?”
徐主任摆摆手,“没用的,我们这种乡下,人不见了又不是什么稀奇事,成年人都会不见呢,别说小孩子。”
徐主任半辈子都在学校工作,知道镇里时不时有人不见,具体的却不清楚,岳迁跟她告别之后,在初一教室找到小梨。小梨正在做物理题,抬头看见他,紧张地站了起来。
“我是警察,不是坏人。”岳迁说:“李伯放我进来,我刚还和徐主任聊过天。别害怕。”
小梨盯着他看了会儿,稍微放心,但很快着急起来,“警察,所以雅画姐真的出事了吗?”
“你知道了?”
“网上看到的。”小梨低着头,“说她不见好久了。”
岳迁坐在小梨对面,“你很担心她?”
小梨点头,“雅画姐很好,她不该像我姐姐那样。”
“你姐姐也不见了?”
小梨没有见过失踪的姐姐和哥哥,但家里挂着他们的照片,从小,父母就满脸愁容地对她说姐姐哥哥有多好,他们不见了,家里的未来就全都系在她身上,她可千万不能被拐走。
小梨在令人窒息的家庭氛围中长大,起初,她心痛父母,想要代替哥哥姐姐照顾他们,可是他们无时无刻不念叨着失去的孩子。她渐渐感到,自己就像个多余的人。她不愿意回家,不想看到墙上的照片,她不明白,她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承受那么多她不该承受的东西?哥哥姐姐失踪难道怪她?
到底是才念初一的孩子,说着,小梨眼睛红了,仓促地擦掉还未落下的眼泪,“我们这里条件差,离边境也近,被拐了也就被拐了,找不着,但雅画姐怎么会呢?苍珑市那种地方,也会被拐吗?她不应该和我姐姐一样啊!”
“小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爸妈那么害怕你出事,你是怎么说服他们让你去苍珑市?”岳迁问。
小梨说,她当时和父母吵得很厉害,她长这么大,从未情绪如此激动地和父母说话,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争取什么,可能长期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吧,她对他们吼着,不要把我当成哥哥姐姐的替代品,我也是个人,雅画姐姐会保护我,她有保镖,电视里那个美朱集团的保镖!
父母安静了,问她,魏雅画是美朱集团的谁?她如实以告。父母不再阻止她,好像对美朱集团抱有特别深的信任。
“美朱集团都是好人,学校、商店、工厂,好多都是美朱集团帮忙建的。”小梨说:“还有些人出去打工,美朱集团也帮忙了。”
看来美朱集团在湘永镇已经深入人心,连未成年学生都感恩戴德。
时间不早,小梨必须回去了。岳迁看了看她摊开的习题,一边等她收拾书包一边问:“在苍珑市发生了什么?你原谅魏雅画了?”
“原谅?”小梨惊讶地停下动作,“太重了,我以前见识少,不理解雅画姐,才会觉得她瞧不起我。其实根本不是,她才是那个为我着想的人,我父母都不是。”
小梨在画展上,不止看到了魏雅画用尽心力的作品,还被魏雅画带去美术馆、她自己的画廊,看到了更多天才的作品。和他们的天赋相比,她的那点兴趣就像一个小水坑,太阳一晒就干。魏雅画让她知道,她真正能仰仗的是文化课,一步一步,踏踏实实来,她也有成功的一天。
普通人就该有普通人的路,不要好高骛远,认清自己,尊重自己,这是魏雅画给她上的一堂课。
和小梨一起走出校园,岳迁倒回门卫室,门卫正在锁门,岳迁递了一包烟给他,“李哥,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
门卫李哥接了烟,看岳迁两眼,“你这警察,是有事想问我吧?我家就开饭店的,你请我烟,我请你饭,怎么样?”
到了李哥说的饭店,岳迁才发现,那哪是什么饭店,就一个流动盒饭摊,摊子周围摆着十几张桌子,正是饭点,人们围着桌子吃饭。
李哥端了两大盘,“不知道你们城里人吃不吃得惯。”
岳迁笑道:“我也是村儿出来的,嘉枝村,听说过吗?”
李哥摇摇头,但这话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李哥主动问:“小岳是吧,你怎么大老远跑我们这地方来了?”
“查失踪案。”岳迁说:“有个年轻姑娘不见了。”
一听有人失踪,李哥忙放下筷子,“又有人失踪?谁啊?”
岳迁倒是没耽误吃饭,“李哥,刚才我就注意到了,你对陌生人防得特别紧,咱学校有人失踪?”
李哥一拍腿,“那不是?我们这种地方,又没什么人管,丢人太常见了,丢了就找不到,不防紧点怎么办?”
“那,丢多少孩子了?叫什么?”
李哥数了七八个,但又不大确定,都是初中的,家里说出去打工了,但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不等岳迁继续问,他抢话道:“你说的那个年轻姑娘,谁?怎么失踪的?”
岳迁说:“美朱集团,这你肯定知道。”
“那当然,怎么,美朱集团也丢人了?是不是来咱们这儿帮扶时出的事?”
岳迁想了想,魏雅画确实算美朱集团的人,也确实来湘永镇帮扶过,但她大概不能算在美朱集团的慈善项目里。她有她的目的,而目前,没有人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
岳迁提到魏雅画,李哥恍然大悟,说那是个很好的老师,但城里人,不可能留在他们这儿。
天渐渐黑了,吃饭的人散去,李哥和老婆李嫂收拾完桌子,又拿来两瓶啤酒,要和岳迁干杯。岳迁以公务在身,不便喝酒拒绝,李哥也不勉强,自个儿咕噜噜喝了起来。他是土生土长的湘永镇人,说起家乡的发展,就打不住。
在他小时候,湘永镇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条件差不说,还总有瘾君子来抢劫杀人,犯了事就跑,有的直接偷渡,根本抓不到。要不是有些热心的企业家愿意帮大家发展,湘永镇现在恐怕都成毒窝了。
“除了美朱集团,还有别的企业?”岳迁问。
“朱老板其实都是后来者了,我们这儿啊,最早的老板叫关老板!”李哥喝高了,大着舌头说。
“什么关老板,那不是什么好人!”李嫂卖完了盒饭,过来拍李哥脑袋。
“关老板?”岳迁问:“这是谁?”
“你个女人家,你懂什么!”李哥揉着被拍痛的后脑勺,“这人吧,都有两面性的,关老板就是给我们做了好事啊!”
“哼,好事?我看你就是被他洗了脑!”
“嫂子,是怎么回事?”岳迁问。
眼看也没什么事了,李哥李嫂你一句我一句说了起来。
关勇夫不是湘永镇人,做建材生意,遇到风口,摇身一变从穷小子变成大老板,和不少老板一样,关勇夫也开始考虑如何回馈社会,做慈善。他没有选择捐钱,而是实地考察后,在湘永镇建了个包装材料厂,生产胶带、口袋等产品,工人直接从在镇里招。物流、销路这些全都不用厂子操心,关勇夫来解决。
李哥当年就进了这个厂,现在回忆起厂里的福利,都笑得美滋滋的。一些原本计划去城市里打工的年轻人留了下来,既能照顾年迈的父母,又能陪伴孩子。
有关勇夫牵头,后来又有几个企业来建厂,规模或大或小,但都切实给大家带来了实惠。
几年后,美朱集团的慈善项目也惠及湘永镇,但和关勇夫等企业家不同的是,美朱集团不建厂,只修基础设施,提供年轻人走出去的便利,资助孩子们读书。
在当地人看来,这没什么冲突,反正好处都是他们吃了,愿意出去的出去,愿意留下的留下。
但后来,关勇夫投资的厂,陆续有人生病,其他的厂也出问题,大家通过新闻报道醒悟过来,这些资本家根本不是为了帮他们,而是在他们身上吸血。
“生病?怎么回事?”岳迁连忙问。
“他们那些厂,有毒嘛!都是什么胶啊漆的,木材,化学品,家里买了新家具,还得通风呢,厂里长年累月这么闷着,咋不得病?”李嫂抢在李哥之前道,“我们这是小地方,没人有那个什么环保啊健康啊的认识,就知道那些资本家来建厂,给我们一口饭吃,我们就不要命地给他们干活。后来啊,才知道,他们哪里是想帮助我们,就是在利用我们蠢、需要钱。不然那些厂,他们怎么不建在别的地方?其他地方的人懂啊!”
李哥说:“也没你说的那么坏,我觉得至少关老板是个好人。”
“呸!还好人呢!好人电视台会曝光他?”
“等一下!”岳迁神经绷了起来,“电视台?是不是苍珑市的电视台?”
第64章 缄默者(29)
李嫂愣了下,“不是啊,是我们板龙市的电视台。苍珑市那么远,也管不到咱们这儿。”
湘永镇归板龙市管辖,岳迁点点头,将电视台这条线索着重记下来。
李哥和李嫂边说边吵,都各有道理。李哥是关勇夫厂里最早的一批员工,他记得关勇夫亲口跟他们说过,这工作的确会对健康造成一定程度的影响,所以福利、保险厂里会承担,工人们也会提早退休,领取退休工资,同时厂里会严格执行环保标准,科学轮班,将影响降到最小。万一有工人生病,治疗费用由厂里承担,并且会提供高额补偿。
“大家都是在知情的前提下签的合同,生病那是没办法,关老板不是也兑现了承诺吗?我每天都穿防护服戴面罩,我身体不是倍儿棒?”
“你这是幸存者偏差!”李嫂学到个新词,马上用在李哥身上,“你要得病了,早就死了,还能跟我犟呢?”
岳迁听他们说,最早生病的工人其实不是来自关勇夫的厂,是一个做橡胶的厂,工人得了癌,厂里排出的废水还把附近农田污染了。这事起初大家也不明白,电视台来调查走访,给大家科普工厂的危害,大家一下子恐慌起来,毕竟谁家里没有个工人啊,都靠那点工资吃饭呢!
造成农田污染的橡胶厂被叫停了,其他工厂经检查,没有违规排污的问题,但工人的工作环境却都很恶劣,长期与有害物质接触,得病是迟早的事。
就这样,关勇夫和几个老板还安抚工人,说厂里会提供医疗保障。没办法,穷嘛,为了那几个钱,命都得搭进去。只有少数工人因为自己害怕,或者家人阻拦,离开工厂,大部分还是按部就班工作生活。
之后,陆续有十来个工人确诊癌症。恐慌就像传染病一样在这座边陲小镇蔓延,人们再也难以淡定,电视台又来了,走访取材,播出在关勇夫的厂里暗访的片段。工头根本不按照防护标准来管理工人,催着上工,超过时间还以加班工资为诱饵,要大家继续干。得病的工人就是厂里的劳模,去年还得了优秀员工奖金,今年就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了。
报道给大家带来巨大的震撼,震撼之后是愤怒。人们的怒火烧向关勇夫等资本家,大骂他们是草菅人命的匪徒。关勇夫站出来道歉,承担全部医疗费用,但坚称自己的厂建在湘永镇没有问题,是经过多方评估审批的,新闻报道有夸大成分,他愿意接受监督,继续和镇民一起发展湘永镇。
但人们哪里还听得进去他的话,工厂在沸腾的民意下只能暂时停工,而其他几个厂坚持不下去,直接关厂走人。关勇夫是坚持到最后的,一来他认为自己没错,二来厂里其实有不少像李哥那样支持他的工人,为了他们,他也想干下去。
可持续的舆论攻势下,他终究还是退缩了,厂子黯然关闭,关勇夫再也没有来过湘永镇。
“关勇夫现在……”岳迁问。
“走了。”李哥点起一根烟。
“走了?”
“就是人没了,出事不久就没了。”李哥长叹,“听说是想不通,自杀的。”
李嫂哼了声,“心里内疚吧,毕竟死了那么多人呢!”
“人死为大,你别说了行吗?”李哥吼起来。
李嫂白他一眼,不说话了。
李哥抽完烟,继续说,镇里因为那些厂,热闹了几年,厂没了,大家又没钱赚了,就只能出去打工。而他不愿意出去,就留下来,没有固定工作,有时去城里进点货,摆摊卖,后来才找到在学校当门卫的工作,稳定下来。
说起学校,李哥说,这多亏美朱集团,其他老板都来建厂,只有朱美娟来发展教育。听说也有人劝她开厂,将美朱集团的部分工厂挪过来,她没答应。自从那些厂倒闭之后,湘永镇就没厂了,倒是有人琢磨建一个,但有了前车之鉴,大伙都抵制,不了了之。
孩子的出路是好好学习,考出去,年轻人呢,就只剩下打工了。美朱集团在这当中出了力,帮他们寻找工作机会。李哥挠挠头,对那些出去的人有点看法,“像我这样不出去也好,守着家乡,守着老父亲老母亲,他们,出去了就把这儿忘了,不回来了,父母亲戚都不管了。”
岳迁问:“连消息都没了?”
“消息还是有吧,但不见回来,钱也不打回来,有什么用?”李哥说:“你说咱们农村吧,生孩子不就是为了养老,人长着脚跑了,不回来,你能怎么办?种一辈子地?那最后种不动了就等死呗。”
岳迁觉得这事没李哥说的这么简单,出去就不回来,是不想回来,还是回来不了了?
工厂污染环境,让工人得病这件事,岳迁了解得还不深刻,难以马上下结论,但将它放在一个大的逻辑下,当时关勇夫、美朱集团等都在帮扶湘永镇,慈善并不是单纯的慈善,它被商业利益所驱使,双方做的事不同,但本质上是在争取湘永镇的话语权。
起初,显然是关勇夫占尽优势,后来工厂出事,板龙市电视台介入,舆论将一切负面放大,关勇夫等人关厂,被驱逐,镇民不再相信任何工厂,出路势必只剩一条:走出去。而提供走出去方法的是美朱集团。
现在的湘永镇,可以说已经被美朱集团单方面控制。经过美朱集团走出去的那些年轻人,和老家保持联系的不论,其他不联系的人,近况究竟如何?湘永镇失踪的人,恐怕远远超过李哥所知。
李哥和李嫂一起收摊回家,岳迁也与一同来到湘永镇的警察汇合,讨论了想法,打算明天去子女外出打工的家庭走访,还要和当地户籍部门合作,拟一个失踪名单出来。
另一边,岳迁联系成喜,打听关勇夫的事。关勇夫的籍贯在苍珑市下面的乡镇,成喜一听就说:“关勇夫我当然知道,当年在我们苍珑市也算是名人。”
关勇夫是从底层爬起来的生意人,起初从大工厂承包业务,后来开起汽车配件厂,又做运输、物流。他这个人,精力旺盛,对金钱似乎没有太大的追求,喜欢到小地方开厂,看着当地人像他一样站起来,走出来。
去湘永镇之前,关勇夫已经在苍珑市周边乡镇做了不少投资,每次开厂,他都会坐镇一段时间,培养骨干,等一切上了正轨,他再离开。这些乡镇的人们都很感激他,他的厂让他们不仅赚到了钱,还能留在家乡。
关勇夫为什么要去湘永镇那种过于远的地方,旁人说不清楚,有猜测苍珑市周边他已经探索得差不多了,于是将目光放远,有猜测湘永镇实在是太穷,更有挑战性,毕竟关勇夫性格如此,越有挑战性的事对他越有吸引力。
谁也没想到,湘永镇会成为关勇夫的滑铁卢,他甚至将命都搭了进去。
其实当时,关勇夫只要选择像其他资本家那样及时撤出,道歉,时间一长,谁还会记得湘永镇发生了什么。但关勇夫偏执得奇怪,他非要证明他的工厂是合规的,他的目的是帮助湘永镇。
他越是如此,指责他的声音就越多,连他开设在其他乡镇的工厂和他在苍珑市的业务都受到巨大影响,各地媒体潜入工厂,工人讲述厂里的违规操作,小厂纷纷关门,主厂内讧,四面楚歌下,关勇夫想不开,从自家厂房跳了下去。
成喜也很快反应过来,“关勇夫死了之后,至少在湘永镇获益最多的是美朱集团!”
“我本来以为主导报道的是魏晋,但现在看来不是。”岳迁说:“成队,我明天去一趟板龙市,你那边协助查一下苍珑市媒体有没有参与,参与的都是哪些。”
“交给我。”
岳迁和同事住在招待所,夜里蚊虫多,叮得人睡不着。岳迁忍无可忍,下楼找前台要花露水和蚊香。结果前台也没有,让岳迁等一下,她去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
岳迁白天在镇里转过,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好像只有一家,得走一公里,这大半夜的,让一个女人走去买,他心里过不去,“我自己去吧。”
前台却打着哈欠道:“我也走走,你找不到路,丢了我还懒得找。”
前台叫灵姐,三十来岁,本地人,满脸困倦,抱怨父母不肯请人,老是她守夜,年轻时能熬,现在熬不动了。
夜路漫长安静,岳迁与她搭话,“你的兄弟姐妹呢?不轮换轮换?”
灵姐冷漠地哼了声,“出去了就不回来了呗,我也该走。”
岳迁的睡意一下就没了,“失联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灵姐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姐弟三人当年都想进关勇夫的厂工作,但姐姐刚培训完,厂子就出事,全家都庆幸,至少没把命搭进去。后来姐姐和两个同乡一起,经过美朱集团的帮扶项目去城里打工,寄回不少钱。
灵姐和弟弟也跃跃欲试,但父母坚决不允许他们都走,协商下来,先让弟弟出去闯,毕竟是男生,灵姐留下来,过段时间再和弟弟轮换。哪想弟弟一出去,就不肯回来了,而姐姐也被外面的花花世界洗了脑,联系越来越少,也不肯寄钱了,最近几年直接没了音讯。
岳迁问能不能马上联系他们,灵姐讥笑一声,当着岳迁的面打给姐姐,空号,打给弟弟,关机。
“看吧,两个白眼狼。”
岳迁问:“你有没想过,他们出事了?”
灵姐愣了下,哈哈大笑起来,“能出什么事?他们早就不耐烦了,也对,谁赚的不是辛苦钱,凭什么养穷亲戚?不联系算了,以后家里的都是我的,他们也别想回来抢。”
便利店到了,岳迁买好需要的东西,灵姐盯着他,突然说:“去年也有人住我家,问和你差不多的问题。”
“谁?”
“女的,学校的老师。”
“魏雅画?”
灵姐抓抓头发,“嗯,魏老师,小孩儿们都这么叫她。她也挺奇怪的,那么有钱,好像后来还资助了些孩子去城里玩。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魏雅画在查湘永镇出去打工的人?这条思路和警方重合了!她来到湘永镇的真正目的,其实不是寻找有绘画天赋的苗子,而是查哪些人行踪不明?她到底知道什么?知道多少?这是不是她失踪的导火索?
岳迁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黑夜里,仿佛有什么裂开了一道缝,浓雾和微光彼此博弈,都想从那道缝里挤出来。
而在这个岳迁辗转难眠的夜晚,尹莫也没有睡意。林腾辛的别墅很大,在北宁市靠近郊外的地方。小时候刚来,他觉得这里比整个嘉枝村都大,他在林腾辛的盆景中穿梭,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可现在,当他再次站在这里,却发现它们不过是一个个呆板又渺小的人造景观。
他推开一间工作室的门,里面摆放着半成品纸扎,他点了一盘香,安静地摆弄着纸和别的工具,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渐渐在他的指间变成生动的花。
许久,他闭上眼睛,尝试在这方天地中感知某些东西的存在,他眉心皱得很深,额头上、后背浸出大片冷汗。
凌晨4点,最黑暗阴森的时刻,他喘着气,倒在一地纸花中。
清晨,岳迁驱车离开湘永镇,两个小时车程后,来到板龙市。比起苍珑市,板龙市小得像个县城,电视台看上去也很破旧。岳迁事先联系了市局,在当地警方的帮助下,顺利进入电视台,见到值班的副台长,他姓刘。
岳迁说明来意,刘台长一听警察是来查关勇夫,表情都亮了起来,“不是我自夸,关勇夫那个新闻,是我们为老百姓做的一件大实事啊!”
刘台长说,他们板龙市这种小地方,一年到头没啥新闻,电视台能报道的要么是鸡毛蒜皮的本地新闻,要么是转载其他地方的大事,他们真心想做点什么,但经费、人力都有限。湘永镇的事,他们起初都不知道,只是听说有个橡胶厂的工人得病。
后来接连有观众联系电视台,说得病的工人要死了,明明是在橡胶厂工作时中毒,橡胶厂却不管,除了这个工人,还有很多工人生病,橡胶厂排污违规,祸害老百姓。电视台高层这才重视起来,组织开会,派记者去暗访。这期间,其他工厂也陆续有工人生病,而高层们借鉴了省内几个大城市对类似新闻的报道,决定主动出击。
岳迁打断,问主要借鉴的是哪个城市,哪个节目。刘台长是报道的负责人之一,提到两个节目,其中一个,正是魏晋的“民之眼”。
“魏老师是我们的榜样啊,媒体人就该像他那样,敢于发声,不惧怕资本,不惧怕黑幕。我们还组织青年骨干去苍珑市学习过,可算是派上用场了!”刘台长满面红光地说。
岳迁问:“学习?什么时候?”
刘台长想了想,说就是在报道橡胶厂之前大概三个月的样子,要不是亲自感受了“民之眼”的工作氛围,他们可能无法做好湘永镇的新闻。
其实在报道的初期,大家心里都没有底,那些企业打着为湘永镇好的旗号,也确实提高了镇民的收入,他们这是断了企业和镇民双方的饭碗,记者们还被橡胶厂威胁过,好在没有放弃。
“我觉得我们的团队完全成了‘民之眼’,学习是有用的!”刘台长滔滔不绝,前期的报道压力很大,但有了成效,外地媒体跟进,无良企业赔偿、撤离,湘永镇在被荼毒了多年后,人们终于又能健康地生活。
岳迁注意到,刘台长说得最多的是橡胶厂、家具厂,话题的核心——关勇夫的包材厂却基本没有提到。
“那关勇夫呢?”岳迁将话题拉到关勇夫身上。
“他后来也撤离了。”刘台长的眼神开始有避闪,话语也变得含糊。
“我听工人说,关勇夫一开始就跟他们说清楚了工种有危险,会严格按规定执行。”岳迁问:“厂里真的有违规现象?”
刘台长思索了会儿,“其他厂都有的,而且很严重,不把人命当命。”
“我是说关勇夫,直到关厂,都有工人支持他,所以我想听听你们这边的说法。”岳迁说:“可以的话,当年的调查记录,也给我看看。”
刘台长起初称已经删除了,板龙市局打来电话沟通,他才找来并不完整的录像。
绝大部分新闻素材都拍自橡胶厂、家具厂,它们确实违规,工人没有得到应有的保护。但报道中站在风口浪尖,承受最多指责的却是关勇夫。
“只有这一段是违规吗?”岳迁暂停播放。视频中,一个姓李的主任逼迫工人加班,防护服破损,却没有及时提供新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违规现象。
刘台长解释,这一段不是他们拍的,但流传很广,很多媒体都用过,他们没有拍到包材厂的违规记录,所以这段重要素材一直留着。
这仅有的一段成了报道的重中之重,橡胶厂等更严重的违规现象却被剪辑得占据较小的篇幅。
岳迁问为什么会这么剪辑,刘台长说,这是新闻报道的常规手法,关勇夫是第一个去湘永镇建厂的老板,他本人社会影响也最大,从他入手,会热度最大化,人们才会关注。
刘台长还强调,大的电视台都是这么做,这也是他们从“民之眼”取经学到的。
工厂撤出后,板龙市电视台还跟进报道了一段时间,而关勇夫跳楼自杀,是刘台长没有料想到的。他遗憾地说:“我们也不希望看到这样,客观来说,他是补偿做得最好的,他其他厂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我们也没有参与报道。他不是被我们逼死的。”
“关勇夫的厂真的违规了吗?”岳迁问。
刘台长犹豫了会儿,“你也看到了,那个李主任……”
岳迁说:“除了李主任,还有吗?”
刘台长摇头,但强调他们的报道没有问题,素材都是真实的,关勇夫的死不是他们的责任。
岳迁问:“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进行报道前后,有美朱集团的人参与吗?”
“这绝对没有!”
“那‘民之眼’呢?有指导过你们吗?”
刘台长回忆片刻,“魏老师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什么?提供报道思路?”
“那倒不是,他看到我们第一期报道了,来鼓励我,说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坚持,不要屈服,可以找他帮忙。”
刘台长痛陈当时的麻烦,橡胶厂的老板以前在道上混,三教九流什么都来,一会儿请台长吃饭,一会儿死亡威胁,节目组差点没顶住。而魏晋的鼓励就像一支兴奋剂,让他们这群媒体人再次看到了理想的光芒。
事实证明,那老板不过是纸老虎,在舆论、民意下,很快夹着尾巴跑路。
岳迁看完所有素材,“其实经过专家评估,关勇夫的厂根本不必关,是吗?”
刘台长点点头,“是这么回事,但当时民意都那样了,他不走能行吗?我们也只能顺着民意来报道啊,何况有工人生病是事实。我觉得湘永镇现在也挺好的,没有污染了,大家能出去打工就出去,也不是非要一辈子守着家乡。”
岳迁又问了问李主任的情况,刘台长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这个人吧,他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
“他是关勇夫亲自选的骨干,最初的一批,一直跟着关勇夫干,听说脾气很好,处处为工人着想,按理说不该出现违规情况。”
刘台长对工厂做足了功课,采访过不少李主任的同事,他们都说他认真负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性格大变。最后刘台长得出结论,应该就是包材厂被查,李主任压力太大,且不知道前途在哪里,人在那种情况下,难免浮躁慌张。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为了节目效果,故意让他这么做?”岳迁问。
刘台长愤怒道:“你是说我们造假?不可能!”
“不一定是你们。”岳迁想了想,没有继续说,而是将李主任这条线索反馈给了成喜。
同时,在湘永镇,警方在核实失踪人口中发现,去年魏雅画拜访的家庭和他们走访的家庭高度重合。
第65章 缄默者(30)
魏雅画从一个姓张的家庭租了一个小院子,但并不是一直住在那里,时常以找灵感为由,去其他家庭借住一两天。她的面相一看就是那种无害的乖乖女,又有钱大方,性格开朗,加上在学校代美术课,她去的那些家庭都愿意接待她。
这户姓张的家庭只剩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了,他们原本有个女儿,后来出去打工,接受了什么原生家庭是不幸的根源这类思想,觉得自己穷、过得不好,都是父母造成,愤而与他们断绝了关系,十多年没有音讯了。
夫妇俩起初痛不欲生,想不通,还差点寻死,现在想通了,穷也许的确是天大的罪过。女儿不认他们就不认吧,好好活着就行。
魏雅画问了很多关于他们的女儿小张的事,夫妻俩回忆得很是心酸,但时隔多年,能和陌生人聊起女儿,他们又觉得很欣慰。当时他们只当这个房客爱聊天,可能搞艺术的都这样,如今面对警方的问询,他们才意识到,魏雅画似乎也是在调查女儿。
其他被魏雅画造访的人家,交待的情况和张家夫妇类似,不是儿子走了不回来,就是女儿走了不回来,在他们彻底断绝音讯之前,都和父母摊牌过——恨他们穷,恨原生家庭的无用。
魏雅画看似站在他们一边,安慰他们,但聊天的重点似乎在他们去哪里打工、消失之前和父母说了什么,以及,魏雅画多次主动提到美朱集团,问他们子女是不是和美朱集团接触过。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关勇夫等人的工厂关闭后,年轻人要想有出路,基本都得靠美朱集团的慈善项目,先走出去,走出去再说。
魏雅画还去过小梨家,但没有借住,这很好理解,小梨是她的学生,而且很崇拜她,她有足够的时间和理由接触小梨,打听她那对失踪的哥哥姐姐的情况。
和其他成年男女主动离开家乡,去大城市务工不同,小梨的哥哥姐姐是突然消失,他们的年纪还小,疑似被拐卖。而在湘永镇,拐卖不是什么新鲜事。
“一个人两个人不满原生家庭还正常,怎么这些出去打工的年轻人全都恨家庭恨父母?”线索分析会上,岳迁说:“我怀疑有人在给他们洗脑。”
一位警察展示手机上的搜索结果,“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在大城市受到一波信息冲击?毕竟在湘永镇的时候,一切都太闭塞了。原生家庭是很热门的话题,现在很多人都觉得,自己的不幸都是父母造成,父母穷、不上进,是他们痛苦的根源,还有人号召不要去理解父母,不要给父母养老,父母都自私,不能托举孩子的父母不值得孩子用孝心去回馈。”
岳迁点头,“我也看过这些言论,而且看过一次,推送机制会一直给你呈现类似的,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宣传父母是祸害。”
“父母……都是祸害。”尹莫刷着手机上的推送。
“可不能这么说。”林辛腾看了看他的手机,“这是什么新闻?”
尹莫复述推送的内容,魏雅画失踪已经引起广泛关注了,苍珑市那边的自媒体开始集体追踪这件事,挖掘出她这顺遂的一生,发现实在没什么可讨论的,便借题发挥,大倒原生家庭苦水,抱怨自己的父母太差劲了,要是自己也能生在魏雅画这样的家庭,自己能如何如何。
“你认识这个失踪的女孩?”林辛腾问。
尹莫摇头,“林老师,我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林辛腾叹息,“你爸是我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他和你妈妈的事,我一直很遗憾。”
尹莫问:“你去看望过他们吗?”
“我当时不知道,以前通讯没有现在这么方便。”林辛腾说:“我知道后,就去嘉枝镇接你了。”
隔了辈的师徒俩都陷入沉默,好一会儿,尹莫才说:“父母不是祸害。”
“那当然。”林辛腾说:“他们是很好的父母。”
这场关于父母的讨论,在三地刑警之间继续,“所以也许他们是被动被洗脑?这玩意儿刷多了,想法肯定会改变。”
“不,这是现在的情况。但镇里不见了十几年的人,也抱怨是原生家庭的错,因此和父母断绝关系,可过去别说他们很难接触到互联网,原生家庭的话题根本不热门吧?”岳迁一针见血,“所以我判断,必然有人多次、不断告诉他们——你们为什么穷,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工作?你们看城里这些人,为什么他们的生活比你们好这么多?因为你们的父母愚蠢,懒,不知道拼搏,生你们只是为了让你们养老,他们根本不爱你们,你们只是一个养老工具。既然已经出来了,为什么不为自己奋斗,为什么还想着孝顺父母,值得吗,你们的人生也只有一次啊,他们不配,诸如此类的话。这种话听得久了,那些本来见识就很少,思维局限性很大的年轻人渐渐将穷归咎到父母身上,恨他们,要和他们断绝关系。试想,断绝关系之后,对谁来说最有利?”
“那些想要利用他们的人?”有警察反应过来了,“他们在各个城市里可以说无依无靠,根本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只有他们那些远在家乡的父母在意,但他们主动切断和父母的关系,用的还是这种特别绝情的方式,被伤害的父母们可能几年都不会再联系他们,这时候他们不见了,谁也不会知道,就算几年后父母想念他们,再次联系,时间过了那么久,也没用了,联系不上,父母也只会觉得,孩子还在恨自己!”
岳迁说:“有能力来做这件事的,恐怕就是美朱集团,他们深得这些年轻人的信任,那些帮忙找工作的慈善人员对年轻人来说,就是导师般的存在。魏雅画大概率知道些什么,所以才多次提到美朱集团。”
只是这一切暂时只是没有证据的推断,苍珑市警方对美朱集团慈善项目的调查还在继续,成喜让岳迁在湘永镇挖出更详实的线索。
经核对,湘永镇行踪不明的成年人有三十四人,未成年有二十一人。其中,成年人全部经过美朱集团慈善项目外出打工,未成年则只有十人是主动离开,离开时最小的也有16岁了,接近成年,另外十一名未成年是直接在镇里失踪。
这些行踪不明的人员近况如何,查起来需要多个地方联动,岳迁刚将名单报给成喜,成喜就激动地说,关勇夫这边有点眉目了!
关勇夫自杀之前,主要生意在苍珑市,最大的厂也在苍珑市,所以成喜寻找当初的工人、骨干还是比较容易。老詹是最早和关勇夫打江山的工人,后来混成了检验组的领导,工厂关闭后,他没再去别的厂,炒股大赚一笔,这些年靠存款、理财过着富足的生活。
说起关勇夫,老詹脸上的红光暗淡下去,“老关的事,年纪越大,我就越后悔,怎么说我也是把他逼上绝路的人啊,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小凯和英子。”
老詹作为关勇夫最信任的老骨干,参与了关勇夫的很多决策。老詹是个相对保守的人,关勇夫要去湘永镇开厂,他从一开始就反对,那里太穷了,虽然人力成本比较低,但交通物流打不住,而且离苍珑市太远,不能像他们的其他小厂一样彼此呼应配合。
但关勇夫非要去,还说目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让当地人不用远离家乡,也能养活自己和家人。老詹知道,关勇夫是个有情怀的人,评估下来,新厂利润不多,但能自我维系,老詹便想算了,不再阻止。
厂刚开起来那会儿,老詹守了三个多月,制定标准,严格检验,一切没问题了才离开。之后几年,他没有再去湘永镇,得知出事还是出差途中看到新闻。当时被爆有问题的是橡胶厂,他对自家企业很有信心,心想这风波很快就会平息,但小心起见,还是打电话叮嘱关勇夫注意,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不要被溅一身粪,实在不行先把厂关了避风头。
老詹没想到,风波愈演愈烈,橡胶厂关厂了事,而他们的包材厂成了新闻的重点报道对象,工人生病,违规操作,一时间,关勇夫仿佛不再是善良的企业家,而是存心毒害湘永镇的恶魔。
眼看关厂的呼声越来越大,老詹也觉得退出湘永镇没什么不好,包材厂没有给他们带来收益,能坚持下去,纯属是关勇夫想为社会尽一份责任,可是回报关勇夫的是什么?是穷乡僻壤的恶意!
高层会议上,老詹和另外几个老骨干力主关厂,关勇夫红着眼,难得地与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此后,关勇夫还在坚持,有的骨干见他不听劝,事情越闹越大,干脆离开,有人平时就和关勇夫不睦,借题发挥,和媒体沆瀣一气,关勇夫忽然之间陷入了众叛亲离的窘境。
至于老詹,他对关勇夫很失望,觉得关勇夫很不对劲,以他对关勇夫的了解,关勇夫不是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他有头脑的,但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湘永镇,那里到底有什么?
老詹试图和关勇夫促膝长谈,关勇夫却什么都没说。老詹选择和关勇夫决裂,带着自己的团队离开。此后,他得知关勇夫终于扛不住压力,陆续关掉多个厂的消息,再后来,关勇夫自杀了。
老詹说的小凯和英子,是关勇夫的儿子和妻子,想到当初同甘共苦的日子,老詹就觉得对不起他们,如果他坚持和关勇夫站在一起,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但事到如今,想起关勇夫的反常,老詹还是很不理解,总觉得关勇夫有什么事瞒着他,但是什么呢?他想不明白。
关勇夫的产业已经不复存在了,在他去世后的一年,他的妻子卖掉仅剩下的资产,带着儿子出国生活,目前在法国。成喜得到关凯的资料,他现在是一名医生。
“魏雅画也在法国读过书。”岳迁说:“欧洲的很多国家,魏雅画都去过。”
成喜说:“他们有可能接触过?魏雅画从关凯那里知道了什么事?”
“成队,我想立即联系关凯!”
关凯比魏雅画大两岁,岳迁在关勇夫自杀的报道中找到了关凯,那时他还是个孩子,正面照片被曝光,媒体甚至找到他的老师、同学、邻居,让他们讲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的报道现在看来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但纸媒时代,那些掌握着话语权的记者编辑总是热衷于曝光新闻人物的方方面面,恨不得将版面铺满,连小孩也不放过。
关凯刚失去父亲,家庭摇摇欲坠,又被媒体围攻,他和母亲出国,大概也是因为无法再在苍珑市平静地生活下去吧?这样的背景,他可能会很排斥来自国内的调查。
岳迁做好了准备,但关凯得知联系他的是警察,竟是主动提出用更直接的方式交流——网上视频会议。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英俊的面孔,关凯穿着白大褂,有些疲惫,眼里却有光,“是魏雅画让你们联系我吗?她真的做到了?”
岳迁说:“你和魏雅画果然认识。”
关凯愣了下,迟疑道:“你们……”
“魏雅画已经在去年失踪了,我们在寻找她的时候,发现她曾经去过湘永镇,留下一连串线索。关医生,这个地方你一定有印象。”
关凯惊讶地睁大眼,“魏雅画失踪了?”片刻,他摇摇头,叹气,“难怪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她的消息,我没想到……那个人,居然连她都会动手!”
岳迁说:“那个人,是魏晋吗?”
关凯直起腰背,盯着岳迁的眼睛,“岳警官,既然你是通过魏雅画查到我,而且不是苍珑市本地的警察,那我想,我只能选择相信你。”
岳迁也如他一般正色,“我可以告诉你更多信息,这样你可能会更安心一些。我来苍珑市之前,在南合市调查非法取卵案,发现永宾市存在这样一个组织,现在正在和永宾警方联合调查,线索指向苍珑市。”
关凯肩膀颤抖,显然非常激动,他双手紧握在一起,尽可能克制情绪,半分钟后,他再次抬眼看向岳迁,“我的父亲关勇夫,是被美朱集团逼到自杀的!他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他想要阻止他们!”
在关凯的记忆里,和父亲一通生活的时间其实很短暂,关勇夫非常忙,总是有挥洒不完的精力,但这些精力不会用在他和母亲身上。他很小的时候,家里并不富裕,那时关勇夫还在到处拼搏,母亲也跟着父亲待在厂里、货车上,反正就是不在家里。小小的他和祖父母一起住在老旧的筒子楼里,最盼望的事就是父母回家。
后来,关勇夫的生意上了正轨,家里宽裕起来,搬进了苍珑市的高档商品房,辛劳了一辈子的祖父母也有了房子,关勇夫给他们请了保姆,颐养天年。母亲也没那么忙了,有更多的时间陪伴他。只是关勇夫还是很少回家,他有了更多的厂,更多的工人,连春节有时都和工人们一起过。
关凯穷过,父母对他的教育从来都是金钱来之不易那一套,又因为没读过多少书,要他好好学习,他很懂事,成绩从来没让他们操过心。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关勇夫能经常回来。关勇夫虽然满足不了他,但每次回家都会带礼物,带他吃吃喝喝。有一次,他问:“爸爸,你为什么要去湘永镇,难道每个穷的地方,你都要去开厂吗?”
关勇夫笑着说:“爸爸开一个,其他有能力的叔叔阿姨开一个,不就多起来了吗?你想想你小时候,爸爸妈妈天天在外打工,你是不是个可怜的留守小朋友?”
他嘀咕:“你现在也不常回来。”
“可是妈妈可以陪你了呀。”
关凯接受了关勇夫的说法,甚至想等自己长大了,也去需要帮助的地方开厂,让更多的人不必背井离乡。
然而那场以橡胶厂为导火索的危机彻底击溃了关勇夫,也击溃了关家。关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的工厂有工人生病,所有人都说,父亲是吸血鬼,为了赚钱不惜让工人把命搭进去。他哭着和同学争辩,不是这样的,爸爸不是为了赚钱,爸爸不是吸血鬼,爸爸是为了让湘永镇好起来!
可是没有人听他的话,他们说,你是吸血鬼的小孩,你是小吸血鬼,你住的房子,你穿戴的名牌,都是穷人的命堆起来的!
面对铺天盖地的报道和指责,他茫然了,爸爸真的是坏人吗?他想问关勇夫,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可是关勇夫几乎不回家了,每天只有记者堵在家门口和学校。
他渐渐开始恨关勇夫,爸爸骗了他,爸爸根本不是什么慈善家!可当他吼出这些话时,妈妈打了他一巴掌,那是妈妈唯一一次打他,打完又哭着抱住他,“你爸爸是最好的人,他是被人整了,你不能这样说他!”
但当时,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没有对他这个懵懂的孩子吐露真相,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逼自杀,看着母亲在他面前为他遮挡风雨,一遍遍解释父亲想要保护湘永镇那些年轻人,找到失踪的年轻人,可是母亲的声音被淹没了,口诛笔伐海浪一般包裹着他们,他们是罪人。
“等一下!”岳迁问:“当年你父母向媒体提到过失踪的年轻人?”
“啊,提到过,提到过很多次,但你没有看到过相关新闻,对吧?”关凯苦笑,“因为都被抹杀了,他们的一切声音,都被捂住,根本发不了声啊!”
岳迁心脏咚咚直跳,以前媒体不发达的时候,这种事很常见,但是关勇夫这么有名的企业家,也会发不了声吗?
魏晋那张从容笑着的脸出现,率先报道湘永镇工厂的是板龙市的媒体,他们深受魏晋影响,以模仿“民之眼”为骄傲,而后来,当关勇夫回到苍珑市,跟进的却是苍珑市及其周边的媒体。以魏晋在圈内的人脉,让关勇夫失声不是难事。
关勇夫自杀前后,家里的老人也相继离世,关凯母亲在清点资产后带着他义无反顾离开,在法国重新开始生活。他成年之后,母亲将当年的真相告知于他,“妈妈不希望你冒险再做什么,但妈妈希望你知道,你爸爸是个真正的好人。”
第66章 缄默者(31)
湘永镇是关勇夫支援的最远也最穷的地方,他对湘永镇一直非常关注,在建厂的同时还想帮忙解决拐卖的问题——当时湘永镇被拐到外地、拐出境的未成年不少,关勇夫靠资金和人脉找回来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