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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之环[刑侦] 初禾二 29492 字 3个月前

岳迁想到上次尹莫似乎有话要说,他一问,尹莫却用吻堵了他的嘴。尹莫想说的,难道是查毕月佳?

毕月佳是个善良,却遭受过侵犯的可怜女人,岳迁客观上觉得尹莫不会有危险,但还是有些担心,那些玄乎的东西他感应不到,尹莫既然在意,毕月佳可能不简单。

岳迁想去一趟河畔疗养院,但尹莫既然不跟他说,就一定有自己的考虑。他想着想着,忽然埋怨起尹莫来。装精神病不让他看,穿女装也不让他看,他工作这么辛苦,还没找到凶手,让他看看乐一乐怎么了?

反正你都不接电话,我再打一个!

岳迁狠狠按着手机,没想到这次才几秒,就接通了,尹莫的声音传来,“嗯?”

“你……”岳迁道:“当神经病去了?”

尹莫的笑声听着很低沉,“那你找我这个神经病有什么事?”

岳迁问:“你到底在搞什么?刚才怎么不接电话?”

“噢,着急了?”

“……怕你死在里面。”

“谢谢关心。”尹莫听上去屁事没有,“刚才不方便。”

岳迁警铃大作,“怎么不方便?”

“和病友们交流,大家都不大正常,我一个人正儿八经接电话,不太好吧?”

岳迁接受了这个解释,“你是去查毕月佳?”

尹莫沉默了会儿,“不止。”

“不止?”

“我还想知道,我的能力为什么消失,要怎么做,才会回来。”

岳迁蹙眉,“你觉得毕月佳是关键?”

“岳迁,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尹莫语气难得郑重,“我,尹江,居叶伟,还有林腾辛,我们能和灵魂对话,那其他人会不会有别的能力?毕月佳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她可能也有某种能力。”

岳迁沉思了会儿,“那你一切小心,有不对劲的地方,立即联系我。”

尹莫又笑了,“你的关心真直白。”

岳迁:“……”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继续当你的神经病去吧!”

翌日,岳迁很早就起来,匆匆来到小学门口。和中午、下午放学时不同,这时摆在校门外的都是早餐摊子,包子油条,豆浆稀饭,面包蛋糕,摆摊者大多是中年妇女,也有夫妻一起出摊的,食物是现做现卖。早上时间很紧,小孩们迅速给钱,迅速拿走食物,没人在摊子周围流连。

8点之后,校门关闭,早餐摊子陆续收摊,岳迁买了豆浆油条,随便和摊主聊了几句。

“姐,早上忙啊。”

摊主打量岳迁,见他长得英俊,还一身正气,笑了笑,“要生活啊,哪能不忙的。”

“在这儿做生意多久了?”

“哎哟,那可久了,十几年了。”

“我下午下班经常从这儿过,很多摆摊的,没见过你呢。”

“那种摊子,我们可摆不了啊。”

岳迁问:“怎么,都是卖吃的给小学生,早上能摆,下午就摆不了啦?”

摊主看看周围,大家都在收拾、做清洁。这时是比较闲的,大伙天不亮就起来忙,跟打仗似的,收摊没那么赶,悠着来就行。摊主自嘲道:“我们这生意做得多辛苦啊,每一块钱都是血汗钱呢,下午中午摆摊,坐着收钱就完事儿了,顶多被学生偷点东西,那值几个钱,偷就偷了!”

摊主道出在学校附近摆摊的门道,早餐是最辛苦的,一般人根本做不下来,所以没人抢生意,你能受住这个累,你就做,赚多少都是自己的,交点清洁费就完事。

而中午下午那种零食摊,竞争就大了。第一轻松,零食都是批发进货,不用自己做,第二卖给小孩的零食都是三无产品,成本极低,小孩又特别爱吃,很多学生甚至把早餐钱藏起来,就为了放学吃一口香的。这生意稳赚不赔,谁都想分一杯羹,那是谁都能摆摊?这里头水深着呢。

摊主摆出看透了人生的姿态,说像自己这种没靠山也没什么钱的中年女人,可不敢和那些零食老板竞争,他们不是家里青壮年男人多,就是和学校领导沾亲带故,将地方一霸占,谁要敢去抢生意,先打你个头破血流。

岳迁说:“这听着像是h.社会啊。”

摊主说:“有势力的人,不就是h.社会吗?”

难得有个人听自己抱怨,摊主谈兴很高,说那些零食老板也不怕报应,做的全是黑心生意,那些不知道加了什么的玩意儿,能给孩子吃啊?小孩肠胃本就脆弱,还是长身体的时候,那些东西吃了一定不好,她就绝对不让自家孩子吃毒零食,她自己做的早餐也都是良心早餐,这么多年了,没一个孩子吃出问题来。

摊主突然感叹起来,“嗐,不过我们这种老实做生意的人,这辈子都发不了财。”

岳迁说:“你的意思是,有小孩吃零食吃出毛病来?”

“哟,这我可不敢说,我只保证我自己的东西没问题。别的吧,你得去问那些卖零食的老板,或者跟家长打听打听。”摊主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岳迁点点头,“姐,再跟你打听个事儿呢,你见过这位大爷吗?”

看到关志强的照片,摊主马上说:“这不是老关吗?这阵子没看见他了。”

“你们认识?”

“老关是退休老师嘛。”摊主指了指街对面的中学,“中学生没小学生那么好吃,但也会过来买吃的,老关不让,他特别反感这些零食。”

说着,摊主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可以去问老关,就有没学生吃出毛病那事儿,他比谁都清楚。”

摊儿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岳迁帮摊主将桌子架子搬到三轮车上,旋即返回找关志强的老伴周湘。

周湘这几天为了关志强四处奔波,发动亲戚朋友帮忙找人,一下子憔悴了很多,一见到岳迁,她疲惫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小岳,是不是我们老关有消息了?”

“周婆婆,你先坐,案子我们还在调查。”岳迁说:“我来跟你核实一件事,老关去找过詹还,这事你知不知道?”

周湘妹惊讶道:“他找詹经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啊?”

岳迁给周湘看视频,简单说了下那天的经过,周湘视频看到一半就激动起来,“老关他这是,这是干什么啊?怎么突然打人!小岳,那这个是不是,是不是说明,詹经理有问题?”

“詹还有嫌疑,但他说老关去找他,为的不是保健品。”

“那……”

“周婆婆,老关和小学门口的零食摊是不是有矛盾?”岳迁直接问:“我听说他的学生吃零食吃出过问题?”

周湘沉默几秒,摇头道:“老关……他确实很在意这个事,我觉得他有点异想天开。”

岳迁说:“是什么事?”

周湘站起来,去书房找出一本学生相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师生大合照上的一个女生说,“这孩子叫小春,特别优秀的女孩儿,我不教他们年级,都知道她很出色。”

关志强教初中,资历很深,退休之前的十几年一直是班主任,小春是他班上的学生,小春那一届,他从初一带到初三毕业。十二中过去很强,但这些年渐渐不行了,在南合市排在中下游,是很普通的学校,可关志强教书育人很认真,很有老教师的风格,什么都要管。

初中学生多处在叛逆期,很难管,他整个心思都扑在学生身上。和大多数不服管教的学生相比,小春很乖,成绩也长期保持在年级前三,初二还拿了奥数二等奖,这在十二中是多年来的头一桩。关志强最重视她,只要她保持,高中大概率能考去一中、合星中学这样的市重点。

小春家境普通,零花钱不多,班上很多女生喜欢做指甲、烫一次性头发,买各种花里胡哨的装饰品,她不买,钱都拿去小学门口的摊子买零食去了。在关志强眼中,这是她唯一的毛病。

为这事,关志强说过小春很多次,还找她的家长,说那些三无零食能是什么好东西?三餐不好好吃,天天去吃那些垃圾玩意儿,吃出毛病来了怎么办?

家长忙,顾不上给小春做饭,心理上也没有引起重视,觉得零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别人家的孩子烫头谈朋友,他们小春这么乖,只是爱吃零食,能出多大的事?再说,小春学习压力大,吃点好吃的,多少能放松一些。

小春自己也管不住嘴,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就偷偷去买零食。关志强再负责,也不可能整天盯着小春。说白了,这事还是得靠自觉。

初二期末考之前,学校组织体检,小春被查出营养不良,贫血等问题,家长这才紧张起来,关志强气得吹胡子瞪眼,将家长大骂一顿,家长很后悔,保证要趁着假期,好好给小春补一补,一定不让她再乱吃东西。

关志强苦口婆心,下学期就初三了,最重要的一年,孩子拼成绩,成绩好了才能上重点,当家长的千万不要掉链子。

关志强怎么也没想到,小春家长信誓旦旦说的给小春补身体,居然是填鸭子似的给她吃青少年营养品!

初三一开学,全班都发现了小春的异样,以前的她虽然爱吃零食,但并没有因此发胖,一直是个轻盈机灵的女孩,如今的她却长高长壮了很多,脸上全是青春痘。长高是好事,但小春的发育明显不正常。她的胸部将校服撑了起来,她难为情地含着背,性格也从大方热情变得内向。更让人担心的是,她上课经常走神,摸底考试成绩一落千丈。

关志强看着分数,难以置信,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含糊地说,脑子很迟钝,身体也不舒服,看不懂卷子上的题。

关志强再次找来她的家长,家长对小春的成绩也很不满意,说起暑假里的事就非常委屈。他们一开始,确实在认真给小春补身体,换着方炖汤给她喝。但大夏天的,小春没胃口,每次就只喝一点。

他们炖汤完全是挤时间,自己累,小春还不领情,渐渐炖不下去了。不久,他们打听到市面上有很多青少年营养品,补充维生素啦,促进发育啦,增强智力啦,虽然都很贵,但为了孩子,他们一咬牙,买回一大堆。

营养品和汤比起来,更容易吃,都是水果味,要么是几颗药丸,要么是眼药水那么大一瓶,按时吃就行了。小春本就喜欢零食,把营养品当零食吃,身体肉眼可见圆润起来,个子也拔高了些。

在家长眼中,这是好事啊,逢人便说营养品有用。直到后来小春越来越壮,还长了很多痘痘,他们才意识到可能补得太过了,将营养品都收了起来。要不是摸底考,他们不会发现小春早就出现无法集中注意力、反应迟缓的问题。

关志强让家长赶紧带小春去看病,查出多项激素超标,然而升学关键时刻,又能怎么办呢?家长去跟卖营养品的扯皮,小春麻木地坐在教室听课。她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差,身体一天比一天成熟。最终,在初三的寒假,她和社会上的人谈恋爱,怀孕,退学。

让她怀孕的人进了监狱,但这又如何,她已经被毁掉了。据周湘所知,小春一家已经搬离南合市,她的父母做运输生意,她后来好像跟着父母做事,草草嫁人。

周湘惋惜不已,摸着照片,翻到后面一页,“你看,这是他们班的毕业照,她当时已经退学了,连毕业照都没有拍,她的照片只有开学的那一张。”

小春的事给了关志强很深的打击,他一方面怪小春的父母不负责,一方面痛恨卖零食和青少年营养品的人。学生买零食这件事,他本就管得很严,小春出事后,他更是管到了令人生厌的地步,谁去摊子上买零食,抓到就请家长、写检讨,别说学生,就是部分家长都认为他小题大做。

但他固执地认为,小春的悲剧就是零食和营养品造成的,这两者之间关系紧密,吃零食、不爱吃正餐,导致营养不良,为了补身体,滥用营养品,损害身体。且那些包含科技的零食,本就有大量激素,和营养品互相作用,它们正在摧毁孩子。

退休后,关志强也时常去小学门口转,劝小学生不要吃零食,小学生不听,他就跟家长说,还去摊子上闹过,说这些零食都有毒。商贩们非常厌恶他,有好几次,他都险些和商贩们打起来。

“人家看他是个老头,怕打严重了出事,才没动手。”周湘很难过,她也是退休老师,她亲眼看到小春的悲剧,所以她理解关志强。即便如此,她也觉得关志强魔怔了,尤其是关志强跟他说,卖零食的和卖保健品的是一伙的,他们先用零食伤害小孩,再卖保健品来“拯救”小孩,这是一个罪恶的产业链。

“他一天胡思乱想,我说你证据都没有,谁信你?他说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周湘想起来了,“他还说,詹经理就是这种恶人。我跟他解释,詹经理人家只跟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婆打交道,他说研美就有青少年产品。我没想到,没想到他真会去找詹经理。”

岳迁将线索带到市局,叶波正好在找他,“研美那边,我们已经着手调查了,你跟着去一趟。”

第97章 点火者(23)

市局以多名客户失踪,以及接到群众反应儿童产品可能存在问题为由调查研美科技。参与这项调查的不止重案队,还有刑警三队,易轻也在其中。

岳迁一到研美,就遇到正要开展工作的易轻。岳迁愣了下,主动点点头,易轻也点点头,快步走开。

岳迁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得知詹还已经被停职了,失踪者都是他的客户,而他被警方反复调查,公司高层认为他目前不适合继续工作。

员工们大约早就被打过招呼,看见警察来了,都转过脸,做自己的事,就算被问到,也多是态度客气地敷衍回答几句。

但在没有警察的地方,大家的谈兴却很高昂。

“詹还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惹了这么多警察来!”

“你还不知道啊?我听说那些失踪的人,早就被他和家属联合弄死了!”

“什么?!”

“不然你以为他前段时间业绩怎么这么好?都是有条件的,现在哪家的老头老太没点矛盾,都盼着对方死在自己前头呢,詹还出力,家属出钱,詹还业绩不就上去了吗?”

“那也没用,他都被抓了,还指望升职?要我说,上去的还得是李哥。”

“啊对对对李哥,咱李哥现在肯定没问题了吧?下半年铁定升主管。”

李楔将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笑得十分从容,“这么小看我啊?詹还不出事,主管的位置就不是我的了?”

“怎么会呢!他费那么多心思做业绩,你的排名不也一直在他上面吗?我这不是说,这下你的位置更稳了吗,哈哈哈!”

李楔又笑,“我从来没把他当过对手,他不过是……一个玩物而已。”

研美高层极力撇清詹还行为和公司之间的关系,解释公司的升职竞争本身并无问题,除了詹还,其他人都是堂堂正正地做业绩,詹还挑拨客户家庭的矛盾,纯属个人心术不正,当然上级没有严格监督,也有责任。

为了证明詹还只是个例,研美找来十来个参与主管竞争的经理,将他们的业绩一条条列出来,在这个排名中,詹还排在第三,第一是一进研美就非常风光的李楔。

岳迁之前对李楔有些了解,李楔和金恺恩一样,都是南合大学毕业,在研美这种公司的销售部门,这是很高的学历了,而且李楔比金恺恩多读了个研,加上家里有钱,人际关系比较宽,这让他一进入研美就连续收获大单,是最快升上经理的新人。

李楔穿着衬衣和西裤,胸前别着工牌,长相斯文,笑起来有点阳光。在领导的介绍下,他客套地和重案队寒暄问候,说到詹还又神色凝重起来,“我们公司的绝大多数员工的心术还是很正,毕竟我们做的是保健品,希望社会不要因为詹还,对我们这个群体失望。”

岳迁打量他,心想还挺会说的,“李经理,詹还是你的竞争对手吧?”

虽然只是一瞬,岳迁还是看到,在听到“竞争对手”时,李楔眼中闪过狂妄和不屑。他很看不起詹还?

“我们确实都希望升上主管,但位置只有一个,至少我不会为了这个位置去伤害客户。”李楔礼貌地表达不满。

岳迁翻了翻业绩,李楔从这次升职考核一开始,每个月都领先詹还,站在他的角度,詹还根本没有对他形成威胁,可他对詹还却有种奇怪的敌意。

领导也在一旁说,公司的中流砥柱是李楔这样的人,詹还这种投机取巧的,公司一旦查出来,就会坚决处理,一定保护客户利益。

这些场面话听听就行,岳迁的关注点在李楔身上,他和詹还不在同一个站点,平时接触应该也不多,但他对詹还好像过分关注了。

调查还在继续,岳迁在研美逛了会儿,听到不少员工都在聊詹还,也有一些提到考核竞争,他们虽然避着警察,但岳迁还是听到一些说法,最多的是:李楔稳了。

不过也有人以嘲讽的语气说:“李楔那种家庭,躺平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来和我们抢饭碗。要我说,我宁愿詹还上去,好歹是底层人的逆袭呢。”

李楔和詹还等人的这场考核,有一个专门的审核组,组长是原本销售部的主管,现在已经是副总了,姓许。岳迁问了他一些关于考核的基本问题,言谈间发现他对詹还的态度不像别的高层那样,他没有完全否定詹还这个人,甚至流露出为詹还感到遗憾的意思。

“许总,你以前是詹还的上司?”岳迁问。

许总愣了下,连忙点头,“他刚来那会儿,跟着我,他有经验,而且不服输,可能是成长环境的原因吧,他特别想出人头地。”

研美业务发展得飞快,各个站点设立起来,有能力有拼劲的年轻人基本都被分到站点,詹还的表现没有让许总失望。

但自从李楔入职,詹还的星光就被遮掩住了。而李楔一开始还跟着詹还做过事。

岳迁说:“詹还带李楔?”

许总说,倒不是那种关系明确的带,李楔“带资进组”,还没正式签合同,就做了几笔大单,他这样的人,公司当然重视,不敢怠慢,安排了当时的销冠带他。

可销冠年纪有点大了,心思渐渐不在业绩上,而且两人想法上有很多分歧,销冠理解不了年轻人的心思,李楔实际上没有师父。而詹还已经起来,属于公司里的新生力量,李楔主动找他学习,早期李楔的一些单子上,都跟着詹还的名字。后来两人分属不同的站点,交集才少了。

“他俩是不是有什么矛盾?”岳迁说:“感觉李楔有点针对詹还?”

“矛盾?”许总想了想,“年轻人,又是竞争关系,难免的。而且李楔也是听到一些不顺耳的话吧。”

“什么话?”

“说他是靠家里,自己没什么本事。”许总笑了笑,觉得这不过是无稽之谈。

销售部的人员流动是整个公司最大的,每年都会涌来许多年轻人,他们自己还没有做出一番成就,就早早审判起前辈。在他们眼中,李楔靠的是家庭,詹还则完全靠自己,虽然纸面业绩,詹还不如李楔,但要是去掉李楔的家庭加成,詹还必定在李楔上面。

“家庭本就是个人实力的一部分。”许总摇摇头,“这些孩子不明白这一点。”

岳迁说:“难怪,我看李楔很在意詹还的样子。”

“竞争对手嘛,怎么都是在意的。”许总以过来人的口吻说。

“但从业绩上来看,也没什么好竞争的了。詹还一直被李楔压了一头。”

“但最后谁来当主管,不止看业绩。”

许总在选谁当主管这件事上,有话语权,规则也是他制定的,他说,业绩是一部分,但坐上这个位置,就不像一线销售员那样只顾业绩了,需要权衡的东西很多,就算是李楔,心里肯定也有顾虑。

“你的意思是,詹还如果没出事,还是有机会?”岳迁问。

看岳迁年轻,许总不自觉地摆出成功人士的脸孔,“是让詹还觉得自己有机会,也让李楔觉得自己位置不稳,年轻人竞争是好事嘛,给公司带来活力。”

岳迁说:“最后的胜利者还是李楔?”

许总笑而不语。

一天下来,警方在研美收集到许多零碎的线索,易轻等人进驻儿童、青少年产品研究室和生产线,取样、调查。岳迁离开之前又看到李楔,他正和同事谈笑风生,詹还的失败似乎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愉悦。

岳迁低下头,看着不久前到手的李楔业绩单,这不是最近考核的业绩单,而是李楔入职前后的。当时他才进入这个行当,做成的买卖基本都是熟人帮忙,岳迁在客户信息中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名字,毕中天,仔细一想,这位是毕月佳的父亲。

岳迁本想直接问李楔,和毕家是什么关系,但一想到尹莫的话,岳迁就忍住了。

尹莫今天装精神病装得怎么样了?

就在对研美科技的调查正在推进时,叶波通过十二中的学生档案,找到小春的同学,又经过同学,终于和小春取得联系。她起初有些不耐烦,但得知警察找到她,是因为关志强失踪了,她连忙问:“关老师怎么了?”

“你很关心关老师?”叶波说。

“关老师……”小春叹了口气,“他是真正对我好的人,只是我以前年纪小,不懂事。”

叶波提到当年她退学的事,她停顿了会儿,情绪并没有太大波动,时间已经抚平了一切,她接受了现在的自己。

小春说,爱吃零食是她从小就有的毛病,小孩子懂什么,只要好吃,就一个劲儿地吃,直到自己身体吃出问题来了,才知道那些东西都是科技狠活。关老师每次都批评她,但她怎么都忍不住,还背地里怪关老师多管闲事。

体检结果出来时,她一度很害怕,父母给她熬汤,她努力喝,但实在是太难下咽了,父母也是病急乱投医,听说营养品有用,就买回来让她吃,殊不知营养品也是不能贪多的。

小春恨过父母,但有什么办法,父母没什么文化,又成天为了生计奔波,他们要是不爱她,怎么会花那么多钱买营养品?要怪只能怪她贪吃零食,怪没有良心和社会责任的保健品公司。

小春已经是母亲了,她没能继续读书,后来还因为营养品而过度肥胖,好在都过去了,她先是跟着父母跑运输,现在有了自己的生意,虽然也很忙,但因为自己的前车之鉴,还有关老师的话,她很关注女儿的发育、健康,不会让自己的悲剧在孩子身上重现。

叶波问,她还记不记得当时服用了哪些保健品。她列出一些,其中包括惠克科技。

“惠克我印象最深,它家我吃得最多,是一种甜水,我没事就喝。后来我父母还去找过惠克,赔了好像有五万块钱。”

重案队早前在调查金恺恩案时,详细查过惠克科技,没有查到有涉及产品安全的问题,而当时重点是在中老年保健品,并未特意查儿童、青少年营养品。

叶波说:“惠克也有这个部门吗?”

网上的资料显示,惠克目前专注中老年市场,但过去确实推出过青少年营养品,但规模很小,且没有持续几年,可能是因为效益不行,或者别的原因,早早退出了市场竞争。

岳迁接触过惠克科技的一些高层,纯个人的感受是,和研美科技相比,他们更老派也更较真,这几年惠克的市场逐步萎缩,可能也和高层的这种气质有关。

叶波说:“要不再去惠克问问营养品的事?”

岳迁是重案队里去惠克科技最多的人,这一趟当然还是得由他来跑。

几宗老人失踪案已经被自媒体曝光,社会上都在传,是保健品公司的销售员为了冲业绩杀人,惠克科技因为此事,严阵以待,反复告诫员工,业绩可以暂时放下,违法犯罪的事绝对不能做。

岳迁一到惠克科技,就感到气氛比之前凝重,打过几次交道的喻经理一见到他,神情马上凝重起来,“詹还那事,不会还牵扯到我们了吧?他早就不是惠克的人了。”

岳迁摇头,“喻经理,我今天是为另一件事而来。”

喻经理马上说:“金恺恩那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

“喻经理,惠克是最早进军青少年营养品的公司之一,怎么没做多久就退出了?”岳迁说:“我看这个市场很多公司都在争抢,研美也在大力开发产品。”

喻经理在短暂的惊讶后,叹了口气。

“是遇到什么困难,才停下来吗?”岳迁说:“惠克要是坚持的话,进去得那么早,现在说不定早就是龙头了。”

“哪有那么轻松的事。”喻经理苦笑道。

“嗯?惠克本来就是保健品公司,儿童、青少年产品开发起来应该得心应手才对。”

“不是开发的问题,是……”喻经理反应过来了,“岳警官,你怎么打听这个?”

岳迁实话实话,“老人失踪的案子,你肯定知道吧?现在出现了新的失踪者,我们在他身上查到一条线索,一位和他有关系的女孩,在青春期服用大量营养品之后,身体出现一系列问题,整个人生都被影响了,其中一种营养品,就是你们惠克科技的,当然,你们现在已经不做这个了。”

喻经理的眼睛缓缓睁大。

岳迁说:“她的父母还来惠克交涉过,最后虽然没有打官司,但你们赔偿了五万。喻经理,你对这事有没有印象?”

喻经理看了岳迁许久,“岳警官,你知道那个项目是我负责,所以才来找我吧?”

岳迁没有否认。

喻经理是惠克科技骨干中的骨干,当年,惠克科技在中老年保健品市场风生水起,但销售端的成功,是研发端多年的积累,喻经理和一些中坚力量经过缜密的调研,提出搞儿童、青少年营养品,这个市场非常可观,父母为了孩子的健康和成长,再多的钱都愿意花,遍地开花的教培机构就是证明。

惠克科技向来保守,初期投入不多,主要研发益智、补钙补维生素之类的产品,一经推出,销量就十分可观。喻经理对上级的保守很是不满,要求加大投入,研发市场上没有的产品,但上级的意思是,小孩和老人不同,小孩市场虽然可观,但风险也更大。喻经理不明白这能有什么风险,在产品正式投放市场之前,经过了最严苛的实验,不会有安全事故。

但后来发生的事,让她理解了上级的顾虑。父母对孩子的健康,上心程度远远高于他们年迈的父母,孩子有一点异状,他们就心惊胆战,归因于营养品。一年时间里,惠克科技被多次找上门,有虚惊一场的,有小孩过度服用营养品的,可观来说,惠克并不是理亏的一方,但为了将事件平息下去,不得不用钱摆平。

喻经理记得小春,她的体检报告、用药记录至今喻经理都保存着,“她的问题是各种营养品吃得太多,没有节制,家长也不加约束,这能怎么办?”

类似的事件越来越多,只是推出常规营养品就这样了,今后一旦开发特殊营养品,惠克将迎来更多危机。高层在权衡利弊之后,砍掉了青少年项目,专注中老年产品。

“金恺恩和詹还参与过青少年产品的销售没?”岳迁问。

喻经理想了想,很确定地说:“詹还没有,他一直只做中老年保健品。金恺恩……他情况有点特殊。”

“为什么?”

“你也知道,他是南合大学毕业的,我们一开始不是把他当做纯的销售来培养。”

岳迁点点头,“他在策划部,所以他参与过青少年产品的推广?”

但岳迁记得,上次来调查金恺恩时,没有查到这一点。

“不能说是直接参与。”喻经理说,那时金恺恩还是个新人,青少年项目那边内外交困,自己很欣赏金恺恩,叫金恺恩一起开过几次会,金恺恩也给想了一些点子,最后项目组吃散伙饭,也叫上了金恺恩。

岳迁有些困惑,这一趟似乎没有得到重要的线索,三个失踪老人,再加上金恺恩案,联系很多,但这些联系都浮于表面,越是查,好像就越是在一张网上挣扎,寸步难行。

重案队,叶波起初对岳迁在意李楔有些莫名,这人和詹还没有太大交集,但查下来,才发现李家和毕家生意上往来密切,李楔和毕月佳更是从小就认识。

第98章 点火者(24)

李家和毕家都开厂,李家的生意更大,做的是日化产品,李楔名校毕业,明明有更好的出路,却进保健品公司做销售,这事很值得琢磨。

但李楔只是身上有很多奇怪的地方,要说和案子有什么关系,还是太牵强了,所以警方的调查重心还是放在研美的儿童青少年产品上,一旦能在这里撕开一道口子,这一连串的案子也许都能看到曙光。

岳迁则更像是一支奇兵,他来到毕家的工厂,见到李楔最早的客户之一,毕中天。

“是你?”毕中天惦记着伤害自己女儿的罪魁祸首,“那个傻子找到了?”

岳迁问:“李楔和你们一家是什么关系?”

毕中天愣了下,“怎么突然问到他?”

“调查中发现他有一些疑点。”岳迁说得比较含糊。

毕中天更觉得奇怪,“李楔不是在做销售吗?他能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出在他这份销售工作上。”岳迁不给毕中天太多思考的时间,“毕总,李楔一毕业就到研美科技工作,你支持了他一笔大单,你们这关系,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吧?”

毕中天有些茫然,好一会儿才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但他解释,李楔和他不是同辈,没有什么交情,在李楔那儿买保健品的事他都快忘了,也不是李楔请他帮忙,是毕月佳的意思。

当时,毕月佳刚出事,极其消沉,但还没有到后来需要进精神病院的地步。毕家和李家早些年常有生意上的往来,每次聚会什么的,孩子们就在一起玩,李楔比毕一役小一些,哥俩好,被毕一役带着,和毕月佳关系也不错。

长大之后,毕一役去外地创业,毕月佳和李楔都还在大学里,一个本科,一个读研,关系可能比以前更好了些。李楔卖保健品这件事,还是毕月佳跟毕中天说的。近年来两家商业合作少了,要不是毕月佳说,毕中天都不知道李楔做了这种工作。

在他印象里,李楔从小就很聪明,重点一路读上来,怎么会去卖保健品?但毕月佳说,李楔很有想法,现在社会老龄化严重,保健品是个巨大的市场。但李楔是新人,新人开单很不容易,要站稳脚跟,就需要亲朋好友的帮忙。

毕月佳劝说毕中天在李楔那里下单,保健品买来自己可以吃,也可以作为福利送给员工,又给李家做了人情,多赢。毕月佳出事后总是将自己关起来,情绪很差,这还是她头一次向毕中天提要求,毕中天很是惊喜,想都没想就联系李楔,下了20万的单。李楔感激不已,亲自送货,还专程来看望毕月佳。

毕中天本以为这是毕月佳走出来的征兆,但她并没有好起来,后来情况越来越糟糕,李楔作为她的好友多次来探望,但都无济于事,后期毕月佳甚至已经认不得他了。

岳迁又打听李家的情况。毕中天说,李楔在李家似乎是个异类,他还有个哥哥,现在接手了公司,在他们外人看来,李楔其实是最优秀的,成绩好,性格也开朗,他哥哥就相对内向很多,至于为什么接手公司的是哥哥,这就只有李家内部才清楚了。

毕一役已经离开南合市,岳迁在电话里与他联系,当他得知毕月佳请求毕中天在研美科技下了20万的单,表现得相当震惊,“不会是搞错了吧?”

“没有,我已经向毕总确认过了。”岳迁说:“他说当时毕月佳还比较清醒,你们三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毕一役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啧!”

岳迁问:“怎么,你好像很意外?”

“我早就提醒过佳佳,不要和李楔混在一起,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做过什么吗?你爸说你俩是好哥们儿。”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毕一役回忆道,小时候,他和李楔的确关系不错。他们那一群企业家的孩子里,他和李楔的哥哥李蒙是年纪比较大的,他外向,李蒙内向,聚集在他身边的男孩子自然更多。李楔虽然比他们小不了多少,但个子矮,又瘦小,总是跟着李蒙,而李蒙对他爱答不理。

毕一役亲眼看到李蒙将李楔推倒在地,让他滚开。毕一役连忙冲上去拉起李楔,质问李蒙为什么欺负小孩,李蒙说自己教育弟弟,外人管不着。毕一役偏要管,和李蒙打了一架,从此李楔就成了他的小弟。

一开始,毕一役很喜欢这个小弟,李楔听他的话,长得可可爱爱,聪明,会给他出主意,还会帮他写作业。他觉得自己好幸福,家里有个好妹妹,外面有个好弟弟。李楔跟着他玩,和毕月佳也越来越熟。

但上高中后,他忽然发现,李楔这个人很有问题。那个年纪的男生,精力使不完,遇到事崇尚用武力解决。李楔却总是出阴招,藏着刀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向强者谄媚,喜欢欺负弱小,曾经将初中生打得头破血流,还是李家花钱摆平。

毕一役很看不惯他这一点,厌恶的情绪一旦出现,就会自动往前追溯,毕一役想起,李楔更小的时候就暴露出阴暗面,他虐杀过猫狗、鸟,可能还有别的。

毕一役猛然意识到,李楔是个很危险的人物,李家的人不喜欢他,李蒙从小打压他,可能是因为早就知道这一点。他很后悔带李楔和毕月佳一起玩,毕月佳是个女孩,单纯善良,李楔万一起了歹心,后果不堪设想。

他连忙跟毕月佳说,今后少和李楔来往,这人心术不正。毕月佳却只当他开玩笑,还笑他挑拨离间。他生气了,毕月佳才好声好气地答应下来。

一想到毕月佳和李楔关系好到了毕月佳请求父亲下单的地步,毕一役就感到一阵寒意。而且岳迁是警察,警察来打听李楔,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你们为什么查李楔?”毕一役着急地问:“是不是他做了什么?和我妹有关?我看到南合市的新闻,说是有很多买保健品的老人失踪了,他干的?”

和毕一役这个外人相比,李楔的家人知道警察在调查李楔,却要平静得多。李蒙首先问的是:“研美出事的那个,是不是他?”

岳迁反问:“老年人失踪,你觉得是李楔做的?”

李蒙沉默了很久,道出一件在李家很忌讳被提到的事。兄弟俩的父母是富一代,自己拼搏出来的,直到现在已经将大部分重要业务交给年轻人,但仍时常到工厂里盯着。

李蒙出生那会儿,正是他们打拼的关键时刻,根本顾不上孩子,便把李蒙放到乡下爷爷家里,李蒙和爷爷奶奶感情很深。后来李楔出生,李蒙也该上幼儿园了,不能总是在农村撒野。李蒙和爷爷奶奶一起被接到城里,爷爷奶奶担负起了照顾两个孩子的责任。

李楔聪明机灵,很讨人喜欢,起初全家都很疼他,包括李蒙。但他上小学后,却逐渐展现出邪恶的一面,他先是残忍地肢解昆虫,接着是奶奶养的小鸡小鸭,吓得奶奶住院。但大家觉得他还小,不懂事,没人往他有问题这方面想。直到他四年级时,差点杀死爷爷。

在那之前,就已经有征兆了,他很不喜欢爷爷奶奶,认为他们老了,没用,而没用的人在他眼中就应该去死。父亲为此打过他,他吐掉被打掉的牙齿,露出令人发慌的笑。但再怎么,也没人想到他会在深夜遛进爷爷的卧室,用电线缠住爷爷的脖子。

要不是他还小,力气不够,要不是奶奶听到动静及时赶来,爷爷就没命了。

爷爷被送去医院,虽然救了过来,但受惊过度,加上身体本来就不好,还是在半年后去世了。

这事是李家的家丑,谁也不会往外说,只是从那之后,李楔就成了家中公认的怪物,母亲带他看过病,但每次看病,他都装得很乖巧。全家因为他心惊胆战,他成年后明确说不会在家里的工厂工作,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他去当保健品销售,其实我一点都不意外。”李蒙垂着眼说:“觉得奇怪的,只是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连亲爷爷都杀,你懂吗?他还那么小,就憎恶老人,只是因为他们老了,没用了,就应该死掉,太可怕了。”

岳迁说:“所以你觉得,李楔卖保健品,是想接近老年人,找机会杀死他们?”

“不然你为什么来调查他?”李蒙苦笑着摇头,“你一定已经查到什么了吧?”

这种情况岳迁很少遇到,他确实怀疑李楔,但并没有找到明确的线索、合理的逻辑将李楔与失踪案联系起来,今天来毕家、李家,做的都是初步排查,然而李楔的直系亲属却赶在警方之前一口咬定,李楔杀了人。

岳迁只得感谢李蒙提供线索。

李蒙神色黯然且复杂,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着,现在警察真的因为李楔而找来了,他松口气的同时都感到悲哀。

岳迁将消息带回重案队,所有人都感到震惊,但亲人和儿时伙伴的评价并不能作为关键证据,只能提供侦查的方向。

“李楔厌恶老人,照李蒙和毕一役的说法,他可能有反社会人格,那他的动机就出现了。”岳迁分析道:“但失踪的全都是詹还的客户,李楔或许还有利益上的诉求。”

叶波点点头,“也是,从目前的结果来看,詹还已经不可能再回到研美工作了,甚至在保健品这一行,詹还都混不下去,李楔和詹还明里暗里被比较,现在他成了唯一的胜利者。”

“我想对李楔进行重点调查。”岳迁认真道。

“应该的。”叶波看向岳迁,“你很敏锐。”

重点调查就不像排查那样大撒网了,李楔暂时被控制起来,他的电脑、手机、通讯、流水等进入重案队视野。李楔阴沉不定地看着叶波,“失踪的老人不是我的客户,我也从来没有负责过儿童产品,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叶波说:“失踪的老人要是你的客户,你早就被拘留了,还能等到现在?”

李楔闭了嘴。

“迁子,看这个。”技侦队员激动地喊道。

岳迁上前,看到一份份表格出现在屏幕上。不久前他从研美带回了李楔的电脑,乍一看李楔是个对工作相当热忱的人,工作记录、客户资料整理得仅仅有条,没有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东西,但在这些表格中,居然有一部分是詹还的出勤记录、客户记录、销售记录。

他对詹还了如指掌!

按理说,员工会共享一部分资料,但李楔手上的显然是詹还的私人记录,他通过某种方式搞到它们,暗中盯着詹还的一举一动。

此外,在韩玉清、郭为民出事的时间段,李楔不在公司,工作日志上标注的是见客户,到底见了谁,需要核实。韩玉清在渡安镇失踪时,李楔三天都没有到研美报到。

“3月6号和7号,你在哪里?”叶波问。

李楔双目无神,“我在家里休息。”

“你们这么忙,你休息这么久?”

“我是机器人吗?就是因为太忙,所以才需要休息。”

叶波又道:“换一个问题,你对詹还很感兴趣?为什么盗取他的资料?”

“他和我是竞争关系。”说这话时,李楔皱着眉,似乎很不乐意。

“现在又和你是竞争关系了?”叶波说:“你同事可是说,你根本不把詹还放在眼里。”

“没这回事。”

“你掌握他的出勤时间、重要客户,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他的客户?李经理,你这人有点变态啊。”

李楔不悦地等着叶波。

“詹还希望谁死,你应该很清楚吧?”叶波继续说:“这些人一旦真的死了,詹还必然成为嫌疑人,而你,轻易不会被我们注意到。”

李楔说:“这只是你的猜想。”

叶波站起来,在李楔身边转了一圈,“你的筹码是,我注意不到你,现在我注意到你了,你的筹码就不值一提。等着吧,证据马上就要来了。”

李楔的疑点在放大镜下越来越明显,明天还要继续调查,岳迁拖着疲惫却也亢奋的身体回家,打算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接下去还有硬仗要打。

深夜,姑家巷乌漆嘛黑,楼里又有几个灯泡坏了,岳迁一边脑子还在琢磨案子,一边脑子分神想到尹莫换灯泡那回,想着一会儿自己也来换换,又觉得一个人不是很好操作。

要是尹莫在就好了。

尹莫正在当神经病。

想到这,岳迁觉得有点好笑,轻轻嘿了一声,笑完觉得自己才是个神经病,这大晚上的,家家户户都关门睡觉了,他站在黑黢黢的楼道里傻笑,要是突然出来个人,都得被他的笑声吓一跳。

岳迁继续上楼,看到自家门口团起来的身影时,松懈的神经一紧,冒出一声“卧槽”!

那人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不怎么亮的灯光下,目光极其幽深。

岳迁看清了,是尹莫,穿着河畔疗养院的衣服,头发扎着,但有些散开了,整个人显得不大正常。

“你坐这儿干什么?”岳迁压低声音,怕吵醒周围的住户,说着他便上前拉尹莫,开玩笑道:“瞧这可怜的,没带钥匙?还是被神经病给欺……”

话音未落,岳迁在失重感中瞪大双眼,他伸向岳迁的手被猛然抓住,向下拽去,他准备不及,失去重心,向下栽倒,来不及骂出声来,尹莫竟是双手将他紧紧搂住,仿佛要把他按碎在怀里。他一头撞在尹莫的胸膛,脑子嗡然作响,思维一时短路,嗅着尹莫身上若有所无的香烛味,晕头转向。

尹莫看似弱不禁风的手臂忽然爆发出力量,蔓藤一样禁锢着岳迁,长腿一盘,硬是将他圈在自己的身躯里。岳迁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短暂的懵怔后清醒过来,闷声挣扎,“你疯……”

可话仍是没有说全,他用力昂起头,对上的却是尹莫迷茫却疯狂的眼,尹莫扣住他的后脑,堵住了他的话和呼吸。他瞳孔张合,血液在这突如其来的亲吻中沸腾鼓噪,让他没办法思考,让他遵循本能去回应。

这是个他从未体验过的吻,以前他和尹莫也亲吻过,有时尹莫主动,有时他主动,但都不像这次,这次……

他太混乱了,尹莫变成了野兽,他离野兽也不远了。

尹莫的背贴在门上,门被挤得不断发出响动,岳迁被吻得理智几乎告罄,尹莫的手勒住他的背,扯开了他的衣服,那布料与皮肤摩擦的细微动静唤回了些许神智,他使劲扣住尹莫的手,飞快摸出钥匙,情急之中,钥匙掉落在地。他弯腰想要捡起,尹莫却掐住他的脖子,继续索吻。

不行!起码不能在门口!岳迁将尹莫狠狠推在墙上,趁着他愣神的间隙,迅速捡钥匙开门,在尹莫再次上前时,他扯住尹莫的衣领,两人在撕扯中几乎是摔到了屋里。

“砰——”门关上了,没有开灯,尹莫摔倒,将岳迁压在地上,安静的漆黑空间里,是两人交错的急促呼吸。岳迁借着窗外射进来的微光看着尹莫,双手防备地撑着尹莫的肩膀。但在尹莫再一次吻下来时,他双手卸去力道,仿佛被尹莫的疯劲儿传染,闭眼之前看了看关好的门。

门都关好了,怕什么。

第99章 点火者(25)

岳迁自始至终能在尹莫瞳孔里看到自己清晰的身影,这个人像是疯了,但理智一直掌控着身体,他和尹莫在清醒中占有了彼此。

“你怎么回事?”凌晨,岳迁汗湿的手狠狠抓住尹莫的头发,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你中邪了?”

尹莫已经平静下来,他安静地看着岳迁,片刻,再次勾住岳迁的后颈,吻了过去。这次温柔很多,岳迁愣了愣,也温柔地回应。

“我想对你做这种事很久了。”尹莫忽然说。

岳迁:“……”

他稍稍别开脸,卧室暖色调的灯光在他半边脸落下阴影。

这话说的,其实他,咳,他也有这个想法。

“我一直忍着,上次你穿到‘那边’,身体就躺在我床上,我也忍住了。”尹莫说。

“喂!”岳迁赶紧抗议,“我那时动都不能动,没有意识,你要是那个我,和○尸有什么区别?你是变态吗!”

尹莫眉梢抬了抬,“所以我忍住了啊。”

“忍住了也不兴说!”

过了会儿,尹莫靠近了些,露出委屈的神情,“你早就觉得我是变态了。”

岳迁下意识想争辩,但再一想,尹莫确实是个变态啊,怎么,变态装委屈就不变态了吗?

岳迁还没开口,尹莫点点头,“你也变态。”

这岳迁可就不答应了,“我这么正直的岳警官,我变态?”

“那你不拒绝我?”尹莫数起来,“我在台上唱旦角,你在台下傻笑。我要亲你,你不反抗。刚才……你还挺积极。”

岳迁一巴掌拍过去,捂住了尹莫的嘴,“好了,你该交待了,你今天怎么回事?不是去装精神病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被真精神病给传染了?”

尹莫不语。

几秒后,岳迁大惊,“不是,你真被传染了?这个世界连精神病都有传染性?”

尹莫握住岳迁手腕,将他的手挪开,“你捂着,我怎么说?”

岳迁老实收回手,“行,那你现在说。”

尹莫眯眼,“真有传染性。刚才我已经通过负距离接触传染给你了。你完了,重案队的岳警官。”

岳迁就知道这人毛病多,翻身下床找水喝,但动作有点大,痛得龇牙。

尹莫的手按在他腰上,“你慢点。”

这一声十分温柔,岳迁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将尹莫推开,挺胸抬头去找水。他最受不了这个,他岳迁是什么身体素质,需要尹莫来嘘寒问暖的?互惠互利的事,谁都爽到了,不能因为他是受方,就要被照顾吧,他不喜欢。

给自己倒了水,顺带给尹莫也倒一杯,喝水时岳迁一边打量尹莫想,不愧是在白事上一展歌喉的,外表看着弱不禁风,力气又大体力又好。

尹莫视线扫过来,岳迁立即认真喝水。

“昨天毕月佳注意到我了。”尹莫顿了顿,“可能上次我去的时候,她已经觉得我不对劲。”

岳迁马上问:“她的气场又有变化?她是不是影响了你?”

尹莫点头。毕月佳基本不接触男性,要直接和她对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精神病院有自由活动时间,花园、果园无论男女都能出入。尹莫假装有性别认知障碍,打扮成女人,一方面是让毕月佳放松戒备,一方面他作为“女性”,可以参与女精神病患者的摘水果活动。

入院后,尹莫的注意力始终在毕月佳身上,她的气场有越来越浑浊的趋势,好几次,在他观察毕月佳时,发现毕月佳也看着他。

毕月佳被郭心孝侵犯,由此精神出现错乱,出事之前她是个非常善良热心的人,但她此时的神情,让尹莫觉得关于她的一切描述都是虚假的。她那双眼睛没有丝毫感情,仿佛并非生命体,看得久了,尹莫有种难以形容的窒息感。

毕月佳也许知道他的目的,但不知什么原因,并不避着他。昨天,天气很好,摘果活动又开始了。尹莫穿着旗袍,化了个大浓妆,花枝招展地挎着篮子,在人群中翩翩起舞,舞着舞着,就舞到了毕月佳面前。

他是男性,所以工作人员盯他盯得很紧,担心他的出现让毕月佳应激。但毕月佳并不害怕,似乎对他还很有兴趣,两人在很近的距离里摘果子,他的果子掉在地上,毕月佳还帮他捡了起来。他接过,说谢谢,毕月佳朝他弯起唇角。

现在想来,大概就是在那一瞬,他被影响了。

“不是,你说得有点抽象啊。”岳迁皱着眉,“当时你是什么感觉?”

尹莫思索了会儿,“不是很好形容,当时感觉不大,但我好像忘了我去精神病院的目的,因为有一个强烈的渴望正在侵占我的思维,别的一切我都懒得想。”

岳迁心跳加快,“你那个强烈的渴望……”

尹莫看着岳迁,须臾,低笑一声,“做都做了,还问?”

“……”果然是个变态。

尹莫尝试剖析自己,“我的渴望、冲动被放大,但我并没有失去理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只是平时克制它的那种东西没有了,我就一个感觉,我今天必须去找岳迁,必须和他……”

岳迁烫着脸说:“我懂了你不要再说了。”

尹莫却似在回味一般,“现在渴望和冲动都平息了,你应该是那一味解药。”

岳迁挠挠耳根,“这话说的。那你觉得毕月佳是怎么回事?她真有异能?”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说是异能,感觉就算是异能,作用也十分有限,刺激欲望?影响气场?”尹莫说:“我要再试试她。”

“激发恶念呢?”岳迁突然说。

尹莫当即摆手,“我很可恶吗?”

岳迁幽幽看着他,“你是挺可恶的。”

尹莫笑起来,笑得带着点危险,摩挲岳迁的下巴,“要不我再可恶一点?”

岳迁其实也上瘾了,但一想到案子没破,冷静下来,将尹莫推开,“我不想明天请假,重案队不能没有岳警官。”

尹莫学着他的语气,“精神病院也不能没有尹大师。”

岳迁不由得担心起来,“那个毕月佳,也许是个危险人物。她在试探你,或者,向你示威。”

尹莫说:“要不你也来装精神病吧,顺道保护我。我们在精神病院谈恋爱。”

“你不仅变态,你还缺德!”

“我又不是警察,要那么多道德来干什么?”

天还没亮,尹莫先行离开,岳迁多睡了会儿,但没有睡着,一直在思考尹莫说的事,毕月佳真有激发人某些欲望的能力的话,以她与李楔的关系,李楔是不是也会被影响?李楔本就不是正常人,他的父母兄长避他如蛇蝎,这样一个热衷虐杀动物、差点杀死亲人的人,可以说恶念本就控制不住,如果还被影响,被激发……

岳迁赶在去重案队之前,再次来到河畔疗养院,以刑警的身份要求调取毕月佳的访问记录。在走廊上,换好女装的尹莫和岳迁遇了个正好,尹莫那眼神含情脉脉的,大大方方抛媚眼。

岳迁:“……”被雷到了谢谢。

工作人员找到访问记录,岳迁飞快翻阅,来看毕月佳的人很少,基本都是她的家人,但名单上有两个熟悉的名字,曾皓星,李楔。

岳迁倒吸一口气,假如真相真是他推断的那样,曾皓星也……

迅速拍照留证,岳迁回到重案队,他无法告诉叶波那些玄乎的东西,只能继续在李楔身上寻找切实的证据。

针对性调查推进得很快,李楔名下的房产、车辆都被排查,作为保健品销售,他的行踪遍布整个南合市,尤其是老年人众多的区域。但他常去的地点中,有一处相当可疑。

北城区的平月小区,这个小区修建得很早,房子和配套设施已经非常老旧,住户大量撤出,李楔的房子不在这里。

“这地方现在……”叶波紧拧着眉,周晓军也说:“我记得平月小区前些年出过事。”

岳迁问:“命案吗?”

周晓军说,倒不是命案,是三个小孩结伴自杀。住在平月小区的都是普通的工薪族,望子成龙的心愿特别强烈,自杀的三个孩子长期生活在父母的骂声和哭声中,受不了了,手牵着手从屋顶跳下来。

之后的半年,常有住户说看到三个手牵手的小孩。这事越传越悬,很多孩子受到影响,成绩越来越差,渐渐有人搬走,就算暂时买不起新房,也要租个房子住着。后来平月小区的房子基本都是低价抛售,除了实在没办法的人,已经没人还愿意再住在里面。

“其实我还听说,平月小区现在是个骨灰小区。”周晓军说,那些低价买房的人,将房子用来装骨灰。

“这是你经常去的小区。”审讯室,叶波将平月小区的照片放在李楔面前。

李楔眉心顿时皱起来,他的表情有些狰狞,但没有开口回应。

“你去干什么?那里面很多户都放着骨灰,你有要拜访的人吗?”叶波说话很有攻击性,“还是你将某些人的骨灰藏了进去?”

李楔依旧不做声。

“不说话?行,你也就还能装这么几小时了,我的队员已经过去了,你的秘密,我今天就给你扒个一干二净。”

岳迁在平月小区的物管办公室,物管支支吾吾,说小区早就没什么人住了,改来放骨灰,也是大家一致默认的。岳迁问他李楔是不是经常来,来干什么,去哪一户。物管看过照片后说有印象,是看过到几次,但去的是哪一户他不知道,这边放着很多骨灰,比较敏感,他也不好查。

已经到这儿了,挨家挨户查,也要找着。但岳迁想了想,跟周晓军说了声,立即前往研美科技。

“李楔的客户里,有没有人曾经住在平月小区?”

研美科技烦透了重案队的调查,但比起整个儿童项目被查,单个员工被查,他们很愿意配合。岳迁很快得知,李楔有个客户叫肖勇国,住在平月小区4栋。但李楔基本没有从肖勇国身上收获什么绩效,他买的保健品很少。

这么一个客户,按理说李楔不应该经常去找他才对。

岳迁通知周晓军,有了肖勇国的名字,物管那边查到他住在12-3。

“但那户没人啊。”物管说:“肖勇国早就死了!”

当然得是死了,不然对李楔来说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岳迁赶回平月小区时,12-3的门已经打开,冷气扑面,窗户被封死,客厅里的冰柜正散发着冷气。

物管吓得瘫软在地,“这,这,这是死人?不是放骨灰吗?怎么放这个?”

法医和痕检师在来的路上了,岳迁看着冰柜中青灰色的老人尸体,一共有三具,分别是韩玉清,郭为民,关志强。

关志强,那个和他打过招呼,和尹莫拌过嘴的退休老师,还是遇害了。

平月小区自从改造成骨灰房后,管理就变得特别混乱,12-3像其他骨灰房一样做了遮光,从外面看,它和别的骨灰房没有区别。这样的地方,没人愿意去看看和自己无关的骨灰,如果重案队没有发现李楔的古怪之处,这里恐怕很难被找到。

痕检师提取到足迹、血迹,三具尸体被带回市局解剖,三位被害人的家属闻讯赶来,周湘哭得不能自已,而万松和李文萍只是看了一眼,就嫌恶地离开。

12-3的足迹正是李楔留下,尸检报告显示,三名被害人的死因都是勒颈造成的机械性窒息,关志强身上的挣扎痕迹最重,他没有被立即杀死,腹部被捅了一刀,严重失血。经鲁米诺测试,12-3有大片血迹,那里就是关志强最后被杀死的地方。

“为什么要杀他们?”岳迁问:“他们都是和你毫不相干的老人。”

岳迁将老人念得很重,他知道这样能够刺激李楔。果然,李楔露出令人匪夷所思的怪笑,“老了,没用的废物,要靠吃保健品才能维持健康,这么活着有什么意义?我是在帮他们解脱!”

岳迁冷静地问:“那为什么是他们?是詹还的客户?你的客户比詹还更多吧?”

李楔嘿嘿笑着,“因为我就是想毁了詹还呀!”

詹还最厌恶名校毕业的人,李楔是,金恺恩也是,他们明明有更多、更好的选择,为什么非要和他这样学历低的人竞争?不就是为了找优越感吗?

李楔刚到研美科技,就留意到詹还充满敌意的视线,这可太有趣了,他想研究那些老不死的人,找找乐子,没想到来了新的乐子。

詹还并不知道,当他关注李楔时,李楔也在悄悄关注他,只是从他的角度出发,李楔这样的人不可能会注意他。

研美内部有两种声音,一种觉得李楔很优秀,一来就做成那么多单生意,一种觉得李楔不如詹还,草根逆袭的故事总是更吸引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李楔看詹还的眼神变了,这个草根样样不如他,就因为是草根,所以就被拿来和他比较,还踩他一脚?

李楔琢磨,怎么才能让詹还栽个跟头。不不,栽跟头哪里够,他要毁掉詹还。

詹还从来不知道,竟然有一个人比他还了解他,李楔窃取他电脑上的全部信息,跟踪他,揣摩他的想法,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他——比他更残忍,是他恶毒一面的具象化。

詹还只敢想象杀死韩玉清等人来提高业绩,却没有勇气付诸行动,顶多唆使万松、李文萍。而李楔将他的想法变为了现实。

肖勇国是李楔早就物色到的工具,这是个穷困潦倒的孤家寡人,平月小区的房子是他的女儿买的,父女俩生活在一起,但女儿得病走在前面,肖勇国老年凄苦。自杀的小孩就是从他所在的这一栋跳下去,住户都快搬光了,邻居从活人变成骨灰,可他没有能力搬去其他地方。

李楔的生意做到他身上,他买不起保健品,李楔却说,没关系,爷爷,这都是我送你的。

李楔假装出来的善良轻易打动了孤苦的肖勇国,肖勇国将他当做自己的孩子,收了他的保健品,还有钱,心中越发过意不去。李楔对他说自己家庭的不幸,他有个哥哥,父母偏心,家里的一切都不是他的,所以虽然他家境殷实,还是得自己出来艰难地跑销售。

肖勇国去世的女儿就是销售,非常辛劳,早早病逝也有积劳成疾的原因。肖勇国对女儿的哀思渐渐移情到李楔身上,几次提到,今后他死了,房子就交给李楔处理。

肖勇国弥留之际,房产证已经到了李楔手上,李楔为他办了后事,骨灰至今还放在屋子里。这里成了李楔的秘密基地,它被骨灰环抱,不在李楔名下,犹如藏起来了一般。

那时李楔只是为今后的杀戮做个准备,他很清楚自己会在杀生中获得快感,但尚未找到明确的目标。

感谢詹还,目标来了。

杀郭卫民最容易,这个自命不凡的老头没有朋友,被亲人所厌恶,每天都在城市里闲逛。李楔跟了他几天,就找到机会,假装电视台的记者,要曝光保健品诈骗老年人退休金,郭卫民很激动,李楔几句话就将他骗上车,直接在车上将他勒死,装在推车中运到12-3。

杀韩玉清要麻烦得多,这是个精力旺盛的女强人,且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人,李楔几乎放弃。但韩玉清居然去了渡安镇那种偏僻的地方,李楔得知后立即租车前往,伺机而动。

那天晚上,假如韩玉清不独自出来散步,李楔会终止行动,但韩玉清出来了,走在没有人烟的小路上,或许是从底层打拼起来,或许这里是她的福地,她想着事,姿态放松,没有察觉到死亡的临近。

被勒死之前,韩玉清恐惧地望着李楔,不知道这个陌生人为什么要杀死自己。

看着冰柜中上下叠放的两具尸体,李楔兴奋得胸膛鼓动。他知道,詹还完了,而杀戮带给他的兴奋还在继续,他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关志强和韩玉清、郭卫民不一样。”岳迁说:“你应该知道詹还不可能怂恿周湘杀死关志强。”

“哈,你们不知道吗?”李楔邪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这里有问题,这种人继续活下去,什么都会忘记,成为行尸走肉,我是在帮他解脱啊。”

第100章 点火者(26)

岳迁问:“你是说,关志强老年痴呆?”

周湘从未提到过这一点,关志强平时除了看着亢奋一点,话多一点,和别的老头相比,也没有什么异常。

“不知道?”李楔又笑起来,“这说明根本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不管是他的家人,还是朋友。你看看,知道他生病的只有我,这个让他解脱的人。”

岳迁神色凝重,“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他自己撞上来。”李楔说:“如果他不去找詹还,把詹还给打了,我还真没将他当做目标。你说他都这么做了,詹还有弄死他的动机,我怎么会放过这么一条……臭鱼烂虾。”

詹还的客户里,有哪些家庭不睦,老夫老妻因为保健品大吵大闹,李楔和詹还一样清楚。周湘和关志强的名字,李楔早就打了着重符号,但这一家和韩玉清他们不同,是周湘硬要让关志强吃保健品,看着还挺恩爱。

关志强身在福中不知福,把詹还给打了,詹还对外说是自己撞的。李楔好奇极了,詹还不是吃闷亏的人,他很想知道,关志强到底跟詹还说了什么。

关志强和周湘吵架,周湘愤而出走,李楔的机会来了。关志强在小学附近闲逛,还和摆摊卖零食的商贩吵架,是那种多管闲事,又很不讲理的老头。等他吵完了,李楔找机会跟上去,四下无人时叫住他。

“你谁?”关志强狐疑地打量。

“我是詹还的同事。”李楔笑眯眯地说。

关志强一听,大怒,“狗东西!滚!”

李楔却好脾气地说:“关大爷,我不是来跟你推销保健品,是调查詹还的工作。你留步啊,詹还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你给我说,我的工作就是监督销售员。”

关志强停下脚步,“你真肯听我说?”

李楔笑道:“我们直接去研美吧,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也放心。”

听到要去研美,关志强马上答应。一上车,李楔给了他一瓶水,关志强喝下后不久就睡着了。

李楔将他带到平月小区,关志强睁开眼时,已经被绑在凳子上。他怒目而视,“你想干什么?”

李楔微笑着翻开本子,“做记录啊,关大爷,你和詹还到底有什么冲突?至于给他开瓢吗?”

“你要报复我?”

“不不,我只想知道真相。”

关志强并不知道不久后自己会遭受什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个斯文的男人皮囊下藏着反.社会的灵魂。他只当研美的人想报复自己,他一把老骨头了,有什么好怕?这样更好,他骂死这帮昧着良心赚钱的商人!

“你们和惠克科技一样,用保健品害孩子!”

李楔听到了一个叫小春的女学生的遭遇。小春的父母找不良商家寻求赔偿时,关志强也尽自己所能调查。小春服用的营养品多来自惠克科技,有一次,关志强看到一群人外出庆功,他们都是儿童项目的成员,其中一个年轻人颇受追捧的样子。

关志强打听到,这个年轻人叫金恺恩,为产品设计了不少宣传口号。要不是广告打得好,小春父母也不会买,关志强记住了金恺恩,金恺恩时常和哪些员工接触,关志强也略有了解。

当年,关志强就想去惠克科技大闹一番,但小春父母拿到赔偿,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关志强理解,人都是有现实考虑的,小春家不是什么富贵家庭,小两口为了柴米油盐操碎了心,得到赔偿已经不错了,他们带小春离开南合市,从头开始。

关志强只得不追究,没过多久,惠克科技取消了儿童项目,关志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松了口气,他以为没有儿童项目,就不会有那么多孩子有小春的遭遇。

对此李楔评价为:天真,愚蠢。

当了一辈子老师,好歹是个文化分子,还真是从不接触社会啊,想一套是一套。

退休之后,关志强将时间耗在了和零食摊贩斗法上,拦着小孩不让买零食,给家长发传单,举报摊贩,这些事他都干过,但收效甚微,小孩从不听他的,家长也不在意,居委会和学校说摊贩是合法经营。

关志强看社会新闻,现在的孩子,十几岁就得了肥胖症,壮得跟头牛似的越来越多了,还有老师反映,现在的孩子比以前笨了,提出一些原因,比如短视频刷多了,但关志强坚持认为,是儿童营养品的错,小春就是这样,本来那么聪明灵活的女孩,就是被营养品给害了。

关志强再度将零食和营养品联系起来,认定是保健品公司故意投放毒零食,引诱家长给孩子买营养品。

关志强说得异常激动,李楔却像在看一个傻子。他长期和老人打交道,研美的不少产品是针对老年痴呆症患者的,他能比医生更快看出,哪些老人患有这个病,即便他们自己和家人都不知道。

关志强已经患上老年痴呆了,只是程度还比较轻,他现下旺盛的精力,就是源自这个病。

周湘的保健品经理是詹还,关志强第一次看到他,就觉得眼熟,但没立即想起来,后来为儿童营养品害人的事苦恼,忽然记起,詹还就是经常出现在金恺恩身边的人,詹还和金恺恩一起害小孩,惠克科技放弃儿童项目,詹还就跳槽到研美科技继续做!

关志强找詹还,苦口婆心劝说他不要再害小孩,希望他能够站出来揭露行业黑幕,詹还莫名其妙,当然不肯。关志强一激动就砸了他的头。

听到这里,李楔在心中嘲笑关志强病得不轻。被绑起来的关志强让他想到那些老年痴呆晚期患者,他们也像这样被绑起来,日复一日折磨家人。关志强这偏执亢奋的老头,今后会更加麻烦。杀掉他,算是救了周湘。

李楔向关志强走去,“关大爷,你得病了,你知道吗?”

关志强横眉竖目,“我不上你的套,我不买保健品!”

李楔大笑,“你得了老年痴呆,正在一点点变傻,你的老婆孩子都不知道吗?”

关志强愣住。

“这个病,发展下去很痛苦的,不止是你,还有你的家人。”

“你才痴呆!”关志□□躁地说。

李楔躲开他的攻击,“你看,你的那些想法,你做的那些事,是常人想得出来,做得出来的吗?什么保健品公司和毒零食勾结,什么詹还和金恺恩,你已经傻了啊关大爷。”

关志强怒不可遏,但他挣脱不了,气得浑身发抖。

李楔知道他的心理后,对他没了兴趣,只剩下杀戮的冲动。绳子从后面勒住关志强的脖子,老人浑浊带着臭味的气息从嘴里挤出来,骨骼错位,喉咙发出最后的声响。李楔以为关志强死了,割开绑住他的绳子,准备将他搬进冰柜,但关志强还剩最后一口气,朝李楔扑来,李楔一刀插进他的腹部,血流了一地。

审讯室寂静无声,外面看着监控的警察已经骂了起来。李楔毫无疑问有反.社会人格,他的动机无法从常规的侦查中获取,由于缺乏合理的动机,这样的嫌疑人最容易逍遥法外,重案队差一点就要落下他。

而更让人唏嘘的是,关志强多年来惦记着小春的遭遇,他为这个曾经优秀的学生惋惜、痛苦,在小春自己和父母都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之后,他这个班主任却没有走出来,充当那个被学生厌恶的,严查零食的老师。

所有人都觉得他多管闲事,商贩更是恨他入骨,连学校也觉得他做的事太没必要。年纪大了,过去的执念越来越深,他已经患上老年痴呆,也无人知晓,也许是偏执,也许是疾病的影响,他变得暴躁,非要找詹还说理,这将他推向了李楔这个变态杀人狂。

他病了,还惦记着孩子,憎恶伤害孩子的营养品,周围的人觉得他的想法很可笑,他从一个好老师,活成了笑话。

“你也了解金恺恩。”岳迁问。

李楔还在回味自己的“杰作”,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下,“这位不是詹还的眼中钉吗?和我一样,都是南合大学毕业的,不过只读了本科。詹还就厌恶我们这种学历高的人。”

“是谁杀了金恺恩?”岳迁这问题问得相当突兀,叶波都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李楔也没立即反应过来,“你问我?”

“你知道詹还将金恺恩视作眼中钉,那照你的杀人逻辑,金恺恩也可以成为你的目标。”

李楔想了想,“哈哈哈,还真是。不过你是警察吗?你怎么比我还变态,我还没想到这一层呢。”

岳迁也笑,“我也不是凭空想到,主要你们之间,还有毕月佳这个纽带。”

李楔皱眉,似乎并不想谈论毕月佳。

“毕月佳是你的好友?”岳迁问:“好到什么程度?”

李楔有些茫然,“你问这干什么?”

岳迁没回答他的问题,“你和毕月佳从小一起长大,她哥毕一役已经和你疏远了,她仍旧是你的朋友。其实我挺好奇的,你有什么特别吸引她?毕一役告诫过她不要和你这种人走得太近,她还是和你好,出事后还求毕中天照顾你的生意。难道是因为她知道你是个变态?”

李楔显然被冒犯到了,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俩这么好,你最近还去精神病院探望过毕月佳,在知道詹还和金恺恩的矛盾之前,应该就知道金恺恩了吧?毕竟那个伤害毕月佳的傻子,一直以来都是金恺恩在帮助。”岳迁注视李楔,发现他眼中闪过一种类似困惑的光。

他在困惑些什么?讲述杀人经过时没有困惑,现在却困惑起来了?

“我不清楚,她不跟我说这些。”李楔避开了岳迁的注视。他似乎有些心虚,但这种情绪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你去看望毕月佳的时候,和她聊了什么?跟她说起过你的计划吗?”岳迁说:“她给过你什么建议?”

李楔生气生得很突然,“你到底想问什么?和毕月佳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我的一个熟人,我为什么要告诉她?”

“只是一个熟人?不见得吧。毕月佳在出事后不愿意接触男性,为什么你可以去探望她?她是不是给你出过什么主意?”

“莫名其妙!”喊完之后李楔眼中的茫然更明显了。

岳迁在吴汉成眼中看到过相似的茫然。

吴汉成杀害张艳丽,证据链完整,吴汉成在讲述过程时一度十分骄傲,但后来痛哭流涕,说自己不明白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冲动得不能自已。

此时的李楔,虽然不至于像吴汉成那样后悔,但他似乎也不那么理解自己的行为。

而且有一点在岳迁眼中很可疑,李楔和毕月佳的关系一定不一般,绝不只是普通的熟人,但李楔似乎是本能地不想提到毕月佳,口吻也的确是不熟的语气,仿佛……和毕月佳熟的是他另一个人格?

岳迁皱着眉,将思绪拉回来,不行,这样很危险,他不能主动给杀人犯找借口。定了定神,他再次试探,“你和毕月佳是同类,这才能解释你俩关系这么好的原因。”

李楔垂着头,好一会儿说:“我凭我内心做事,谁也别想控制我。”

他提到了控制,结合尹莫的亲身经历,岳迁感到猜想正在一步步具象化。

审讯告一段落,叶波将岳迁叫住,“你怀疑毕月佳?”

岳迁说:“李楔是凶手,有反.社会人格,案子本身已经没有太大疑点,但我怀疑他的犯罪经过了某种‘催化’。”

叶波说:“就和吴汉成相似?”

岳迁点头,“叶队,这事不太好办,我不是要给嫌疑人脱罪,硬解释起来还有点抽象,但如果有一个人一直藏在暗处,用某种脱离常识的手段激发潜在犯罪者的恶欲,我们不把她找出来,会很麻烦。”

“这人是毕月佳?”叶波思索道:“她是不是和你那个朋友相似?”

岳迁警惕起来,和叶波视线相对。

“你朋友莫名其妙出现在你宿舍,我只是没有追究,因为陈随似乎站在你们这一边。”叶波说:“陈随这个人,相信超自然力量的存在,我虽然不相信,但相信他不会做坏事。”

“你现在是我下属,我如果不松口,你想查什么,行动起来可能不太方便。”叶波道:“说吧,毕月佳是怎么回事?”

话说到这份上,岳迁道出一部分,“尹莫做白事,叶队这你知道,他们这一行,有些讲究,也比我们普通人敏锐,能感知到类似气场的东西。”

叶波点点头,“确实,没那个天赋,也吃不了这碗饭。”

岳迁简单概括尹莫察觉到毕月佳气场与众不同,时而非常清澈,时而浑浊如岩浆,且和毕月佳接触后,人内心压抑着的东西会被激发,虽然保有理智、独立思考的能力,但会更冲动,不计后果。

叶波想了很久,“李楔刚才的状态是有些奇怪,他不知道自己被干扰了?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干扰。他和毕月佳直接接触过,这毋庸置疑。但吴汉成呢?还有吴汉成说张艳丽想杀自己那次,他俩也是出于冲动,情况和李楔有点像,吴汉成和毕月佳并没有交叉点啊。”

“这个,我想再详细调查一下。”岳迁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河畔疗养院外面就是回涌河,吴汉成经常去那里钓鱼。”

叶波吸了口气,郑重叮嘱道:“我要提醒你,就算最后查出来毕月佳有影响他人的能力,现有的法律也不能将她如何,再者,李楔、吴汉成是确定的凶手,我们的责任不是给他们犯罪找理由。”

岳迁也郑重道:“叶队,我明白。”

叶波刚要走,又倒回来,“李楔虽然说关志强把零食和营养品联系起来是异想天开,但这条线既然开始查了,就要继续下去。最近我会盯着,金恺恩案,按你的想法来查。”

金恺恩案前期线索很少,主要是找不到动机。但李楔的出现让动机变得不那么重要,而曾皓星和李楔有个共同点,他们都曾经和毕月佳关系密切。

岳迁打算从这点入手,当然,还需要尹莫那边的支援。

尹莫回到河畔疗养院,他并未出现过伤害自己或者他人的举动,因此回家一宿在护工眼中很正常。

尹莫在花园溜达了一下午,黄昏十分,毕月佳才姗姗来迟,她依旧是素色的打扮,看上去像个不谙世事的可怜女孩。尹莫发现她注意到了自己,缓缓走上去,但没有像上次那样近。

毕月佳身上的气场又变得非常清澈,仿佛没有沾染到一丝一毫的尘埃,她脸上挂着浅淡平静的笑容,尹莫想到了安详这个词。

但他记得很清楚,上次毕月佳的气场不是这样,那甚至比杀人后的吴汉成还要浑浊。一个人的气场很难在短时间内发生如此大的变化,而尹莫正好是这变化的亲历者。他似乎明白毕月佳是如何激发他那些邪恶的欲望了,通过转移气场。只是她大约不知道,他的邪恶不是杀人犯罪,而是占有某个人。

毕月佳的眼中有胜利者的光芒,她也许以为自己警告到了他这个冒昧出现,想要窥探她秘密的人。

但尹莫报以更高傲的审视,几秒后,毕月佳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她周身那些清澈如水的气场渐渐被浓雾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