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1 / 2)

阡陌之环[刑侦] 初禾二 29782 字 3个月前

第151章 版本之子(04)

患者活动中心,尹莫的出现引起阵阵讨论,他穿着精神病院发的条纹病号服,手里提着一个看上去很重的口袋,身前身后都跟着便衣特警。他从人们探寻的视线中旁若无人地穿过,面带笑容,将口袋放在环形台上,“张姐,你换了发型?”

被叫做张姐的护士听到这话也笑起来,“还是你观察仔细,又看完了?”

口袋里放着十几本漫画,张姐将它们拿出来,“要后面的吗?”

尹莫点点头,“我自己去拿。”

患者服务中心是尹莫为数不多能来的地方,最近他情绪稳定,好几项评估已经是正常人的水准,但因为他与岳迁和毕月佳的死有关,前阵子他俩又大闹市局,现在上级增加了监视他的特警,他无法离开精神病院。

为了打发时间,他经常来服务中心借书看,满篇文字的东西看不下去,漫画不错。小时候,家里有一些和志怪民俗有关的连环画,他翻来翻去看了无数遍,后来去北宁市生活,也看了不少热血漫画。没想到现在,又有了大把时间看这些孩子喜欢的东西。

抱着二十本漫画回到环形台,尹莫等着张姐挨个做登记,张姐挺喜欢他这个看上去并不疯癫,说话还很好听的患者。早前他拜托张姐帮他打听岳迁的情况,张姐借着登记的机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最近有一些警察来找岳迁,我听说他应该不会在这里待太久,过阵子可能就要回去工作了。还有个警察在打听你,不知道是想见你还是怎么回事。”

尹莫向张姐道过谢,提着漫画原路返回,两名特警立即跟了上来。

尹莫认识不少医护人员,遇到了就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也乐于和尹莫聊天。在他们看来,尹莫这样的,早就该出院了,至今还被关着,无疑和尹莫的病情没有关系。这么一想,他们对尹莫便抱有可怜的态度,看特警的眼神就不那么友善了。

尹莫回到自己的房间,转身对特警说:“二位辛苦了,到这里就不用跟了吧。”

关上门,尹莫挂在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他将漫画倒了出来,拿起一本,过了几分钟,才发现拿倒了。

他其实没有什么看漫画的心思,被关在精神病院的日子太漫长了,加上夜里长时间失眠,他只能用它们来勉强打发时间。

经过这段时间的独处,他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还记得的第一次穿越,发生在他去北宁市找林腾辛时,说完居叶伟的情况,他就应该离开,回来和岳迁汇合,但是林腾辛将他留了下来,希望他能帮忙做白事。这和林腾辛对尹江的期待何其相似,而“梦”里,阿妆极其排斥林腾辛,她认为林腾辛会害了她的丈夫和儿子。

她的恐惧后来一步步成为现实。

在林腾辛主持的白事上,他失去意识,穿越到“那边”,失去意识之前发生了什么,他并不知道,但是现在可以推断,大概率是林腾辛对他做了什么,他陷入危险,而危险是触发他穿越的契机,是他潜意识中的自保行为。

被易轻占据身体这一次,更是如此,他毫无防备,身体就不属于自己了,于是他再次穿越,只是情况更加特殊,他没有穿越到时间线正常的“那边”,而是跳跃到了别的时间线。

假如没有这一次穿越,他得不到岳迁的蓝色绣球,是他将岳迁拉到了这场漩涡中来,是他把穿越的按钮放在岳迁身边。

他自责地皱起眉,手指用力按压着眼眶,这么一想,岳迁完全是因为拯救他,才会来到这个世界。林腾辛要对付的是他,和岳迁毫无关系,是他这次自救穿越连接上了岳迁的因果。

他再次想到山林里的那个“梦”,它太残忍,他猛地站了起来,喘着粗气。

往前追溯,他在敖春晓白事上遇险,记忆出现断片,很可能也是穿越了,只是穿越的代价是失去记忆。那次遇险相当莫名,敖春晓与他无冤无仇,她活着的时候甚至不认识他,她为什么要害他?就算敖春晓变成了恶灵,也不该找他算账。

当初的疑点现在正在解开,想要他性命的并不是敖春晓,敖春晓只是像毕月佳、古纯、易轻那样被当做了工具,再加上敖春晓的爷爷,他们犹如林腾辛手上的木偶,要把他扼杀在请灵中。

而他通过穿越逃脱了。

到这个地步,他无法再天真地认为,林腾辛是尹江的恩人,也是他的恩人,林腾辛从一开始就瞄准了他们这些能够和灵魂对话的人,林腾辛要抹杀他们,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强大如林腾辛,却不能自己动手。

林腾辛的名字在脑海里清晰浮现时,尹莫忽然感到头脑的某个部位传来剧痛。他撞翻了凳子,死死抱住头,那阵激痛过去后,奇怪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密集,低沉,犹如无数虫子在沙滩上快速爬行。

他听到了怪异的呓语,它侵蚀着神经,令听到者发疯。

“我听到过呓语。”古纯说过,改变是从她听到呓语时开始,那之后,她的心态、精神逐渐变化,从憎恶蒋善礼一个人,到仇视整个世界。

“林腾辛!”尹莫支撑着身体,呓语犹如咒语灌入他的神智,他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是你吧?怎么,古纯和易轻失败了,所以你亲自来了?”

呓语突然停下,就像它出现时那么突兀,无可抵挡。

尹莫站着一动不动,警惕地关注着四周的变化。现在并不是黑夜,下午阳光正好,即便他的房间拉上了大半窗帘,不久前阳光也从那一道巴掌大的空间钻了进来。而此时,一种犹如罩子的阴冷将房间笼罩起来,阳光接触到它,都褪去了所有温度。

阴沉的笑声在尹莫耳边响起,与此同时,一团影子出现在原本照着阳光的地方。尹莫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影子。

影子一直在晃动,不成人形,像是水中的投影正随着风摇晃、龟裂,但此时此刻,封闭的房间中哪来的风?

影子并不靠近,波光粼粼。尹莫再次出声:“林腾辛,别藏了,我知道是你。”

“这是我的世界。”影子波动的频率变快了,无数种混合在一起的声音在影子周围震荡,波纹一般将尹莫淹没。它分明是无形无质的,在它涌过来的瞬间,尹莫却有种溺水的感觉,冰冷刺骨的水按压住了他的胸膛,那巨大的,无可抵抗的压迫力正在掠夺着他的生命,他呼吸不过来了。

“你们这样的蝼蚁,为什么要挣扎?”

“你们的挣扎有用吗?还不是被我打回原点。”

“尹莫,你比你父亲聪明,也比他愚蠢,你哪来的勇气,和神明作对?”

声音如海啸般扑向尹莫,侵蚀他的神智,他浸在冰水中拼命挣扎,喉咙被看不见的力道狠狠抓住,他抓扯着那只手,“你……是……神明?”

狂笑声传来,是成千上万个人在笑,影子分裂成无数道光剑,刺向尹莫。他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暗红色的血在冰海中弥漫。

“停下来,乖乖死去。”那声音渐渐变得柔和,远去,和密集低沉的呓语融为一体。

尹莫醒来时,已经是午夜时分,桌上是散乱的漫画,有两本掉到了地上,而他也躺在地上,双手按在胸膛。

地上很干净,没有水迹,更没有血,窗户关得好好的,没有被人踏入的迹象。

尹莫坐起来,按住额头。他似乎又在死神门口走了一遭,林腾辛来了,凭借某种介质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判断指向那唯一的真实,林腾辛是幕后之人。古纯和易轻失败后,林腾辛亲自来解决他。

可是……尹莫摸了摸胸口、肢体,迅速站起来,他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那万剑穿心的一幕并没有真正发生,连穿越都没有发生。

他遇险的时候,会短暂离开这个世界,躲藏到“那边”,那这次的危险如此真实,林腾辛已经现身,他为什么没有穿越?

是危险并不真实?林腾辛无法真正杀死他?

这只是林腾辛虚张声势的警告?

尹莫拿过一本漫画,却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上反复翻转。在思索的时候,他有拿点什么的习惯。

影子提到这是他的世界,他就是神明?林腾辛是神明?神明存在的目的,是消灭能与灵魂对话的人?赋予一部分心理不正常的人异能?这是什么狗屁神明?

既然都是神明了,抹杀他尹莫的能力都没有?

白天那一幕,看上去诡异可怖,又是影子又是海啸,还说出神明这样的话,吓都能把人吓死。但也只是恐吓。

尹莫冷笑一声,自言自语:“你不会是没招了吧?”

南合市警方效率很高,且岳迁很受重视,再加上北宁市警方配合,林腾辛已经被控制了。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变故?于是他利用了他掌握的所谓神明能量,改写了一部分事实,并亲自前来威胁。

高高在上的神明,能做的只有威胁?

尹莫拉开窗帘,看到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他在笑,笑得却有些狰狞。不管林腾辛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直接杀死他,这人也掌握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一个静止,就让他和岳迁的所有努力变成无用功,他们被关在这里,被当成精神病。

尹莫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终于摸到了尹江阿妆之死的真相,可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超越他认知的对手。神明是什么?如果是神明要让一个人消失,谁能够反抗?

如果说林腾辛和这个世界的意志有某种关联,那唯一不受林腾辛控制的,只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岳迁。岳迁是变数,岳迁面临比他更恐怖的危险!

尹莫不由得抓紧了窗帘,一个隐约的想法浮现,他想送岳迁回去。

几日后,叶波兑现了承诺,岳迁得到通知,可以和尹莫见一面。

特警如临大敌,守在他们会面的凉亭附近,这是精神病院后山的一片区域,虽然有凉亭小山,但因为曾经出过事,早就不让患者过来了,正好方便尹莫和岳迁这两个特殊的患者。

尹莫来到凉亭时,岳迁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见岳迁,尹莫脚步一顿,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中横冲直撞,岳迁冲他笑了笑,大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将他拽向自己。

“岳迁。”尹莫喊出这两个字时,耳边陡然响起影子的警告,他并不害怕林腾辛对他做什么,但是他害怕“梦”中那血淋淋的场景变成现实。

岳迁将尹莫抱了会儿,发现尹莫的异常,“怎么这么僵硬,是不是受欺负了?”

尹莫看着岳迁的眼睛,一秒也舍不得移开,“怎么会?”

岳迁点头,“我也觉得。听说你把护士和医生都哄得很好,他们愿意帮你,谁能欺负得了你?”

尹莫轻微皱着眉,欲言又止。

“我们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你怎么还矜持起来了?”岳迁按着尹莫坐下,“出什么事了?”

尹莫本来不想跟岳迁说影子的事,但岳迁的眼神像是有某种魔力,逼着他开口。

待在精神病院的日子,岳迁一天比一天清醒,冷静地思索了很多事,所以尹莫一说,他就能理解,“我们的行动让林腾辛彻底藏不下去,他出手改写已经发生过的事,并且故意以诡异的面目出现在你面前,这是他的双重威慑。”

“但是,世界的意志,神明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岳迁蹙眉思索。他想过林腾辛获得了比其他异能者恐怖得多的能力,但一个人如果掌握着世界的意志,那不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毕月佳说的世界的宠儿,可能就是这么一回事。”尹莫说,“毕月佳以为那是她联想到的,但其实是林腾辛影响她时的呓语。”

岳迁说:“那你们这些被追杀的是什么?”

尹莫想了想,“世界的弃儿?”

岳迁笑起来。

尹莫却笑不出,岳迁笑够了,拍了拍尹莫的脸,“你在逃避什么?”

尹莫略微睁大眼,没回答。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觉得我穿越过来,应该带着某个目的,不是那种穿越小说中,普普通通穿过来,普普通通生活下去。”岳迁说:“现在很清楚了,我的目的是和你一起对付这所谓的世界意志。”

尹莫脱口而出,“不行。”

两人都愣了下,岳迁说:“为什么?你想让我现在回去?”

尹莫沉默了几分钟,说出自己的猜测,几次遇险和穿越的关系,是他的穿越促成了岳迁的穿越。他仿佛是在向岳迁求救,而岳迁听到了,应答了,被他拉入泥潭。

凉亭安静下来,有风吹过,夏天即便是劲风,吹起来也是一股热气。

“所以你认为我应答了,于是被你牵连了?”岳迁开始玩尹莫的头发。

尹莫默然地看着他。

他忽然笑起来,“那怎么办呢?我都被你牵连了,你不用对我负责吗?”

尹莫眼中浮起一丝惊异。

“你说说你,也是个成年人了,在咱们村儿,你也是个稳重的小伙子吧?”岳迁话语里带着笑意,“怎么这时这么不负责?说抛弃就抛弃?”

“我……”

尹莫想争辩,但岳迁打断了,“你是怎么跟老岳保证的?你说会帮他盯着我,不让我老了之后被卖保健品的骗钱,还说要陪着我照顾我。这才多久,你就变卦了?”

“尹莫。”岳迁突然捏住尹莫的下巴,“我拜托叶波想办法,不是来听你说这些要散伙的话。这个世界好像把我们当成了敌人,没有人再相信什么异能不异能了,提到异能的,统统被打成精神病,你现在只有我了。”

尹莫抿着唇角,深深地看着岳迁。

“你刚才说什么,我应答了你?”岳迁笑道:“我喜欢这个表述。”

“为什么?”

“应答,听起来像不像救援者在回应求救者?”岳迁得意地挑起眉,“你在‘这边’向我求助,我在‘那边’听到了,赶来帮助你,别人跨越个千山万水就值得大书特书了,我这是跨越了两个世界,穿越层层宇宙,牛不牛逼?”

尹莫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真会自夸。”

“你又不是现在才认识我,我这个人,很自信的。”岳迁勾住他的肩膀,“怎么样,还想抛弃我吗?”

尹莫说:“那个‘梦’……”

“坦白说,你那个‘梦’,或许的确就是未来时间线上的我们。”岳迁斟酌了会儿,还是告诉了尹莫,“上级正在考虑将我调去苍珑市的特警队。”

尹莫瞳孔顿时缩小,“你不能去!”

“我知道,坐下坐下,他们看着你呢。”岳迁拉住尹莫的衣角,下巴朝林子里抬了抬。

“我在想办法,叶波和徐头儿也在想办法。”岳迁说:“总之暂时是不会调过去,还有,陈随的想法没有被改变,他依旧相信异能的存在。”

尹莫最担心的是岳迁的未来,岳迁看出来了,说:“我不是没有选择,如果我不当警察,就不用接受调令,你‘梦’里那个未来,就不会出现。现在去不去苍珑市不是最重要的,我们得先从这里出去,一直被当做神经病,什么都进行不下去。”

“如果未来可以改写,那我经历的过去,是不是也是被改写过的过去?”尹莫说。

岳迁想了想,“你是说和你‘梦’里不一样的那两段?”

“阿妆发现林腾辛的问题,她在尽力改变过去,虽然结果还是一样,她和尹江都死了,但一些细节被更改了。”尹莫很茫然,这些改写的细节暗示着什么?

“不是改写,是它们都存在?”岳迁说,“你经历的,你在‘梦’里看到的,都存在过。”

尹莫说:“发生过两次?”

尹莫呼吸忽然发紧,“那未来也曾经发生过?”

两人对视,几秒后,岳迁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你和我都缺失一些记忆,我们根本没有看到这个世界的完整图像。”

必须尽快离开精神病院,出去了,才能接近真相。

会面有时间限制,尹莫被带走,岳迁在他耳边道:“好好表现,我随时应答你。”

第152章 版本之子(05)

叶波在重点患者出院鉴定书的下方签完字,看了看等在一旁的岳迁,拿起鉴定书晃了晃,“知不知道我为你这份鉴定书费了多大的劲?”

岳迁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我只知道我高强度做了三天检测。”

叶波嗤笑一声,打量他身上的病号服,“打算把这身穿回家啊?”

岳迁低头看了看,“那等我换一身。”

叶波摆了摆手。

回病房的路上,岳迁看向尹莫所在的楼栋,他马上要出院了,但最近没机会和尹莫见面,好在得到的消息都还不错,尹莫过得还挺自在,医护很照顾他,叶波跟特警打了招呼,没人去为难他。只是尹莫的情况比他更复杂,出院不是一张鉴定书就能决定。

岳迁低下头,迅速整理个人物品,好歹他不用待在精神病院了,能查些东西,至于尹莫,也许暂时留在这里会更安全。

叶波开车,精神病院在后视镜中逐渐变小。

“叶队。”岳迁说:“我想去看看王教授。”

叶波瞥了他一眼,改道往公墓的方向开去。

下午来扫墓的人很少,放眼望去,一片灰白色的墓碑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岳迁在公墓外买了一束花和一瓶汽水。

“我就好这一口,夏天喝,舒服。”王教授的笑容在眼前浮现,但一眨眼,那笑容已经定格在墓碑上。

岳迁将花放下,打开汽水,放在王教授的名字下,闭眼双手合十。

叶波也低下头,一同缅怀这位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学者。

“王教授,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岳迁问。

在他的视角,王教授相当于死了两次,第一次,他看到了王教授的遗书,也亲眼看到了王教授的遗体。但这一次,细节被改变,王教授死亡前后的事,他并不了解。

“他说他对不起毕月佳,和毕月佳的家人,是他利欲熏心,想在退休前作出一番成就,才去做什么异能研究。”叶波说着看了岳迁一眼,“他说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异能者,毕月佳和尹莫都是严重的精神病患者,他轻易相信了你,这才要了毕月佳的性命。”

岳迁紧皱着眉,一团浑浊的情绪堵在胸口。

“王教授觉得自己应该对毕月佳过世负主要责任,他应该像治疗一个精神病患者一样治疗毕月佳,而不是研究她。”叶波看着岳迁的眼睛,“死前,他多次跟助手说,怎么会有人相信异能呢?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异能?为什么自己会相信精神病人的胡言乱语?”

烈日当空,岳迁忽然有些眩晕,他稳住身形,接住叶波探寻的视线,反问:“那你怎么想?这个世界有异能的存在吗?”

叶波起码有半分钟的时间不言不语,他一直盯着岳迁,似乎想从岳迁眼中得到些什么。

岳迁上前一步,“叶队,你怎么想?”

叶波蹙眉,“我不知道。”

“你在动摇吗?”岳迁上:“上次在市局,你坚信绝对没有异能者。你现在为什么不那么坚定了?”

须臾,叶波笑了声,“你小子,我费力将你弄出来,你还来将我的军?”

岳迁摇头,“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还有人愿意站在我和尹莫一边。”

叶波看向墓碑,“祭拜完了吗?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对王教授说?”

岳迁回到墓碑边,蹲下,手搭在墓碑沿上,声音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王教授,毕月佳不是被你,不是被我们害死,真正害死她的,是那个给与她异能的人。王教授,你在天之灵好好看着,总有一天,我会把那个人揪出来。”

岳迁站起,迎着王教授的笑容,轻声道:“请你安息。”

“好了?”叶波对走过来的岳迁说。

岳迁嗯了声,朝下方的小路走去。

公墓在郊区,回南合市要开一个小时,岳迁继续之前的话题,“是因为陈所吗?”

叶波说了句和静止发生之前类似的话,“陈随是我兄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信任你,但既然他觉得你没有撒谎,那我就姑且信你一次。”

岳迁说:“所以你帮我从精神病院出来。”

“有条件。”叶波问:“异能到底是什么?”

岳迁和尹莫曾经详细向警方解释过异能、异能者,以及尹江、阿妆、居叶伟的死和异能的关系,当时叶波已经非常了解,而现在,经过静止,叶波变成了白纸一张。

岳迁只能从头说起,叶波屡次听得一头雾水,车已经开进南合市,他对岳迁说的显然将信将疑。

“你们怀疑林腾辛是这一切变故的幕后推手,他害死了尹莫的父母,现在又利用后天异能者来害尹莫?”叶波说:“可是尹莫并没有去青汝市,古纯也完全没有异能。”

岳迁无法拿出证据,“事实被改写了一次,上次尹莫、古纯,还有易轻就是在青汝市。很多人都见识到了古纯和易轻的异能。”

岳迁的话对于完全没有这段经历的叶波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他沉着脸色,审视着岳迁,“你知道吗,你这话可以再次将你送进精神病院。”

岳迁说:“但你把我这个精神病接出来了。”

叶波叹了口气,忽然说:“易轻这么久了都没有消息,你说的青汝市菊旺巷,是我得到的第一个线索。”

“但是他没有在那里。”岳迁有些失落,“他本来应该在那里,但是静止修改了他的存在。”

“他还活着吗?”叶波问。

岳迁摇头,“坦白说,我不知道。你想听我的猜测吗?”

“这不废话?”

“在被修改的那一段里,易轻是林腾辛杀害尹莫的工具之一,当时我们已经了解得很清楚,易轻在出事之前,就已经受到影响,他听到了呓语,这种东西我很难去形容,你可以理解成,它会影响一个人的情绪、思维,甚至是性格。”岳迁说:“易轻失踪后,一直不清醒,林腾辛对他进行了改造,让他具备进入一个人身体,操纵这个人的能力,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像是一个执行指令的机器人。直到完成任务,他自己的意识才逐渐回来。”

叶波艰难地消化着,“照你这么说,静止把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都修改了,易轻和古纯没有对尹莫动手,古纯已经被抓获,那易轻也该回来啊。”

“古纯对林腾辛来说没用了,但易轻还有用,他可能是林腾辛下一次行动的工具。”岳迁沉思,“林腾辛不会放弃除掉尹莫。”

“这到底是为什么?”叶波不理解,“他真这么厉害,还需要这些莫名其妙的帮手?”

这也是岳迁始终想不明白的问题,一个连历史都能修改的人,抹杀一个人还不容易?

车里安静了会儿,岳迁问:“叶队,你现在信了多少?”

叶波苦笑,“我信多少都没用,异能这玩意儿,上级能信吗?别说你,王教授都成了精神病。”

岳迁沉默。

“我能把你弄出来,但我无法像你说的,那什么静止之前那样,整个市局支持对异能者的调查。这是不可能的,明白吗?”叶波说得很认真。

岳迁说:“我知道。”

“但是我也想找到易轻,我想帮陈随,他是我最欣赏的兄弟。”叶波叹了口气,“你今天说的这些,老实说,我接受起来很困难,我管着重案队这一亩三分地,你让我去北宁市查那个林腾辛,这真查不了。”

岳迁说:“就算查了,可能也会再来一次静止。”

叶波语塞,车停在姑家巷对面的马路上,“再想想办法吧,但岳迁,你答应我,不要轻举妄动,既然林腾辛是个这么不得了的人,你加上尹莫也对付不了他。”

岳迁转过身,“你想怎么帮我们?”

“别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脑子今天都被你弄糊了,我要回去消化。”叶波半开玩笑,“可能,消化得差不多了,我们可以私底下调查。”

岳迁心中感激,在被修改的现实中,一句相信也弥足珍贵。

“现在你回不了重案队,多休息吧。”叶波嘱咐道:“去陪陪你爷爷也行,他老人家也是为你的事操碎了心。”

岳迁很愧疚,“嗯。”

“尹莫什么时候出来,我保证不了,但我会积极找门路。”叶波拍拍岳迁的肩膀,“回去吧。”

岳迁推开门,打扫了会儿清洁,坐在窗边的躺椅上。天气很热,但姑家巷有许多老树,安静地坐着,倒也不觉得热。岳迁想,阿妆很会挑地方,如果尹莫在这儿长大、上学,应该有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吧……

想着想着,岳迁竟是在躺椅上睡着了,他心里压着太多事,在精神病院这段时间睡眠一直非常浅,无法长时间安睡,一点动静就会让他惊醒,但回到姑家巷后,他却睡了很长的,没有梦的一觉,醒来已经是凌晨。

想到叶波的话,岳迁知道自己必须振作起来,让警方参与对林腾辛的调查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静止随时可能再次出现。他应答了尹莫,从而来到这个世界,他就要守好尹莫的命。

天亮后,岳迁开车回到嘉枝村,毕家在网上的炒作引来的人已经散去,嘉枝村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岳迁敏锐地察觉到,村民们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他们看了新闻,也道听途说不少,知道他得了精神病,和尹家那个一起被关在精神病院里。他没有解释,迈进岳家的院门。

老岳过去总是闲不住,爱满村巡逻,到处找人唠嗑,今天却独自坐在院子里发呆,看上去苍老木讷了许多。

岳迁一阵难过,声音洪亮地喊道:“乖爷!”

老岳回过神,看到岳迁的一刻,眼睛红了,连忙起身,“迁子,迁子回来了!”

岳迁快步上前,将他扶住,“乖爷,我回来了,看,我买了猪蹄和排骨。”

老岳满是老茧的手摸着岳迁的脸,心痛不已,“瘦了,他们把你关瘦了!”

“没事,吃了你做的菜,就能长回来。”岳迁拉着老岳往厨房走,“爷,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啊,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都解决了,过阵子尹莫也会回来,你别担心。”

岳迁手脚麻利,一进厨房就忙着洗锅擦灶台,倒是老岳不知道该干什么,他这阵子过得浑浑噩噩的,和别的村民因为岳迁的事争吵,别人不爱跟他说话了,他也不想出门,变得越来越懒,不想动,每天就凑合着吃点。

岳迁开始洗肉洗菜,嘴上不停,老岳跟个孩子似的听着,接连点头。岳迁这个做菜不怎么拿手的,最后也折腾出了一桌子菜。

老岳情绪终于不那么低沉了,饭桌上,他开始抱怨,开始怒骂,岳迁都附和着。老岳能发泄出来是好事,一直憋着才有麻烦。

“迁子,咱不干了!你回来,不回来也行,爷上次说要给你买房,爷买得起。”老岳说:“我们迁子没有病,我们迁子是好警察,不去受那个气!”

岳迁看着气冲冲地老岳,想大概在这个世界,只有老岳在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会百分百地相信他,老岳不需要知道异能,不需要知道静止,只要他说,老岳就信。

岳迁在嘉枝村待了几天,和陈随、青姐都见过面。

尹莫被关进精神病院后,他的白事事业停滞了,老板是个精神病,似乎还害死了一个人,白事圈子里传得有模有样,不少成员离开,去了别的白事团队,青姐尽管利用自己的人脉到处吆喝生意,也不大能救起来。

岳迁找到青姐,青姐正在做纸扎,她是个务实、坚韧的女人,年轻时死了男人,靠自己吃白事这口饭,现在团队的主心骨没了,生意接不上,但生活总得继续,她便勤勤恳恳地做纸扎,她手艺好,单是靠卖纸扎,就能支撑一段时间。

“小岳!”青姐惊喜道:“你回来了?”她下意识往岳迁身后看了看,“小尹出来了吗?”

岳迁摇摇头,但说:“快了。青姐,你辛苦了。”

青姐有些失望,但很快摆摆手,“说这些干什么,人嘛,总得经历一些风雨,尤其是你们年轻人。撑过来就好,也不是什么大事。”

岳迁坐下,和青姐一起做纸扎,他只会最简单的纸花,做得慢,但青姐这人干什么都朝气蓬勃,夸他做得好看。

“青姐,白事要是找不到人,你就叫我。”岳迁说。

青姐手上一停,“小岳你……”

岳迁笑道:“我也能唱歌跳舞。”

青姐有些担忧,“但小岳,你这是不回警队了啊?”

“不耽误,反正现在也是在家闲着。”岳迁看向青姐,“你不嫌弃就好。”

“那我哪能嫌弃,哎哟,你能来帮忙,我的担子也能轻不少!”青姐开怀道。

于是岳迁又找出尹莫早前给他准备的演出服,白天没事就做点纸扎,晚上青姐要是谈来了生意,他就披挂上阵。

这天,叶波打来电话,说尹莫的精神鉴定基本做完了,上级正在考量要不要让他出院,本来不是很乐观,但又出现了新的舆论,网友爆出尹莫根本没有精神病,质疑他不能出院的理由。

“你猜是哪些人在爆料?”叶波说。

岳迁最近没有关注网络,但叶波这个语气让他有了点思路,“李沧云?”

周晶萃被口诛笔伐时,是李沧云这个曾经的网暴受害者站了出来,用自己的专业来帮助她。

“对,还有李沧云那个弟弟,你们村那几个走出来的女孩,再加上精神病院的医护。”叶波感慨,“有舆论推动,尹莫的精神鉴定没问题,他不会再待太久。”

此时,在精神病院,尹莫已经拿到了鉴定书,一切正常,他微笑着感谢医护,情绪稳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段时间的独处,让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晰,失去多时的能力似乎回来了一点。他逐渐能够感应到细微灵魂,但暂时无法知道他们的身份,能力还处在飘忽不定的状态,他不确定这是不是那场静止带来的影响。

如果是,那就很值得玩味了,林腾辛搞了这么大一个活,居然阴差阳错,让他恢复了些许异能,林腾辛要是知道了,不知作何感想。

精神病院的生活很平静,只要他不作妖,麻烦就不会找上他,他增加独处的时间,稳定心绪,尽可能去感应那些玄乎的东西,他看到的灵魂越来越多,他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了。

静止发生之前,他长时间和岳迁调查周晶萃案,第一个完整出现的灵魂,正是周晶萃。

她的身体是透明的,面色青白,胸膛和脖子上有一片骇人的大洞,凝固的血液在周围形成铁锈一般的污渍。她并不清醒,茫然地看着尹莫。

“周晶萃。”能力的回归让尹莫难以自控,而他情绪的波动也让周晶萃的灵魂波动起来。

周晶萃迷茫地说:“你是谁?”

尹莫稳住自己,“你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吗?”

周晶萃压抑道:“我死了吗?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躯,忽然泪如泉涌,“我死了……”

灵魂强烈的不平影响着尹莫,他集中精力,刚想再次提问,就见周晶萃哭得不能自已。

“我死了,我妈妈怎么办呢?只有我能保护她,周圣峰是个人渣!他会害死她!”

周晶萃的灵魂眼看着就要因为激烈的痛楚而消散,尹莫立即说:“周圣峰已经被抓了。”

周晶萃停止哭泣,“为什么?因为他贪污?还是害死过学生?”

尹莫问:“敖春晓的事,你知道?”

听到这个名字,周晶萃反应了好一会儿,“我,没能帮到她。对不起。”

敖春晓走投无路时,曾经向周晶萃求助,那时周晶萃对周圣峰已经极尽厌恶,连同敖春晓,也一并不愿接受。她还记得,自己打了敖春晓一耳光。

“后来我听说她死了。”周晶萃的灵魂蜷缩起来,自身的消亡终于让她对他人的死亡感同身受,“是周圣峰害了她。”

尹莫召唤到的第二个灵魂,是王教授。他怀着极其深刻的愧疚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即便只剩下灵魂,他的脸上也写满痛苦。

看到尹莫,发现自己是灵魂,王教授很惊讶,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现在你还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异能者的存在吗?”尹莫说:“那我为什么能看到你?”

王教授惶惑道:“可是,毕月佳死了。”

“她不是你害死的,也不是我和岳迁,她成了某个人的刀,你也一样。”尹莫叹了口气,“王教授,你以前的坚持没有错,我们差一点,就找到那个人了。”

王教授老泪纵横,越来越稀薄。他含恨而逝,到死都怪自己相信异能者的存在,怪自己的研究害死了毕月佳。

可死后的所见让他知道,他没有错。

“你安息吧。”尹莫闭着眼说。

“尹莫。”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尹莫睁开眼,看清那浮现的灵魂时,浑身血液都急速冲撞了起来。

“你是……”

第153章 版本之子(06)

居叶伟完整的灵魂安静地飘荡着,他垂眸看着尹莫,眼中是洞悉一切的黯然。

“你,你不是已经……”尹莫愕然,他的能力还没有消失时,看到了居叶伟和尹江一样千疮百孔的破碎灵魂,无法对话,眨眼消散。

居叶伟唇角浮现苦涩而了然的笑,“我应该消散,但多亏他,我又醒来了。”

尹莫心里已经有答案,但问:“他是谁?”

居叶伟沉默片刻,“林腾辛。”

居叶伟这一生,辉煌经历过,落拓也品尝过,被魏晋的“民之眼”夺走了一切后,他曾经有过轻生的念头,他从小跟着父亲学习白事,在这一行,他是翘楚,他有他的骄傲和坚持,然而他的前途被打得稀烂,众叛亲离,他不得不回到老家,做最基础的纸扎。

天之骄子很难接受这样的落差,而他除了白事,并没有其他谋生技能。如果不是牵挂着母亲,他大概早就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因为家里的熏陶,他对自己能和灵魂对话这件事有一些猜测,这当然是一种难得的能力,可为什么只有极少数的人有这种能力?他问过父亲,父亲也说不清楚,只告诉他,拥有这种能力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会被觊觎,会被嫉妒,会成为某些人狩猎的对象。幼时的他不明白,落入泥潭后,他认真思索父亲的话,仍是一知半解。

魏雅画的画给了他很多灵感,他没想到是仇人的女儿让他有了振作起来的决心,他拿起画笔,专研画技,但也是从那时起,他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自己。他能够听到怪异的呓语,预感到危险,却参不透那是什么。他实在想不明白,他已经如此不堪,还有谁想要置他于死地。

不是魏晋,魏晋只是被当作了刀,黑幕后的那个人应该有着极其强大的能力,这能力到底是什么,连他这个能请灵的人都揣摩不出来。

人死之后,灵魂能够停留很久,可是他的灵魂却被一股力道打得支离破碎,没有神智,犹如被撕碎的纸片,被埋进潮湿的泥土里。

他曾经感觉到有人在召唤自己,他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看到了一个长发年轻人,他却说不出话,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年轻人似乎很着急,一直向他提问,可他听不懂,不久,他因为被召唤而凝聚起来的神识又消散了。

“是我。”尹莫说。

居叶伟点点头,那之后,他陷入了近乎永恒的沉眠,直到一股错位的力量,再一次将他唤醒。这次,他空白的大脑渐渐涌起了一些东西,他花了一些时间,想起他活着时候的事,也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死,利用魏晋的那个人是谁。

尹莫心跳加快了,林腾辛那张总是慈祥笑着的脸浮现在眼前,逐渐和居叶伟重合。

“只有死后,才能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居叶伟叹息道:“而我们这些人死后连灵魂都会被他分解,连寻找真相的机会都没有。但他急了,因为你和岳迁做的事。他必须修改一段历史,这很冒险,他无法控制所有细枝末节,松动的历史给了我重新凝聚的机会。”

尹莫想到自己突然回来的异能,“我能再次召唤灵魂,也是因为那次静止?”

居叶伟愣了下,旋即点头,“原来你把那次改写叫做静止。”

“那到底是什么能力?”尹莫问。

居叶伟沉声道:“是这个世界,是我们这个版本的力量。”

尹莫睁大双眼,“版本?”

居叶伟说:“我们的世界并不是独一份,有许许多多个世界,将每个世界比喻成不同版本的话,他就是我们这个版本的版本之子。”

看着尹莫茫然的眼神,居叶伟的神情近似慈悲,他像在看自己,当他洞察到真相时,也和尹莫一样茫然。

居叶伟再次开口,“不同的平行世界,拥有不同的版本,每一个世界的存在,都有它的版本在运行,版本崩溃的时候,世界就将不存在。”

尹莫抬起头,依旧不解,“这个世界的版本,具象成了林腾辛?我们这些有异能的人,会最终导致版本崩溃,所以他在狩猎我们?”

居叶伟却摇头,“不,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是什么?”

“每个世界都有一些版本之子,承载着版本,也就是世界意志。因为承载了版本,所以会有异于常人的能力。”

尹莫说:“你是说,我们这样的人?”

“是,我们这样的人,我们不是简单地能与灵魂对话,是能感应天地万象。”居叶伟脸上浮现憾色,“但绝大多数版本之子,终其一生都不会发现自己的身份,也就是不会觉醒,正是他们像普通人一样度过自己的一生,才能维持世界的平衡。”

尹莫回忆尹江,毫无疑问,尹江并没有觉醒。

“不用想了,我们这个世界,只有林腾辛一个人觉醒了,如果有人早于他觉醒,那世界早就乱套了。”居叶伟悲悯地说:“人是贪婪的,版本之子也不例外。试想,当一个人了解到他拥有世界版本的力量,他是天选之人,而还有和他一样的天选之人存在,他会怎么做?”

尹莫闭上眼,“除掉他们。”

“在他们觉醒之前,除掉他们。”居叶伟说:“这就是林腾辛一直在做的事。”

尹莫感到一切都连了起来,林腾辛之所以会做白事,是因为现代社会中,只有这一行能不引人注意地沟通阴阳,他能够最快识别到哪些人是他的同类,他披着善人的皮囊,轻易取得像尹江这样的人的信任,然后杀死他们,让他们的灵魂都无法再凝聚,再言语。

尹莫遍体生寒。

“林腾辛这些年来,已经除掉大部分没有觉醒的版本之子,靠着汲取他们的生命,他成为了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居叶伟同情地看着尹莫,“你也许是最后一个版本之子。”

尹莫问:“那我现在算是觉醒了吗?我也知道了世界的真相。”

居叶伟叹息,摇头,“不算,是我这个因为意外而重新凝聚的灵魂告诉你真相,你并没有觉醒,再者,就算你自发觉醒,也没有用了,林腾辛吸收了那么多人,包括你父亲尹江,他注定要除掉你,你靠什么和他争?”

听到尹江的名字,尹莫感到怒火正在燃烧,“我只能坐以待毙?”

居叶伟张了张嘴,他的眉间出现一丝困惑,“你……也许变数真的在你身上。”

尹莫问:“什么意思?”

“林腾辛被你逼到了动用世界意志来改写历史的地步,过去他从未这么做,你可知即便对他这样的版本之子来说,这都是最困难的一步,可能带来极大的反噬,且会催生出许多意外。”居叶伟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眼里流露激动的光彩,“我因此才能了解一切,站在你面前。”

尹莫冷笑一声,“他当时已经被警方控制,不得不这么做吧。他一个版本之子,也怕警察。”

居叶伟说:“版本之子,最不可打交道的,就是警察。”

尹莫一凛,“为什么?”

“世界意志代表善,因此版本之子也不能作恶,现在你知道林腾辛为什么不亲自对你我动手了吗?”居叶伟说:“他不能和我们这些人的消亡有因果联系,只能靠复杂的嫁祸、控制、引导,总之,要跳出因果。杀人的是魏晋,是那些被他短暂给与异能的可怜虫,但不能是他。”

尹莫仿佛抓到了什么,“是他会怎么样?”

居叶伟表情微变,“是他……”

“版本会崩溃?”尹莫说:“这个世界也会崩塌?”

居叶伟说:“我再告诉你一个真相吧,如果你真有能力杀了他,或者用别的办法让他消失,那么这个世界也会崩塌。”

“因为寄居于他身上的版本不存在了?”

“是。”

尹莫背过身去,低头沉思。

“我们是同类,我能猜到你现在在想什么。”居叶伟却再次出现在尹莫面前,“你和林腾辛斗下去,逼他沾上杀人的因果,或者杀死他,这个世界都难以避免走向毁灭。许多的世界,都在版本之子有一个觉醒后崩溃了。”

尹莫问:“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居叶伟沉默一会儿,有些悲伤和无奈,“如果我是你,我会尽可能躲,我有牵挂,我希望我的老母亲,能安安稳稳寿终正寝。”

尹莫看向窗外,“你说,我还能召唤到尹江吗?还有阿妆。”

居叶伟说:“已经不能了。”

“但你……”

“我去年底才死,我还没有完全消散,所以才能因为历史的改变、松动而醒来。”

尹莫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空,“这样。”

“很遗憾,我作为版本之子的力量早就被林腾辛拿走了,灵魂帮不了你任何忙。”居叶伟的身影淡了一些,“这个世界是否会崩溃,取决于你。”

尹莫哼笑一声,“你是想来劝我,乖乖等死。”

居叶伟没有说话。

“我死了,不沾林腾辛的因果,版本才能继续存在,世界才能继续维系,你的老母亲也能安稳活到自然离开的那一天。”尹莫说:“是这个意思吧?”

居叶伟默认。

“听上去,这确实是一个好人应该做的事,顾全大局嘛。”尹莫忽然捏紧拳头,“但这个世界的版本这么愚蠢吗?谁在作恶它都分不清?它纵容林腾辛的贪婪和残酷,这种版本,继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居叶伟瞳孔震动,“你……”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不平。”尹莫摇摇头,“听你这么说,我好像确实没有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可能。不过,版本之子还有穿越的能力,你了解吗?”

居叶伟更加惊讶,“穿越?”

“看来不是所有版本之子都能穿越。”

居叶伟在短暂的迷茫后忽然惊喜道:“那你离开这个世界,岂不是就能活下去?你果然是变数!”

离开这个世界,就能活下去?

尹莫整夜都在思考居叶伟的话。他所寻找的真相其实已经摆在面前,尹江和阿妆的死亡,是林腾辛一手造成,这个表面慈爱的大师,是贪婪的幕后黑手,世界的真面目荒诞而脆弱,世界意志寄生于人,人掌握的力量越是高强,就越是脱离世界要求的善,林腾辛想要成为这方世界的神明,他也许是神明最后一个祭品。

父母的仇还要报吗?林腾辛动用世界意志,把历史都改写了,这仇还怎么报?林腾辛下一个目标就是他,务实来说,他确实应该像居叶伟说的那样依靠穿越逃离。

然而强烈的不甘在叫嚣,他忽然很想立即见到岳迁,将这一切匪夷所思的真相倒给岳迁。

“尹莫,这是你的出院表格,认真填写,最迟后天你就可以回家了。”护士开心地招呼尹莫。

尹莫看了看周围,特警已经撤走了。前阵子叶波来看他,让他做好随时出院的准备,看来叶波的活动起效了。

尹莫交完表格,等待出院通知,他的手机早就被收走了,许久不用手机,他已经习惯没有手机的生活,但此时,他突然很想拿到手机,护士却笑着说:“手机啊,被你家里人拿走了诶。”

“家里人?”

“你就老老实实等着吧,他们肯定会来接你。”

次日下午,尹莫提着不多的行李,被护士送到停车场,他一眼就看到岳迁,岳迁理过发,很短很精神,他疾步朝岳迁走去,岳迁居然往车里一躲,他放慢脚步,只见岳迁从副驾上抱出一捧火红的玫瑰。

“恭喜出院!”岳迁蛮横地将玫瑰往他怀里一推。

尹莫稍微有些发怔,玫瑰挡住了岳迁半张脸,岳迁的眼睛弯弯的,明亮的笑意流露出来,照亮了他在窥见世界真相后积郁的潮湿。

“怎么傻了?”岳迁环住他的腰,仔细看他的脸,“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不认识我了?”

尹莫被这一捧玫瑰搞得措手不及,“怎么想起送花?”

“想送,我还没送过你花吧?”岳迁将花拿回来,“喜欢吗?”

尹莫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嗯。”

他有很多话想对岳迁说,他知道了林腾辛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面临难以想象的危险,也许只有穿越能苟且活下去,可是看着岳迁的眼睛,他忽然不想说了,他只想靠在岳迁肩头,沉溺在这一刻的重逢中。

“哎哟,你在撒娇吗?”刚系好安全带,岳迁肩膀就是一沉,尹莫贴着他,不肯好好坐在副驾上。

“让我靠一会儿。”尹莫在岳迁脖子上轻轻嗅着,“我很想你。”

岳迁顿了顿,将安全带解开,和尹莫靠得更近。

座位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岳迁按住尹莫,随手放下遮光板,这个亲吻并未持续太久,尹莫认真地看着岳迁的眼睛,感到笼罩着自己的孤单感正在逐渐消退。

“青姐说我纸扎做得越来越好了,说不定今后能成大师。”岳迁一边开车一边轻松地说:“你们那个白事团队,没你也运转得不错,主要是我和青姐的功劳。今天又有活,我要上台,你想不想看?”

尹莫说:“现在换你表演,我在台下当变.态了?”

岳迁啧啧两声,“说谁变.态呢!”

两人回了趟姑家巷,尹莫洗澡的时候,岳迁点了一堆外卖,还特意去小学门口买了一些零食回来,最近零食摊被整顿了,三无零食销声匿迹。

傍晚,青姐的电话来了,岳迁没说尹莫今晚也要来,青姐在灵棚里看到尹莫,惊讶得眼泪都下来了。白事团队少了一些人,留下来的都是老面孔,他们也不管外面怎么说尹莫有精神病,尹莫是个不错的老板,他们就肯继续干。

岳迁从舞台上下来,扯下假发,朝尹莫抛媚眼。

“惊悚。”尹莫评价道。

表演还要持续一阵子,但后面没岳迁的事了,他和尹莫来到灵棚外,这儿是个老小区,路很窄,有白事的时候,人们去看热闹,其他巷子就显得特别安静。

“我的能力恢复了。”尹莫说起最重要的一件事,“我召唤到了居叶伟。”

岳迁一边走一边听尹莫说,眉心渐渐皱起来,“在这个世界,林腾辛就是主宰,我们毫无办法。”

“嗯。”

“我们已经把他逼到了非常危急的时刻,所以他才改写历史,控制得不好,你趁机拿回了属于你那份版本之子的能力,我在想……”

尹莫停下脚步,看向岳迁,“嗯?”

“有无数的世界,每个世界的版本都寄居在极少数的版本之子身上,那‘那边’呢?我那个世界的版本之子,是谁?”岳迁思索道:“还有,既然有无数的平行世界,那为什么是我们这两个世界可以互相穿越,互相作用?那个规则你还记得吗?”

尹莫点头,“在这边犯罪的,被杀死的人,还有警方,在另一边不存在。”

“版本之子最怕与警察搭上关联,所以每个世界的警察都不一样。”岳迁说,“‘这边’和其他平行世界没有互相影响,只和‘那边’,是因为‘近’吗?”

平行世界的改变不可能用远近来描述,可是岳迁只能想到这种情况,那么多世界,就这两个在互相作用,它们的因果很“近”。

岳迁扶着额头,摇了摇头,“我们还没有找到所有真相,你上次的‘梦’里,大概有某个钥匙。”

尹莫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再穿越一次。”岳迁说。

尹莫说:“逃走。”

“不,也许另一半真相,在‘那边’。”岳迁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决,“换一个世界,谁是版本之子还不一定。”

第154章 版本之子(07)

但穿越这种事,并不是买一张票,说走就走那么简单,尹莫穿越的契机似乎是遇险,且不是一般的危险,岳迁更加随机,上次和王学佳一起躺在尹家老宅穿了,这次再试,王学佳已经来来回回穿了几次,他仍是不动如山。

三个人里,完全能够控制穿越的只有王学佳这个被尹莫在上一段时空设置为穿越按钮的小孩。

但王学佳正在犯中二病的年纪,坚定认为自己能自由穿越,那就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管你岳迁还是尹莫,你们连穿越都不能控制,你们都是弟弟。

尹莫出院已有一周,老岳觉得他和岳迁都吃了大苦头,每天换着花样弄三餐,有时两人不在嘉枝村,老岳就把王学佳抓来吃。

网络上的热点消亡得很快,毕一役掀起的对岳迁、王教授的网暴,随着新热点的出现,逐渐平息下去,但岳迁过去咬定毕月佳是异能者,这个世界还有其他异能者,这在警方内部引发了很多争议,即便他的多次精神鉴定显示他不存在精神问题,但上级还是认为,他暂时不适合留在重案队,且他带来的舆论影响实在太糟糕,又和尹莫这样的神棍勾结,保不齐下次再爆个什么雷出来。

叶波作为重案队的队长,在市局说话还是有些分量,面对上面要调走岳迁的要求,他始终不签字,也不强硬地抵抗,就耗着。徐头儿也有事没事来市局坐着,哪天叶波不在,徐头儿就帮他盯着动向。

于是岳迁哪也去不了,都快混成尹莫白事团队的真正当家了。

这阵子,生活平静得就像这个世界没有异能者,没有什么世界意志、版本之子一样,林腾辛自从以影子的形式来警告尹莫之后,便再未出现过。

“他不会是逃了吧?”叶波说:“知道自己经不起查,所以躲起来了。”

“那我们也算有个喘息之机了。”岳迁说:“叶队,林腾辛的事,你暂时放一边,不要再查了。”

叶波挑眉,“是谁需要我的帮忙,是谁想让我相信异能的存在?怎么,现在又退缩了?”

“不是,林腾辛有自己的耳目,我们这么查下去,反而会让他警惕,藏到我们难以企及的地方。”岳迁劝道:“叶队,你的身份掺和进来,也很不妙,我已经被停职了,你要再被停职,那就真是完蛋了。难道你还想让徐头儿来顶班?放过老人家吧。”

叶波想了想,确实有道理,“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和尹莫打算晾一段时间,至少等林腾辛有消息了再说。”岳迁看了看在院子里做纸扎的尹莫,“尹莫在白事行当也算有人脉,他想想办法。”

叶波这个人很敏锐,琢磨了会儿,“岳迁,我怎么觉得你藏着事?”

“怎么会?”岳迁笑道:“叶队你这么护着我,我要对你有隐瞒,那就太不是人了。”

叶波没继续说,挂电话前叮嘱他不要乱来。

放下手机,岳迁叹了口气。过去还不知道世界的法则时,他极力让警方成为调查林腾辛的助力,现在得知林腾辛是版本之子,这个世界和林腾辛息息相关,他开始后悔将叶波牵扯进来。普通人,即便是重案队的队长,也不可能和版本之子抗衡,易轻已经失踪了,他不想市局还有人因为林腾辛而出事。

至于林腾辛为什么会消停,岳迁大概明白。从居叶伟给出的信息来看,发动那场静止,对林腾辛来说是巨大的消耗,也是对世界意志的冒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那么做。现在,他需要休养生息,而警方在表面上没有再查他,却有叶波这样的暗流围绕着他,他需要避过风波。

“迁子哥。”王学佳从二楼跑了下来,他又完成了一次穿越。

“‘那边’怎么样?”岳迁问。

“你……”王学佳挤眉弄眼地看着岳迁,欲言又止。

岳迁心里咯噔一下,他在“这边”,“那边”的他就是纸人,“我怎么了?”

“你总在办公室睡大觉,出警也不积极,你们领导跟你说话,你要么发呆要么和他吵架,现在你被罚去看积案了。”王学佳挠挠头,又觉得好笑,“迁子哥,你也挺逗的。”

岳迁听得眼皮直跳,也不知道该说谢谢尹末给他做了个纸人,还是恨尹末多管闲事做了个纸人。往好了想,纸人好歹帮他挡了很多事,要是他直接失踪,那才是真的得乱套,宁秦带着一帮人去重案队要人,那画面简直不敢想。

但纸人做都做了,就不能调试得稍微聪明一些?他从一个小刑警混到重案队二把手,他容易吗?纸人这么一祸祸,他就被发配去看案卷。那纸人再乱来,他岂不是要被开除?

“这边”的他已经被停职了,“那边”再被开除,他是真要跟尹莫抢饭碗了?

岳迁越想越着急,就算尹莫穿越不了,他也得尽快穿越一次,起码挽救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

尹莫朝屋里看来,正好与岳迁四目相对,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岳迁摇摇头,不走正门,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尹莫挑眉,笑话他:“还是个青春男大呢。”

“青春男大没招了。”岳迁坐在尹莫身边捣乱,说着纸人在“那边”坏他名声的事,“你真的一点和纸人有关的记忆都没有吗?”

尹莫过去很排斥提到尹末,但发现岳迁的蓝色绣球是给他的后,有点接受其实自己就是尹末这件事了。

“应该是我某一次穿越时留的后手,但我没有印象。”尹莫停下手上的动作,“跟你商量个事。”

岳迁斜了尹莫一眼,“你这么正经说话,准没好事。”

“我想试着遇险。”尹莫这话说得没逻辑,但岳迁一下子就听懂了,顿时警惕道:“你别乱来!”

“如果不遇险,我就不可能穿越。”尹莫说:“我必须趁现在林腾辛躲起来休养生息,到‘那边’去,找到对付他的办法。”

岳迁问:“那你打算怎么遇险?”

“开车超速,从比较高的地方往下跳,放血……”尹莫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看到岳迁马上就要发怒了。

“你想都别想!”岳迁喝道,“你异能是回来了,但你是什么铁打的身体吗?还想飙车,想跳楼……”

尹莫纠正,“我没想跳楼。我是说比较高的地方。”

“不行,都不行!”岳迁不给他叽里咕噜的机会,“我警告你尹莫,这些一个都不准试!”

尹莫垂下头,过了会儿又抬起来,看着岳迁,“那我怎么穿越?”

“你别急,你暂时留下来也行,我想办法穿越。”岳迁话是这么说,他心里不比尹莫平静。

片刻,岳迁眼睛亮了亮,“遇险这种事,也不是非得物理遇险吧,精神上被吓到,不也是一种?你怕鬼吗?”

尹莫无语道:“你觉得呢?”

岳迁问完其实就想到了,尹莫能怕鬼?鬼怕尹莫还差不多!只是他从自身出发,下意识就想到了怕鬼。

尹莫打量岳迁,玩味地眯起眼,“你怕鬼啊?以前怎么没说过?”

岳迁打开他乱摸的手,“小时候怕,咋了?”

尹莫想象一番,岳迁团子时期,粉敦敦的,怕黑怕鬼,但又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说出来不光彩,所以总是缩在被子里,一个人呜呜哭。

这也太可爱了,光是想一想,就想去吓死他。

听尹莫形容完,岳迁大惊,“不是,你变.态又加重了?正常人不应该打开灯,然后哄哄抱抱吗?怎么到你就是冲上去吓死我?”

尹莫不以为耻,“我们变.态是这样的。”

岳迁听得眼珠子往上翻,尹莫好奇追问:“你为什么怕鬼啊?”

岳迁本来以为小孩子都怕鬼,但尹莫这一问,他认真想了想,发现这事得赖宁秦。

他的父母都是忙碌的学者,他跟着他们住在研究中心的家属院里,他们陪伴他的时间很少。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他习惯了独自在家,没有怕黑怕鬼的概念,妈妈还夸他是个勇敢的小男孩。后来父母没了,他先后被外公外婆和宁秦接走,宁秦每天都会回家,有时还给他讲讲睡前故事,他睡着了宁秦再回自己房间。

宁秦工作压力很大,小时候他觉得宁秦是个大人,大人是能够扛一切的,可后来他才意识到,那时宁秦也才二十多,要顾学业,要顾公司,还要顾他这个拖油瓶,比他在重案队焦头烂额破不了案的压力还大。

宁秦对抗压力的手段就是关灯看鬼片,用极度的恐惧来暂时赶走压力。年幼的岳迁觉得自己有保护宁秦的义务,于是宁秦一去地下室看鬼片,他就抱着枕头跟去。宁秦很怕鬼,正是因为怕,才会用看鬼片来释放压力,有个小不点陪着,总比一个人看好。舅甥俩就这么在鬼的威慑下“相依为命”,宁秦动不动就吓得大叫,抱住岳迁,岳迁不怕也怕了,拼命往抱枕里面钻。

宁秦不会教育孩子,岳迁那时候跟同龄男孩一样,狗都嫌,宁秦拿他没办法时,就把鬼搬出来,将“再如何如何今晚鬼要来抓你”之类的话挂在嘴边。

年纪小,加上鬼片又看得多,岳迁那是真信,晚上睡不着,越想越觉得满屋子都是鬼,吓得哆哆嗦嗦缩在被子里,吚吚呜呜等天亮。

“就这么回事儿。”岳迁大概上了初中就不怕鬼了,现在说起来也特别轻松。

尹莫异想天开地说:“你说我能不能跳跃时间,去你小时候吓死你?”

岳迁敲他的头,“你有病吧?把我吓死了你有什么好处我请问?”

尹莫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好处,遗憾地耸了耸肩。

“市里那个天空派对,我听说吓死人!”王学佳从老岳那儿端来一簸箕盐水花生,蹲在院子里吃,“尹哥,要不你去试试?”

尹莫一眼就看穿了他,“是你想去玩吧?”

王学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听同学说的,有蹦极,还有跳楼机,那个跳不死。”

尹莫正想说不去,岳迁就说:“行啊,去试试呗。”

尹莫回头看岳迁,王学佳兴奋得一蹦三尺高。

“总比你去飙车跳楼好吧?”岳迁朝王学佳抬了抬下巴,“这小孩儿,从小就没去过乐园。”

三人说走就走,买了天空派对的通票,可以玩到凌晨。王学佳看到什么都想坐,却很有正事为先的责任感,一边看地图一边催着岳迁和尹莫去蹦极,“那个最吓人,万一有用呢!”

暑假的乐园,人满为患,但蹦极的人却不多,一些游客上去了,却不敢跳,岳迁观察了下,“我先来吧。”

“你也想穿?”尹莫说。

“我给钱了!我还不能跳?”蹦极这种事,对普通人来说很刺激,但岳迁参加过高空项目特训,飞檐走壁不是问题,但平时没什么表现的机会,这来都来了,想炫技的心情按捺不住。

尹莫微笑站在一旁,“你跳,你跳。”

工作人员难得见到这么爽快的客人,装备检查好了,正要叮嘱,岳迁已经一跃而下,工作人员吓得骂了声“卧槽”,王学佳在下面兴奋地拍照,洪亮的“迁子哥牛逼”不断传进尹莫耳中。

尹莫撑着栏杆,目不转睛地看着自由飞翔的岳迁。

岳迁这一跳堪称完美,工作人员来检查尹莫的装备,赞不绝口:“你这朋友厉害,体态这是相当优美啊,一般人就是敢跳,下去也跟个沸水里乱蹦的虾似的。你……”工作人员看了看尹莫,“你肯定也跟你朋友一样牛逼吧?”

尹莫头一次蹦极,虽然不像大多数游客那样被劝很久,但下去时姿势还是不太雅观,和工作人员形容的沸水中乱蹦的虾没什么两样。

岳迁盯着尹莫,比自己跳还紧张,有几个瞬间,他觉得尹莫好像没动静了,身旁的王学佳吱哇叫道:“是不是穿了?是不是穿了?”

尹莫被缓缓放下来,岳迁第一时间赶过去,尹莫站不稳,一下子扑在他怀里。

答案显而易见,吓到了,但是没穿。

蹦完极的尹莫一下子柔弱了许多,借口手软脚麻,路都不肯自己走,一定要岳迁扶着。他走得慢,王学佳比谁都着急,“尹哥,还有好多吓人的项目没坐呢!等下天都要黑了!”

尹莫虚弱地靠着岳迁,“我们买的通票,急什么。”

“那也要抓紧时间啊!”王学佳原地小跑,“票这么贵,这么多项目,不坐完可惜!”

岳迁给王学佳买了冰淇淋、汉堡,让他一个人先去玩,注意安全。王学佳矛盾极了,一边恨不得立即把所有项目玩一遍,一边又想盯着尹莫去玩惊悚项目。他还没忘记,今天来天空派对的主要任务是让尹莫遇险穿越。

“我盯着他。”岳迁说:“等他休息好了,我就催他去坐跳楼机,放心。”

有了岳迁的保证,王学佳向海盗船飞奔而去。

休息区,岳迁端来两大杯色彩绚丽的饮料,还有一盘杂七杂八的小吃,他一坐下,尹莫又靠上来,仿佛还沉浸在蹦极的余悸的。

“你……”岳迁看着尹莫略微哆嗦的手,“不会要我喂吧?”

尹莫缩回手,“你愿意的话。”

岳迁把吸管怼到尹莫嘴边,又把炸鸡递过去,尹莫慢悠悠地吃着,他喂了一块就不喂了,自己吃得比尹莫快。

“嘶——”站起来时,尹莫一脸吃痛,又要岳迁扶,岳迁蹲下去,用力捏他的腿,他条件反射往后一跳,站得比谁都稳。

岳迁冷笑。

“还是扶一下吧。”尹莫却笑着走过来,“等会儿从跳楼机下来,我肯定又走不动了。”

“你就不能想想你直接穿越了?”

“那会不会很惊悚?我一下子人没了!”

惊悚的事并没有发生,尹莫好端端离开跳楼机,本来走得好好的,来到岳迁面前时脚又软了。

岳迁知道今天是别想穿越了,索性陪着尹莫演戏,吓人的不吓人的项目都坐了一圈,玩累了干脆去旋转木马上歇气。

王学佳这辈子头一次进乐园,没人管,玩疯了,10点多时从过山车上下来,终于想起今天的任务,到处找岳迁和尹莫,发现他们在旋转木马上互相拍照时,气得跺脚。

“你们怎么能坐旋转木马?”王学佳喊道:“它的惊悚指数只有半颗心!”

“小孩子懂什么。”尹莫在王学佳脑门上戳了下,“它的甜蜜指数有十颗星。”

王学佳追在后面,不依不饶,“甜蜜能让你穿越吗?”

尹莫说:“管得宽。”

这趟以穿越为目的的乐园之旅,以穿越失败划上句号,王学佳在回嘉枝村的路上睡着了,尹莫装模作样地道歉,“不好意思啊,辛苦一天,做无用功。”

“假惺惺。”岳迁戳穿他,“我看你好意思得很。”

尹莫挑眉,“我看你也很高兴。”

岳迁翻着照片,唇角渐渐弯起,把在旋转木马上给尹莫拍的照设置成桌面。

白事团队现在不需要尹莫操心,但几天后,岳迁从青姐那儿听说,尹莫让她接活时问问有没谁家有请灵的需求,特别是那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家庭。

岳迁一琢磨就明白了,尹莫有次遇险失去记忆,就是在请灵时,敖春晓的爷爷想见到孙女,尹莫晕倒疑似穿越,现在许多穿越的办法都试过了,这也许是一条路。

“请灵要跟我说,我必须跟着。”岳迁担心尹莫出事,态度很坚决。

“青姐找到合适的人,我肯定告诉你,但其实没那么多人信这个。”尹莫笑了笑,“大家都讲科学。”

岳迁想了想,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身影,“罗维灿肯定想见到周晶萃。”

第155章 版本之子(08)

周晶萃过世后,罗维灿活成了行尸走肉,她每天最大的动力就是和网络上辱骂周晶萃的人理论、对骂,雇佣律师起诉造谣、网暴的网民。许多人嘲讽她疯了,将周圣峰的脏水也泼到她身上。

“你们来干什么?”罗维灿戒备地等着岳迁和尹莫,她没有化妆,头发蓬乱,眼中布满红血丝,脸上是极度疲惫和亢奋交织的神情。

这栋别墅是她和周晶萃的家,如今却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墓,一楼客厅显眼处放着周晶萃的遗像和牌位,华丽的骨灰盒就在牌位后方。她没有让周晶萃入土为安,她舍不得遇害的女儿从此和潮湿冰冷的泥土为伴。

“如果有办法让你再次见到周晶萃,和她说几句话,你愿意吗?”岳迁上前,认真地看着罗维灿的眼睛。

一旁,尹莫已经来到牌位前,周晶萃的骨灰在这里,请灵是件比较容易的事。

罗维灿瞳孔急缩,她踉跄上前,抓住岳迁的衣服,“什么?你说什么?”

岳迁转身看了看尹莫,缓缓将罗维灿的手拉开,“我说我们能让周晶萃和你说几句话,但需要你配合。”

罗维灿发起抖来,“我配合!我配合!晶晶在哪里?在哪里啊?”

几乎是一瞬间,罗维灿的双眼就溢出泪水。

岳迁指了指尹莫,“他能够让周晶萃通过他的身体说话,时间不会很长,你有强烈的和周晶萃见面的意愿的话,我们就先准备一下,今晚……”

“我有!”罗维灿忙不迭地说:“我现在就想见到晶晶!”

岳迁摇摇头,“请灵得等到晚上,你也冷静想一想,有没有什么想跟周晶萃交待,今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罗维灿落泪不止,尹莫见她答应了,便做起请灵的准备。

岳迁会做简单的纸扎,会去白事上表演,但尹莫请灵这件事,他是完全够不着。

“怎么老盯着我?”尹莫问。

“你上次到底是在什么契机下失去意识?”岳迁略微皱着眉。

尹莫摇摇头,请敖春晓灵的那段记忆如今想来也十分怪异,很难形容到底是失去意识,还是进入某种幻象,假如他一直醒不过来,大概就死在那里了。

“这次我给你护法。”岳迁轻松的语气难掩担心。

尹莫笑道:“你什么都不会,护什么法?”

“你一有奇怪的举动,我就叫醒你。”岳迁说得不是很有信心,尹莫请灵时会进入一种和平常完全不同的状态,他要怎么判断尹莫哪些举动是不正常的?

尹莫忽然靠近,在岳迁额头上吻了一下。

岳迁一惊,“干嘛?”

“我的目的本来就是遇险,如果没有麻烦出现,我怎么穿越?”尹莫笑着说:“不要太担心,假如发生了什么,我说不定就成功去‘那边’了,‘这边’还得辛苦你善后。”

岳迁叹了口气,“我明白。”

但明白是一回事,担心是另一回事,可以的话,谁会希望自己在乎的人遇险?

见岳迁仍旧心事重重,尹莫抱了抱他,“好了,我要继续准备了,请灵需要专注,你老让我分心。”

深夜,别墅漆黑一片,只有牌位前点着两支香烛,一阵显著的气流拂过之后,尹莫睁开眼,他对面的罗维灿发着抖捂住嘴。

“妈,妈!”尹莫开口,出现的却是周晶萃的声音。

罗维灿情绪顿时失控,“晶晶!你回来了晶晶!”

“妈!”周晶萃抽泣着,但和罗维灿相比,她冷静得多,她擦拭着自己和罗维灿的眼泪,“妈,我不能待很久,我长话短说。”

罗维灿尽力平静,满眼哀伤。

周晶萃竟是笑了笑,“妈妈,有我这个女儿,你辛苦了。”

“不辛苦!孩子,你不懂,你是上天给我的宝物,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妈妈的女儿!”

周晶萃深呼吸,环视一圈,“妈妈,再过一段时间,我的记忆、意识就要消散了,我会什么都记不得,连自己是谁,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妈妈,你不要再守着我过活了,周圣峰下半辈子都得在监狱里,你不要管他了,过好你自己的人生吧。”

罗维灿匍匐在地上,抽泣不已。

“我……我活着的时候做了很多错事,没有好好孝敬你,我死了才反省,想,啊,如果我没有这么做,没有那么做,就好了。但是我只能活这一辈子,我的一辈子已经到头了,就像一个游戏,我不能再登上去做任何改变了。妈妈,你放开我吧,不要再被我困住。”

罗维灿颤声道:“妈妈怎么可能忘记你,你是妈妈的女儿啊!”

“不用忘记我,但是也不要时时刻刻念着我。”周晶萃看了看自己的牌位,“妈妈,把这些都拆走吧,让我下葬,然后开始你的新生活。你已经为我操劳太多年了,你辛苦了。还有网上的事,让他们去骂吧,我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不在乎。而且……我也应该为我做的事付出代价。”

“不,不……”罗维灿泣不成声。

“妈妈,我要走了,我不能在尹莫的身体里继续停留。”周晶萃扶着罗维灿,“妈妈,你再叫叫我的名字吧。”

罗维灿泪眼婆娑,“晶晶,晶晶啊!”

周晶萃落下眼泪,唇角颤抖着扬起,“妈妈,这辈子能当你的女儿,是我最幸福的事。妈妈,再见。”

岳迁旁观着这一场诀别,他并不能将自己带入周晶萃和罗维灿的母子情中,因为他所见的,始终是尹莫的皮囊,不管尹莫的声音和神情再如何陌生,对他来说,那也是尹莫。

他发现自己很矛盾,一边盼望出点问题,这样尹莫有机会穿越,一边又祈祷着请灵顺利、尽快结束,尹莫毫发无伤。他叹着气,无奈地按了按额角。

香烛不再摇动,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尹莫站起来,恢复本音,“周晶萃不在这里了。”

罗维灿望着他,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腿脚支撑不住身体,倒在地上。尹莫扶了她一把,“好好休息吧,记得周晶萃跟你说的话,她希望你余生能够活得轻松一点。”

罗维灿不再说话,掩面而泣。

尹莫向岳迁走来,他面色惨白,脖颈上有一些汗水,眼中起着雾,即便是看岳迁,也有种冰冷、若即若离的感觉。

尹莫事先说过,请灵和单纯与灵魂对话不同,载体会被灵魂影响,灵魂情感过于浓烈时,载体还会短暂出现认知障碍,犹如一具空空的躯壳。

岳迁忽然伸出手,捧住尹莫的脸,唤他的名字,“尹莫。”

尹莫眼中逐渐有了焦距,微微皱起眉。

“尹莫。”岳迁又喊了一声,尹莫微微张开嘴,正要回应,岳迁已经吻了上去。

尹莫眼尾稍微颤了颤,闭上眼,扣住岳迁的后脑,沉默地回应。

“回魂了?”岳迁端详着尹莫,此时,尹莫已经摆脱了那种游魂般的男鬼状态。

尹莫点点头,手指在下唇上摸了摸,似乎正在回味。

“怎么样?”岳迁问。

尹莫捏住岳迁的下巴,“还能再来一次吗?”

岳迁眼皮跳了跳,“我是问你这次请灵的感觉怎么样!”

“啊,你说这个啊。”尹莫忽然失去点评的兴趣。

“有要穿越的感觉吗?”岳迁追问,“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没有?”

尹莫耸了耸肩,“完全没有,周晶萃很配合,情绪也很稳定,她虽然是被杀害,但意识比较清醒,忏悔生前的所作所为,没有成为恶灵。上次我召唤灵魂时已经和她对话过了,不像出事的那一次,我直接让敖春晓上了身。”

“所以只有直接上身,而且灵魂是恶灵,才有机会遇险?”岳迁越是思索,眉心就皱得越紧,一想到占据尹莫身体的可能是恶灵,他就背脊发凉。

“恶灵哪是那么好找的。”尹莫笑道:“普通人活着时遇到的那些事,经过死亡的过滤,基本都不算什么事了,哪里还变得成恶灵。”

“是吗?”

“你看周晶萃,活着的时候很难说她是个好人吧,死得也惨,身首分离了都,但她也变不成恶灵。”尹莫接着说:“请灵不是我召唤谁,谁就会上我的身,还得活着的至亲、好友有极其强烈的相见愿望,就像罗维灿这样。”

“你遇到过恶灵吗?”岳迁问。

“从未遇到过。”尹莫说:“敖春晓也不是恶灵,她只是被林腾辛利用了。”

岳迁说:“那我们还试吗?”

“为什么不?”尹莫说:“‘那边’有解决的钥匙,只要有可能,我都要试一试。”

林腾辛依旧没有消息。

尹莫回来后,青姐明显更有干劲了,发挥她这辈人走关系的特长,硬是找了好几个请灵的生意。别的白事岳迁不一定跟着,但只要请灵,岳迁一定会保镖一样盯着尹莫。

青姐这天找来的生意比较特殊,青姐自己也很为难,过世的人和家属都不是什么善茬,死的人叫忠头,年轻时杀过人,蹲了十几年号子,出来后干的也都是脏事,前些年被骗到国外,据说又沾了几桩人命,最后被虐.杀,现在骨灰弄回来了,马上就要下葬。

忠头有个儿子,叫小忠,从小不上进,把忠头混社会那一套学得淋漓尽致,不久前刚从监狱里出来。小忠得知能通过请灵再见一面忠头,就死活缠着青姐。

尹莫和岳迁听完,反应截然不同。

“这个有希望,接!”

“不行,太危险了!”

尹莫笑眯眯地看着岳迁,“不危险就没有穿越的机会。”

忠头的老家是个村子,跟嘉枝村差不多,他的事迹在村里早就尽人皆知了,村民没人给他们一家好脸色。

夜晚,村里黑灯瞎火,尹莫准备请灵了,岳迁如临大敌在一旁守着。遗照上的忠头一看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那小忠也是满脸奸相。尹莫前几次请灵,也就周晶萃算是横死,上身的灵魂都比较平和。

岳迁神经紧绷,盘算着等会儿如果失控,自己应该怎么做。

烛光摇曳间,尹莫的姿态、神情变了,沙哑刺耳的声音从尹莫喉咙中挤出来,对小忠破口大骂。小忠想见忠头,走的可不是什么父子情深的戏码,他痛恨忠头抛妻弃子,给了他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人生。

两人先是对骂,忠头被气得喘息如牛,竟是抄起锄头朝小忠砸去,岳迁一看不妙,如果忠头把小忠打出了好歹,最后必然算在尹莫头上。岳迁连忙上前阻拦,小忠已经先一步出手了,猛地将忠头推开,一拳打在忠头脸上。

岳迁当即挡住小忠,这一拳打的是忠头,但结结实实挨上去的却是尹莫。这时,忠家的人也纷纷上前,拉的拉,劝的劝。忠头被打之后,精神更加亢奋,吼着要杀了小忠,即便隔着尹莫的身体,岳迁都能感觉到那血淋淋的戾气。

请灵成了闹剧,双方都希望对方死在自己面前,岳迁紧紧抱着尹莫,一方面保护他,一方面不让忠头失控。忽然,一直在挣扎的身体不动了,尹莫如同烂泥一般倒在岳迁怀里。

“尹莫!尹莫!”岳迁一下子慌了,尹莫几次请灵,这是头一次昏迷,他立即看了看香烛,烛火已经灭了。

小忠杀红了眼,还在嘶吼,岳迁大喝:“别叫!你爸不在这里了!”

岳迁蹲下,让尹莫靠在自己腿上,尹莫没有睁眼,但紧皱着眉,看上去很痛苦,这具身体里,似乎有两个灵魂正在争斗。他忽然很后悔,不应该让尹莫尝试用这种危险的方式穿越,那是个杀人凶手,他怎么能让这种龌龊的灵魂占据尹莫的身体?

小忠安静下来,愣愣地看着尹莫,“他,他这是怎么了?”

岳迁轻轻拍着尹莫的脸,急道:“尹莫,尹莫!听得到吗?”

尹莫浑身冷汗,像是从水里出来,他嘴里念叨着什么,但岳迁即便靠近,也听不清,那似乎是某种呓语。

青姐也急了,她做了大半辈子白事,唬人那一套比谁都熟练,赶紧将包括小忠在内的所有忠家人都赶进了屋子里。

鬼神这种东西,众人就算平时不信,此时是阴森的后半夜,加上忠头的魂刚才确实说话了,眼看着载体出事,胆小的已经吓得不敢出门。

“尹莫!”岳迁紧紧握着尹莫的手,“我是岳迁,你听得到吗?”

尹莫嘴唇变得和脸色一样惨白,岳迁觉得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凉,就像真的尸体那样。

这个认知让岳迁猛然一凛,连忙将尹莫抱起来,朝停在院子外的车跑去。

尹莫被放在后座,夏天,岳迁却打开热风,拿过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丢在车里的外套,将尹莫包裹起来,再抱住尹莫。

如果穿越到“那边”,尹莫的身体会消失,岳迁保持着冷静,现在的情况,尹莫还在“这边”,他一定不能让已是恶灵的忠头占据尹莫的身体。

可他并没有异能,他无法驱逐恶灵,他只能抱着这具还在继续变凉的身体,懊悔不已。

“尹莫,你快醒过来!”岳迁低吼着。

尹莫的嘴唇颤抖,血色几乎已经退尽。岳迁脑中一乱,低头吻了下去,他吻得很用力,呼吸中迅速有了血腥味,他竟是将尹莫的嘴唇咬破了,那鲜红成了尹莫脸上唯一的色彩。

忽然,尹莫拧紧的眉心逐渐松开,眼尾动了动,岳迁托着他的后脑,“尹莫!尹莫!”

尹莫睁开眼,瞳孔漆黑,几乎没有光彩。

岳迁心中一沉,再次喊着尹莫的名字。

“你……”尹莫声音很轻,抬起手,捂住了岳迁的嘴,“你好吵啊。”

温热的触感,岳迁睁大双眼,抓住尹莫的手,这声音,这语气,是尹莫!

“好热。”尹莫费力地在岳迁的钳制下坐起来,他浑身都湿透了,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还盖着衣服,“你开了热风?”

“尹莫?”岳迁说。

尹莫的笑容有些疲惫,“不然呢?你是不是想热死我?”

岳迁顾不上空调,按住尹莫的肩膀,“忠头呢?”

尹莫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眼睛却渐渐亮起来。“他应该……被你吓跑了。”

“吓跑?”

尹莫越过岳迁,把热风换成冷风,又打开窗户透气,顺便朝青姐挥了挥手,以示平安。

被冷风一吹,岳迁也冷静下来,回头看尹莫一脸玩味,终于品出几分意思。

“这次确实比较危险,忠头不是个善茬,生前作恶,死后也不消停,我让他上身,他还以为多了个活过来报仇的机会。”尹莫说,忠头死得很惨,他不仅恨杀死他的人,还恨家人,他有机会逃脱追杀,但忠家人卖了他的线索,他想拉小忠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