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迁听得心惊胆战,但尹莫却笑起来,“他搞不过我。”
岳迁有些气愤,“你都凉了你知道吗,你的身体差点就是他的了!”
“我故意的。”尹莫说:“我察觉到他是个恶灵,我放开了缰绳,他抢夺我身体的过程,也许会让我穿越,我想试试。”
理智上岳迁知道尹莫没错,但一想到尹莫浑身变冷,仍是让他不寒而栗。
“这个忠头,做人不行,做鬼也不行,我都那么让着他了,他也没能给我造成能够穿越的危险。”尹莫忽然凑到岳迁面前,“最后还被你吓跑了。”
尹莫温热的气息笼罩着岳迁,岳迁脸颊有些发烫,“因为我亲你?”
尹莫在岳迁耳边轻笑,“那种老东西,哪见过这个。”
尹莫轻描淡写的语气把岳迁那点克制着的怒火彻底激发出来了,他一把将尹莫按在座位上,单手掐着尹莫的脖子,手掌感受到尹莫的喉结轻轻抽动。
尹莫不仅不挣扎,还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微笑望着他。
担心转化为愤怒,愤怒又转化成对眼前这个人的占有欲,岳迁皱着眉,扯掉了尹莫的衣服。
第156章 版本之子(09)
尹莫请灵的事被岳迁强行按下暂停键,岳迁倒是在和王学佳几番尝试后,琢磨出了经验,尹家老宅留下一具沉睡的身体。
尹莫从镇上的门面回来,就看见王学佳兴高采烈跑出来,“迁子哥穿了!迁子哥穿了!”
“……”尹莫进屋,王学佳跟在后面添油加醋描述岳迁是怎么在他的启发下穿越的。尹莫坐在床边,轻轻拍岳迁的脸,跟上次一样,半点反应都没有。
“你不是说,岳迁在‘那边’会走会跳,还会跟领导吵架?”尹莫说。
王学佳兴奋地说:“对呀,没错,他就是因为跟领导吵架,又爱睡觉,被调去看档案了。”
尹莫额角抽了抽,“那为什么他在‘那边’,留下来的他只会睡觉?”
王学佳盘腿坐下,撑着下巴想了半天,“你们说的纸人不是在‘那边’吗?这边又没有纸人,那他肯定只能睡啊。”
尹莫摇头,“和纸人在哪边有什么关系?纸人在‘那边’,那他穿越之后,‘这边’根本连身体都不会留下。”
“也是,我们就不会留下身体。”王学佳又想了会儿,福至心灵,“迁子哥该不会是怕你吧!”
“怕我?”
“啊,不对,迁子哥不怕你,但迁子哥的纸人怕你!你这么守着,是我我也不敢动啊!”
尹莫挑了挑眉,将哇咧哇咧说个不停的王学佳支走了,又看向岳迁,“纸人,你怕我盯着你?”
“我怕他?”岳迁拿起一双筷子,“他有什么好怕?”
王学佳看着刚端来的牛肉面,吸溜口水,“但你在‘那边’,真的完全不醒诶!”
岳迁皱了皱眉,心酸地搅着面,“不醒好啊,至少不会给我找事。”
他刚穿回来,替换掉正在积案队打瞌睡的纸人,初步了解了下自己现在的处境。原来调来积案队,并不只是因为他工作不积极,睡得多吃得多爱和领导吵架,还有他自己和薛锦的推动。
杨队对他近来的表现有些生气,但他是杨队一手提拔的,杨队宁肯给他放假,也没想过调走他。可薛锦突然站出来说,他这样待在重案队,迟早要出事,工作出现纰漏都好说,搞不好得把命搭进去,不如换个环境,好好反思一段时间,也算是休息。
杨队认真考虑这件事,找他谈了几次,他一听能去积案队这种没什么事的岗位,连忙举脚赞成,把杨队给气的。
总之,在他和薛锦的努力下,他离开耕耘多年的重案队,来积案队看档案,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悠闲。
其实积案队也不是什么闲职,大家都有活儿干的,可他一个重案队的红人突然被调来,人人都觉得这其中有门道,资历老点的更觉得杨队是想让他避避风头,至于风头是什么,众说纷纭。连积案队的头儿都觉得,他不是真的调来积案队,早晚要回去的,因此也不给他安排具体工作,让他多看看案卷就行了。
王学佳跟着岳迁和尹莫,过了把侦查的瘾,如今对刑警这一行兴趣浓厚,励志要上警校,觉得岳迁在积案队这工作太爽了,每天有看不完的案卷,就跟看小说似的。
岳迁心里却沉得很,牛肉面都没吃几口。如果说他是因为犯错太多,被调去积案队,那还挺正常,但现在的情况是,薛锦想方设法把他调过去。薛锦那脑子,肯定察觉到什么了,才想出把他藏到积案队的主意。
等下回市局,如果见到薛锦了,该怎么和薛锦相处?装自己还是纸人?纸人到底跟薛锦说了多少?以纸人的智商,薛锦想套话的话,那就太容易了。
岳迁越想越觉得不妙,“你自己吃,我回去了。”
王学佳喊道:“你还没吃完呢!”
“我有事,不饿。”岳迁说完就匆匆离开面馆。
王学佳摇头叹气,“吃饭都不积极,日子过得太好了!”
这时正是午休时间,岳迁警惕地回到市局,重案队和积案队虽然都属于刑侦支队,但并不在一栋楼,岳迁往重案队的方向看了看,不确定薛锦在不在。有案子的话,薛锦通常不会待在局里,整日在外奔波是常事。现在他也不想撞上薛锦,起码等他熟悉完积案队的情况再说。
他转身往积案队走去,走了几步,心里却有点凄凉,重案队的人,个个骄傲,谁会愿意到积案队来?
“哎——”
“岳迁。”
岳迁这声叹息还没叹到底,就被熟悉的声音叫住。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
岳迁脖子有点僵硬地往后转,只见薛锦大步朝他走来。岳迁迅速拉扯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笑来,“锦哥啊,吃了没?”
薛锦站在他面前,眉心微微皱起,打量的目光堪称赤.裸,一点不带遮掩的。
“队里忙不?你快去忙吧,我也忙,先走了啊。”岳迁说完就想开溜,结果后领被薛锦扯住了。
“岳迁。”薛锦继续叫他的名字。
“哎呀出不了气了!”岳迁挣脱开,瞥薛锦一眼,“岳迁岳迁,知道你想我,但也不用一直叫吧?积案队又不远,你要想我……”
“你回来了?”薛锦说。
“啊,我回……”岳迁突然头皮一紧,盯着薛锦,几秒后挤出一句,“我刚在外面吃面呢,吃完回来了。”
薛锦眉心皱得更深了些,看看时间,在岳迁背上推了一把,“走,去操场。”
“去什么操场啊!这大中午的!”岳迁不干,“我们头儿给我交待任务了,我今天得把案子整理出来!”
“你在积案队根本没任务。”薛锦冷冷地说:“纸人能做什么任务?”
岳迁瞳孔缩了缩,伪装的笑容消失了。
薛锦朝操场的方向偏了偏头,“所以去不去操场?”
中午,操场被晒得明晃晃的,没人这时候来找虐,操场边有一片树荫,下面是单杠、双杠、云梯等固定器械。
薛锦站在云梯边,岳迁在单杠上转了几个圈,跳下来,两人都没说话。
“你跟老杨建议,把我调到积案队?”岳迁终于开口。
“是我。”薛锦说:“重案队你继续待下去,迟早出事。纸人只会闯祸。”
岳迁有些紧张,“你什么时候……”
“你和夏临从朔原市回来之后。”薛锦说着摇摇头,“其实在那之前,我就发现你不对劲。”
起初,薛锦只是觉得岳迁可能是长期没得到足够的休息,身体有点扛不住,才会走神,忘这忘那,但岳迁休息一阵子之后居然提出去朔原市调查一起失踪案,薛锦很想不通,失踪的是一个叫尹末的人,薛锦私底下打听过,也在系统里检索过,这人和岳迁过去经手的案子并无关系。
岳迁在朔原市出事了,昏迷多日,一回来就问当年安全科普的事,岳迁居然连自己做的绣球挂件都没有印象了。那一刻,他感到岳迁很陌生,但岳迁说话的语气,又是他熟悉的岳迁没错。
他拿到岳迁的体检报告,咨询了几位专家,都说没有问题。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岳迁和尹末的哥哥尹年接触较多,但这人是个守法商人,尹家的背景也很简单。
岳迁是在去了“人生之末”殡仪馆才出事,尹末也是在那里失踪,难道那个殡仪馆有什么特殊之处?薛锦没有去朔原市的理由,只能推断各种可能,岳迁遇上了灵异事件?
听着薛锦分析,岳迁暗自“嘶”了一声,灵异事件这种不科学的可能他都没放过。
薛锦对岳迁越来越不放心,他们一同来到重案队,知根知底,最近两年,两人一般不会一起处理案子了,都是各自带队,但岳迁遇到棘手的问题,都会找他商量。现在,岳迁明显有了秘密,任他怎么问,岳迁都找理由敷衍过去。岳迁越是这样,他越是要搞清楚岳迁怎么了。
他没想到,岳迁稍稍一逼问,就全都招了。只是岳迁招的,他一时半刻根本消化不了。
那阵子岳迁的表现越发不像话,天天跟个游魂似的,只有吃饭最积极,夏临找他讨论案子,他总是答非所问,夏临问他中药喝完了吗,他眼珠子转得飞快。夏临跑来跟薛锦吐槽,“我怎么觉得师父现在跟叛逆期的小孩似的?”
薛锦也着急,岳迁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可他之前问岳迁到底怎么了,岳迁什么都不肯说。
但没办法,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岳迁成为别人的话柄,那天下班后,他约岳迁吃饭,岳迁一听说吃海鲜,就很开心,落座唰唰一点,他都有点肉痛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菜陆续上桌,薛锦说起正题,“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你现在和老杨吵架,案子也破不了,还迟到,别人怎么看你?等以后事情闹大了,老杨也保不住你。”
岳迁吃着蟹腿,茫然地望着薛锦,那眼神无辜得薛锦都愣住了。
“那怎么办呢?岳迁不回来,我一个纸人能有什么办法?我已经很努力了。”岳迁说着放下蟹腿,有点难过地擦了擦眼睛。
薛锦觉得自己幻听幻视了,用力眨巴眼,“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个纸人啊,我又不能真的取代他。”岳迁叹了口气,又拿起蟹腿,愉快地啃起来,“这个最好吃,我还可以要吗?”
薛锦感觉自己听不懂人话了,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人,确定这绝对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岳迁。可是,这怎么可能?真正的岳迁到哪里去了?纸人又是什么东西?
岳迁被一桌子海鲜收买,边吃边说:“我知道你是岳迁的好朋友,我才跟你说的,我是个被做出来暂时代替他的纸人,他在‘那边’的时候,我就是他,但是我只是脸长得和他一样好看,我脑子不行啊,装不像,我也很无助的。”
薛锦当时就一个想法:我也很无助!
但纸人的娓娓道来终于解答了薛锦长期郁积在心的疑问,这个岳迁根本不是岳迁,所以言行才那么失常,岳迁穿越了,记忆有问题,这么大的事,想瞒着所有人,所以才敷衍作答。
可新的问题随之出现,岳迁为什么会穿越?和朔原市的那个殡仪馆是不是有关?
纸人似乎知道一些,但知道得不多,只说他就是被殡仪馆的尹末做出来的,尹末好像也穿越了,在另一个世界和岳迁在一起。
薛锦问纸人,岳迁什么时候能回来。纸人摇头,他似乎很享受岳迁不在“这边”的时光,他自由自在,没人管。
“你再自由下去,岳迁就完蛋了。”薛锦说。
纸人顿时沮丧起来,“但我脑子不行嘛,我不会破案。”
后来薛锦想到了把纸人调去积案队的主意,纸人听说在积案队只需要每天整理整理案卷,还能准时吃饭,就高兴地答应了,还故意和杨队吵架。
“事情就是这样。”薛锦盯着岳迁,“你该说实话了吧?”
岳迁抱着头蹲下,他是真没想到,纸人这么能说,一顿饭就全交待了,幸好是薛锦,要是换成别人,这怎么收场?
“这个说来话长。”岳迁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长也得说。”薛锦认真道:“你和尹家是怎么回事?”
“对了。”岳迁忽然想起来,“你都查到尹末了,没觉得对他有点印象?”
薛锦想了想,摇头。
“当年的安全科普,你没看到我和他一起?”岳迁比划了下,“我那个黄色水壶你总记得吧?是他送的。”
“是他?”薛锦惊讶道,“你们早就认识了?那你上次还装不记得绣球?”
“我那是真不记得。”岳迁追问,“你见没见过他?就我们在黑梧桐社区搞活动那会儿。”
薛锦回忆,好像是看到岳迁和一个高个头男生在一块儿,但他没留意看对方的长相。
“你们为什么会一起穿越?”薛锦最在意的还是这个。
岳迁大致说了下自己在“那边”的经历,但没提版本之子。薛锦狐疑地瞪着他,“别人穿越,都是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你是继续查案?你又混进重案队了?”
岳迁差点翻白眼,“啊对对,我穿越了还要破案,我命真苦!”
薛锦却笑了笑,好友又回来了,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穿走,但他总算知道了一些真相。
“你是不是在查成林集团?”薛锦忽然问。
岳迁紧绷起来,这个世界,林腾辛并不是白事从业者,但林家依旧家大业大,家族企业正是成林集团。
“别这么盯着我,我也是重案队的人,你背地里搞些什么,只要我想查,就能查到。”薛锦说。
岳迁吐了口气,只得承认,“‘那边’有个我比较怀疑的人,我想知道‘这边’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腾辛本人倒是没什么疑点,他热爱艺术,栽培了不少年轻人,他开的那个艺术学校,好像也不是以盈利为目的。”薛锦说:“不过据我了解,成林集团没那么干净。”
“锦哥,你别去查。”岳迁正色道:“你是南合市重案队的刑警,你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薛锦顿了顿,“什么意思?”
“我不想你遇到危险。”岳迁说:“你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已经被牵扯进来了,但你没有。”
薛锦不悦道:“我连纸人都知道,你还觉得我是个局外人?”
岳迁摇头,“‘那边’的世界,‘这边’的世界,可能和我们本来的认知不同,我还在摸索,你能帮我,我很高兴,但如果帮我的代价是你遇险,那我情愿没有你这个朋友。”
薛锦沉默下来。
“而且我们是不一样啊,假如我遇到麻烦,我就穿到‘那边’去,你能吗?”岳迁半开玩笑道:“所以锦哥,你悠着点,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盯着纸人,别让他闯祸。”
薛锦和岳迁对视片刻,点了点头。
积案队的整体氛围比重案队松弛,再加上岳迁没有具体的任务,队友们即便和他打招呼,也比较客气。他一边思索接下去怎么做,一边继续看纸人之前在看的案卷。
薛锦说成林集团有问题,不少家族企业都经历过灰色阶段,业务不干净,或者干脆就不是正当业务,做起来之后才洗白,但“这边”的林腾辛似乎的确是个一般意义上的好人,这个世界的版本之子,并不是林腾辛。
两个世界诡异的联系,如果“这边”的林腾辛遇害,或者杀人,“那边”作为版本之子的林腾辛就会消失,整个世界一齐崩溃。
岳迁摇了摇头,将这个危险的想法赶出脑海。
假如找到这个世界的版本之子,是不是能够与他联手,来对抗林腾辛?
照居叶伟的说法,“那边”的版本其实已经混乱了,濒临崩溃,正常的世界,版本之子们不会觉醒,不会因为掌握的能力而贪婪,他们本该是善的具象,一旦有一个版本之子觉醒,世界就将岌岌可危。
岳迁再次否定自己的想法,这个世界的版本之子不能觉醒。
岳迁思绪纷乱,不知不觉已经将案卷看了大半,这是20年前,发生在南合市的一起悬案。被害人名叫谢围,谢家做珠宝生意,家境殷实,谢围从小就很优秀,学了不少乐器,很有艺术造诣,但在选择未来的路时,谢围和家里产生了分歧。
谢家的长辈已经给他铺好了路,他脑子很聪明,考上名校不成问题。他自己却对音乐情有独钟,自己跑去签了演艺公司,还未成年就成为练习生。当年偶像团体还不像现在这样多,他被选中以男团身份出道,但在出道前一个月,他死在谢家老宅的床下。
谢家老宅早就不住人了,在乡下,家具什物都很老旧,屋中摆放驱邪神像,当地说老宅闹鬼,曾有恐怖片去取景。谢围并不是在老宅长大,他死的那张床,是谢家老太爷睡过的,过世也是在那张床上。现场极其诡异,谢围躺在床下,血和蛆虫满地,当时是夏天,屋中有许多硕大的蛾子,床上布满蛛网,这些蛾子就在蛛网上挣扎。
谢围的死因是注射毒.品过量,但根据调查,他非常自律,从未接触毒.品,有人用毒.品杀死了他,并将他放在床下。他的经纪人报警时,没有线索指向谢家老宅,他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过去半个月,严重腐烂。
这起案子直到今天也没有侦破,而谢围的梦想也在那个夏天划上句号。
岳迁合上案卷,他并不是来调查积案,他必须找到两个世界更多的联系。
王学佳的话给了尹莫启发,深夜,他在院子里削竹竿,搭起一个纸人的雏形,快天亮时,他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岳迁,在图纸上加了两笔。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读者问到尹莫上次穿越为啥身体会留下,因为上次情况很特殊,他的身体先被易轻占据、控制,普通人的灵魂要么被挤走,要么死掉,而他因此到了“过去”。其他回合的穿越,尹莫和王学佳一样,都不会留下身体。
第157章 版本之子(10)
“岳队,你这杯子,跟你出过不少现场吧?”茶水间,积案队的同事笑着打招呼。
岳迁这是运动水壶,装不了热水,他往里面灌了一瓶凉水,“陈哥,早上好。”
“好,好!适应得还可以吧?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啊。”陈哥是个热心肠,见着谁都爱聊两句。
岳迁跟他寒暄片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盯着黄色水壶出了会儿神。
他从重案队调来积案队,很多物品都没动,薛锦和夏临给他收着了,但这个水壶被他……被纸人拿了过来。纸人知道这是尹莫送的?还是单纯觉得这个喝水方便?
他很想和纸人聊聊,从薛锦和王学佳的描述来看,纸人有点蠢,但好像也很有趣,薛锦请纸人吃大餐,纸人就跟薛锦跑了,还把穿越这么大个秘密一五一十告诉薛锦。说纸人捅大漏子吧,纸人还挺会辨识敌我,只给薛锦说了。
总觉得纸人和自己就像存在于这具身体里的两个人格,其中一个人格显现的时候,另一个人格就在沉睡,不可能坐在一起好好谈个心。
岳迁转着笔,不由得想到,纸人现在在“那边”,是在睡觉,还是被尹莫叫起来了?纸人醒了的话,会和尹莫怎么相处?尹莫会和纸人调情吗?
嗯?这种稍微不是滋味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岳迁诧异地想,我在吃醋吗?吃纸人的醋?我醋我自己?
草!太幼稚了,怎么和尹莫一样?
岳迁甩了甩头,开始进行交到他手上的工作——整理案卷。
快到中午时,岳迁手机响了,打来电话的居然是尹年。看着这闪烁的名字,岳迁神经绷了一下。尹年找他有什么事?问尹末的消息吗?正在组织语言,铃声停下来,尹年那边挂断了。
岳迁并未松口气,尹年没事肯定不会打这通电话,说不定等下又会打来。
果然,午后,尹年的电话又来了,这次岳迁已经想好说辞,迅速接起来。
“尹先生。”
“岳警官,最近还好吗?”
“还行,不过尹末我这边还是没有消息,实在是不好意思。”
尹年却说:“我今天找你,不是想打听尹末的事。”
岳迁有些诧异,“嗯?”
尹年语气慎重,“我听说你调岗了,现在不在重案队?”
“啊,对。”岳迁说:“现在在积案队,不过你放心,尹末的事我放在心上,即便不在重案队了,也会随时留意。”
尹年说:“我不是催你调查。岳警官,你是因为查尹末的事,耽误了正经工作,所以才……”
岳迁瞬间明白尹年这通电话的用意,“不是不是,跟尹末没关系,正常的工作调动,尹先生,你别放在心上。”
尹年似乎并没有被说服,犹豫道:“是吗?”
岳迁解释道:“我在重案队待太久了,最近状态不是很好,老忘事,脾气还暴躁,喝中药都没什么用,我们队长让我停下来好好想一想。真没事,积案队这边的工作也很重要。”
没想到尹年却理解错了,“因为去了尹末的殡仪馆,你才这样吧?你还是被这件事影响了。”
“啊……”岳迁卡住了,“哈哈,不至于不至于,这说得跟尹末是邪祟似的。”
尹年沉默了会儿,说起家里的长辈。尹末失踪得蹊跷,失踪前的所作所为也很奇怪,长辈们是真的将尹末当成了邪祟,即便不是邪祟,也被邪祟影响了,驱邪法事都办过不止一场。
岳迁从尹年的话语中听出心痛和不满,想起尹莫的那个“梦”,尹末不知因为什么请假回国,一直住在尹年家里,尹年对他关怀备至,每天都叮嘱阿姨做他喜欢的菜。
“尹先生!”岳迁说:“最近你有空吗?我想去尹末以前住过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尹年愣了下,“好,我有时间。”
岳迁一下班,就收到尹年的消息,他已经到市局附近了。尹年是个很有时间概念的商人,岳迁迅速收拾好东西,与他会和。
尹年先为上午那通电话道歉,“工作时间,打搅你了吧?”
“没事,我正要接呢,你就挂断了。”岳迁说:“我应该及时回拨的。”
“是我考虑不周。”尹年很客气。
岳迁觉得和尹年相处压力有点大,他太板正了,礼数也太周全,尹末跟他分明是兄弟,性格却相差太远。
又在想尹莫了,岳迁暗自叹口气,“那边”现在是什么时间,尹莫不会趁着他不在,去请灵了吧?想到这,岳迁就不大安心。
“岳警官,你很着急?”尹年问。
此时是下班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车走几步停几分钟。
“不急。”岳迁说:“急也没用,我们能把车停这儿,跑过去吗?”
尹年挑眉,笑了笑,“你一定要跑的话。”
“算了,等下被交警逮到。”岳迁努力心平气和,“要跟我领导告状。”
夕阳快退尽的时候,车停在一个高档小区,尹末在离家出走做白事之前,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尹年打开门,“有阵子没打扫了,可能有点脏,不好意思。”
岳迁进屋一看,房间宽敞整洁,家具盖着防尘罩,一看就有人定时来做清洁,哪里算脏,顶多是没有生活气息。他在几个房间转了一圈,开始仔细看屋子里的东西。
他让尹年带自己来尹末家里的目的很明确,尹莫能穿越,但遇险这个契机实在是不好把控,他想试着找一下另一种契机,比如重要的物品,连接两个世界的钥匙。
但它存不存在,是什么,岳迁并没有头绪,只能先什么都看看,万一有线索呢?
岳迁在房间来来回回时,尹年没有跟随,他像个客气的客人一般站在客厅的阳台上,眺望小区的人工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尹末不是从这里失踪,他离开南合市,去朔原市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将重要物品带走了,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弃的空壳。岳迁暂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岳警官,你和尹末是不是以前就见过?”尹年从阳台上转过身来。
岳迁看着尹年的眼睛,他说得很认真,很慎重,但似乎很困惑。
岳迁没有立即回答。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告诉你尹末的事,你很惊讶。老实说,我也不能理解尹末为什么会在纸人上写你的名字。你们应该有某种重要的交集,但警方、我请的侦探都调查过,你们应该不认识。”尹年皱着眉说,“你答应帮我,还亲自去朔原市,在我意料之外。即便尹末还是没找到,但我感受得到你很上心,你好像……比我还想找到尹末。”
尹年顿了顿,“这阵子我经常回忆,猜测,也许你没有对我说实话,也许你和尹末之间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忽然有了点印象,尹末有一年回国,好像认识了一个社区警察,那是你吗?”
岳迁心跳很快,前几次和尹年接触,尹年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现在为什么想起?是尹莫的穿越改变了过去,所以尹年才多出这段记忆?
尹年回到屋里,他并不确定,他在向岳迁要一个答案。
岳迁深呼吸一口,“尹先生,抱歉,上次其实我也没想起来,后来和同事聊天,我才想起可能是和尹末接触过。”
尹年眉心紧皱着,“你们……”
“我们后来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也不清楚他读完书之后在做什么。”岳迁很谨慎地提到尹莫的“梦”,他并不是亲历者,所有的感情都是尹莫传达给他的,他像尹年一样,也碰触不到最真实的场景。
尹年点点头,“我其实一直觉得尹末更适合待在国外,他从小就和我们这个家庭格格不入,我爸也不大喜欢他。他很聪明,那么小出去,也适应得很快,而且他喜欢唱戏,这是个很突出的特点,让他交了一些朋友。那年他突然回来,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连你也没说?”岳迁问。
尹年回忆,尹末回国之前没有通知任何人,尹父问他为什么回来,他不说,尹父很生气,他在家里待着不痛快,尹年赶紧把他接到自己当时的住处。几个兄弟姐妹中,尹末和尹年关系最好,但这种好并不是尹末依赖尹年,而是尹年过于主动,他不断将尹末拉向自己。
即便是面对他,尹末也没解释回来的原因,只说有些事要回来做。
但据尹年观察,尹末整天待在家中,没有和朋友接触,更不像办什么事的样子。他担心尹末憋出毛病,赶尹末去健身房。
之后有一天,汪姨兴冲冲地跟他汇报,尹末和朋友出去玩了。他很惊讶,尹末回来后,他立即跟尹末打听。尹末说得很含糊,什么帮警察维持秩序。
尹末从来不是爱凑热闹的人,怎么会和警察搭上关系?尹末不继续说,他只得跟汪姨了解。汪姨也是一知半解,说最近社区搞了活动,警察来做讲座、发礼物,人手不够,有些年轻人去当志愿者,帮忙,尹末说的大概就是这个。
尹年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想观察尹末一段时间,但还没有开始实施,尹末就买了回学校的机票。
“这就回去了?”
“嗯,事情办完了。”
既然尹末走了,尹年便没有再多想,他很忙,每天简直是挤出时间关心这个古怪的弟弟。他自我开解,尹末也大了,马上就要毕业,不是小孩子了,他不能逼着尹末事事都向自己汇报,那样弟弟会讨厌自己。
可他又忍不住想,尹末办的到底是什么事?除了帮警察,尹末完全没有干别的事啊!可是尹莫来回几十个小时的飞机,就为了帮警察做事?怎么可能?
这事后来被尹年淡忘了,和尹末之后做的出格事相比,这根本不值一提。只是此时此刻,尹年终于将岳迁和那时的警察联系在一起。
他有种很难形容的怪异感觉。
岳迁无法向尹年解释,他知道自己在尹年眼中变得可疑了。
“尹先生,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立即停止调查。”岳迁说。
“不,你是最关键的人物。”尹年迅速权衡利弊,“我虽然想不出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牵连,但我感受得到,你应该不会害尹末。”
岳迁说:“我绝对不会害他。”
尹年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如果我想起了什么,会及时和你沟通。”
移开尹末的家,岳迁心情沉重了些。未知带来的恐惧是任何人都无力抵抗的,他身在漩涡之中,对两个世界的真相知道得比一般人多,却离最终的真相还有很长的距离,未知不断扰乱他的心境,让他不得安宁。
岳迁没回家,反而来到宁秦家附近,他这趟穿回来,有必要和所有关系密切的人接触一下,尤其是宁秦,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不知道宁秦见过纸人没有,纸人如果说了不该说的话……
岳迁想了想自己以前主动找宁秦的情形,竟是有些想不起来了,他工作后,几乎都是宁秦跟个老妈子似的念叨他,他主动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肖子孙就是他。
宁秦不缺什么,这时间也没什么好买的,岳迁放弃带礼物的打算,打着空手就到了宁秦门口。
门打开,宁秦皱眉出现,他似乎刚回家不久,还穿着衬衣西裤。
“嗨!”岳迁挥手,“晚上好啊,宁总。”
宁秦视线朝下,看到他空着的手,又皱眉,“进来吧。”
岳迁有些奇怪,宁秦这是在期盼什么,看到自己没带,生气了?可他本来也不会给宁秦带东西啊!
宁秦家很大,比他那套大平层大得多,岳迁轻车熟路地走进去,看到桌子上摊开的资料,原来宁秦回家也在工作啊,总裁当得真是不容易。
“吃了吗?”岳迁随口一问,没想到宁秦说:“你没带?”
“你没说……”岳迁忽然意识到什么。
宁秦不悦地拿起手机,开始点外卖,岳迁溜达过去看了眼,健康但令人毫无食欲的健身餐。
“你吃这个啊。”岳迁本来想蹭点,看到那红红绿绿的,顿时没了胃口。
宁秦盯着岳迁,不言不语。岳迁被他盯毛了,“宁总,你这么幽怨的样子,好像是我害你吃这个。”
宁秦收回视线,“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
“你说我啊?”岳迁指着自己。
“还有谁?”宁秦白他一眼,“说好周一周四找我吃饭,才几次,就不遵守了。”
是纸人!岳迁明白宁秦开门时那失望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了。纸人居然和宁秦约饭,今天正好是周四!
宁秦冷哼一声,不搭理岳迁了。
岳迁这才注意到宁秦家中有一些不符合宁总气质的东西,电视墙旁的架子上居然放着手办,游戏机连接着电视,一旁叠着一堆游戏卡,手柄有两支。
不会是……纸人的吧?
岳迁默默走过去,拿起游戏卡,偷看宁秦的反应。宁秦果然说:“打了不知道收拾,多少岁的人了?”
果然!
岳迁基本能想象出纸人和宁秦的相处画面,宁秦虽然看着冷冷的,但对他这个唯一的亲人,是真的够溺爱,纸人主动跑来亲近,陪玩陪吃饭,宁秦不得高兴得失眠?
“我今天出外勤,没买到吃的。”岳迁嬉皮笑脸凑过去,“宁总,给我也点一份啊。”
宁秦瞪他,片刻后叹了口气,“已经点了。”
“嘿嘿!”
“你怎么又要出外勤?”宁秦说:“不是不在重案队了吗?”
纸人这都说了,但好像没有说穿越的事,岳迁很快摸清楚情况,“偶尔跑个腿,比重案队轻松多了。”
他换岗位,宁秦可能是最满意的人,“那就老实在积案队待着,别又想调回去。”
“好,好。”岳迁顺着宁秦说。
不久晚餐来了,宁秦吃了点,收到条信息,起身去了衣帽间。岳迁本来不想打听他的事,但一想到纸人的话肯定很多,他学着纸人跑过去,“要出门啊?”
宁秦拿了几件黑色衬衣出来,“不是,过两天要去看个朋友。”
穿黑色去看朋友?
岳迁问:“谁啊?”
宁秦沉默了会儿,说是个过世的中学同学。
岳迁对宁秦的中学同学没什么印象,宁秦上中学时,他还没跟宁秦一起生活,倒是宁秦生意上的伙伴,他认识不少。
纸人这时肯定要剖根问底了,于是岳迁也问:“哪个同学,我认识吗?”
宁秦带岳迁去书房,找到一本很久的相册,指着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生说:“你不认识。”
如果是几天前,岳迁确实不认识,但他前不久才在积案队的案卷上看到一张相似的脸!谢围的长相很有辨识度,他马上就要出道了,是经过千挑万选的人,即便是老照片,他也十分突出。
谢围和宁秦居然是同学?谢围死了这么多年,宁秦还会去祭拜他?岳迁忽然觉得这桩案子,自己可能不能就这么放下了。
“我草,长得这么帅!”岳迁说。
宁秦笑了声,“你也会夸别人帅?”
“我最会欣赏他人的优点了。”岳迁问:“他是谁啊?怎么死的?”
宁秦遗憾道:“他叫谢围,死得……你那时还小,知道了肯定害怕。”
“小看我了宁总,我是干嘛的?”
“你们警察这么多年,也没有查出他为什么被害。”
尹莫抱着手,端详自己新做的纸人,纸人和岳迁一般高,背脊上写着岳迁的名字,但里面睡着的那个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他皱起眉,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那边”的尹末为什么能做出一个承载岳迁的纸人,而他做不到。
王学佳也跟着端详,“尹哥,可能烧掉才行?”
尹莫将纸人抱走了。烧?不行。
岳迁人没醒,手机却响了,是叶波。尹莫接起来,叶波声音立即传来:“岳迁,曾皓星当初工作的化妆品厂,果然有问题,而且你猜我们查这个化妆品厂,发现谁的线索了?”
尹莫说:“谁的?”
叶波一顿,“岳迁呢?”
第158章 版本之子(11)
“岳迁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尹莫关上门,走到院子里,“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我转告。”
叶波沉默了会儿,“你让岳迁空了马上联系我,易轻有消息了!”
“易轻?”尹莫问:“化妆品厂怎么了?”
叶波不肯说,“你让他尽快联系我就是!”
电话挂断后,尹莫沉默了半晌。现在有王学佳,去“那边”通知岳迁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但叶波捏着这么重要的线索,非要见到岳迁了再说,他心里有些不踏实。
“尹哥,咋了?”王学佳被叫来,兴冲冲的,“是不是该我出场了?”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在这守着岳迁,有事及时联系我。”尹莫交待完,开车去嘉枝镇。
既然是易轻有消息了,陈随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但尹莫刚到嘉枝镇派出所,就听说陈随走了,只说是去市里,干什么也没说。
看来陈随也才得到消息。尹莫立即驱车往南合市开。
市局,对尹莫来说已经是个很熟悉的地方,他把车停在附近的巷子里,一边走一边给陈随打电话,陈随那头有人在说话,似乎是叶波的声音。
陈随语气并不意外,仿佛知道尹莫迟早会打来。
“陈所,你在市局吧?出来接我一下。”尹莫说。
陈随迟疑了下,似乎是跟旁边的人打招呼,“你来了?”
“我去派出所找过你,你是为易轻的线索来的吧?”尹莫说:“我也是。”
“你等一下,我这就出来。”
尹莫等了一刻钟,才看到陈随疾步走来。从刑侦支队赶过来,不需要这么长时间,陈随应该是和叶波交涉过了。
陈随皱着眉,尹莫觉得自己就没见他笑过,“陈所,麻烦了啊。”
“岳迁在‘那边’?”陈随问。
这种事没必要瞒着陈随,尹莫点点头,“所以我一个人来了。曾皓星那个化妆品厂是怎么回事?我记得易轻当初调查的是研美科技,和化妆品厂没有关系。”
陈随默认几秒,“走吧,进来再说。”
叶波办公室有一股烟味,有重案队的骨干,也有易轻队上的人,陈随带着尹莫进来,一屋子的视线都扫了过来。叶波脸色不好看,“行了,先散会,后续我得再往上面请示。”
门一关,办公室只剩下叶波,陈随,尹莫。
尹莫先开口,“叶队,你知道我和岳迁是什么关系,你也和岳迁说好了合作,现在不应该事事防着我吧。”
“不是防不防,易轻这事,和林腾辛应该没什么关系。”叶波看了陈随一眼,一副“算了算了”的神情,“既然你已经来了,那就记好,回头让岳迁联系我。化妆品厂和毒.品有关,易轻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线索,曾经接触过化妆品厂的人,他失踪很可能是因为知道了毒.品这条线。”
听到毒.品,尹莫脑子里嗡一声响,脸色迅速白下来。那个在山林里徒劳奔命的“梦”极其真实,就发生在他和岳迁的未来,而他事先看到了。
岳迁分析过,那种地方很像是边境,和边境相关的犯罪,总是容易和走.私、贩.毒划上等号。前阵子,岳迁几乎要被调去苍珑市的特警队,那特警队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边境缉毒。如今在叶波和徐头儿的争取下,调任暂缓,居然又出来一个新的和毒.品有关的线索。失踪多日的易轻被牵扯进去了,以岳迁的责任感,一旦知道,一定会参与侦查和营救。
“你不舒服?”陈随注意到尹莫惨白的脸,“怎么回事?”
尹莫摆摆手,“我没事。这个化妆品厂的负责人呢?抓到了吗?他们是怎么贩.毒?”
叶波说,查化妆品厂,源于岳迁的怀疑。当初在调查曾皓星时,岳迁多次去化妆品厂,发现化妆品厂的高层有些奇怪。曾皓星只是被怀疑和金恺恩案有关,她是流水线上的骨干,还是个小组长,负责且专业,然而就因为重案队在调查她,化妆品厂就把她劝退了。
她这一走,空出来的坑没人填,新上任的小组长不熟悉工作,错误频出,她的上级只得自己顶上,怨声不断。岳迁怀疑化妆品厂有猫腻,害怕警方继续调查曾皓星,查出厂里别的问题来,所以才这么急着赶走曾皓星。
那时重案队查曾皓星那一系列案子已经查得焦头烂额,连对研美科技的调查都得叫外援,叶波是过了一段时间,才想起岳迁的叮嘱,着手调查化妆品厂。不过这项调查投入的人力不多,不久又发生了周晶萃案,所以一直没有查出什么线索来。直到最近,才发现化妆品厂在最早给其他产品代工时,就可能利用进出口便利,走.私毒.品。
化妆品厂的老板是个富二代,叫赵双,他家里做了几十年贸易,他创业伊始,靠的也是家里的人脉。赵双很有头脑,靠代工积累起自己的资本后,立即研发自主品牌,默默攻占廉价化妆品市场,在周边一些小国也越来越受欢迎。
但赵双不满足于化妆品的利润,贩.毒让他尝到了甜头,而化妆品又是个很好利用的挡箭牌,他胃口渐大,已经悄然建立起制.毒工坊。
“就在那个工业园?”尹莫问。
“喂喂,你也太小看我们的禁毒力度了,要是在南合市,早就给他翻出来了。”叶波说,赵双在南合市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化妆品厂很正规,他的窝点在苍珑市附近的村子。
尹莫抿着唇,额头上滑下冷汗。命运似乎正在将他和岳迁往那个既定的轨道上拉,即便中途脱轨过,还是会被修正。
叶波继续说,重案队正是在调查化妆品厂的途中,发现易轻和化妆品厂的交集,他似乎没有理由会接触化妆品厂的人,但他的确接触了,他失踪后音讯全无,却短暂出现在边境村庄。
陈随叹了口气,他很担心易轻,毒.贩是没有人性可讲的,易轻一个警察,一旦落到他们手上,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赵双呢?”尹莫问:“控制起来了吗?”
叶波摇头,“他不在国内。”
赵双待在南合市的时间很少,他自诩贸易人,曾皓星被调查后,他更是再未出现在化妆品厂。目前重案队控制了几名协助贩.毒的高层,从他们口中审出了一些情报,毒.品并未在南合市广泛蔓延,受影响较大的还是苍珑市周边。
赵双的制.毒工坊不止一处,且他与境内外毒.枭有合作,制.毒工坊并非他的一言堂,如何打击这些窝点,不是南合市警方单方面说了算。
“重案队的首要任务,是把易轻救回来,我们本身在缉毒这方面并不擅长,只能尽可能多地提供线索。”叶波说。
陈随问:“什么时候去苍珑市?”
叶波有些不耐烦,“你急也没用,我们行动需要上级批准,你就这么去,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尹莫问:“叶队,我没搞懂,这事为什么非要通知岳迁?你们不擅长缉毒,他难道就擅长缉毒?”
“我……”叶波被问住了。他今天找岳迁,其实没有想太多,查化妆品厂是岳迁提出来的,而调查的过程中又出现了易轻的消息,岳迁说静止之前,易轻是林腾辛的工具,被给与了短暂的异能,易轻失踪也是因为林腾辛,岳迁肯定渴望知道易轻的消息。
“总不至于陈所不能随便去苍珑市,岳迁就该被派去吧?”尹莫语气不太好,“你们都不让他回来工作了,这种和毒.贩打交道的事,就推给他?”
“尹莫!”陈随拦住尹莫。
叶波气愤道:“我就不该跟你说这些!我让岳迁去了吗我?我还有这个权利?你少拿岳迁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是吗?你们重案队没这个想法,为什么急着通知岳迁?”尹莫冷笑道:“我可没忘记,你们想把他往哪里调。他不想调,这你是知道的,现在突然告诉他,易轻在那边,化妆品厂和毒.品有关,你猜,以他的责任心,他会不会接受调令,去苍珑市特警队报到?”
“你!”
“都少说两句!”陈随拦在两人中间,看着尹莫道:“你可以不信叶波,但我从一开始就和你,和岳迁站在一起,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来在查的是什么。如果岳迁必须去,我会在他前面。”
“你能保证他毫发无伤,活着回来吗?”尹莫皱眉,“你亲自和毒.贩打过交道吗?你见识过他们的凶残吗?”
陈随张了张嘴,回答不了。
“我谁也不信。”尹莫推开陈随,盯着叶波,“你们将岳迁从重案队排挤出去时,就没资格再要求他任何,他不欠你们。”
说完,尹莫摔门而出。叶波怒火未消,只能骂陈随,“我怎么说?这种人就不该什么都告诉他!他能懂什么?”
陈随闷头抽烟,“我去把易轻带回来,尹莫说得也没错,这时候突然出来化妆品厂的线索,看着就像是把岳迁往特警队推。”
“你去干什么?易轻现在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起码等到有准确的消息再说!”叶波摆手,“行了,别给我添乱了!”
“我陪你聊天呢,怎么是添乱呢?”岳迁盘脚往地毯上一坐,还拍拍身边的垫子,“乖舅,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个同学,我这外甥也太不孝顺了。”
宁秦听得眼皮一跳一跳的,他对岳迁一直很没办法,岳迁要是跟他横,他更横,但岳迁一卖乖,他就心软。
“我跟你说了,你就要去查吗?”宁秦这次很警惕,懊悔自己说漏了嘴,岳迁最近不那么醉心工作了,他差点忘了岳迁对案子的痴迷,谢围的死很复杂,这么多年也没个结果,他不希望岳迁去扯上那么麻烦的事。
“我查什么啊我就查。”岳迁嬉皮笑脸,“我累了,哎我以前怎么就不觉得累呢?”
宁秦狐疑地看着岳迁。
“我真不查,乖舅,你对我们警察误会很深啊,全天下案子那么多,不是我们想查什么就能查什么。”岳迁继续下药,“我就想听听你说以前的事,我好奇。”
宁秦防线搭得高高的,对岳迁很不信任。
岳迁翻相册,突然说:“宁总,你和这个谢围以前不会是一对吧?”
宁秦大惊,“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肯说?我以前都不知道你有这么个朋友,他过世这么久了,你还去祭拜他。”岳迁摇头晃脑,“你一个霸道总裁,正经的伴儿没有,情人好像也没有,为什么?为什么?因为你心里早就有人了!”
宁秦气得眼睛都红了,岳迁还在那欠欠地“为什么”。
“你说了我就不问。”岳迁说:“不然我天天问,啊,我小时候那套《十万个为什么》是不是你买的?”
宁秦无语,重新坐下来,“谢围以前,和我是好兄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宁秦和谢围初中就认识了,同届不同班。宁秦有个搞学术的姐姐,小时候对学霸姐姐很是崇拜,上了初中却叛逆起来,姐姐是尖子生,他就偏要当吊车尾。
宽松的校园环境给了他这份追梦的自由,街头年轻人喜欢的说唱街舞摇滚,他玩了个遍。因为小学被逼着学过钢琴和古筝,他的音乐素养不错,组的乐队从初中玩到了高中,乐队里的主唱正是谢围。
在宁秦的回忆里,谢围是他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就那长相,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上。更可贵的是,谢围并不是花架子,他会作词作曲,音色很好,舞台表现力无与伦比。而且谢围是个很宽容的人,有天之骄子的脾气,但对成员总是很温柔。
宁秦曾经以为,今后一定会有很多人爱上谢围。
岳迁完全不知道宁秦还玩过乐队,得知宁秦还负责过乐队里的rap,更是眼珠子快掉地上。他印象中,宁秦是个刻板的学霸,学霸还有这样的青春不羁吗?
“我高二就退出了,我知道我的未来不在乐队,我也不想当明星。”宁秦十多岁时就很清醒,初中和高一疯过之后,叛逆期过了,成熟的心性占了主导,他明白自己将来注定会进入商界,他在音乐上的才华和喜爱也不足以让他成为明星。如果说谢围享受那种站在舞台中心的感觉,他只是短暂地对璀璨感兴趣。
宁秦退出后,乐队解散了,没有闹任何不愉快,只是大家有了不同的选择。谢围签了演艺公司,几乎不来上学了,宁秦玩乐队时欠了一堆学习账,一心扑在补课上,和谢围联系渐渐少了。
不过乐队成员之间的友情没有断,有空大家还是会聚一聚,聊聊近况。谢围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粉丝,虽然还未正式出道,但商业活动都来了好几个。提早半年,谢围就跟宁秦提过,自己会在秋天随团出道。
“秋天啊,那我都上大学了。”宁秦说:“我肯定去看你!”
但谢围看着并没有即将出道的兴奋,他似乎在担忧着什么,“秦子,你说我这条路,算不算是选对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宁秦和谢围算是从少年时期一起长大,这样的谢围让他感到有些陌生。
“谁能欺负我啊?”谢围笑起来,那笑容却不开怀,“我可能就是快要出道了,有点紧张。你呢?准备考哪个大学?”
宁秦没想到,那是他和谢围最后一次坐下来好好聊天,之后他们虽然在学校还见过几次,但都只是简单打个招呼。高考后,大家本来计划庆祝一下,但谢围出道在即,夏天是最重要的积累人气的阶段,谢围没来参加聚会,只给每个人发了祝福的消息。
谢围失踪时,宁秦已经提前去了大学所在的城市,谢围尸体被找到,调查都进行一段时间了,他才知道,回来协助调查,却提供不了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和谢围已经没有什么交集了,警察只是将他当做谢围的普通同学,问了几句话,调查重点在谢围的家庭、演艺公司。
谢围的遇害给了宁秦一种很钝的痛,他们曾经是青春期无话不谈,比家人更重要的伙伴,宁秦不会跟父母、姐姐说的烦恼,全都会告诉谢围,谢围也是一样。但随着长大,随着人生选择的不同,他们离彼此越来越远,未来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
宁秦其实早就失去谢围了,可是死亡给离别打上了钢印。后来姐姐去世,宁秦体会到什么是尖锐的痛,那是失去了未来还会和自己相伴的人的绝望。
谢围案的调查历时很长,但时间越长,调查越是推进不下去。谢围的死状很诡异,早就有邪术巫术的说法传出来,宁秦是个很理智又很较真的人,起初完全不相信,但后来坊间传说越来越多,警方又迟迟无法锁定嫌疑人,宁秦开始接受那些离奇的说法。
“你……”岳迁试探道:“真信邪术啊?”
“如果不是,为什么凶手一直找不到?”宁秦反问。
岳迁思索了会儿,“不一定,其实一直无法侦破的悬案很多,时间越是久远,侦查难度就越大,谢围这案子倒是不算很特殊。”
宁秦皱起眉,“你在想什么?”
岳迁还没反应过来,“啊?”
宁秦又怒又后悔,“你想查?你刚才是怎么答应我的?你不准插手这个案子!”
岳迁连忙说:“我查什么查,宁总,你想多了,我现在没那么上进,这案子都冷成什么样了,我还查,查不出来我得负责的!”
宁秦看岳迁这态度,就心道不好,叹气道:“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这个人,变来变去,我都要摸不透你了。”
第159章 版本之子(12)
变来变去?岳迁一想,宁秦说的是纸人。纸人到底是怎么和宁秦相处的,岳迁越想越觉得好奇,索性说:“我怎么变来变去了?”
宁秦将相册拿起来,拍了拍灰,放回之前放的位置,似乎不想再和岳迁说话了。岳迁耍赖有一套,跟上去,“乖舅啊,乖舅啊~”
宁秦:“……”
岳迁笑得十分纯良,眼睛微微眯起来。他还记得父母都还在的时候,他和宁秦没有特殊熟,他看上了宁秦的兵人玩具,想占为己有,就乖巧地追着宁秦喊小舅,还晃宁秦的手,那天他成功抱上了兵人。妈妈说宁秦很宝贝这个,要不是拿他没办法,哪里舍得给他。
见宁秦眼神软下来,岳迁正要觉得这下有戏了,宁秦却退开一步,“你……跟你男朋友卖萌去,跟我这个舅舅卖萌,成何体统!”
岳迁双手僵住,半天才惊讶出声:“啊?”
宁秦怎么会知道,他有男朋友?他的男朋友都不在“这边”!
他这被雷劈了的神情让宁秦很不满,“啊什么?我早就跟你说该找个人了,你对女人没兴趣,我也妥协了,男人也凑合。怎么,在你眼中,我是什么这都接受不了的老顽固?”
“不是,这……”岳迁眼皮跳,“霖霖给你说的?”
“霖霖都结婚了,没和我见过面。”宁秦皱眉,“你自己说的,怎么,分手了?不认账?”
岳迁眼睛睁得更大,不过在宁秦说之前他就有点猜测了,纸人兄的嘴,这是缝都缝不起来啊!
“哦。”岳迁假装淡定,“我怎么说的?”
“你怎么说的你自己不知道?”宁秦被惹毛了。
“乖舅,不要生气嘛!”岳迁顺着毛捋,“你也知道,我这阵子压力有点大,我在尽力调整了。”
一听岳迁说压力大,宁秦气就消了些,“我早就让你别干了!”
“嗯嗯嗯,别干了,早点嫁人。”
“……你!”
“我开玩笑的!”
宁秦气冲冲地说着那天的事。他得知岳迁调岗了,从重案队到积案队,以为岳迁被欺负了,立即冲到市局,岳迁却吸溜着奶茶出来迎接他,肉眼可见很开心,一见面就要他请吃饭。
这样的岳迁,他挺久没见过了,稀里糊涂被岳迁骗了一顿大餐。岳迁边吃边跟他说,调岗是自己的意思,重案队待了那么多年,太累了,忽然感到压力大、迷茫,想换个环境试试,也算是缓下来思考未来。
宁秦放下心来,问他对未来有什么具体想法,他扒拉着牛排说:“其他的没想好,但我有男朋友了,我今后肯定要和男朋友结婚的。”
宁秦目瞪口呆,听着转述的岳迁觉得他的表情可能和自己这会儿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宁秦强作镇定问:“是谁?干什么的?多少岁?”
岳迁笑眯眯地说:“交好久了,他一直是我男朋友,有机会带他和你见面。”
宁秦青筋直蹦,“什么叫有机会?现在就让他来见我!”
岳迁摇摇头,“不行不行,他不在‘这边’。”
宁秦一头雾水,岳迁东拉西扯,几番强调自己有男朋友,但既不带男朋友来见他,也不说男朋友的名字。
宁秦虽然对岳迁交了男朋友,又不肯说男朋友的名字很生气,但仔细一想,岳迁的改变好像是从有男朋友开始的,不再是个破案机器人了,还知道思考未来了呢。宁秦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多了几分好感,也不总是逼着岳迁说了,岳迁过得好,有人陪着,他心里就踏实。
基本摸清楚纸人和宁秦相处的模式了,纸人不是很靠谱,但也不是什么话都肆无忌惮地倒,岳迁大致放心。
“宁总,我陪你一起去看谢围吧。”
宁秦顿时警惕,“你去干什么?想查案?”
“我就不能关心关心你的心理健康?”岳迁发挥纸人那一套,“你再这样,我真的要觉得你和谢围之间发生过点什么了。”
“都说了只是年轻时的好兄弟!”
“那难说,我都有男朋友了。”
“你有男朋友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不定谢围曾经是你男朋友噢!”
宁秦说不过岳迁,准许岳迁跟着自己,“你不准查这个案子!”
“我真查不了。”岳迁不算撒谎,他穿回来的目的不是逮着一个陈年悬案就查,他得找到对付林腾辛的办法,还得想方设法让尹莫穿越。上次的静止消耗了林腾辛,但版本之子的恢复应该不会花费好几年,林腾辛一旦恢复,尹莫就随时处在危险中。他没有太多时间管别人的事。
但谢围这案子他看过案卷,再加上宁秦的说法,实在是很古怪,像是某种邪术的结果,是这个世界的异能者干的?这个世界的版本之子也觉醒了?
岳迁心里很不踏实,担心宁秦这时候去祭拜,被牵扯进去。他势必要陪宁秦走这一趟。
如果这个世界的版本之子也觉醒了,会给与他重要的破局思路也说不定。
岳迁回到自己家中,想找王学佳问问“那边”的情况,但王学佳不在“这边”。他越来越感到时间很紧迫,自己不能只是等着。
“岳警官。”尹年接起电话,“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你睡觉了?”岳迁说:“不好意思,打搅了。”
尹年说:“没有,在看文件。”
“尹先生,我有个请求。”岳迁说出打这通电话的用意,“这段时间能不能让我去尹末家中住?”
尹年沉默几秒,“为什么?”
“我想尽快找到尹末,住在他家中,也许我会想起一些事情。”
尹年又沉默。
“我其实,已经想起了不少片段,我和尹末,曾经交往过。”岳迁说:“不,应该说,我们并没有说过分手。”
“岳警官,我调查过你。”尹年叹气,“你和尹末并没有交集。”
岳迁早有准备,“我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是因为那件事,记忆有所缺失,要不是你找到我,我很可能完全想不起来我的生活里还有尹末这个人。”
尹年似乎在揣摩岳迁这番话。
“尹先生,我没有必要欺骗你,毕竟,是你先找到我,而不是我主动接近你。”岳迁继续道:“调查并不能完整反应一个事件,你请的侦探也不见得优秀。假如我和尹末之间不是发生过什么,那他为什么会做写着我名字的纸人?”
半分钟后,尹年说:“我考虑一下。”
这是岳迁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倒不急着今晚就搬去尹末家中。
白天,积案队的工作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岳迁再次找出谢围案的案卷,仔细研读。由于当时网络并不发达,谢家老宅又在偏僻的乡镇,这起案子在社会上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波,只是住在附近的人口口相传,说谢家老宅闹鬼了,害死了自家的孙儿。
当时还没有重案队,市局成立了专案组调查该案,后来一直没能侦破,省厅的专家都来支援过。实在没有进展后,调查基本停了下来。
谢围失踪的当天中午,他还在演艺公司和经纪人开过会,经纪人约他一起吃午饭,他以等下还有事为由拒绝了。自从他离开演艺公司,就再没人见过他。当年街上基本没有监控,通讯网络也无法实现追踪。半个月后,他腐烂的尸体才在谢家老宅被找到。
同时被发现的还有两组足迹,被认为是凶手留下,但时至今日,足迹也没有比对出结果。所有和谢围有关的人都被调查过,有动机的人倒是不少,但找不到完整的证据。
“岳队,还在看这个案子啊?”陈哥溜达过来,“这案子发生时,你应该还小吧?”
岳迁说:“是啊,没什么印象。”
“我也没机会参与。”陈哥摸摸没几根头发的头,“不过我师父当时是专案组的,这案子没破,他念叨了好久。”
岳迁对了对案卷上的名单,陈哥的师父姓蒋,是当时刑侦一队的队长,也是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前些年,蒋队不在一线了,去警校带学生。
岳迁让陈哥帮忙,约蒋队见个面。一听岳迁想了解谢围的案子,蒋队让岳迁直接去警校找他。
蒋队头发花白,看上去比在市局时和蔼了很多,说起谢围案,蒋队摇了摇头,“这案子很诡异。”
谢围案一开始就是蒋队在查,演艺公司、谢家报警称谢围失踪,谢围虽然还没正式出道,但已经算是半个公众人物了。
调查按照失踪案的流程走,谢围和哪些人关系近,和哪些人有冲突,去过哪些地方,一层层查下来,还是找不着人。谢家从未提到过老宅,那地方已经十多年没住人了。后来实在没有新的线索,蒋队在谢家的老照片中看到老宅的照片,问了一嘴,过去查看时没抱什么希望。
可谢围偏偏就在那里,现场像极了邪术仪式。
尸检结果显示,谢围可能在失踪次日就遇害了。他死去后,双眼被挖走,血管被切开,而在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受过伤。
谢围死在谢家老宅,谢家人成了重点调查对象,总的来说,谢家融洽和睦,谢围有个姐姐,嫁到了外省,和他说不上特别亲密,但关系也不错。他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和他交集不多。谢家的其他表亲堂亲,确实有人嫉妒谢围,或者看不惯他当明星,但到不了杀人的地步。
问题最大的还是演艺公司的人,谢围所在的团队前期竞争很激烈,一百多个人争抢五个名额,谢围有实力,家里又有钱,公司上层欣赏,招了不少恨。除了竞争者们,竞争者背后的支持者也有除掉谢围的动机。这项排查耗费了很多人力和时间,最后最可疑的那些人,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就是证据不充分。
警力在任何时候都是有限的,南合市那么大,不断有新的案子出现,专案组的精英们陆续被抽走,专案组已经名存实亡了。蒋队不久也被安排了新的任务,谢围案并不是唯一在他手上没有侦破的案子,但如今想起来,的确是最离奇的一个案子。
“小岳,你要重新调查吗?”蒋队说:“我记得你在重案队,怎么突然去积案队了?”
“杨队让我沉淀一下,多学习学习。”岳迁没把话说死,他越发怀疑谢围案背后有异能者的存在,但查不查,怎么查,他还没想好。
蒋队点头,“关注一下悬案也好,我们啊,能力比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当年技术手段也跟不上,很多案子放了十几年,几十年,越放越没希望,只能寄希望于你们,能给被害者家属带去公道。”
蒋队这话让岳迁有些触动,分开时,蒋队又叮嘱,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联系他。
周日一早,岳迁就来到宁秦家门口,黑衬衣黑西裤,整个人显得正经而肃穆。宁秦打量他片刻,见他如此郑重,叹了口气,“你还真来。”
“说了要陪你,我现在有的是时间。”
宁秦并不是独自过去,当年他们的乐队有五个人,宁秦是鼓手,贝斯手和副音吉他手也要去看谢围。路上,宁秦说起大家的近况,贝斯手和他一样,现在是商人,副音吉他手是医生,虽然早就不玩音乐,但对过去混在一起的时光,都有几分怀念。至于主音吉他手,很多年前就和他们失去联系了。
岳迁远远看见两位身着黑衣的男人站在墓碑前,他们就是宁秦说的贝斯手和副音吉他手。宁秦与他们汇合,岳迁没过去打搅。
这个公墓算是南合市最好的公墓,风水好,售价高,谢围死后半年,调查停下来,他才入土为安。前些天是谢围的生日,宁秦选择在今天来,是想避开其他祭拜谢围的人。
不久,三人祭拜完,岳迁才过去,分别和贝斯手、副音吉他手打了招呼,这时才看得出,宁秦和谢围确实没有特殊关系,他们只是年少时关系要好的伙伴。
谢围的墓碑前放着一些花。岳迁注意到一个巴掌大的木雕物件,仔细看,是个精巧的钢琴。
岳迁将钢琴拿起来,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谢围钢琴弹得很好,这可能是谢家谁放在这里的。”宁秦说。
岳迁说:“他不是主唱吗?”
副音吉他手笑道:“乐队的主唱,只会唱歌哪里行?他从小练琴,比你舅舅还弹得好。”
宁秦点头,回忆起过去的时光,“要不是他嫌不够摇滚,我们还想把钢琴加进来。”
“不过谢家谁会放这种东西?”副音吉他手凑到岳迁身边看那小小的木雕钢琴,“以前怎么没见过?”
贝斯手说:“谁知道?还要经过你允许啊?”
“你这人!”
不过是个小插曲,放钢琴的一定是怀念谢围的人,岳迁将钢琴放回去,但下山的路走到一半,忽然觉得不踏实,又独自返回,拿起钢琴拍了几张照片。
“那钢琴有问题?”宁秦问。
岳迁摇头,“没,就是觉得好看,搜一下同款。”
宁秦不相信他,正要问你是不是在查案,他就说:“给我男朋友也送一个!”
宁秦:“……”
外甥从查案机器变成恋爱脑了到底是好还是坏?
回到市里,岳迁和宁秦分开,不久接到尹年的电话,“你说的事我考虑过了,现在有空吗?我带你去录指纹。”
岳迁立即赶到尹末的小区,尹年已经到了,他似乎依旧不那么信任岳迁,但毫无疑问,岳迁是找到尹末的关键。尹年将钥匙交给岳迁,又录入了岳迁的指纹,“你试试。”
岳迁手指按上去,门打开。
“你来过,我就不陪你了,你想怎么熟悉就怎么熟悉吧。”尹年走到门外。
“尹先生,你放心,我不会害尹末。”岳迁说。
门合上,岳迁转身,平静地扫视着这个尹末住过几年的空间。
嘉枝村,也有一道门合上了。夜很深,尹莫锁上尹家老宅的院门,将包扔在后座,车发动起来时,他抬头看了看一摇一晃的蓝色绣球。
第160章 版本之子(13)
尹年找人将尹末的房子打扫了一遍,食物、生活用品各在其位,床单被套也换上了干净的。岳迁在每个房间都待了会儿,渐渐有些困倦,但躺在床上,半天没睡着。
在尹末家中失眠的感觉和平常不一样,岳迁觉得自己很难形容。关灯后,屋里很暗很静,似乎有什么在周围流动游走,他几次打开灯,却什么都没看到。凌晨,他总算睡着了,但整夜半梦半醒,对梦到了什么毫无记忆,醒来只觉得辛苦和压抑。
连着几天,岳迁都睡得非常糟糕,也没在尹末家中找到重要线索。他逐渐有种古怪的感觉,这套房子是活的,它正在向自己倾述着什么。
房子怎么会是活的?
“我住过,尹末刚失踪的那段时间,我住过几次。”尹年接到岳迁的电话,皱着眉,“没有什么特别感觉。”
“是吗。”岳迁若有所思。
“你感应到了什么?”尹年问:“是尹末?”
既然尹年的感受和自己不同,岳迁便没有继续说,“没有,就是有点失眠。”
尹年沉默了会儿,“也许你思虑太深了。”
岳迁理智地思索,他睡不安稳,感到房子向他传递着什么,这应该不是思虑深不深的问题,他和房子间,有特殊的引力。
房子是死物,房子传递的,只能是尹末当初留存的东西。可是岳迁想不明白的是,尹末为什么那么不安,那么压抑,这和他熟悉的尹莫完全不像。
尹莫虽然因为父母、异能的事,内心比外表复杂得多,但尹莫不痛苦,更谈不上压抑,留存在这房子里那些极致的压抑是怎么回事?
“岳队,没睡好觉吗,眼里都没光了。”陈哥经过,开玩笑道。
岳迁揉了下眼睛,“搬了个新环境,有点认床。”
“噢,那没事,多睡几天就好了。”陈哥又说:“你申请了外勤啊?”
岳迁站起来,收拾东西,“嗯,那天多谢了。”
“嗨,这有什么,一个电话的事。不过你真打算跟那个案子啊?”
“先了解一下,还没正式开始查。蒋队其实也挺放不下那个案子。”
“哎,在自己手上没侦破的案子,哪个刑警放得下呢。”陈哥感慨了一句,做自己的事去了。
岳迁离开市局,驱车前往安启镇,尹莫送的运动水壶在箱子里哐当哐当响,岳迁按了它几回,让它消停一些。
谢家老宅在安启镇边缘,案发时就已经荒废多年,现在更是和野外的环境融为一体了。岳迁先在老宅外面兜了一圈,没急着进去。有小孩在附近玩耍,看见外人,互相喊道:“有人要进鬼屋了!有人要进鬼屋了!”
岳迁对鬼屋这种说法还挺熟悉,在嘉枝村,尹莫家也是鬼屋,他在那鬼屋里不知睡过多少回了。
“这鬼屋怎么回事啊?”岳迁拦住小孩问。
“这以前住的是地主,早就搬走啦,死过好些人,吓死人了!”小孩一本正经地说。
岳迁问:“死的是哪些人?”
“地主自己就死在里面,还有地主的孙子,还有地主家的仆人。”小孩晃着脑袋,“不过我都没见过。”
“你都没见过,怎么知道?”
“大人们都这么说,我爷最爱说这些,我爷还见过地主呢!”
岳迁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小孩便兴冲冲地拉着他去找自己的爷爷。
小镇的老人们没什么事做,小孩口中的爷爷已经八十多岁了,皱巴巴地坐在巷子里,有年轻人听他回忆往昔,他高兴得很。
“爷爷,你认识谢家的地主啊?”岳迁说。
“什么认识不认识,我以前,还在谢家干过活,我啊,也算是谢家人呐!”爷爷一下来了精神,他姓郑,十几岁就去谢家当杂工了,日子过得比村里大多数人都好。
当年,谢围的爷爷,也就是笛英珠宝的创始人谢笛英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谢家是大地主,整个安启镇最有钱的就属他们,别的小地主都得看谢家的脸色。
郑大爷那是还是小郑,干点跑腿、修缮之类的活。在他印象中,谢笛英是个很正派的人,谢家人丁兴旺,那些少爷大多都不是东西,对仆人没好脸色,动不动就打人,有些过分的,还逼仆人下跪。
谢笛英受过高等教育,又是学艺术的,讲究人人平等那一套,对小郑们很客气,大家也都喜欢给他干活。
谢家的长辈大约也看得出谢笛英是最有出息的人,早早把家业交到他手上,他靠着雄厚的家族资本创业,年纪轻轻就成了一家之主。
笛英珠宝的工厂在市里,谢笛英回安启镇的时间渐渐少了,谢家这栋老宅也渐渐萧条下来,常住的除了上一辈的老人,竟然就只剩下小郑这些干活的。老人们一死,老宅就跟失去了主人似的,经常这里塌一块,哪里缺一片。
小郑也熬成了郑大爷,关于谢家的传说也冒了头。懂风水的说,谢家这老宅其实是个凶宅,谢笛英父亲那一辈,害死了几房太太,她们阴魂不散,要不是谢笛英这人太正,阳气压过了阴气,哪有谢家今天。
不过谢笛英应该也挺忌讳这个,所以那些年几乎不回来了。笛英珠宝那么赚,为什么不把谢家的老人接到市里去享福?因为他们都是有罪的,谢笛英需要他们在这里赎罪,安抚那些枉死的魂灵。
“真有这种事啊?”岳迁故意一惊一乍。
“我还骗你不成?”郑大爷越说越兴奋,“我就住在谢家,我能不知道?”
岳迁说:“但我听说后来谢笛英岁数上来后,搬回来了啊,他好像还是死在老宅里。他不怕吗?”
郑大爷皱起眉,似乎也有些不理解,“是有这么回事,这人一老啊,脑子就糊涂了,年轻时的精明全都没了!”
谢笛英回老宅居住时,郑大爷已经不再去谢家帮佣,谢笛英也不需要,他从市里带回年轻、专业的护工,照顾他的起居。
谢笛英回来这事,镇里议论了好一阵,最普遍的说法是,谢笛英这样的人,居然也有落叶归根的想法,他那么有钱,继续住在市里不好吗,非要回来受老宅这阴气。
但说来也怪,自从谢笛英回来住,老宅不再动不动就坏,器物仿佛都焕发了新生。人们再次感到,谢笛英的正气养着整个谢家。
在郑大爷眼中,谢笛英是个精力旺盛的人,就算老了,身体也应该倍儿棒,但回到老宅的谢笛英,是个无精打采,时常坐轮椅的老人,几乎不与外人说话,郑大爷和几个老伙计去看他,他已经记不得他们了。
郑大爷很失望,还跟别人说谢笛英肯定是被老宅的风水给瘟到了,谢家的小辈简直不是东西,怎么能把老人丢到这种地方来?
谢笛英在安启镇生活了三年,其间相安无事,谢笛英死的时候,却闹出不小的动静。他死在家中,在睡梦中就走了,在这之前,谢家的护工陆续离开,只留下两三个路都走不利索的老人服侍他。
谢笛英死了,也没消息传出来,住在附近的人闻到味儿,进去看是怎么回事,才发现谢笛英都臭了。满镇都说,谢笛英是被儿孙间接害死了,他们要是关心谢笛英,也不会这样。
之后,谢家的人来了,将遗体带走,据说在市里办了一场盛大的白事,谢家老宅所有人都撤走了,这个曾经繁华的宅院再也没有人气。
“那谢笛英的孙子死在里面是怎么回事?”岳迁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被杀的啊,凶手不是到现在都没找到吗?”郑大爷哼哼,“要我说,就是警察无能,警察和有钱人勾结!”
岳迁:“……”
说起谢围案,郑大爷很激动,他当时可是跟着警察去看过现场的,那屋子全是血,连墙上都涂满了血,谢围就躺在他爷爷闭眼的床下,隔着一个床板。
“你想想,那场景,是不是很诡异?”郑大爷说:“警察都相信,那就是邪术,不然为什么非得把人放在那个床下面?要我说,谢笛英可能也是邪术害死的,他们爷孙俩啊,是一样的命!”
岳迁说:“那老房子出了这么多事,怎么还不拆?我看咱们镇的发展也不在那个方向,那边早没人了。”
“谁知道?谢家不愿意拆吧,那是他们的地,他们在城里享福,拆了难道还能盖个新的楼?没必要啊。”郑大爷又说:“他们有时还回来做做法事呢,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祭拜祖宗。”
旁边有个老头插嘴,“祭拜啥啊,肯定是心虚呗,让死掉的人别去找他们。”
岳迁想起刚才在老宅外看到的残烛,烂掉的纸扎支架,问:“啥时候做的法事?”
“啥时候……”郑大爷想了想,“哟,上一次也得有两年了吧?”
“还做了好几次?”
“过几年就会搞一次,说是有大师来,让谢围安息。”
岳迁又拜访了几位老人,对谢围这桩离奇的案子,他们都有自己的理解,但有一点相似,他们都觉得谢围的死和邪术脱不开干系,所以谢家时不时搞一场法事,镇一镇,他们也能理解。
岳迁回到谢家老宅,捡起一些残烛放进物证袋。院门是锁着的,但想进去很简单,他正想开锁,郑大爷的孙子就跑来了,骄傲地说:“你想进去吗?我带你啊!”
岳迁跟着小孩来到院墙边,小孩钻进植物中一阵扒拉,露出一个老旧的梯子。小孩们对鬼屋总是又爱又怕,居然有人搭了梯子,还藏得挺好,大人都不知道。
“你不是这儿人,我才带你来的。”
梯子嘎吱响,岳迁想,这万一要是塌了,整个镇的小孩得把他围起来,不让他走。好在梯子看着要断,还算没坑他,他踩在院墙顶上,一跃而下,小孩也跟着跳下来。
“那就是死人的地方!”小孩兴奋地往里面跑。
院子里的法事痕迹比外面更多,随处都是烧过的香烛,纸扎的架子,还有很多褪色的符。他对符一窍不通,本想带走一些,回头问人,但手即将碰上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挡了他一下,他犹豫片刻,没有去碰,拿出手机拍照。
“快点快点!”小孩催促。
岳迁跟上去,建筑里的符更多,犹如将整个空间都封印了起来。来到谢围的陈尸处,满目的符让岳迁一阵心慌胸闷。墙上的血污已经被符覆盖了,床上有很厚的灰,那不是一般的灰,而是香灰。
“你,有没什么感觉?”岳迁问。
小孩大概来过很多次了,大声说:“牛逼吧!等我长大了,我要照着这个开发一个鬼屋,赚大钱!”
“……”岳迁佩服小孩的心大,“那确实牛逼。”
小孩继续带岳迁参观,岳迁问:“你们镇上,出现过闹鬼事件没?谢围后来回来过没?”
“哈哈哈你还信这个?”小孩鄙视道:“闹什么鬼啊,反正我没见过,哄小孩的呢。”
谢围小时候曾经在老宅生活过一段时间,他跟着长辈搬去市里后,老宅就没有他的房间了。岳迁在一个偏房里看到一架很旧的脚踏风琴,打开试了下,还能弹。以前的家庭,不一定一开始就会给孩子买钢琴,很多都是从这种脚踏风琴开始,富人也是如此。这风琴是谢围小时候弹过的吗?
岳迁脑海又闪现放在谢围墓碑边的木雕钢琴,谢家对谢围的死如此忌讳,那是谁为他雕了他生前喜欢的钢琴?
岳迁带着满腹疑问离开安启镇,他有重启悬案的冲动,但理智告诉他不行,尹莫还在“那边”等着他,如果他这次穿越没有找到对付林腾辛的办法,应该尽快回去。
回到尹末的住处,那种实质般的感受又出现了,岳迁觉得有看不见的东西正拥抱着自己。今晚或许又会睡不踏实。这个世界的尹末,在去朔原市接手殡仪馆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脑中切换着谢家老宅、手雕钢琴、尹末、尹莫,岳迁逐渐沉入黑沉的睡眠,而这一次,他没有很快醒来,仿佛是终于适应了屋子里的东西,他被牵引着,看到了不知是谁的“梦”。
秋天的山林,充满生机的金黄下,是满地枯败的落叶、断枝,踩上去会发出很脆的声响。岳迁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尹莫,他有些分不出,这是尹莫还是尹末,这是“那边”还是“这边”。
尹莫回过头,见他盯着自己发愣,笑了笑,退回来,拉住他的手,“马上就到了。”
他这才发现,尹莫提着的尼龙口袋里装着纸钱和香烛,而他的手上,拿着水果和两朵纸花。
他和尹莫要去祭拜谁?
尹江和阿妆的墓在一起,照片上两人都是年轻时的样子,阿妆很漂亮,和岳迁在尹家看到的遗照一样,尹江清瘦疲惫,他留下的照片很少,可供选择的则更少。
尹莫点上香烛,蹲下来烧纸钱。岳迁把水果、纸花放在墓碑前。气氛并不沉重,尹莫甚至笑了起来,“妈,爸,介绍一下,这是岳迁,他说想见见家长,你们害羞吗?”
岳迁推了尹莫一把,尹莫险些没蹲好。
两人一起烧了会儿纸,岳迁说:“我们已经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也知道是谁害了你们。”
岳迁愣住了,是他在说话没错,但真正说话的不是他!
他在“梦”里,是另一个岳迁在对尹江阿妆说话。
“林腾辛,他是觉醒的版本之子。”岳迁语气郑重,“但我会保护尹莫,我们已经计划好怎么让他沉睡,放心。”
尹莫说:“对,不要担心,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我们……”说着,尹莫牵起岳迁的手,“我会和岳迁去他的世界生活。”
岳迁转过脸,和尹莫相视而笑。
“梦”里的岳迁陷入茫然和不安,他不是他,尹莫也不是尹莫,谁和谁在互相承诺?他想问尹莫这是怎么回事,但他无法说话,意识短暂地空白后,山林和墓碑都不见了,他站在熟悉的空间——尹末这套房子。
醒了?他转过身,意识到“梦”并没有结束,这里的确是尹末的房子,但和他入睡前有一些差别,陈设、家具不一样。
“今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尹莫的声音从阳台上传来,岳迁才发现,尹莫也在。
尹莫推开滑门,回到室内,他似乎成熟了一些,年龄大了几岁?
“我有点想嘉枝村了。”岳迁环住走过来的尹莫,两人接了一个吻。
“回去也很方便。”尹莫说。
岳迁感到自己所在的这具身体很放松,仿佛林腾辛已经不是威胁。尹莫将他推倒在桌上,他余光瞥到镜子,镜子里的他更像是穿越前的他,没有穿越后的那种青涩。
“梦”再次调转,还未睁开眼,岳迁就感到浑浊而粘稠的潮湿,某种厚重、压抑的东西裹挟着他,他难以喘息。
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视线很高,是飘着的。
定睛一看,病床上那个浑身裹着纱布,一只眼睛坏掉,奄奄一息的人是尹莫。他心中一震,下意识想扑过去,但他很轻,他不知道自己是一道魂,还是一道视线。
病房里只住着尹莫,不时有护士进来查看他的情况,他很不好,重伤,但更麻烦的是,他似乎没有一丝求生欲望。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没有往自己的方向看,但岳迁能够从这密不透风的悲哀中,感知到他极其浓烈的痛苦。
是悲伤,是后悔。
岳迁所熟悉的尹莫身上没有这样厚重的情绪,但他感知过同样的情绪,这样的沉重,和尹末的房子如出一辙。
那个岳迁呢?为什么不在?为什么只有尹莫一个人?
岳迁在片刻的木然后,想到了尹莫描述的“梦”,边境山林,枪林弹雨,岳迁死了。
而尹莫其实活了下来?却永远失去了生机?
他与尹莫的“梦”为什么是连续的?尹莫的痛楚极其真实地传递给他,仿佛他们真的经历过那一场死别。这是未来在警告他们?还是说,这并不是未来,而是已经发生过的过去?
“岳迁,岳迁……”嘶哑低沉的声音传来,岳迁迅速回神,下意识以为病床上的尹莫看到他了。
可是尹莫剩下的一只眼睛被泪水覆盖,没有焦距,也没有看着他。尹莫只是在绝望中,喊着那个死掉的岳迁。
岳迁的心脏猛然变得极其沉重,拉着他急速朝深渊坠落,不断变幻的光影中,他仿佛窥到了什么,而有陌生的,失控的力量,正在他的灵魂里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