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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醉挣扎着从仇音沉怀中退出,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裳,一脸无奈地唤了声“姑姑”。

仇音沉眉头紧皱,倒不是为了他这声称呼,而是看他穿了一身黑,有些不习惯罢了。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何醉看,月色下何醉本就无双的脸在黑衣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神秘、惊艳。仇音沉不由得感叹道:“小逢笑竟然还有如此一面。”

看来以后得劝石惊南将静云宗校服都改成黑色才好。

何醉没有理会她,而是小声对郁辰说:“我与石师兄奉宗主之命来此地办事,竟没想到在这里能遇上你们。”

离开静云宗前他听石舞说郁辰被仇音沉带下走了,让他在路上稍微留意一下郁辰的踪迹。

其实他与石风早就寻到了仇音沉和郁辰,本可以直接追上二人,却没想到石风这人竟极其不靠谱,在御剑飞行的时候灵力突然用尽,害得他在毫无准备下从半空中落入泥水潭中。

不仅全身上下都裹满了泥水,连他随身携带的行李都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

反观石风,因反应及时,早早便念起咒语,施施然从半空中缓缓落下,一点泥水都未沾身,与狼狈不堪的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时何醉一口牙险些咬碎在嘴中,心中更是确定了“石风从来都看不惯他,一直与他作对”这一想法。

经此一遭,何醉以为他们就要与仇音沉郁辰二人错过,却没想到又在兰泽郡遇到。

郁辰听到何醉的解释,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问:“师兄为何穿这一身?”

静云宗宗规:宗门弟子尤其是内门弟子,在外行事必须穿宗门校服。

可如今……

而他话音未落,却听得一直站在一旁不说话的石风突然猛咳了一声。咳嗽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石风察觉到后先是十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后在何醉骇人的眼神下接过话回道:“这是宗主的安排,逢笑如今身负噬灵丹,穿静云宗校服会被有心之人轻易认出,若认出他来怕是会惹来大祸,于是便让他乔装打扮一番。”

郁辰闻言一愣,没想到自己竟把这一茬给忘了。可是只换件衣服是不是太随意了些,易容岂不是更为妥帖?

而正在这时,在一旁的郁珩突然示意轩影将他推到郁辰身边,然后仰起头缓缓说道:“不知临光与各位仙师可有下榻之地,若没有,可否赏脸光临寒舍?”

郁辰摇头,他与仇音沉出门在外要不睡酒馆,要不就睡破庙,虽然他有钱,可从来没地方花。

听到郁珩的话,他先是看了眼何醉,问他:“师兄呢?”

何醉摇头,不禁在心中腹诽道:下榻之地?石惊南那小气鬼也不知给了几钱给石风。他行李丢了之后,便日日与石风风餐露宿,别说住客栈了,连正经的饭都没吃过几顿,餐餐都是啃干粮,一点也不像话。

郁辰得到何醉的回答,便对郁珩说:“那便麻烦二哥了。”

郁珩笑着摇头,“自家兄弟,说什么客套话,没想到我与你许久未见,竟如此生分了。”

他说完,便吩咐轩影推起轮椅,走在最前方带路。

仇音沉此刻却摆起手,对众人说:“本座还未喝尽兴,便不与你们一同前去了。小逢笑小临光臭东醒,你们自己可要当心点啊。”

说着她眼尾余光瞥向推着轮椅的轩影,大笑一声后便消失不见。

她走后,众人继续赶路。轩影推着郁珩走在最前面,何醉郁辰并排走在中间,石风殿后。

何醉看着前方,小声问郁辰:“那是你兄长?”

郁辰点头,“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名唤郁珩,与师兄同岁。”

何醉:“他的腿?”

“二哥自小不良于行,他如今住在兰泽郡,也是为了去药仙谷求医更方便。”

“药仙谷?”

何醉声音突然抬高,郁辰听后不禁连看了他两眼,用眼神询问何醉有何问题。

何醉笑着摇起头,只将目光落在青衣男子的肩上。

他能去药仙谷的话,那就好办了。

离桑二皇子郁珩在兰泽郡居住的地方名叫青竹苑,是个颇有韵味的古朴小院。地方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栽种着许多名贵的青竹。

只是此刻夜已深,何醉累了一天,无心欣赏这景色。

郁珩将他们一一安排好后,便在轩影的催促下回了自己院中。临走前,他对郁辰说:“若临光有任何需要,可直接吩咐轩影去办就是,只把这里当家即可。”

郁辰笑着应好,又与郁珩说了些体己话,才依依不舍将郁珩送回他房中。等郁辰回来,才发现何醉房中已经熄了灯。

他站在门外踌躇片刻,终是没有上前打扰,转身回了自己房中,洗漱后便也上床休息去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何醉半梦半醒间被屋外传来的练剑声吵醒,醒来洗漱穿戴好后,他推开门便看到郁辰和石风在一同练剑。

看到何醉,郁辰立刻停下招式收起剑,跑到何醉面前,笑着问他:“师兄昨夜睡得可好?”

何醉满足地点头。

“那我们便去用早膳吧,二哥已经命人准备好了。”

何醉便随着郁辰来到了用膳之地。到了后他才发现郁珩也在,他坐在轮椅上,手中拿着本书,不知在看些什么,看得极为认真,连郁辰接近都没察觉到。

“二哥!”

少年阳光开朗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郁珩收起书,抬起头迎着朝阳看向郁辰。他嘴角勾起,露出宠溺的笑容,随后又朝何醉与石风微微点了点头。

食不言。

用过早膳后,郁珩便问郁辰之后有何打算。

“临光若想在兰泽郡游玩一番,为兄自当奉陪。”

郁辰此时已被仇音沉丢下,便只能依赖着何醉,听到郁珩如此问,于是转头看向何醉。

何醉笑着回答:“我等的确是听闻兰泽郡风光独好才来到此地,郁公子既常年居住于此,想来对兰泽郡极为熟悉。若能得郁公子相陪,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郁辰睁着一双大眼睛,疑惑地看向何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瞎话来。

不是说是有任务才来此的吗?

而何醉却是对他眨了眨眼睛,示意他稍安勿躁。

“能得仙师青睐是兰泽郡的福分,只是在下常年深居简出,对兰泽郡不如仙师想的那般熟悉,还望仙师见谅。”

何醉摆了摆手,直说“无妨”,又接着对郁珩说:“听临光说我与郁公子年龄相仿,那便不用称我为仙师了,直接唤我逢笑就好。”

郁珩双眸微颤,点头应好。

“仙师也可直接唤我元竹。”

郁珩去换衣服准备出门时,郁辰凑近何醉问道:“师兄为何说是来游玩的?”

何醉看了眼石风,回道:“我与石师兄此行的目的地便是药仙谷。但药仙谷不接纳外人,尤其是仙门之人,所以我想让你兄长带我们进去。”

郁辰边听边慢慢皱起眉头。

何醉见状补充道:“放心,不会让你兄长为难的。”

他也只想碰碰运气,若郁珩无法带他们进去,那他们便只好想其他法子。

“师兄,我二哥从小身体不好,长卧病榻。后来得药仙谷高人医治,逐渐好转,如今便只剩一双腿还没治好。”

“药仙谷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何醉点头,摸起郁辰的头发,正色道:“师兄知道药仙谷对你兄长来说很重要,而你兄长对你来说也很重要。师兄此次前来只是为了找一个人,并不会对药仙谷做什么,你可放一百颗心。”

说完他见郁辰脸色逐渐好转,又忍不住打趣道:“你当师兄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郁辰红着脸摇头。

“对不起师兄,是我想多了。”

何醉哈哈一笑,而在此时,郁珩也换了一套衣服被轩影推着向他们走来。

而何醉也是在此时才注意到郁珩身后的轩影,只一眼,他便皱起眉头,随即立刻与石风交换了个眼神。

石风双唇紧抿,随后不着痕迹地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了何醉与郁辰面前。

——那个高大、沉默寡言的随从,竟是一只修炼成精的黑豹妖。

第37章 长生诺三

妖,又是妖。

重活一世,连碰上妖的概率都提高了。不仅遇到了千年修为的九尾妖狐,还在寻他的路上碰到了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黑豹妖。

别看他长得凶,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可观他对郁珩的照料,可谓是万分细致小心,一点不像书中描述的那般凶残无道。

也许,妖并不都是坏的。

不知为何,何醉脑中突然闪过这一句话。于是他轻轻拍了拍石风的肩膀,示意石风不要轻举妄动。石风虽不知他想做什么,却也听话地后退了半步。

何醉走上前,笑问:“不知元竹想带我们从哪逛起?”

郁珩清澈透亮的双眸扫了一眼身后的轩影,双眉舒展,嘴角微微勾起,说道:“兰泽郡地处离桑与上泽交界处,自然风景得天独厚。各位第一次来此,定不能错过千里大漠。”

“大漠?”郁辰突然问道,随后他激动地问:“可是有流星瀑的那个大漠?”

郁珩颔首微笑。

“正是。”

流星瀑,乃兰泽郡一道奇景。藏于大漠绝壁之中,终年不枯,为荒凉无垠的大漠提供了一丝绿色生机。

如此奇景,真乃一绝。

郁辰十分兴奋,不停催促郁珩即刻带他们去。

何醉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温润谦和的郁珩脸上,微微皱起眉头。

随后他凑到石风耳边,轻声对他说:“流星瀑乃药仙谷入口。”

温热的鼻息扑在石风耳边,令他难以自持,耳根瞬间红了起来。他僵硬地点起头,回道:“见机行事,他应该已经察觉我们知晓他的随从是只妖了。”

何醉轻声应了句,随后快步走上前,一把拦起郁辰的肩,笑道:“临光真是小孩心性,不过逢笑也对流星瀑十分好奇,元竹此番安排真是深得我心。”

郁珩谦虚地摇头,“元竹曾闻仙师修行之地乃天上仙阙,人间景色自不敢与之相比,还望逢笑见到流星瀑不要太过失望。”

“好了好了,二哥师兄,你们别再相互谦让了,我们快出发吧。”

郁辰见状忍不住再次催促。

而石风看到他们三人相谈甚欢的场景,不免一阵失落,刚才红透灼热的耳尖早已冷却,快得就像是一场梦。

一行五人从青竹苑出发,穿过偌大热闹的兰泽郡,出了城门后一路向西,约莫走了一盏茶的时间,眼前的景色便从郁郁葱葱变得满地荒芜。踏入大漠后又骑马走了一个时辰,方见到流星瀑。

湍急的水流自百丈高的悬崖峭壁上直泄而下,落入深不见底的深潭之中。周围植被茂密,大树参天,身处其中,竟让人一时忘记这是在大漠。

郁辰看得呆了,不禁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二哥,这水是从哪里而来?”

郁珩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向悬崖顶端,说道:“悬崖之后便是上泽地界,水便是从上泽的雪山上而来。”

“雪山?”郁辰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他跑到谭边,小心翼翼弯下腰,伸出双手放入水中。

“好凉快啊!”

潭水冰凉,拂去了刚在大漠中行走时升起的燥意。

而此时,郁珩指挥着轩影拿出准备好的吃食,摆在深潭旁的草地上,笑着对何醉说:“出来得匆忙,只备下这些点心,还请不要嫌弃。”

何醉拿起一块精致的糕点,回道:“元竹心细。”

说完低头便咬了一口,石风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何醉将糕点慢慢嚼碎咽下。

“好吃。”何醉说道,随后挑起一块给石风递去,“石师兄也吃啊。”

石风无奈,伸手接过。只是接过时,他用眼神询问何醉可有察觉到异常。何醉轻轻摇头。

异常?

自然是没有的。

不知为何,来到此处他只觉得心旷神怡,舒爽无比。面对这个第一次见到的神奇景色,第一次来的地方,他竟觉得分外熟悉。

熟到周围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水,他都十分亲近。

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心情,有些激动、有些欢喜,而这种心情,却也让他凭空升出一股害怕之意,难以形容。

若非要说,那应是他曾在书中见过的一种与之相似的感情——近乡情怯。

可这里,他明明是第一次来啊。

正当这时,茂密的树林深处,传来一声野兽低吼,十分洪亮,所有人都为之一阵。

声音由远及近,慢慢向他们靠近。

轩影听到后立刻从一旁的树上跳到郁珩身边,双手放在轮椅的把手上,如临大敌般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郁珩抿着唇,招手示意郁辰躲到他身边来。

郁辰却没有过去,而是走到何醉身边,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问:“师兄,那是什么声音?”

何醉摇头。

“不太清楚。”

石风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刹那就抽出腰间的剑,将何醉护在身后。

“待会儿听我指挥。”他严肃说道。

“行吧。”

何醉撇了撇嘴巴,心想不就一个野兽,何至于这般严肃。他们可是修行之人,连修炼成精的妖怪都能打,何况区区一个野兽。

只是他刚腹诽完,便看到树林深处闪过一道急速奔跑的黑影,黑影硕大,看不清样貌。

“二哥,你可曾听说过这里有野兽?”郁辰回头问郁珩。

郁珩白净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闻言微微摇头,回答:“不曾。”然后又对郁辰说道:“临光,快到二哥身边来。”

他话音刚落,那道黑影便从树林中冲出,直直向石风何醉二人扑去。

动作之大,整片大地都为之一颤。

何醉甚至来不及看清楚是什么玩意儿,便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气从身后袭来。

那方向,是郁珩!

何醉眉头紧皱,只来得及将郁辰推出去,随后抽出腰间那把师尊给的剑,堪堪接下轩影突如其来的一招。

郁辰错愕的声音瞬间在耳边响起。

“二哥?”

他满脸不知所措,根本搞不清现在是何情况。

而此时,石风在挥剑的间隙终于看清楚了那道黑影——竟是一只独角黑犀。

独角犀身形高大,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细细看去,只看到它皮肤上覆盖着坚硬无比的鳞甲,普通刀剑根本伤不到它。

它的犀角长约一丈,黑亮如玉,顶端鲜红如血,周身布满隐隐电光,看起来十分可怖。

石风何时见过这样的凶兽,顿觉头皮发麻。他在脑中飞快地将《百妖谱》过了一遍,然后对何醉说:“是兕妖!”

何醉一边对付轩影,一边抽空问道:“你确定?”

要是兕妖的话就麻烦了,这种上古凶兽,他们根本就对付不了好嘛。

郁珩此时却气定神闲坐在一边,全然不管这边打斗的状况何其激烈。他从怀中拿出一支长笛,放在嘴边吹响,没过一会儿便有两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出现在瀑布后面。

一人推起轮椅,一人抱起郁辰将他带走。

郁辰不明此时状况,见到郁珩想要带走他,便激烈挣扎起来。

“二哥,你到底要做什么,他们是我同门师兄!”

只是他越挣扎越来人抱得越紧。

郁珩没有回他,而是对轩影说起话来。

“尽快结束回来。”

轩影低声应“好”,随后手上招式更加狠厉。

郁珩郁辰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瀑布之后。而何醉石风二人前后被黑豹妖与兕妖围困,根本脱身不得。

轩影虽然是只修行不过百年的黑豹妖,刚刚化形不久,可他的招式却快如雷霆,一下接一下,根本不给何醉留半点反应的机会。

但极致的速度也暴露了他的缺点,没一会儿何醉便察觉到他招式的破绽。于是趁着轩影换息的间隙,何醉立刻凝神举剑攻向他的左肩。

轩影一时不察,左肩被何醉一剑刺穿,他低声嘶吼一番,随后化出原形,一掌拍向何醉。

黑豹的速度非常快,爪子也极其尖锐,何醉避之不及,硬生生被轩影一爪撕破胸前的衣裳,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

“唔。”

何醉吃痛呻吟了一声,进攻的招式落了下来。而受伤的轩影没有再管他们,趁此间隙转身非常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石风闻到空中的血腥味,担忧问道:“你受伤了?”

何醉摇头,可又发现石风一直背对着他,根本看不到他的动作,便张嘴对他说:“轻伤而已,没什么事。轩影被我一剑刺伤,逃走了。”

说完他扯起被撕烂的衣服,转身看向身后仍在激战中的石风与那上古凶兽兕。

石风一直在防守,他根本近不了兕妖的身。

何醉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抿起唇,看了一会儿后便举剑向兕妖身侧攻去。被贺兰旻重新精炼过又注入灵力的长剑在兕妖坚硬的鳞甲上面划出一道长长的剑痕,却未刺破兕妖半点皮肤。

何醉深吸一口气,眉头紧紧皱起。

打是打不过的,为今之计便只有走为上策了。只是来的路被兕妖堵住了,他们唯一能退的地方便只有身后的瀑布。

瀑布后面应该就是药仙谷的入口,贸然进入只怕会遇到伏击。

而后,何醉便将目光转向瀑布前方的深潭之中。

他收起剑朝石风使了个眼色,然后一个转身猛扎进潭水之中。石风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杀红了眼的兕妖,也转身跟着跳了进去。

他们落入潭水的瞬间,只听到兕妖发出一声低吼,声音洪亮绵长,似是在与谁对话。

第38章 长生诺四

穿过瀑布,便来到一处空旷幽深的洞穴中。洞中两壁之上嵌着数十颗硕大的夜明珠,光线柔和明亮,照亮了幽黑可怖的洞穴。

洞中岔路盘横交错,一着不慎就会走错。越往里走空气越沉寂,渐渐地就听不到流水声了。大概又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郁辰一时未适应,难耐地闭起眼睛。

“到了。”郁珩突然开口,随后郁辰便被人放了下来,脚刚落地,他便立刻转身向洞穴走去。

“临光,你出不去的。”郁珩出声阻止。

郁辰脚一顿,转过头问郁珩:“二哥为何要这么做?”说话时他眼中满是受伤。

他不懂,明明二哥和师兄出门前相谈甚欢,明明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可为何二哥会对他们痛下杀手。

郁珩见郁辰如此伤心,叹了一口气,随后说道:“我知他们此次来兰泽郡不是为了游玩,而是想要进药仙谷。虽不知他们目的是何,但他们是仙门中人。有些事情你不必懂,二哥这么做自然有二哥的理由,希望临光能理解二哥。”

“仙门中人?”郁辰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抬高声音,“二哥怕不是忘了,我如今也是仙门中人。”

他说话时,郁珩身边的两位白衣之人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似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郁珩察觉到他们二人的气息陡然一变,便立即开口说:“他是我弟弟,他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你们大可放心。况且是你们少主同意让他进谷的。”

听郁珩提起少主,白衣人便收敛起杀意,而就在此时,洞穴中传来几声异响,随后一只左肩受伤的黑豹便出现在他们眼前。

黑豹跌跌撞撞向郁珩走来,郁珩见状瞳孔皱缩,脸上血色一下就消失了。

“你受伤了?”他担忧问道。

黑豹粗喘了几声,随后将脑袋靠在郁珩腿上,用鼻尖轻轻拱了拱郁珩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郁珩眼中布满寒霜,他轻轻摸了摸黑豹受伤的地方,换来黑豹忍不住地抽气声。于是他立刻吩咐白衣人:“赶紧回去。”

白衣人看自家少主伤成这样,一刻也不敢耽误,一人推着郁珩,一人裹挟着郁辰,脚下生风。

而那只黑豹则是被郁珩抱起放在自己腿上,那么大的黑豹,不知有多重,压在郁珩的腿上,却见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分。

而黑豹虽担忧他的腿,此刻却也无心分神,在他腿上安心地沉沉睡去。

自那黑豹出现起,郁辰就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只因他脸上也有一道贯穿右眼的刀疤。

又看到自己兄长与它的互动,一个想法不禁在他脑海中形成。

于是他颤颤开口,低声问郁珩:“这只黑豹是轩影?”

郁珩点头。

“你的随从,轩影,是妖?是一只黑豹妖?”

回答他的是白衣之人的一记重击,随后郁辰便昏睡过去。郁珩见状也没说什么,只一心扑在轩影的伤口上。

若受伤的部位是别处还好,他的左肩前段时间刚受过伤,才好转没有多久,竟又受伤了。

这伤口,怕是使剑之人用了十成的灵力,竟伤得如此严重。他没想到那两人区区金丹,竟能在兕妖底下伤到轩影。

想到这里,郁珩不禁皱起眉头。

这兕妖,真的能杀了那两人吗?

兕妖能不能杀了他们,何醉暂时持保留意见,只是他觉得,如果再不从这深潭中出去,他怕是要冻死在这里了。

这潭中水,由雪山之巅的冰川融化而来,温度极低,刚入水时何醉便被冻得浑身一颤。

他本以为兕妖不敢下水,逗留片刻后便自会离开。可没想到,兕妖不仅没离开,甚至还有想要跳下来的趋势。

只见那兕妖盯着潭中的何醉与石风,急得六神无主,一直在岸边试探着下水。可前爪刚碰到水,便吓得立刻缩了回去,嘴中还不停地发出哀嚎。

何醉被冻得脸色都发了白,牙齿都在打颤。看到它这笨重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一声。

而他一笑,那兕妖哀嚎得更加凄惨。

它叫得越惨,何醉笑得越大声。

石风在一旁看到这种场景,莫名觉得有些诡异,他见何醉脸都冻白了,不免担忧问道:“你还好吗?”

何醉止住笑声,对石风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说道:“不太好。”

石风闻言游到他身后,伸出手抵在何醉后背,为他输送灵力。柔和的灵力如一股暖流进入何醉体内,让何醉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

“你疯啦,这个时候浪费什么灵力,你如今连本命剑都御不起来,还不如省下些灵力,若兕妖跳入书中,起码你还有自保的能力……”

何醉话还未说完,便觉天旋地转,被兕妖入水后溅起的浪花冲上了几米高,又狠狠坠下。情急之下,石风牵起何醉的手,将他带入自己怀中。

“兕妖入水了。”

他的声音陡然在何醉耳边响起,何醉立刻挣扎起来,“放开我。”

可石风这回却没理会他,而是借由水势上了岸。站稳之后,他才将何醉放下。

何醉脚一沾地,立刻向后跳了一步,他警惕地看向石风,却没想到石风突然笑了一声,随后说道:“都是男人,抱一下怎么了,我在危急情况下救了你,你不说声感谢的话,竟还如此对我。”

“……”

何醉也察觉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大了些,不免有些尴尬,愣愣地站在原地。他不习惯和别人太过亲密,除了师尊以外的人,他能忍受的目前也只有郁辰了。

于是他对石风说:“那便多谢石师兄了,只是刚才的情况,我一个人也能应付。”

石风点点头,随后一言不发地盯着何醉看。何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禁问:“你为何这般看我?”

石风叹了口气。

“我一直不懂,为何你对我总是如此冷淡。小的时候我们一同在剑书阁求学,一开始我们无话不说,我以为我们关系会很好。却没想到有一天你说不来就不来了,后面见到我,总是躲着我走,我不禁反思,是不是哪里惹到你了?”

他说完,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何醉裹着湿透的破烂衣服,打了个喷嚏,又听到身后跳入深潭中的兕妖发出阵阵哀嚎声,不禁抬头看了看天空。

此时天色已黑,万里无云的夜空中繁星闪烁,本是良辰美景的好时光。

可……

何醉抬眸看了眼还在等他回答的石风,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家伙,一定要挑这个时间问这种问题嘛!

“你还记得,当年夫子让我们抄写剑谱,我辛辛苦苦抄了一夜,结果第二天夫子检查时我抄的剑谱却不见了。于是我被夫子罚扫石阶,整整一月。后来,我在你的书房中找到了我抄的剑谱。”

石风想到被自己偷偷珍藏起来,根本舍不得打开查看怕弄脏了的剑谱。

“有一次比剑,你说不在乎名次,也劝说我不要太全力以赴,不值得。可你却在与我比试时发了狠地出招,甚至力挫所有人,拔得头筹。”

石风想起那次比试的奖品,是一把由高人锻造的剑,他知道何醉喜欢,又知道何醉肯定打不过其他人,所以才会劝他不要努力,自己去替他拿回这把剑。

只是拿到剑后,他兴冲冲将剑送到何醉院中,却看到何醉满心欢喜接过剑尊送给他剑的场景。

那把剑终是没有送出去。

“后来又有很多类似的情况,你嘴上说着与我交好,可背地里却一直让我难堪。甚至,三年前的品剑大会上,你也曾顺着王震的意思,说我是静云宗的耻辱。”

何醉说到这里,有些咬牙切齿起来。

石风依稀记起何醉说的三年前品剑大会的事情,那时候王震当着所有人的面辱骂何醉,他听不过去,便找他理论,好像是说了一句“何醉便是静云宗的耻辱”。

可他记得后面还有四个字。

“那又如何!”

不过看何醉这个样子,他肯定没有听完就离开了,更加不知道自己此后私下与王震比试被宗主责罚,以静云宗宗规“凡与人私下打斗者,罚鞭刑一百,致人受伤者,加一百”这条,让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一月余。

想到此,石风不禁苦笑一声。

竟是这种种误解,让他与何醉渐行渐远。

石风低眉,胸膛间升起无法描述的涩意。他张开嘴,却说不出一个词来。

何醉说完,叹了一声,最后扯出一丝笑容问石风:“你说,你是哪里惹到我了?”

“我……”石风嘴里仿佛吞了颗苦胆,凄苦无比。

他从第一眼见到何醉的时候,便心生欢喜。刻意接近他,不许旁人靠近,给他最好的东西,一颗心只为他一人跳动。

他以为他做得已经很好了,迟早会令何醉动容,却没想到到头来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感动。

石风最后长叹了一声,对何醉说道:“这些我竟都不知道,如此,我向你赔罪,希望师弟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何醉打断他,摆着手说:“我自然不与你一般见识,只是赔罪倒也不必了,如今这样便挺好,我与石师兄只不过是静云宗普通的师兄弟,再无其他。”

说完,何醉便转过身,不再看石风眼中露出的悲伤。

只是这时,一直在水中扑棱的兕妖突然冲上岸边,用一丈长的犀角挑起何醉的衣带,将人顶起来往深林中冲去。

何醉大叫一声,挣扎起来,却在抬眸时看到了兕妖眼角流下一串晶莹的泪水。

他的心猛地一窒,鬼使神差般抬手摸了上去。指尖与兕妖粗糙的皮肤刚刚接触,何醉便感觉到兕妖突然兴奋了起来,脚下的步伐越发快速。

而它奔向的地方,竟是一道不知何时布起的结界。

第39章 长生诺五

静云宗隐翠峰上,白衣白发的仙尊正对着一把尘封已久的长剑发着呆。似是想到些什么,他伸出修长的手轻抚过剑身,长剑受到感应立刻发出一声清脆的剑吟,而后挂在一旁的揽月剑也随之共鸣,在剑鞘中剧烈抖动起来,似是要挣破剑鞘而出。

贺兰旻垂眸,嘴角微微提起,低声问:“你也等不及了?”

回答他的是揽月剑“嗡嗡”的剑鸣声。

突然,他神色一凛,宽大的袖袍随风而动,转眼间屋内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

石惊南见瞬间出现在他面前的贺兰旻,脸顿时黑了一片。

“怎么,这隐翠峰我上不得?”

贺兰旻面无表情,依旧挡在石惊南面前。

“宗主有事?”

石惊南嗤笑一声。

“对,有事。”他说着看了眼贺兰旻,心中不免抱怨起来:你瞧这架势,到底谁才是宗主啊,哪有一宗之主亲自来找副宗主却还被拦在门外的。

石惊南停顿了一会儿,见贺兰旻依旧没有要让他进去的样子,终是气笑了。

他摆了摆手,劝自己不要动气,随后对贺兰旻说:“仙盟门门主已经回去了,他说他会好好处理袁玄鹤做的事,只是噬灵丹现世一事太过骇人,他认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所以他邀请你和你徒弟去一趟仙盟门。”

石惊南说完,便见贺兰旻皱起眉头。

“去仙盟门?”

石惊南点头。

“他临走前还向我打听了逢笑的事情,问他今年几岁何时来的静云宗,问逢笑是不是在静云宗,他走之前想再见他一面……”石惊南边说边注意到贺兰旻的神情随着他的话越发冷冽,他不禁暗自吸了口气。

“我可什么都没和他说,逢笑是你的徒弟,要说也理应由你去说。只是我看严徽的表情很不对劲,是不是逢笑哪里惹他不快了,怎地……”

“没有。”

“什么?”

贺兰旻抿着唇,指尖掐入掌心之中。

“逢笑与他,并不相识。”

石惊南捂着胸口,“不认识就不认识,你突然这么大声做什么,不知道你宗主我有心疾?迟早有一天不是被你们吓死,就是被你们气死。”他说完顺势拍了拍胸口,等稍稍缓过一口气后问道:“你去吗?”

贺兰旻皱眉思索一番后回道:“此事等逢笑回来后再议。”

“说起这个……”石惊南摸起下巴,故作沉思道:“你有没有发现你的三徒弟已经好久不见人影了?”

贺兰旻听到石惊南的话,才恍惚想起自己已经把郁辰抛诸脑后很久了,他的心一紧,顿时升出一股不安的情绪。

究竟是从什么开始,郁辰的脸,不,应该说是阿声的脸已经慢慢消失在他脑海中,取而代之的是逢笑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甚至刚刚抚摸狂歌时,他想到的也是三百年前与慕生野第一次比剑时的场景。

他不该如此。

贺兰旻抬眸望向隐翠峰山脚下那处种有一颗梅花树的小院,眉头紧锁。他紧紧咬着牙关,双手握拳,挺拔的脊背微微颤抖,似是在忍受着些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晦涩。

“临光去哪里了?”

石惊南不明白贺兰旻此时心中的挣扎,见他神色如此,还以为他是担心郁辰,便不由得笑出声。

“还说他不是,你看你这幅表情,明明担忧得不行。我说你别嘴硬了,趁早点和临光说明情况,若他恢复前世的记忆,接受了你,那我必得给你们二人好好在静云宗办一场,哎呀,静云宗已经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想想还有些小激动。”

“他去哪里了?”

贺兰旻打断他,又问了一遍。

“咳。”石惊南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轻咳了一声,随后回答:“他被阿音带下山了,阿音虽不靠谱,但你放心,她一定会将临光全须全尾地带回来的。”

听到他是被仇音沉带走的,贺兰旻的眉头逐渐舒缓。

“师兄,郁辰不是阿声的转世。”

石惊南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贺兰旻叫他“师兄”了,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可听到他后面的话,不禁大吃一惊。

“怎么会,他与阿声明明长得一模一样。”

贺兰旻嘴角压的极低,想笑却根本笑不出来。

前世他一直以为郁辰是阿声的转世,知道他轮回丢失了记忆也不苦恼,因为有狂歌在,他迟早会记起一切。

可事实却是,郁辰之后竟找到一把属于自己的本命剑,名唤饮渊。

仙门历经四百余年,从未出现修行者有两把本命剑的情况。

贺兰旻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天空,说话时语气落寞不已。

他说:“大概还需再等等。”

石惊南叹了口气,心情跟着沉重起来。

“也等了三百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帝青,你要坚强。”

说着他拍了拍贺兰旻的肩膀。

一共三下,最后一下掌心落下时,石惊南神情突然凝重起来。

“你体内为何只剩下半颗内丹?”

贺兰旻转头看向石惊南,眉头轻蹙。

“此事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你就给我慢慢说!”

“师兄……”

“叫师兄也没用,贺兰帝青,你到底在筹划些什么?自从你闭关出来,我就觉得你哪哪都不对劲,你给我老实交代,不交代清楚,师兄我就赖在隐翠峰不走了。”

“师兄莫不是在耍赖……”

“我就耍赖了怎么着?”

“……”

贺兰旻扶额,头疼不已。最后他叹了口气,终是妥协了。

“那我慢慢说与师兄听。”

兰泽郡流星瀑外的深林之中,入夜后便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可在兕妖踏过一道结界后,漆黑的深林中突然亮起莹莹之火,飞舞着向何醉靠近,最后停留在兕妖的犀角上。

何醉此刻正坐在兕妖的鼻尖,与他大眼瞪小眼,突然被光这么一照,还有些不适应。

他闭了闭眼睛,随即听到兕妖忽然低低叫了一声,他睁开眼,对上兕妖的双眼,福灵心至般地明白了兕妖的意思。

“你想让我坐到你背上?”

兕妖叫得欢快了些。

何醉摸了摸鼻尖,对他们之间诡异的对话感到十分奇妙,而后又问:“你确定?”

兕妖催促地叫了一声。

于是何醉一抬脚,飞到兕妖的背上。那些萤火虫也跟着何醉来到了兕妖背上。

兕妖浑身都布满坚硬的鳞甲,坐起来十分不舒服,何醉正苦恼该坐在哪里,却见兕妖后脖子处被萤火虫照亮的地方有一块凸起。

何醉弯腰摸了上去,手心中温热柔软的皮肤忽然一抖,他不由得挑起眉。

所以,这是给他准备的座位?

似乎感知到何醉的想法,兕妖突然抖动起耳朵,而落在它背上的萤火虫也随之舞动起来。

真有趣。

何醉笑了声,心安理得地坐下。

真舒服啊。

这是何醉坐下后唯一的感受。他拍了拍兕妖的耳朵,轻笑道:“你该不会也认识我吧?”

兕妖激动地叫了一声,脚下步伐更加快速。

说来奇怪,明明一刻钟前他还与兕妖争锋相对,可如今两人却如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友好地对着话。

虽然兕妖不会说话,但他们的沟通却畅通无阻。

夜晚的山林幽深冷清,不同于大漠燥热的温度,此刻徐徐晚风吹来,何醉不禁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兕妖要带他去哪里,但何醉总觉得兕妖对他没有威胁。

不知向前狂奔了多久,兕妖终于在一处山崖前停了下来。

何醉此刻隐隐有了一种他已经不在人界地盘的想法,而后兕妖的纵身一跃,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

那是一个万丈深崖,根本看不见底,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那些跟了他一路的萤火虫留在原地纷纷起舞,忽闪忽闪,像是在与他告别。

何醉的心忽然平静下来,这是一种回到故里的平静,是他等了许久许久才终于找回的感觉。

而他落地的瞬间,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嗤笑,他抬眼看去,只见那个被程扶远掳走的九尾妖狐,穿着一身红色锦袍,提着一盏灯笼,站在一棵千年银杏树下笑得正欢。

“等了你好久,你再不来,我可要亲自上去抓你了。”

何醉从兕妖背上跳下,拍了拍兕妖的大腿后问:“你在等我?”

溪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没有记忆可真是麻烦的事情。”

说罢他向何醉走来,走到他跟前时,溪焱停下脚步,转身,一挥手,原本黑漆漆、看不见样貌的谷底瞬间亮了起来。

何醉有一瞬间的恍神,等他看清谷底的样貌时,已经泪流满面。

谷底很大,比他想象的要大许多许多,和人界的城镇几乎一模一样:鳞次栉比的建筑,灯火通明的街道,热闹喧哗的集市,人头攒动。

他抬手擦去不知为何落下的泪水,问溪焱:“这是哪里?”

“这是妖界,是你的故乡。”溪焱回答道。

妖界?

故乡?

何醉有些发愣的大脑根本跟不上溪焱的话,只回了一句:“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明明是人,何时是妖了。”

溪焱耸了耸肩膀,笑道:“对,你不是妖,但是你也不是人。”

“那我是谁?”

“你跟我来,我会告诉你,你究竟是谁。”

第40章 长生诺六

何醉半信半疑地跟着溪焱穿过热闹的街市时,熙熙攘攘的妖皆向两旁退去,为他们空出一条笔直宽敞的路来。然后低下头,恭敬地向他们行礼。

何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不禁问溪焱:“他们是在叩拜你?”毕竟据他所知,溪焱曾是妖族族长。

溪焱朝何醉翻了个白眼,随后眯着眼睛回答:“这些问题我要留到你恢复以前记忆后再回答。”

“为什么?”何醉不解。

溪焱停下步伐,看了眼何醉后慢悠悠从嘴里吐出四个字来。

“因为很蠢。”

何醉先是一愣,随后笑道:“我听师尊说,你是慕生野的灵宠?”

溪焱后背一僵,没有回答,只是脚步有些凌乱起来。

并在心中不停咒骂起贺兰旻。

就你会说,就你事多,哼。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贺兰旻在向石惊南坦白后陷入长久沉默中时突然打了个喷嚏,声音打破他们二人之间的沉寂。

石惊南在良久的沉默后终于动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脸色虽未有太大的变化,可从杯不断中溢出的茶水却暴露了他心中久久无法平静的震惊。

他喝了口茶,随后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问道:“你真是我师弟,贺兰旻,贺兰帝青?”

贺兰旻点头。

“你说你现在是十几年后的你?”

贺兰旻继续点头。

“你说十几年后逢笑会死然后你使用秘术逆天而行最后你们就重生到了现在?”

贺兰旻点头:“师兄,若你没听仔细,我可以再说一遍。”

石惊南连连摆手,瞪了一眼贺兰旻,说道:“你师兄我还没有老到听不清、听不懂你的话。”

只是这件事太过骇人听闻,他需要点时间努力消化。

又过了许久,石惊南才终于觉得自己有些缓和过来。他看了眼贺兰旻,突然长叹了一声。

“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贺兰旻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前没有条件,他们也只是普通的师兄弟。后来慕生野建立仙门,开山创派,修仙之人跟着多了起来。

他与贺兰旻紧随其后,修行得十分顺畅,没过百年便建立了静云宗。

原以为凭贺兰旻的资质,用不着多久他便能得道飞升。

可他先是遇到了阿声,阿声死后,他沉浸在悲痛之中,修为停滞了许久。后来他终于从悲伤中醒来,收徒修道,可没想到,又栽在了他徒弟身上。

石惊南不敢想,十几年后的贺兰旻修为已经到何境界,竟然能逆天而行,逆转时空。

可现在他面前的师弟,虽容颜未变,却满头白发,连内丹都不见了半颗。

内丹?

石惊南有一瞬间的恍惚。

刚才帝青说过他另外半颗内丹去哪里了吗?不会是他已经说了,结果自己没听见吧。

石惊南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耳背。

“至于我的半颗内丹,它在逢笑体内。”

贺兰旻话音未落,便看到石惊南拍案而起,他手指着贺兰旻,不断颤抖着,连声音也跟着抖动起来。

“你是不是疯了?内丹乃修行本源,失了内丹还能活吗?”

“能活。”贺兰旻淡淡回答。

石惊南冷笑一声,咬牙切齿说道:“是,你是能活,因为你还剩半颗。若你另外半颗也送人了,我看你还能不能活!”

贺兰旻沉默着没说话。

石惊南气得不行,他给自己顺了顺气,随后又坐下,语重心长地对贺兰旻说:“帝青,逢笑是你的徒弟,你救他无可厚非。前世纵然是你未尽责任,可逢笑误入歧途不全是你的错。你最后以命相抵,为了救他生生从体内剥离出半颗内丹,又逆天而行,以至修为亏损,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说完随即又叹了口气。

“师兄想说什么?”

贺兰旻见他欲言又止,便开口问。石惊南闻言皱了皱眉,不忍心说道:“现如今噬灵丹又进入逢笑体内,你要救他,我同意,可你万不能再用你另外半颗内丹相搏了。”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

“你既认为临光不是阿声的转世,那阿声肯定还在某处等着你,若你失了性命,便再也见不到阿声了。”

石惊南说完,便见贺兰旻皱起双眉,一双黑眸幽冷似海,神情深沉晦涩。知道贺兰旻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于是石惊南拍了拍贺兰旻的肩膀,说道:“师兄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只能你自己去悟了。只是有一句话,帝青,你当知‘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1]。任何人任何事,既然不能样样周全,便只能随心而动。”

“你的本心究竟在哪,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说完,未等贺兰旻回答,便摸着胡须出门离开了隐翠峰。

他走后,贺兰旻便陷入良久的沉思中。他想起三百年前与阿声的初遇,那张白净的脸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突然闯进他眼中。

至此,他原本波平浪静的人生彻底改变。

而后他又想起最后阿声躺在他怀中彻底没了气息的样子,还是那张干净白皙的脸,没了往日的生动,剩下的就只是死寂。

而害他之人,脸上原本该戴着面具,却不知何时突然变成了何醉的脸。

那张脸他曾日夜相对,熟悉得他闭上眼睛都能将其画出。

心中没由来地升起一股烦躁,贺兰旻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何醉是何醉,慕生野是慕生野,他们不是同一人。

可越这样想,便越觉得心中气血翻涌。而后他将目光落到屋内那张画像上,画中之人一袭白衣,清雅出尘。眉眼弯弯,嘴角上翘,笑得腼腆。

对上他明亮如星的双眸,贺兰旻眼眶发红,再也抑制不住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何醉跟着溪焱一路走来,从人声鼎沸的街市走到空无一人的幽径,借着溪焱手中微弱的烛光,他才堪堪能看清脚下的路。

不过应该不能称之为路,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们正在一棵十分雄伟粗壮茂密的大树的枝干上行走。

突然,何醉心口抽了一下,疼得他瞬间眉头紧皱,停了下来。

溪焱注意到他的异常,便也停了下来,转身问他:“发生何事了?”

何醉轻轻喘了口气,摇头说道:“没事,我们继续。”说罢,便缓缓起身。

溪焱见他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忍不住直摇头,心想如果慕生野知道自己的转世如此孱弱不堪,爬个树都会累得直喘粗气,会不会气得立刻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一声。随后又暗自否决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因为何醉就是慕生野,他们从来都是同一人,哪有自己嘲笑自己的。

“你在笑话我?”何醉听到溪焱的笑声,不由问道。

溪焱闻言立刻否认。

“不,我没有,我不是。”

何醉没有怀疑他,只是问:“你要带我去哪里?”照他们这走法,估计马上要走到刚才他跳下来的崖边了。

“就快到了,你且放心,我既是你的灵宠,定然不会害你。”

之后便一路无话。

不知走了多久,溪焱突然停下脚步。何醉站在他身边,顺着溪焱手指的放下看去,借着月色在一团郁郁葱葱的树枝后面,看到一处悬挂于崖边的空中竹楼。

他看到那竹楼,莫名觉得心跳加快。不等溪焱开口,他便向那空中竹楼飞去。

溪焱见状,大声喊道:“竹楼内有你要的答案,我会在这里等你出来!”

此刻何醉满耳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对于溪焱的话他只听了个大概。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即使溪焱不说,他也知道打开竹楼的门,便能找回他三百年前的记忆。

可当何醉停在竹楼前时,他却迟迟不敢推开门。

门内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未知的,如果他转身离开,那他就只是何醉。可如果他推开门,他会是谁能是谁,还由得他来选吗?

可他又对于三百年前的种种事情十分好奇,好奇师尊与慕生野的关系,他们为何会比剑,为何那次他竟从师尊眼中看到了冰冷的杀意。

他更好奇的是,师尊的道侣究竟是谁。

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配得上师尊。

而一切的答案,都将在他推开这扇门后得到解答。

何醉转身,看向树枝上不停催促他开门的溪焱。只见他来回踱着步,表情十分焦急。可察觉到何醉的目光时,却突然一愣,随后向他露出一丝安抚的笑容。

也许是对何醉的心情感同身受,溪焱的话再次顺着山风传到何醉耳中。

“若你不想找回记忆,不想成为慕生野,回头即可,我不会阻你。”

何醉放在竹门上的手瞬间缩了回来,他抿着唇,再次看向这个令他动容的竹楼,脚一点一点向后退去。

可他还未转身,突然吹过一阵强烈的狂风,吹得他身形一颤,手直直按向竹门,“吱嘎”一声,伴着尘封已久的声音,竹门就这样在何醉面前打开。

而后又是一阵风,将何醉连人吹进竹楼内,又在下一瞬间,“啪”得一声,合上了门。

屋内黑漆漆一片,何醉什么都看不清。等到他从地上爬起,竹楼内突然亮了起来。

而亮光的地方,正是悬挂于竹楼中央的一盏琉璃灯。

何醉抬手遮住着强烈的光芒,透过指缝他看到有丝丝白色雾气正从琉璃灯中慢慢溢出,向他袭来。

下一瞬,何醉只觉得眉心一热,随即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