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长生诺七
慕生野第一次见到贺兰旻,是在人间的一处神庙中。庙中供奉的那位,石像早已斑驳破损不堪,可慕生野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不知凡人是如何知道他的模样,巧夺天工的技艺竟将石像打造得与他本人如此相像。
只是岁月更替,现在的人已经记不清他的样子。
不然此刻这个神庙中不会如此冷清。
那天大概是人间一个隆重的节日,神庙外的街市上挤满了人,他们脸上都扬着笑,不管男女老少,头上皆戴着用当季最新鲜的鲜花做成的花环,手挽着手,载歌载舞。
慕生野只在暗处稍稍看了会,并没有加入进去,转身就进了这间破败的神庙。
神庙中站着一个人,一身白衣,身姿挺拔,腰间挂着一把剑,正仰头看向院中唯一一棵梅花树上的鸟窝。
慕生野本不想打扰他,只想悄悄离开。可他后退的动作不小心踩到了院中掉落的梅花枯枝上,“咔嚓”一声,打破了这长久的宁静。
白衣男子缓缓回头,光线透过梅树叶子的缝隙,交错落在他清冷的脸庞上。
明暗交加的面容与隐在屋内的石像渐渐重叠,熟悉的脸庞让慕生野不由得呼吸一滞。他甚至没来得及再看一眼,便立刻转身逃走。
留给贺兰旻的只有他仓皇离去的背影。
大概是个走错地方的人罢。
贺兰旻收回目光,转而又看向树枝上的鸟窝,随后抬脚一跃而上,将手心中那两颗不小心落到泥土上的鸟蛋轻轻放进鸟窝中。
接着他又轻飘飘落到地面上,未进摆放石像的破屋,转身向屋外走去。
他本就是被鸟的哀鸣声给吸引进来的,对神庙中供奉之人丝毫不敢兴趣,便也不想浪费时间去参拜。
慕生野回到竹楼,连着念了好几遍清心咒,可那颗心仍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他急切地想找一个人倾诉一番,可他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已经被他关在了雪山之巅。
而他此次入人间的目的,也是心血来潮想要看看让溪焱流连忘返的地方到底有多精彩。
可却没想到遇到了那个本该于万年前就灰飞烟灭之人。
可他为何会出现在人间?
是长得相似还是就是他本人?
慕生野百思不得其解,思索再三后便想回那个自己逃避了万年的地方去寻找答案。
神界一如他离开时那般,所有人都各司其职,互不打扰,见到他回来表情依旧没有变化,眼神漠然,向他微微点头以作行礼问好。
慕生野也不想与他们叙旧,于是直奔命海,于千千万万灯盏中找到了他点燃的那盏琉璃灯。
灯内的烛火已经燃尽,空留一件外壳,在命海中不断漂浮着。
慕生野见状神色一凛,心跳快得都要从嘴中蹦出。
他立刻拎着琉璃灯去找掌管命海的神官修翎。
修翎见到他气势汹汹,虽表情未变,可不断飘移的眼神却出卖了他此时的心虚。
慕生野咬牙问道:“他人呢?”
修翎故作轻声回道:“死了啊,死的透透的。”
“别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只要命海之灯熄灭,就代表他没死?”
修翎接过灯,用灵力催动,灯又燃了起来。
“你看,这不是亮了么,许是被风给吹灭了,他都灰飞烟灭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然而他话音刚落,亮了一瞬的灯又灭了。修翎哈哈笑了一声,在慕生野越来越阴鸷的眼神中慢慢缩了缩脖子,随后叹了一口气。
“他不让我说。”
“修翎,你最好想清楚些,如今这神界到底是谁做主?”慕生野压低声音,“他是不是还活着?”
“活着,但也不完全是活着。”
修翎说完,便皱起眉毛,十分不知该如何开口。可如今慕生野已然知晓,他就算再瞒下去也无济于事。
不过还好,已经瞒了他万年。作为唯一知道此事的人,他应该不算有负沉章的所托。
“如今他在人间。”
“他为何不回来?”听到修翎的话,慕生野的漂亮脸庞总算稍稍有了变化,慢慢放松下来。
只是不知他又想到些什么,随即拧紧眉头,哑声问道:“他是不是,不愿意回来见我?”
修翎听他的声音如此苦涩,不由得心颤了颤,随后他强迫自己撇过脸不去看慕生野伤心的表情,回答道:“哪能啊,他失了神格,无法回到神界,只能在人间生生世世轮回着。”
“轮回?”慕生野低低重复了一遍。“轮回应该很苦吧?”
慕生野暗自说完,便抬脚打算离开命海。
“喂,你要做什么,你不会乱来吧?”修翎追上慕生野,生怕他又做些和沉章一样逆天而行的事情,那样的话他的小心脏可受不了。
如今神界好不容易又恢复到万年前的有条不紊、井然有序,他可不能让慕生野再乱来,毁了如今的这一切。
“你别忘了你答应你师尊的,在他灰飞烟灭之后绝对不会乱来,绝对会保神界永世太平。”
慕生野回过头,眼中满是修翎看不懂的疯狂。
他笑着回答:“你也说是灰飞烟灭,可他现在不是没死吗?”
“你……”
“放心,我不会乱来,我只是……”慕生野抬头望向九天之上的苍穹,在那里,有着一个凌驾众生之上的存在——天道。
“我只是,不想让天道再那么舒服了。”
修翎无奈扶额。
这句话什么意思,不还是要逆天而行。
这小疯子怕是要比他的师尊更疯一些。
想到这里,修翎心酸地抹了把泪,只盼他能不祸害神界。然后又想到他与沉章之间的种种纠葛,又不免深深长叹一声。
算了,他们师徒爱咋咋地吧。
师尊竟然还活着。
他还活着!
这是慕生野回到竹楼后脑海中唯一的想法。他双手控制不住地不断颤抖着,紧咬的牙关都在打着颤,心脏较之前看到沉章转世时跳得更加剧烈。
他激动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若是溪焱此刻看到他的模样,定要嘲笑他一番——笑得如此灿烂,莫不是遇到什么天大的好事了?
的确是天大的好事。
大到他从前根本不敢想。
他是亲眼看到沉章为了救他,将自己的神格换进他的体内,违背天道的意愿以及他的意愿强行让他做了神界之主。
后来又替他受了天道降下的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最后在他面前灰飞烟灭,连一件以作念想之物都没给他留。
他曾在命海为沉章燃起琉璃灯,日夜盯守,只盼有一天琉璃灯灭,他能等回沉章。
这一等便是三千年。
可琉璃灯依旧亮着。
后来他在修翎的劝说下离开了命海,开启他神界之主的职责。
可不过百年,他便厌烦了,所以他离开了神界。
之后他便一直躲在三界之外的清幽之地,不去管世间任何事情。
直到一千年前,他在竹楼外捡到了一只受伤的小赤狐。小赤狐在他的指导下开始修炼,而后成为了现在的妖族族长溪焱。
想到溪焱以及他身后的妖族,慕生野突然灵光一闪。
既然妖族能修炼,那凡人为何不可?若凡人修炼,便可成仙,成为仙之后,就能不受轮回之苦。
于是慕生野便再次来到人间。这次,他停留了很久。
吸取了溪焱的教训,他给自己戴上了面具,这样便没人能看到他的长相,就不会像世人对待溪焱那样对他心生邪念,影响他要办的事情。
而后他又找到本就打算修行的人,给他们传道受业解惑。
渐渐地,在他的影响下修行之人逐渐增多,于是他建立了仙门的第一个门派——仙盟门。
那一年,史称仙历一年。
他本想将沉章的转世贺兰旻收入门下,可贺兰旻却拒绝了,拒绝理由是他已有师门,并且已有师兄。
慕生野想压过贺兰旻一头的小算盘落了空,转身便找了个颇有资质的青年,名叫严徽,让他做了自己的师弟,同时也将仙盟门的大小事宜交给他处理,自己又做起那甩手掌柜,日日隐身陪伴在贺兰旻左右。
起初贺兰旻并未察觉,因为他修为低。可贺兰旻到底是沉章的转世,不过百年,他修为便已至化神,成了整个仙门除慕生野之外修为最高的人。
也是在突破修为那一日,贺兰旻突然察觉到自己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
日日夜夜都跟着他,就像是他的影子一般。
一日,慕生野隐身坐在贺兰旻身后的窗沿上,他手上拿着两根红色的长绳,手指灵活地在红绳中穿梭打结,没过一会儿,一条剑穗的雏形便跃然眼前。
慕生野正感叹自己心灵手巧,突然一股凌厉的剑气向他袭来,未做他想,慕生野抬手一挡,只听到“嗡”得一声剑鸣,随后便又听到剑裂成两段掉落在地的声音。
他立刻抬头去看,只见白衣如雪的贺兰旻正负手站在他正前方,而他脚下,正是被自己震断的贺兰旻的佩剑。
慕生野当即快速换了个位置,却看到贺兰旻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就好像能清清楚楚看到他一样。
慕生野便不再动了。
他收起编了一半的剑穗,抬眼向贺兰旻一笑。
而贺兰旻此刻却弯下腰,捡起地上折成两半的佩剑。虽表情未变,可慕生野却从他眼中看到了惋惜。
于是他想到竹楼中悬挂着的那把剑,似乎已然到了可以出鞘的时候了。
第42章 长生诺八
至于怎么送出那把剑,慕生野想到一个办法。他让严徽举办一场品鉴大会,美名其曰让所有剑修都能通过此次大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本命剑。
为了保证品剑大会能顺利进行,他广罗天下各种名剑,甚至让刚从雪山之巅关禁闭回来的溪焱也倾妖族之力来寻剑。
此时溪焱还在为他没事找事建立仙门而生着闷气,自然没有立刻答应慕生野。
“我作为一只妖,为什么要帮仙门办事?况且如今仙门是个修士都能对我族喊打喊杀,抢我族清修之地,搞得我族如今乌烟瘴气,小辈们甚至没有了安生之地。”
溪焱说的是事实,慕生野也的确没有料到如今的状况。自知是自己理亏,慕生野陪着笑道:“是我思虑不周,如今仙门才刚建立百年,许多规矩还未彻底完善。我会让道天加强对仙门修行者的约束。只是妖族往常总凭借自己修为强大,经常为祸一方百姓,仙门中人对于这些妖族向来恨之入骨……”
“咳。”溪焱出声打断慕生野的话,“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妖族族长对族中之人没有约束到位了?”
慕生野眼底含笑:“溪焱,你太敏感了。妖族族长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我只是想说,若你帮我办成此次品剑大会,我自会向仙门中人说明妖族的善意,若仙门与妖族交好,那便不存在你说的那些事情了。”
溪焱闻言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最后不解地问道:“你要找那么多剑做什么?”
“不是告诉你要办一场品剑大会了么。”慕生野斜眼看了溪焱一眼。
“那你办品剑大会的目的呢?”溪焱回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怀疑。
慕生野退了半步,将脸撇到另一边,看向天枢殿内的寒梅,云淡风轻地说:“没有目的,就是想要让剑修找到自己的本命剑。”说完一步一步踏着雪,走到寒梅树下,伸出手轻抚过梅花上的白雪。
“嘁。”溪焱轻嗤一声,目光追随慕生野而去,“我可不信你,你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而这个目的,与你建立仙门的目的,我猜,应该是一样的。”
慕生野的手顿了一下,他提起嘴角笑了笑,不禁在心中感叹道溪焱真的很敏锐,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别有用心。
只是,他现在还不想告诉溪焱真相。于是他笑道:“不管我说什么,你总是要反驳,但最后却依旧会尽心尽力去做,溪焱,这样不累吗?”
溪焱被慕生野无情戳穿,顿时脸上爬上一股热意。他瞥了眼站在寒梅树下笑得欢快的慕生野,一甩袖子,人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句“你可不要太期待”。
慕生野依旧笑着,直到天枢殿内感觉不到溪焱的气息时才恍然收起笑。此时已是漫天飘雪,而他浑然不觉,依旧站在树下。
严徽远远便看到慕生野单薄的背影,雪地中的黑色身影遗世独立,飘逸如风,让他突升一种慕生野本不属于人间的错觉。
他握着伞把的手忽地一紧。
“师兄真是好雅兴,漫天飘雪一人赏梅,也不叫上道天一起。”
慕生野没有回头,只微微勾了勾唇角,回道:“我知你一定会上来。”说完他停顿了一下,转身看向严徽,目光落到他背在身后的手上。
“而且,会带着美酒一起上来。”
严徽闻言一笑。
“师兄眼睛可真厉害。”
“倒不是眼睛厉害,只是道天的酒太香了,隔很远我便闻到了。”
严徽在慕生野说话间已经收了伞,走到院中的凉亭下,又搭起放在一边的泥炉,将酒坛放在泥炉上用小火慢慢温着。
“天气寒冷,酒还是得温过再喝。”
慕生野被酒香勾得酒瘾犯了,根本来不及等,便直接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凉的酒送入口中。
“好酒。”他赞赏道,又看到严徽有些不悦的神情,忙着解释道:“你我本是修行之人,何惧严寒。”说完,又想给自己再倒一杯。
只是这次,被严徽拦住了。
“是是是,师兄修为天下第一,可道天却不敢与师兄相比。而且,这酒温着才好喝。”
慕生野闻言一挑眉,“是吗?”
严徽点头。
“好吧。”既然严徽这么确定,那为了酒的口感,他便再等上一等。
等酒热的过程中,慕生野与严徽不免聊到品剑大会。严徽一边给泥炉扇着扇子,一边向慕生野抱怨道:“这大会倒还好办,只是名剑却难寻。如今我也只寻到几把。”
“剑的事情无需太急。”
“师兄已经想到办法了?”
慕生野点头,随后对严徽说:“先前与你说过,让你收个徒弟或者找几个师弟师妹们来替你分担门内事务,你可有什么想法?”
泥炉中的木炭发出“噼啪”一声响,随后严徽手中的扇子便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扇子的时候回道:“门中事务我一人即可,如今还用不上其他人。若我实在哪天撑不下去了,再找也来得及。”
“嗯,道天办事我自然放心,只是不想太累着你。”慕生野说道。
他是真觉得有些对不住严徽,毕竟仙盟门是他创办的,可忙前忙后的都是严徽,为此,还耽误了他的修行。
于是他从袖中掏出一颗丹药,递给严徽。严徽先是一愣,随后问:“师兄这是何意?”
慕生野将丹药放进严徽手心中,回道:“此丹名唤乾坤丹,服用后配合心法,可以提升修为。”
严徽看着手心中小小的黑色丹药,双眼微颤,最后他将丹药放入怀中,抬头看向慕生野,郑重地向他道了声谢。
“多谢师兄。”
慕生野摆摆手,笑道:“客气什么,我还喝你酒呢。”
因为隐身之术已经被贺兰旻识破,虽然知道他不可能看到自己,可慕生野却也不敢再去见他了。
在看不到贺兰旻的日子里,慕生野便一门心思和手中的两根红线做斗争。
他去过人间集市许多回,每一回都是去学编织剑穗的手法的。剑穗有很多种编法,每种编法编出来的样子都不一样。
而慕生野想要编一条天下独一无二的剑穗,送给马上要拥有本命剑的贺兰旻。
一日,他正在天枢殿中编剑穗,严徽突然闯了进来。慕生野匆忙将未编好的剑穗塞进袖中,随后问向来礼数周全的严徽为何会如此。
严徽喘了几声,忙回道:“前两日仙门中有几人除妖时碰到一群不知从何而来的……”严徽突然卡住,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些“妖”,“那几人到达作乱妖物出没的地方时只看到它们正在虐杀妖族,在妖族未完全断气时,竟活活将妖丹从其体内取了出来。”
活体取妖丹,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一件事情。严徽得到消息,一刻也不敢耽搁,直奔天枢殿,向慕生野汇报。
“师兄见多识广,可知那些是什么来头?”
慕生野眉头一皱,从嘴中吐出两个字。
“魔族。”
严徽重复了一遍,“魔族?”
“魔族一共分两种。一种集天地混沌之气而生,后吸收世间所有怨气、邪气、浊气,以此为食修炼成而成。另一种则是修炼的妖族在修行过程中,因某些原因走火入魔而成为魔族。它们独立于三界之外,不受道法规则的约束,是个非常难对付的种族。”
慕生野说完,便看到严徽十分凝重的神情。
“道天不必担心,万事自有办法应对。”
严徽低低应了声,可尽管慕生野如此说道,他仍是不安心。
“师兄可有办法对付它们?”
慕生野闻言一顿,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还真没有办法对付,不然他也不会拿他体内的噬灵丹毫无办法了。
天地初开于鸿蒙,鸿蒙孕育混沌之气。只要天地不灭,混沌之气便也无法消灭。
万年之前,前任神界之主沉章为平衡天地阴阳,曾耗废千年修为炼成一颗能吸收世间所有混沌之气的灵丹,赐名“噬灵丹”。
连沉章都无法消灭混沌之气,只能依靠噬灵丹将此吸收,那慕生野便更没有办法了。
只是这天地间不断产生的混沌之气都会被噬灵丹吸收,而今那些穷凶极恶的魔族便只能是妖族转变的。若真是这样,倒还好办些。只是如此一来,妖族内部怕不是出现了什么异变。
思及此,慕生野便对严徽说:“关于魔族的事情先不要对外公布,且等我细细查看一番再说。品剑大会的事情你按照原计划继续,若我不能及时赶回来,便由你来主持大局。”
严徽听见慕生野如此说,不由得担心起来。
“师兄一人前去可有危险?道天愿一同前往。”
“你走了,仙盟门怎么办?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好不容易找到沉章的转世,都还没来得及培养感情,他怎么舍得死?
况且,他根本死不了。
“可是师兄……”
严徽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慕生野直接打断,“我房中那把剑,名唤揽月,你也拿去参加此次品剑大会,只盼它能找到自己的命定之人。”
严徽的目光顺着慕生野说话的方向落在了那把银色长剑上。
那是一把非常漂亮的剑,严徽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被深深吸引。随即他便点了点头,暗自捏紧藏在袖中的拳,回道:“是,师兄。”
这把剑,是慕生野的心爱之物,他一定要得到它,成为它的主人。
这样,才能与慕生野相配。
第43章 长生诺九
慕生野根据严徽的描述,很快便找到魔族出现的地方。
这是一处寸草不生的荒谷,人烟罕至,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炙热翻滚的岩浆汇成的长河,咕咚咕咚冒着泡,宛若一条蜿蜒的红色长龙。
刺鼻的硫磺味伴着干燥灼热的空气,直钻进人鼻中,让人根本受不了。
慕生野围着荒谷搜寻了一番,却连魔族一星半点的气味都未寻到。这片山谷干净得好像从未出现过魔族妖族的样子,连妖被活生生取丹后残存的怨念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实在非同寻常,慕生野此刻脑海中只想到一个理由能解释这种情况——那便是有一个特别强大的魔族从地壳深处残留的混沌之气中孕育而出。
他咬紧牙关,皱起眉,暗自调动内息探查噬灵丹的气息,只感觉噬灵丹在他丹田深处安安稳稳,完全没有出现一丝嗅到混沌之气引发的躁动。
突然,荒谷深处的阴影下,传出一道稚嫩的声音。慕生野抬头看去,只看到一个刚化成人形的小妖一手插着腰,一手紧握一颗岩浆冷却后形成的岩石,正对他怒目而视。
“坏人,我要杀了你,为我爹娘报仇!”
说完,那小妖便狠狠掷出手中的岩石。虽气势恢宏,但受伤后毫无力气的手只能将岩石仍在了脚边不远的位置。
那颗岩石在凹凸不平的赤色大地上晃了几圈,最后归于平静。而那小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了看岩石,又看了看穿着一身黑衣戴着面具的神秘男子,气鼓鼓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体力不支,眼睛一黑一下子晕了过去。
慕生野嘴角噙着笑,本想逗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哪曾想他就这样晕了过去,便只能走到小妖身前,伸出两指抵在他额间,为他输送灵力疗伤。
若他没有猜错,这小妖便是唯一的目击者。
他不能死。
何况他还是一只火鸟妖。
慕生野在神界时,不止一次听沉章提起过火鸟,说他们是远古凤凰一族的旁支,终年生活在焚羽谷。
原来这竟是焚羽谷,没想到是这个样子。
等小妖的伤口血止住,慕生野便将小妖抱起,一挥袖,离开了这个不毛之地。
清水镇,是离焚羽谷最近的小镇。虽名曰清水,可这个小镇,连一条河流都没有,唯一的水源,便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而今慕生野便带着小妖住在镇上唯一的客栈中。
小妖还在房内昏睡着,慕生野便一人坐在客栈中,边喝着茶边听客栈老板喋喋不休的抱怨。
“客官你可不知道,自从成立仙门以来,我们这个地方,就成了妖族和仙门人的争抢之地。不是我吹,你可知道那西边山谷叫什么?”
客栈老板一脸神秘,甚至还放低了声音,生怕被其他别有用心之人听到他的话。
慕生野十分给面子的摇了摇头。
客栈老板非常满意他的表现,立刻喜笑颜开。
“那可是焚羽谷,你可知道这谷为什么叫焚羽谷?”
慕生野继续摇头。
客栈老板丢下手中的抹布,也不在旁边假装擦桌子了,而是坐到慕生野对面,神秘道:“焚羽焚羽,焚的便是那凤凰的羽毛。传说天地间最后一只凤凰便是在焚羽谷羽化的,所以我们这块地方灵气充沛,从来便是妖的清修之地,可现如今,妖和仙门都来抢这块地,抢着抢着,就变成如今这样了。”
客栈老板说完长叹了一声,心酸道:“生意难做哦,你说他们抢地盘就抢地盘,断我们清水镇的水源是什么意思,好好一个地方,如今变得一片荒芜,好些人都离开了这里,背井离乡……”
“你说,断你们水源?”慕生野皱眉问道。
那客栈老板听他如此发问,又是叹了一口气。
“没错,咱们镇叫清水镇,从前是有一条长河来着,连接着焚羽谷的地下河。可那帮仙门和妖在焚羽谷打了几十年,把焚羽谷地下河都给打断了,地下河的河水流不出来,咱们镇的河水没有了源头,不到十年就枯竭了。”
竟是如此。
慕生野之前听溪焱说过,为了修行之地,妖族和仙门经常兵刃相见,可他没想到,这样做的后果竟会由普通人来承担。
他可以想到原本的清水镇是有多么山清水秀,住在这里的人是有多么幸福,可这一切,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
慕生野恍惚间开始反思,自己创立仙门引导凡人修仙这件事情到底是对是错。
见慕生野没了动静,客栈老板也不再多说,拿起旁边的抹布,继续擦桌子去了。而慕生野思考了许久,都没得出一个答案。
但他想到了当年沉章对他说过的话。
“凡事你若做了,便不能后悔,因为你无法后悔。随心而动便只能随心而去,万事万物皆有因果。而你唯一能做的,便是在种下因后,努力结出你想要的果。”
他创立仙门是为了让沉章的转世贺兰旻修仙后不再受轮回转世之苦,若要是这个果,那他应该达到了。
只是这期间结出的种种恶果,他想他该为此负责。
“如今焚羽谷可还有地下河?”
慕生野问客栈老板。
客栈老板愣了一瞬,随后摇起头。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很多年前,焚羽谷地下突然冒出滚烫的岩浆,不知从何而来,将原本花开十里的焚羽谷弄成如今这幅鬼模样。”他停顿了一声,目光有些哀伤。
“如今镇中唯一的那口井中的水,也都是硫磺味,很难除尽。现在留在镇上的都是我们这些老弱病残之人,也无所谓了,活得够久了。”
慕生野全程都是皱眉听客栈老板说完这些话的。他话中透露出的沧桑迟暮之感,是慕生野永远无法体会到的。慕生野张开嘴,还想说些什么,却眼尖地瞥到门外走来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
几乎是一瞬间,他便认出了来人就是贺兰旻。
忽地他手握紧拳头,暗暗将头瞥了过去。
客栈老板见到又有一位客人住店,喜不自胜,立刻开心地将白衣男子迎了进来。
“客官里面请,客官是要住店还是简单吃饭?客官一个人?小店刚好还剩一个房间,天色已晚,客官要继续赶路的话怕是不妥,要不就住店吧……”
贺兰旻在客栈老板密集的话语中点起头。
“住店。”
客栈老板随即咧嘴一笑。
“好嘞客官。”
此时已近黄昏,不大的店内昏暗无比,只点着两根蜡烛。烛火昏黄,根本照不全客栈的样子,只能凭借夕阳洒进窗中的余晖,慢慢看清客栈全貌。
贺兰旻观察四周后,便将目光落在了窗边那位戴着面具的黑衣人身上。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这个人了,只是一开始客栈老板一直挡在他身前,让他没有机会仔细观察。
如今这么一看,贺兰旻立刻便知道了此人的身份。
客栈老板见白衣男子停下脚步,看向之前那位客人,便开口解释道:“他也是今天刚来的客人,你们二位客房刚好相邻。哎呀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连来了两位客人,这可是好几年没有出现的好事了。哦,不对,是三位,那位客人还带着一个小客人,正在房中睡觉呢。”
客栈老板一开口便滔滔不绝,根本停不下来。
而此时慕生野已然转过头看向贺兰旻。他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心中感慨万分,得亏他现在戴着面具,不然他可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在贺兰旻面前出糗。
“慕门主。”
贺兰旻开口,随后对慕生野行了个礼。慕生野瞬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天爷啊他的师尊竟然再向他行礼,纵然他万寿无疆不怕折寿,可他的心脏却因此跳个不停,都快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大概是被吓的。
慕生野拍了拍胸口,随即对贺兰旻说:“出门在外不必拘礼。”
贺兰旻点头应好。
慕生野轻咳一声,抬手示意贺兰旻坐下,随后问他:“你怎会在此处?”
“慕门主为何在此,我便为何在此。”
啧。
慕生野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贺兰旻。想当初作为沉章的徒弟,沉章可是相当宝贝他的。可观如今贺兰旻对他的态度,十分陌生、疏离。
慕生野不断跳动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就算他能帮助沉章的转世修道成仙,可沉章却再也回不来了。
贺兰旻不是沉章。
想到此,慕生野突然苦涩地笑了一声。他到底还在祈求什么呢,天道能让沉章转世投胎,已经是对他莫大的恩赐了。
他没有什么可求的了。
于是他替贺兰旻倒了杯茶,随即说道:“我有一事想让贺兰道友相助。”
贺兰旻接过茶水,却也没喝,只是握在手中,随后问慕生野:“何事?”
慕生野双眼紧盯着贺兰旻紧握茶盏的手。烛火朦胧,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他想到沉章亲自为他剥莲子时的手,也是如此这般好看。
料到自己又想歪了,慕生野赶紧使劲摇了摇头,随后笑道:“以贺兰道友如今的修为,不是什么难事。”
“是吗?”
贺兰旻反问道,随后将手中的茶盏慢慢举起递到嘴边,在慕生野期待的眼神中浅饮了一口。
“慕门主长期以来一直隐身在暗处观察我的修为,可是为了今天这件事?”
慕生野的笑容随即僵在了脸上。
不过还好,他有面具遮挡。不过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贺兰旻的目光能穿透面具,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于是慕生野做了此生最丢人的事情。
之一。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立刻落荒而逃。
而贺兰旻却是慢悠悠将杯中的茶水饮尽,眼角余光落在慕生野的背影上,渐渐勾起唇角。
第44章 长生诺十
慕生野急匆匆回到房中,关上门后大喘了几口气,等气息稍微平复了些他才后知后觉起自己不应该就这么离开,或者离开的时候可以表现得不那么慌张。
他刚才的种种表现在贺兰旻眼中不就坐实了他的话,甚至连狡辩都省去了。
不过贺兰旻怎么猜到是他的?
慕生野边思考这个问题,边向屋里走去。别看这个客栈破烂,可房间却很大。
但慕生野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随后目光落到窗沿边凸起的不断抖动着的床幔上。
慕生野勾了勾唇角,随后自言自语道:“哎呀,刚才我抓回来的小妖去哪里了,好像不在床上诶,怎么办,好不容易逮到一只小妖,正想补补身体,却被他跑了。”
伴随着他的话,床幔抖动得更加厉害。慕生野眼睛逐渐眯起,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他坐下的瞬间,躲在床幔里的小妖受惊跑了出来,眼泪汪汪地看向慕生野,哭着说:“别吃我,我不好吃,求你别吃我。”
慕生野冷笑一声,“好不好吃总要试试才知道,你刚才不是挺凶的,不仅拿石子扔我,还说要给你爹娘报仇?”
那小妖听后哭得更伤心了,甚至脸上流露出些许屈辱之意。
枉他以为这个面具男给他疗伤是个好人,没想到也与那些恶人一样,真是士可杀不可辱!
于是小妖直起腰,擦去眼中不断涌出的泪水,对慕生野说:“你要吃便吃,我是绝对不会再向你求饶的!”
慕生野笑了一声。
“哦?”
小妖点头,只是士气却不及刚才的三分之一,甚至在慕生野的注视下慢慢低下了头。
“你叫什么名字?”慕生野问道。
小妖听后猛地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慕生野,抽噎着问道:“你吃妖之前还要知道对方的名字?”
“嗯哼。”慕生野挑眉。
“我……”小妖咬着唇,半晌才又开口说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看他一脸防备,慕生野只觉得好玩。可一想到这只小妖刚刚失去爹娘,甚至全族都被魔族杀害了,他便不再忍心逗弄这只小妖了。
于是他收起玩笑,正色道:“你们火鸟一族可是长期住在焚羽谷?”
小妖见他话锋直转,脑袋根本绕不过弯来,便下意识地点头。可点完头他又意识到这个面具男可能会对他不利,便立刻又摇起头。
“我不知道什么火鸟族,也不认识焚羽谷。”
睁眼说瞎话怕是没人能比过这只小妖了。
慕生野闻言只得无奈笑了声。
“你不必防备着我,也不用害怕我,我不会吃你。刚才只是觉得你好玩才想着逗逗你罢了。此次来此地,我本是想调查灭你族人的魔族踪迹,当然,我现在什么都没查到。可刚刚在楼下,我听客栈老板说,焚羽谷地底下有条河,曾是清水镇的河流源头。如今清水镇河水枯竭,民不聊生,若焚羽谷的那条地下河还在,我想帮一帮清水镇上的人。”
慕生野说完一长段,只看到小妖瞪着双大眼睛,努力消化起他的话。良久,那小妖才开口问了一句。
“你说的是真的?”
慕生野点头。
“你真的不会吃我?”
“不会。”
“可我怎么相信你?”小妖还是不相信,毕竟这个面具男连真面目都不肯示人。
慕生野问:“你要如何信我?”
小妖随即抬手,只想他脸上的面具,说道:“你把面具摘下了,我再考虑考虑要不要相信你。”
他爹娘和他说过,相由心生,若一个人看起来便是个穷凶极恶之人,那他必定不是什么好人。
伴随着一道抽气声,慕生野摘下了面具。
小孩而已,他不需要如此防备。
小妖看着面前这张不知该如何去形容的脸,后退了半步。昏暗的房间内,慕生野的脸出现的那一瞬间,似乎照亮了整间房。
小妖痴迷地盯着慕生野,甚至一度忘记了呼吸。
“怎么,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能否告诉我答案了?”
他说完,便又戴起面具。
眼中刚刚亮起的光瞬间熄灭,小妖一脸惋惜。他红着脸对慕生野说:“那我就暂时相信你,你要是骗我,我就杀了你!”
口气不小。
慕生野在心中笑道。
“焚羽谷底下如今已没有地下河了,河水都被岩浆覆盖了。我听我爹说过,他说二十年前地下河附近突然涌出红色滚烫的岩浆,将仙境般的焚羽谷变成了炼狱。后来焚羽谷中其他妖类受不了如此炎热的温度,便都离开了,只有我们火鸟一族留了下来。”
“二十年前?”
慕生野皱起眉头,喃喃道。
“那你对魔族可有什么印象?”
“魔族?”小妖很是疑惑。
慕生野随即解释道:“就是杀了你们火鸟一族及仙门中人的坏人。”
小妖一听,脸变得煞白。他想起当日焚羽谷那血腥残忍的画面,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他抬头看了眼慕生野,黑白分明的眼眶中瞬间凝起硕大的泪珠。
“好可怕,太可怕了,他们好残忍……”小妖下意识地抗拒想起当时的画面,可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慕生野意识到他的不对劲,立刻伸出手指抵在他额间,为他输送灵力,缓解他的惊惧。
小妖渐渐地恢复过来,他大喘一口气,随后对慕生野说:“他们好像是突然出现在焚羽谷的。”
那日仙门中人以除妖的目的进入焚羽谷,和他的族人打了起来。那些仙门中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渐渐落了下风。可正当他们打不过想要离开时,有三个周身缠绕着黑色雾气的黑袍之人突然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小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当时魔族来的方向。最后他猛地一睁眼,朝慕生野说道:“他们是从岩浆中来的,我看到了,他们是从焚羽谷底下的岩浆之河中来的!”
果然如此!
慕生野抿着唇,眉头紧蹙。
他在焚羽谷查看的时候就隐隐猜到会是这样,刚才又听客栈老板说起焚羽谷的往事,便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如今又有了小妖的佐证……
看来不管怎样,都得去一趟地下河了。
“你知道了这些想做什么?”小妖见慕生野一直皱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表情十分凝重,便不禁好奇问了出来。
“当然是找到魔族,将它们都全部都杀了,以免它们再为祸四方。”
慕生野回道。
“真的,你真有这个本事?”
小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若这个美人哥哥能杀了那些魔族,替他爹娘报仇,那他这辈子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他的恩情。
慕生野提起嘴角笑了笑,对小妖开玩笑道:“嗯,我真有这个本事,你是不是特别崇拜我?”
小妖透过面具看到了慕生野的眼睛,羞得立刻红了脸。他低下头,轻声“嗯”了一句。
见小妖没有否定,慕生野倒不习惯了。他摸了摸冰冷的面具,抬头看向窗外。
如果此次真能将那些魔族消灭,那就万事大吉了。
只是慕生野心中不知为何总有些不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慕生野便敲响隔壁贺兰旻的门。三声过后,门被打开,慕生野站在门外,笑着对贺兰旻说:“贺兰道友应该没忘记我们昨日的约定吧?”
贺兰旻站在门后,看着面前脸上戴着黑色面具的慕生野,皱着眉头说:“记得,慕门主是想今日就出发?”
慕生野大吃一惊。
“你知道要去哪?”
“焚羽谷,地下暗河。”
咳,好吧。
贺兰旻不愧是沉章的转世,对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
出发前,那小妖一直嚷嚷着要一同前去。慕生野自知地下暗河十分危险,便拒绝了小妖的请求。
小妖瞬间垮了脸,于是慕生野只能蹲下身子轻声对他说:“你看到屋外那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了没?”
小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透过门缝向外看去,随后点了点头。
“我跟你说,这个人是仙门中人,他是来收妖的。而且你看,他一直板着个脸,表情要多臭就有多臭。更加可怕的是,他喜怒无常,经常随随便便砍妖杀妖。你要是和我们一起去,估计还没到焚羽谷就会被他大卸八块了。”
就在慕生野说完话时,贺兰旻刚好转过身看向他们。那小妖听到慕生野的话,在门缝中对上贺兰旻的视线,被吓得脸都白了,随后他五步并三步跳上床,一把掀起被子钻了进去。
“算了算了,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慕生野捂嘴笑了会儿,随后对他说:“你在这边安心住着,缺什么都与客栈老板说。等我处理完焚羽谷的事情便会来寻你。”
小妖将被子掀起一条缝,露出一双湿漉漉可怜兮兮的眼睛,眨了眨,问慕生野:“你还会来找我?”
“当然。”
那小妖忽然鼻头一酸,豆大的泪水便从眼角流了下来。他抽泣了几声,最后才说:“你人真好,不仅长得好看,心肠也好,除了爹娘,就只有你对我最好了。”
慕生野摸了摸鼻子,心道我好像也没你说的那么好吧。
“你还想知道我的名字吗?”小妖接着问。
慕生野点头,“我想啊,你现在想告诉我?”
“嗯。”小妖直直地看向慕生野,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叫阿声,声音的声,我族人都说我声音好听,等你回来,我唱歌给你听。”
慕生野闻言一笑,伸出手摸了摸小妖的脑袋,说道:“好,等我回来,你就唱歌给我听。”
第45章 长生诺十一
如今已是大寒时节,慕生野离开仙盟门时,天空正下着鹅毛大雪。而清水镇位于离桑大陆最南边,从来不存在冬季这一说法。又因为焚羽谷的地下岩浆,导致这边的气候越来越炎热。
慕生野不怕冷,却十分怕热。昨天在焚羽谷走那么一遭,着实给他留了不小的阴影。因此今日在进入焚羽谷前,他掐诀念咒,随即便唤出一把由南海鲛绡制成的扇子。
扇子一摇,带来阵阵凉风,慕生野顿觉十分舒爽。他心满意足地笑了声,摇着扇子跟在贺兰旻身后,并不忘时不时替贺兰旻扇上一扇。
这扇子是沉章给他做的,喝水不忘挖井人,如今也算是回报沉章了。
根据阿声画的地图,慕生野很快便找到了地下河的入口。入口藏在焚羽谷的一处山洞中,周边全是硕大的岩石,挡在入口处。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慕生野一抬手,那些岩石瞬间不见了踪影。清除障碍后,慕生野越过贺兰旻,正打算向下跳,却被贺兰旻拦了下来。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贺兰旻,挑眉问道:“怎么了?”
贺兰旻看向慕生野手中那张潦草的地图,眉头微蹙:“慕门主打算就这样进去?”
慕生野笑道:“有何不可?”
“你手中的地图,是妖物所画,慕门主难道相信妖?”
慕生野低头看向地图,粗黄的纸上被炭笔勾勒出焚羽谷的轮廓,旁边还有几滴泪水晕开的痕迹。
他想到阿声边哭边画地图的样子,不由得轻笑一声。随后他抬头看向一直在等他答案的贺兰旻,轻声说道:“世人分好坏,那妖自然也有好坏。这小妖是我捡来的,我信他。若贺兰道友觉得不妥,我便不强求你同我一起下去了。”
说完,也没再去看贺兰旻的表情,抬脚跳了进去。
刚落地的那一刹那,慕生野顿觉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翻滚的岩浆溅起滚烫的火星子,噼里啪啦落在慕生野脚边。
却在将要碰到他时立刻化成一道白色雾气消散在四周。
慕生野拿起扇子挡在鼻前,过了一会儿,那股令人不适的热气才逐渐消失。
地下河很宽,目测足有三丈,长长一条,根本看不到尽头。它在焚羽谷的地下,与地面相距约莫一丈,河岸很窄,只能通行一人。
慕生野小心地在岸上行走,紧紧贴着另一边,生怕一不小心就掉进这滚烫的岩浆中。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慕生野藏在面具中的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贺兰道友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啊。”
慕生野边说边回头,只是他一时得意忘形,忽略了这河岸有多狭窄,转身的时候碰到另一侧的石壁,失去重心后身形一晃,眼看就要摔进地下河的岩浆中。
情急之下慕生野立刻念起咒语,想要唤出一道结界护住自己。
可结界还未形成,他便被贺兰旻握住一只手。强而有力的手臂紧紧托起慕生野,让他一瞬间有了依托,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贺兰旻手臂上。
慕生野神情微恍,随后收起抵抗之力,任由自己挂在贺兰旻臂上。他脸朝着地下河,眼中倒映着红色的火舌,心情十分美好。
好久没有这么亲近沉章了呀。
想想还真是怀念啊。
贺兰旻一只手臂上压着一个人,肌肉不由得紧绷,青筋直露,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上半分。只是他本以为慕生野站稳后会立刻离开,却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倒在了自己手臂上。
贺兰旻抿着唇看向慕生野的后脑勺,愣了一会儿后低声说道:“慕门主要再不起,只怕今日无法顺利调查完这地下河了。”
低沉的声音,似是遥不可及,却又近在耳边。慕生野深吸一口气,随后摸着面具上的鼻尖,讪讪一笑。
“哎呀刚才太紧张太害怕了,若不是贺兰道友,我现在怕是已经成了一架骨架了。”
他边说边从慢慢直起腰,向后退了半步,只是手还未从贺兰旻手中拿开。
“贺兰道友不是不相信小妖画的地图,怎么就下来了?”
贺兰旻瞥了一眼慕生野,将手抽回,随后回答:“我既然答应了慕门主,那便不会食言。”说完,转身向后走去。
慕生野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后追上贺兰旻:“等一下,你为什么向那边走?”
“直觉。”
行吧。
沉章的直觉,应该是准的。
走了没一会儿,慕生野便觉得地下太安静,便打算说些什么活跃一下气氛。可想了半天他才发现,如今对这个沉章的转世贺兰旻,他好像没有什么能说的。
之前他对沉章无话不说,完全基于他是沉章的徒弟,沉章愿意宠着他。可如今他对贺兰旻来说,就只是仙盟门的门主,除此之外他们并没有什么交情。
但是,交情交情,得先交流才有感情。
慕生野低头沉思,没注意到贺兰旻突然停了下来。于是慕生野便一头撞向贺兰旻的后背。
唔,好疼。
相撞的那一刹那,慕生野的鼻子一下子就麻了,随后他鼻腔一酸,眼中瞬间凝起了泪花。
这面具是他寻了一块陨铁制成的,可太硬了。
“慕门主?”
贺兰旻察觉到后随即转身,皱眉看向一直捂着面具鼻子的慕生野。
慕生野低着头,朝贺兰旻摆了摆手。
“无碍,就是撞到了鼻子,不是什么大事。”
贺兰旻不疑有他,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慕生野自己缓了一会儿,等鼻子恢复如常后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贺兰旻。
贺兰旻恰好在看慕生野,慕生野抬头的那一瞬间,他便对上了慕生野的视线。
隔着面具,他看不见慕生野此刻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泛红的眼眶,蓦地,他心尖闪过一丝刺痛。
慕生野此时已然大好,他没有察觉到贺兰旻的异样,笑着对他说:“贺兰道友的后背也太硬了些。”
贺兰旻没有回答,皱起眉看向慕生野。
慕生野被他看得一怔,立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脸。手指触碰到坚硬地外壳后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好险,他还以为面具掉了。
不过,贺兰旻这幅表情是怎么回事?
慕生野来不及想明白,就看到贺兰旻的脸瞬间恢复如初,脸色平静得就像一面镜子,完全看不出喜怒。
慕生野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还以为刚才见到了沉章。
唉……
“贺兰道友为何突然停了下来?”慕生野开口问道。话音刚落他便看到贺兰旻侧过身,于是他抬头看去,便看到原本五丈宽的地下河陡然变窄,汇聚于喷涌的地下泉口。
而那地下泉后面,竟有一道难以察觉的结界。
慕生野眉头紧皱,压低声音对贺兰旻说:“那处结界有问题。”
普天之下,能结此界者,寥寥几人。而慕生野能想到的那几个人,如今都在神界任劳任怨。
他们是不可能来此地布下这道结界的。
正想着,他突然感知到结界后气息微动,于是他立刻拉起贺兰旻的手,念起隐身咒。
随即他们二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那行云流水的动作,被贺兰旻尽收眼底。他垂眸看向慕生野,突然开口道:“慕门主便是使用此法术日日夜夜隐身在我房中观察我的?”
慕生野闻言心中一颤,转过头看向贺兰旻。
贺兰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黑沉得吓人。慕生野忽然就忆起了许多年前沉章抽查他学业时的表情。
那表情,和此时贺兰旻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尽管知道贺兰旻只是沉章的转世,可慕生野的心还是忍不住狂跳了起来。
他捂住胸口,暗自深吸了好几口气,随后笑着问贺兰旻:“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我?”
“整个仙门修为在我之上的便只有你一人,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其他人。”
贺兰旻解释得十分合理,慕生野也不禁点起头。
“你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我的?”
慕生野问完,却见贺兰旻神情微变,一直落在他面具上的视线随之瞥向一边,不再看他。
“突破修为那一日。”
贺兰旻淡淡回道。
突破修为那一日?
慕生野在脑海中细细搜寻那天的记忆,却突然后背一凛,白皙的脸瞬间红了一片。
他低下头,看向足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问:“那日…你…是不是…在…寒潭中泡澡?”
全都脱光了的那种?
后面一句慕生野实在问不出口。他本来觉得贺兰旻不知道他在一旁,他便可以光明正大看他脱光了衣服泡澡,欣赏他神圣不可侵/犯的身姿。
可如今贺兰旻知道了……
慕生野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只是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万一不是那日呢?
慕生野完全没有意识到就算不是那日,他这样问出口便也就此将他彻底暴露。
只是接下来贺兰旻的一声“嗯”,粉碎了他心中的祈祷。
慕生野恍惚间听见自己脑海中的一根线突然断了,他甚至不知该做什么表情面对贺兰旻。
不过好在,他脸上有面具。贺兰旻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倒让慕生野紧张的心稍微放松了些。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等了半天未听见贺兰旻再开口,慕生野终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贺兰旻闻言转头看向慕生野,只是他没说话,只用波澜不惊的眼神看着他。
慕生野被他看得心一直颤,正想再说些什么,却瞥见那道结界突然泛起诡异的光线,随后两道周身颤着黑色雾气的身影便出现在结界外。
慕生野抓着贺兰旻的手突然用力,随后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是魔族。”
贺兰旻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轻轻点起头。
“这道结界后面应当就是魔族的老巢。”
第46章 长生诺十二
慕生野说话时却见贺兰旻微微侧身挡在了他前方,他随即一愣,接着撇了撇嘴角。
到底谁才是仙门第一啊,贺兰旻是不是太看不起人了。
于是他立刻动手将贺兰旻拉了回来。
贺兰旻被他扯着衣袖使劲向后拉,不明所以,回过头看向慕生野。
“慕门主这是在做什么?”
两人相距很近,近到贺兰旻能清楚地看到慕生野双眼中倒映的自己。
慕生野轻笑了一声,温热的鼻息迎面扑来,令贺兰旻身形一僵。
“贺兰道友莫不是忘了,我可是堂堂仙盟门门主,怎好让你冲在前头?”说罢,便小心越过贺兰旻,站在了他前方。
贺兰旻垂眸,看到慕生野圆润的后脑勺以及飘逸的黑发。
另一边,那两个魔族出现后,就只在结界附近徘徊,并没有离开的打算。没过多久,结界后便又出现七个魔族,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在其中一个黑袍魔头的带领下,从地下河的另一岸离开,向他们来时的入口处走去。
慕生野与贺兰旻紧随其后。
“对于魔族,贺兰道友了解多少?”
魔族不比妖族,可以常年混迹于人间,他们从来只待在适合自身修炼的地方,比如说地壳深处的混沌之界中,从来不会离开半步。
因此凡人对魔族知之甚少。
就像严徽明明知道袭击仙门和妖族的是另一方,可他就是说不出魔族的名字来。在他的认知中,魔族就不可能会出现在人界。
可贺兰旻不一样,他从一开始来到焚羽谷时,不,也许要更早,他就知道了此次事件应是魔族所为。
面对慕生野的提问,贺兰旻先是思索了一番,随后淡淡回道:“魔族,面容可憎,居于地底,非人非妖非鬼非仙,喜食一切极恶之气,目前已知的魔族皆由修炼邪功时走火入魔的妖族组成。”
他说完,便看到慕生野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可知还有另一种魔族?”慕生野双眼看向前方的那几个魔族,沉声开口。
贺兰旻见他神情如此凝重,不由得皱起眉来。
“另一种,便是先天魔族,于混沌之气中修炼成形,与神族相对,可统领所有魔族。只是……”
慕生野话还没说完,便突然一掌推开贺兰旻,贺兰旻离开慕生野隐身咒的有效距离,身形便显露在那几个魔族面前。
不过好在此时他们已经离开地下河来到地上的焚羽谷内,不然慕生野这一掌,怕是要直接将贺兰旻推进岩浆内了。
贺兰旻转身,落地,随后便看到慕生野指尖已经凝成一道散发着丝丝寒气的冰霜之剑,而他面前不远处,站着那位领头的黑袍魔头。
刚才便是他突然对贺兰旻出的手。
慕生野注意到贺兰旻的视线,笑着说:“我的剑还在家中陪他的老相好,所以只能将就用用了。”说完,他举起手中的剑,向贺兰旻挥了挥,明知故问道:“贺兰道友,你的剑呢?”
贺兰旻手中空空如也,唯一用的顺手的剑也被慕生野打断了。听到他突然问起,贺兰旻只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