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生野提起嘴角,继续对贺兰旻说:“万物皆可为剑,一滴水一片树叶一根木棍,在我手上,那便是武器。如今我只使一遍,贺兰道友可看好了。”
慕生野说完,便举起剑向那黑袍魔头攻去。他矫健的身姿如闪电一般在半空中划过,手上的剑化作一道银色的长蛇,灵活地在半空中游动。
剑气如霜,势如破竹。
贺兰旻的目光被慕生野紧紧吸引,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半空中旋转飘移,杀伐果断却不失优雅。
贺兰旻几乎忘了呼吸,手指跟随着慕生野的动作比划着,努力将他的剑法记在心上。
两人身影在半空中打得难舍难分,焚羽谷内狂风四起,天边不知何时吹来片片黑漆漆的乌云,压在焚羽谷上方,遮盖住所有光线。
一时之间,焚羽谷内漆黑一片,唯有慕生野手中的剑散发出阵阵白光。
突然,云层中划过一道闪电,直直劈向打斗中的二人,迫使两人分开。
慕生野落地的瞬间,手中的剑便消失不见。他气息未变,只皱着眉看向那个魔头。
然后他心头闪过无数疑问。
为何这人的招式看起来如此熟悉?为何这人不对他下死手?又为何这天雷将他们劈分开后就散去了?
无人能回答慕生野的疑问。
那魔头的面容隐在宽大的斗篷之中,根本看不清楚,但慕生野知道,他现在正在盯着自己,目光肆意,凶狠且露骨。
他身后的那些魔族在他落地的瞬间便围了上去,似是在担忧他。而他只是摆了摆手,随后向前跨了一步。
“我们无意与仙门为敌,还请慕门主手下留情。”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无比,如同年久失修的车轮碾过铺满沙子的路发出的声音一般,十分刺耳。
慕生野抿着唇,暗想道:他果然认识我。于是便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阁下究竟是谁?”
是他认识的妖吗?
不对,他不是妖,他是从混沌之气中直接修成的魔。
他应是魔族的统帅。
“你是魔尊?”慕生野又问。
而那黑袍魔头却是笑着摇了摇头,“慕门主如此好奇我的身份,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只是我非魔尊,至于我的身份……”他声音忽然拉得很长,“等到时机成熟时,你自然会知道。”
时机成熟?
慕生野突然笑了。
这魔头又在打哑谜!
可他不知道,慕生野此生最讨厌装腔作势的人。于是他又从指尖凝出一把长剑,抬手便向那魔头劈去,哪只他的剑气还未碰到他的衣角,便被从九天之上劈下来的天雷拦住了。
随即他指尖的剑便又瞬间消失不见。
慕生野气结,抬头恶狠狠看向九天之上。
好啊,你这该死的天道,往日是非不分也就算了,如今我除魔卫道,你竟还拦着不让,真是瞎了眼了。
他心中想着,云层之巅隐隐闪过一丝光亮,轰鸣的雷声随之响彻整个山谷。
慕生野更加生气了。
你瞧瞧,连骂都不能骂了。
正在这时,黑袍魔头突然向贺兰旻攻去,而他身边的那些魔族也向慕生野一拥而上。
这些魔族皆是低等妖族,道行浅,根本不是慕生野的对手。只是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要与慕生野争个你死我活,反而只是想牵绊住他。他们几个配合得极好,根本不让慕生野留有一丝闲暇去管贺兰旻。
贺兰旻与黑袍魔头交手后才发现这魔头修为有多高深,他甚至还未用尽全力,气定神闲,似乎贺兰旻早就是他手中轻易能捏死的蚂蚁。
交手中,黑袍魔头问贺兰旻:“你与无咎是何关系?”
贺兰旻沉着脸,没有回答。
而黑袍魔头好像不是很在意贺兰旻的回答,只笑着说:“你不过是无咎的一个寄托,你道你能是谁,谁也比不上无咎心中的那个人。”
他话音刚落,便听贺兰旻开口说道:“我与慕门主是何关系与你何干,听你的口气,似乎对慕门主很熟悉?”
“慕门主?”黑袍魔头反复念着这三个字,最后大笑一声。
“看起来你与他也不是十分相熟,如此便好办了。”
说完,他手下的招式变得狠厉起来,招招直取贺兰旻要害。
贺兰旻修行不过百年,虽天资卓绝,如今已是化神修为,可面对强大如此的魔头,他根本不是对手。
那魔头一招一招击退贺兰旻,贺兰旻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灵力消耗得极快,胸膛中也渐渐泛起阵阵血腥味。
如果有剑就行了。
贺兰旻修的是剑道,如果有剑在手,他定能与之一搏。
于是他便想到刚才慕生野教他的剑法,以及剑法中暗藏的心决。他闭起双眼,轻启薄唇,念出心决,随后他便感觉指尖微动,一道灼热的剑气从指尖迸发而出。
贺兰旻抬手,指尖轻轻一动,一道剑气便直指黑袍魔头。
黑袍魔头似乎根本没想到他会使出这一招,错愕之余完全忘记躲避,凌厉的剑气便直接贯穿他的胸膛。
“大意了。”
黑袍魔头哑声说道。
而他的胸膛被刺破之后,却未有鲜血流出,只是围绕在他周身的黑色雾气更加浓厚。
贺兰旻本想一鼓作气,可那黑袍魔头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手一挥,人便消失不见了。
而慕生野这边也刚好解决完最后一个魔族小喽啰。
他拍了拍手,转身看向贺兰旻。却见贺兰旻身形不稳,眼看就要摔倒,慕生野立刻一个箭步飞到他身边,伸出双手揽住他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你受伤了?”慕生野担忧道。
贺兰旻摇头。
慕生野不相信他,伸出手放在他额间探查他的灵海。却只感觉到他气息紊乱,灵力衰竭,并未有受伤之意,便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贺兰道友不愧为仙门首席,竟能伤到那魔头。”慕生野这可不是奉承,他说的是真心话,毕竟他连那个魔头的衣角都碰不到。
贺兰旻闻言勾了勾唇角,随后说:“多亏慕门主的剑术。”
说罢,他伸出两指。慕生野一看,眼睛都亮了,“你竟然学会了?”
不愧是沉章的转世。
“无咎。”
贺兰旻突然开口,念出这两个字。
而他说出的一瞬间,便感觉慕生野扶着他肩膀的双手突然用力,似是在极力克制着些什么。
慕生野心中热血翻滚,难以自持,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你唤我什么?”说话时,他双眼一直盯着贺兰旻,生怕错过他脸上会出现的所有表情。
可贺兰旻脸色却毫无变化。
“无咎。”
他开口说道。
慕生野几乎立即就抬起手想要揭开自己脸上的面具,可下一瞬,他又听贺兰旻淡淡说道:“那个魔头叫你无咎,他认识你。”
不仅认识,听他的话,似是对慕生野极为了解。
慕生野的动作僵在半空中,良久他才将手放在面具上,慢慢扶正刚才打斗时不小心碰歪的面具。
随后他扯起嘴皮子笑了一声,笑声带着无尽的失落,只是贺兰旻没有听出来。
“啧,我也觉得那魔头有些熟悉。”
第47章 长生诺十三
地下魔宫,魔尊寝殿内。
被贺兰旻一剑刺穿胸膛的黑袍魔头正盘腿坐在榻上,闭着眼运气疗伤。他的伤口处萦绕着黑色雾气,散都散不开,盘悬着将他渐渐包裹起来。
如果凑近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他体内也尽是黑色雾气,毫无血肉,根本看不到实体。
而寝殿内的另一侧,魔尊厉寒满脸寒霜,负手踱着步。
“先生今日为何如此莽撞?”
厉寒实在想不通,便开口问那黑袍魔头。黑袍魔头闻言并未睁开眼睛,只缓缓张开口,低声回道:“的确是我鲁莽了,只是我今日确定了一件事情。”
“何事?”厉寒停下脚步,问道。
而这时,黑袍魔头突然睁开眼睛,随后露出隐在斗篷下的脸。
饶是厉寒见过他无数次,还是会被这张脸吓到。
只因他的皮肤上布满了血色妖冶的纹路,完全挡住他原本的样貌,让人根本看不清他是何模样,只剩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露在外面。
而那些纹路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是何图案,可若要仔细观察,便能寻到一些规则。
厉寒曾依照纹路的样子将它誊画在纸上,最后竟得到了一幅重瓣莲花图。
“你既想统领三界,除了精进修为外,实则还有一条捷径。”
黑袍魔头已经疗好伤,那处贯穿的伤口也被修补完好,若非衣服那处破了个窟窿,根本看不出他一炷香之前受过剑伤。
“什么捷径?”厉寒激动问道。
他修炼千年,每每渡劫皆不成功。修为一直凝滞不前,后来不慎走火入魔,成了妖族中的异类,被赶出了妖界。
机缘巧合下他结识了眼前这位先生,在先生的帮助下他统一魔族,成为了新的魔尊。
而他唯一的心愿,便是问鼎三界。
都说神族是三界之首,而根本不能算在三界内的魔族从来都只能躲藏在地底,如蝼蚁一般苟且偷生。
他不服,他立誓要替魔族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修行一事从不简单,于是他只能派手下去寻妖族的内丹来提升修为。可这些修为,对于神族来说,杯水车薪,根本撼动不了其地位。
所以听闻先生说有捷径,厉寒瞬间激动起来。若真有能快速提升修为的办法,那他成为三界之尊便指日可待了。
“前任神族之主沉章曾耗费千年精血炼成了一颗能吸收天地混沌之气的噬灵丹,混沌之气对于魔族的修炼大有裨益。而噬灵丹亦能高效吸收妖之内丹和人之精血。若能到噬灵丹,定能助你早日统领三界。”
噬灵丹?
厉寒从未听说过此丹,可他却十分相信先生。
“若此丹真有如此神效,那我便取来。只是不知噬灵丹如今身在何处?”
它既是神族之主炼化的,难道现在还在神界?若是在神界的话,那就有点难办了。
“噬灵丹被封印在一人体内,我今日在焚羽谷见到了那人。”
“是谁?”厉寒追问道。
黑袍之人看了眼势在必得的厉寒,沉着声说道:“得魔尊收留在此,不胜感激。若魔尊信得过我,我当亲自替魔尊去取那噬灵丹。”
慕生野与贺兰旻回到客栈后便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慕生野推开门,看到阿声正趴在窗边看屋外的景色。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立刻弓起身子,警觉回头。发现是慕生野,他才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跳到慕生野身边。
“你回来啦!”声音轻快无比。
慕生野点头,戳了戳他肉嘟嘟的脸蛋问道:“你一直在等我?”
阿声红着脸看了眼慕生野,随即低下头,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慕生野才听他小心翼翼开口,“你今日可把那些魔族都杀了?”
说罢,便抬头看向慕生野,眼神充满期待。慕生野随即摸了摸他的头,回道:“杀了几个。”
“杀了,几个?”
阿声似乎没明白慕生野的话,便重复了一遍。
“对,只杀了几个。但我已探知魔界入口在哪,等我回仙门召集人手,直接杀到他们的老巢去。”
他本是想趁今日直接进魔界看看的,可贺兰旻灵力亏损,而他又不肯让慕生野独自行动,于是慕生野便只能直接打道回府。
如今魔族已经知道仙门找到魔界入口,他们应该会对那道结界严加看管,想要混进去便不太容易了。
而今就只能回仙门从长计议。
看来品剑大会得快些举办了,不然若等到与魔族交手时,大家手上都没有趁手的名剑,那可就要贻笑大方了。
“你要离开这里了?”阿声在一旁低声问道,语气带着无比的失落与失望。慕生野一听,便知道这只火鸟小妖在想什么。于是他摘下面具,对阿声微微一笑,开玩笑道:“当然得回去了,我不是清水镇的人,也不是焚羽谷的妖,留在这里没房没田的,怎么活下去?”
阿声一听,双手紧紧捏住衣服一角,来回撕扯着。半晌才闷闷开口说:“我,我可以,可以养你。”
“养我?”
慕生野不禁抬高了声音。
“你要如何养我?”
阿声歪头仔细思考了一番,随后特别认真地对慕生野说:“我会捉虫子,焚羽谷有很多好吃美味的虫子,我胃口小吃得不多,我可以把捉到的虫子都给你吃。所以,你不要走好不好?”
虫子?
慕生野脑海中浮现出无数长长的软软的有很多条腿的颜色各异的不断蠕动着的虫子,不禁打了个冷颤。
太可怕了,他才不要。
只是他低头看到阿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心中一软,不忍再逗弄他,便开口问他:“你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一起?
阿声猛地抬起头,眼眶中饱满的泪珠因这个动作飞洒到半空中。他鼻尖红红的,带着哭腔问慕生野:“你是说你要带我,一起走?”
慕生野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阿声便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哭得很响,很伤心。
慕生野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万分憎恨起自己刚才玩笑开得太大了些,让这敏感的小妖瞬间破防。
于是他只能学着当年沉章哄自己的样子哄阿声,不断抚摸他的头,拍打他的后背,语气也是说不尽的温柔。
“是我的错,不该逗你,我本来就是想带你走的,只是怕你不愿意离开,这里毕竟是你的家乡。”
阿声听到后抽噎着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慕生野。
“我愿意的。”
如今焚羽谷已经成为魔族的底盘,而火鸟一族也就只剩下他一个。他本来已经打算在焚羽谷等死了,却没想到遇到了这个心地善良的大美人哥哥。
虽然哥哥看起来有些不正经,害得他一开始以为他是个坏人。
可经过这短暂的相处,阿声发现是自己误会了他。
如今他要带他走,阿声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愿意。
“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是一只妖,一只没有什么修为的妖,清水镇的人见到妖躲都来不及,而这个哥哥为何会想带他回家。
听到阿声患得患失的语气,慕生野不禁叹了口气,随即说道:“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说完,他便伸出手又捏了捏阿声肉嘟嘟的脸蛋。
阿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任由慕生野的手在他脸上作乱,开心问道:“你喜欢我?”
慕生野眯起眼睛,感受手下舒服的触感,随后点了点头。
喜欢,他最喜欢捡小妖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慕生野敲响贺兰旻的房门,可却无人应答。询问客栈老板后才知道,贺兰旻昨天晚上就离开了。
慕生野得知此事后恨得牙痒痒,不由得在心中埋怨起贺兰旻。
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走就走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枉他还想着他们二人能一起回仙门。
虽然仙盟门与静云宗相距十万八千里,但好歹都是一路向北,能相伴一程便是一程。
他还想好好和贺兰旻培养培养感情呢。
而贺兰旻如今提前离开,让慕生野的如意算盘再次落了空。
他没有带阿声回仙盟门,而是去了自己一直住的竹楼。那竹楼悬在万丈深崖的半空中,唯一能上去的方式便是飞过去。
不过阿声既然是火鸟,想来飞是不成问题的。
将阿声安顿好后,慕生野便打算回仙盟门,召集仙门百家共同商讨品剑大会及对付魔族这两件事情。
阿声见他要走,不安地拦下了他,扯着慕生野的衣角小心翼翼问:“哥哥要去哪里?”
慕生野蹲下身,笑着说:“哥哥去办公的地方,你便在此待着,若是无聊了也可以出去玩一玩,这里有我设下的结界,很安全,不必担心。”
阿声乖巧地点起头,随后又问:“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可难倒慕生野了。他皱起眉仔细思考了一番,随后回道:“具体多长时间哥哥还不确定,但哥哥能保证只要一般完事就回来找你。”
也不知是阿声小小年纪就遭遇全族被灭的惨事导致他如此患得患失,无时无刻都要黏着慕生野。
真真正正把慕生野当成了自己的哥哥。
慕生野完全不觉得麻烦,只觉得他要比那个嘴硬心更硬的臭狐狸可爱许多。
而此时正在雪山之巅任劳任怨替慕生野寻找史书上记载的一把名剑的溪焱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尖,看向漫天的飘雪,叹了一口气,随后在心中又将慕生野从头到尾骂了个遍。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从来累死累活的都是他。
当年,就不应该让慕生野捡自己回去。
捡回去也是个劳碌命。
活了千年,一点福都没享受到。
第48章 长生诺十四
贺兰旻收到师兄石惊南的消息,连夜离开了清水镇,回到静云宗时才发现自己一时情急忘了和慕生野打声招呼。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想来慕生野也不会太过在意。
隐翠峰乱雪阁内,石惊南早早等候在此。一见贺兰旻出现,立刻从椅子上跳起,大步跨向他,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
“帝青,你终于回来了。”
贺兰旻微微侧身,躲过石惊南向他伸出的手,淡淡问道:“师兄唤我回来所为何事?”
石惊南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拉着脸瞥了眼贺兰旻,最后收回手,悻悻道:“天大的好事!”说完他便看向贺兰旻,等他继续发问。
贺兰旻听到却丝毫没有其他反应,坐下后十分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动作慢悠悠,看得石惊南连连抽气,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到贺兰旻身边,凑过头对他说:“仙盟门要举办一场品剑大会,听说会邀请仙门百家所有剑道修士!”
贺兰旻淡淡看了一眼石惊南。
“那又如何?”
“你的剑不是断了吗,我寻思着品剑大会上一定会有名家之剑,你不妨去看看,万一有看得上眼的呢?”
贺兰旻放下杯盏,修长的手在杯身不断摩挲着,随后说道:“剑修之灵在剑,机缘未至,本命剑难寻,不是所有剑都能与我契合。”
“这我自然知道,只是去试试,耽误不了你太多时间。”
“就只是为了这一件事情?”贺兰旻问道。
“嘿!”石惊南可不喜欢贺兰旻这个语气,“你什么意思?师兄我都是为了你好,你竟然还不领情。若是师父师娘在世,我定要让他们二老好好评评理,你虽修为比我高,但我好歹是你师兄,若你不服我,这静云宗宗主之位你只管拿去……”
石惊南一发起长篇大论便停都停不下,贺兰旻听得头疼,只得无奈答应。
“我去。”
而下一瞬,石惊南立刻闭上了嘴巴,眼中含着笑看向贺兰旻。
“如此甚好。”
“品剑大会是在几时?”
石惊南哈哈一笑,“明日……”
贺兰旻皱眉:“明日?”
“不是,明日师兄我啊要去仙盟门参加月度会议,到时候便能知晓品剑大会在何时举办了。”
回答他的是贺兰旻手下杯盏清脆的破裂声。
“那师兄为何如此这般着急唤我回来?”
信中写情况紧急,希望他立刻回来,于是他一刻都不敢耽误。
“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回来。”
他说话的声音在贺兰旻的注视下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清。
“你之前可从未这么快。”
第二日晚,石惊南又来到隐翠峰。他到的时候,贺兰旻正在练剑。剑是木剑,本毫无气势可言,却被贺兰旻使得出神入化,远看竟不比那些名剑差。
他没打扰贺兰旻,转身进了一旁的亭子,坐下慢慢等他。
贺兰旻一套剑术修完后,收起木剑,走进亭中,坐在石惊南的对面。坐下后,他便听到石惊南说:“品剑大会时间定下来了。”
“何时?”
而此时石惊南却吞吞吐吐起来。
“慕门主说因名剑难寻,为确保品剑大会的质量,便将大会定在了惊蛰后。”
“惊蛰?”
贺兰旻重复了一遍。
石惊南对上贺兰旻冷若冰霜的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哈哈,是惊蛰,你没听错。”
“如今才刚过大寒。”
贺兰旻说话间,亭子外十分应景地下起了鹅毛大雪,寒风裹挟着白雪,吹进亭中,他伸手去接,雪花落入掌心,顷刻间便化成水珠。
“那我叫你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要这么久啊。”
石惊南小声嘀咕起来。
而在这时,贺兰旻却突然问了另一个问题。
“此次会议是慕门主主持的?”
石惊南一愣。
“对,我也奇怪呢,从前都是他师弟严徽主持,没想到今日他本尊竟然出现了。你可不知道,见到他本尊,那些人有多阿谀奉承,脸都快贴到慕门主面具上去了。”
看来慕生野在他之后也离开了清水镇。贺兰旻无视石惊南的愤愤不平,暗暗想到。
“哦,对了,会上还说了另外一件事情。”
石惊南一拍脑袋,几乎快从座位上跳起。
“慕门主说前些时候焚羽谷有一族妖和仙门中人被魔族残忍杀害,料想仙妖与魔从来互不相涉,如今魔族公然对仙门及妖族出手,恐会有异动。如今他已查到魔界入口,便想在品剑大会后率仙门众人前去封印魔族。”
石惊南说完,便看向贺兰旻,有些疑惑地问:“帝青,你见多识广,快告诉师兄,何为魔族。大会上人多,师兄脸皮薄,问这种问题真是难以启齿。”
贺兰旻随即抬眼看向石惊南,眼神中包含十几种复杂的情绪。最后他叹了一口气,伸手隔空从乱雪阁内取出一本厚厚的书,递到石惊南手中。
“这本书的第三百章 开始,讲的便是魔族,师兄若有空可好好看一看。”
石惊南拿着书,脸上欣喜万分。可翻开书的那一刹那,他立刻便觉得头晕眼花。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如同扭动的蚂蚁一般,让他根本看不清楚。
他合上书,对贺兰旻哈哈一笑。
“那师兄回去再看。”
这几天,从早忙到晚,慕生野连轴转得腰都快断了。
不过好在,他要办的两件事情都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原以为仙门中人会惧怕魔族,不想卷入其中。可没想到,他们竟比自己还担心若不尽快铲除魔族,恐他们会威胁到仙门。
可铲除魔族这件事情不能太操之过急,如今仙门才刚成立百年,根基尚浅,仙门中绝大多数人都还在筑基期,金丹期也只有十之三四,元婴更只有寥寥几人。
他还未摸清魔族的实力,若悬殊过大,让仙门众人去封印魔族,几乎等于白白送死。
过些时日得再去一趟焚羽谷了,去魔界摸摸对方的底细。
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又过了些时日,溪焱还未出现,只是天枢殿内的一间偏房中,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名剑。
到底还得是溪焱,他办事慕生野能放一万个心。
他将这些剑交给严徽的时候,看到严徽眼中的惊讶,十分自豪地勾起唇角暗暗笑了声。
突然有了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觉。
“师兄竟然有了这么多名家之剑,相比之下,道天托隐剑阁铸的剑怕是入不了师兄的法眼。”
“隐剑阁?”
他怎么从未听说过仙门还有这样一个门派。
见慕生野疑惑,严徽立刻解释道:“隐剑阁乃十五年前创办的门派,如今还未入仙门,只是道天看阁内铸剑之术高超,所铸之剑亦皆是上品,便想着用一用他们的剑。若师兄觉得不妥,我便立刻派人回绝了他们。”
“唔。”慕生野沉思了片刻,随后摆手道:“道天真是好法子,若有了铸剑之术,何愁没有好剑。”
说罢他大声笑了一下。
严徽站在慕生野身旁,看着他精致的侧脸,耳根微微泛起红热。
若能让慕生野眼中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无论付出什么他都愿意。如今他已经能和慕生野比肩而立,剩下的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大寒已过,新年将至。往年慕生野都是和道天一起过的,可如今溪焱回来了,而且他又捡了一只小妖,于是便在除夕那天回到了竹楼。
道天豁达,定不会介意。
阿声见到他时两眼泪汪汪,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嘴上一直嚷嚷着。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等得我快要死掉了。”
“呸呸呸,小小年纪说什么死啊活的。”慕生野捏住阿声的脸,笑道:“你如今说话有些夸张了,莫不是在竹楼遇到了什么人?”说话间,他眼角余光瞥向竹楼外的一抹红色身影上。
阿声听他提起溪焱,立刻撅起嘴,埋怨道:“哥哥不是说这竹楼只有我一人,为什么那只狐狸也住这里?自从他出现,阿声就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他天天仗着自己法术高强欺负我。哥哥你看,阿声都瘦了。”
阿声说罢,还不忘在慕生野面前转了个圈。慕生野看向他越发圆润的脸,不禁笑出了声。正当他想找溪焱过来当面对峙时,便听到溪焱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喂,我说臭小鸟,你再乱讲小心我丢你进河里喂鱼。”
阿声闻言立刻挤了几滴害怕的眼泪出来,然后躲进慕生野怀中。
“哥哥你看,他又欺负我。”
慕生野笑着拍了拍他的背,随后顺着他的话说道:“嗯,哥哥待会儿帮你好好教训教训他。”
“太好了!”阿声拍起手,挑衅地看了眼屋外的溪焱,最后又对慕生野说:“哥哥对阿声真好,阿声最喜欢哥哥了。”
“你这小不点,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天天哥哥长哥哥短。我问你,你为他做了多少事,你又知道我为了他做了多少事。你要懂得在他心中,我才是最重要的。”
“不对,哥哥说过最喜欢我。”阿声立刻反驳,随后伸出双手抱紧慕生野。
溪焱此时也走进屋内,将最后一把名剑递到慕生野面前,挑眉道:“无咎,不如你快回答一下,到底是我重要还是他重要?”
慕生野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阿声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罢了,溪焱又是在凑什么热闹,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他直起腰,接过溪焱的剑,可溪焱却不松手,似是一定要让慕生野回答刚才的问题。
慕生野也是被气到没了脾气,自己好不容易抽空回来陪这两只妖过年,这两只妖倒是在他面前演了好大一出戏。
于是他一甩袖,丢下一句“爱过过,不过拉倒”便出门而去,只剩下玩脱了的溪焱和阿声在屋内面面相觑。
第49章 长生诺十五
出了竹楼,慕生野却没有想到能去的地方,于是便直接去了兰泽郡。兰泽郡内此时灯火通明,街头巷尾都弥漫着浓郁的爆竹硝烟味。原本热闹繁华的街市已人烟寥寥,剩下的沿街小摊也都准备收摊回家过节。
慕生野路过一处灯笼摊时,被摊主叫住。
“公子看看灯吧,特别好看的灯,今日乃除夕,子时兰泽郡会有送灯祈福的活动,公子若没有灯,便参加不了啦!”
慕生野在他说话间将面前挂着的几盏灯笼看了一遍,随后指着一盏画有梅花图案的灯笼说:“我要这个。”
摊主立刻应好,收了慕生野的钱后便将灯笼挑下递给慕生野。
“公子好眼力,这梅花乃一位仙门高人所画,今日许多人都想要买,可老朽都没同意。老朽看得出公子的确喜欢,便只能忍痛割爱。”
不是摊主自夸,这梅花的确要画得比其他画更加吸睛。慕生野举起灯笼,大雪便在此时飘落下来。就着灯笼里的光晕,梅花显得越发惟妙惟肖。恍惚间,慕生野好似闻到了梅花清幽冷冽的香味。
他向摊主道了谢,拎着灯笼漫无目的地在兰泽郡城内闲逛。
本来打算就此回去,可现下他对子时送灯祈福萌生了兴趣。
不知走了多久,他突然停在一处破败的神庙前。思索再三后,慕生野推开了那扇老化的门。
门发出“吱嘎”一声响,惊扰了正窝在破庙中围火取暖的小乞丐们。
他们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这个不速之客,眼底漫起惧怕之意。
慕生野抬起嘴角笑了声,向他们示意自己并没有坏心,随后关上门提着灯笼走了进来。
他每走一步,小乞丐们便后退一步。等到他们后背抵着那尊残损的神像退无可退时,为首那位年长一些的乞丐终于颤颤巍巍开了口。
“你要做什么?”
他龇着牙,眼神凶狠,可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此时的心理。
慕生野抬起手指向神像,叹了口气说:“我进来看看他。”
“你认识他?”
慕生野点头,“大概吧。”
小乞丐们似是不相信他,目光不断在慕生野和神像身上来回扫荡,最后才齐齐开口道:“他可是天神,你怎么会认识他?”
一个没有了神格的天神,而恰巧他的神格在自己体内罢了。
慕生野张嘴想回答,哪知年长那位却突然开口,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知道了,你是仙门中人。”
“仙门中人能认识天神?”
“当然,他们都有无上的法力。”
“对,仙门中人斩妖除魔,他们和天神一样。”
“我听阿婆说向天神许愿,天神听到后便会帮我们实现心愿。我向这个天神许过好多愿望,没有一件被实现。哥哥你既然认识这位天神,能不能帮我叫醒他,让他听一听我的愿望?”
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这句话说完后瞬间止住,慕生野面前的小乞丐们皆抬起头,用充满着希冀的眼神看向他。
慕生野想说,抱歉,这个天神已经不是天神了,他听不到你们的愿望了。
可不知为何,张开的嘴巴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连他自己都震惊,对于沉章的一意孤行,他到现在都无法释怀。
沉章生于鸿蒙,是天道选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神界之主,他肩上担的是三界众生,责任重大。
为吸收混沌之气,他炼化噬灵丹。可噬灵丹终究需要一个载体来牵制,于是拥有极阴体质的他成了沉章的徒弟。
他本以为这是天大的荣耀,却没想到,等待他的只有无穷的黑暗和枷锁。
虽然最后沉章为改他的命格将自己的神格给了他,让他成为了新的神界之主,可这到底不是慕生野所愿。
他只想做那个无忧无虑陪在沉章身边什么都不懂的小徒弟。
他不怨恨沉章收他为徒是别有目的,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天道的安排。
他也不怨恨神界众人,纵然他们趁沉章下凡时强行将他推进炼丹炉,与噬灵丹融合。
但他却恨沉章最后不管他的意愿,只凭一句“是为师对不住你”而做的那一切,更恨他明明没有灰飞烟灭却仍让修翎瞒了他万年。
真是,若沉章的转世现在在此处,那他必得好好打他一顿方能缓解心中的怨气。
慕生野的眼神逐渐深沉冰冷,小乞丐们见后还以为自己说得话冒犯了他,直缩起脖子。
甚至最小的那个被他的眼神吓到,“哇”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嘹亮,直将慕生野从自己的回忆中拉回现世。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你们有什么愿望都可以和我说,我会帮你们实现的。”
慕生野温柔说道。
他话音未落,小乞丐的哭声便止住了。其他几个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开口问:“真的假的?”
慕生野笑了一声。
“自然是真的,不瞒你们说,这位天神,是我师尊,所以,我当然有办法替你们实现愿望。只是这愿望可不能违背道法规则。”
小乞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时之间,不大的神庙内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叽叽喳喳声,热闹不已。
“我想吃卤猪爪。”
“我想吃梅花糕。”
“我想要穿新衣服,好看又保暖的那种。”
“我想要一个好看的灯笼。”
“……”
慕生野听完最后一个小乞丐的愿望,不由得挑起眉。然后笑着对他们说:“你们在此等我,我去去就来。”说完,大手一挥,人便没了踪影。
而那些小乞丐见状,更加确信了他的身份。
“哇,他真的是天神!”
“你们瞧见他的面具了没,好酷!”
“天神都是如此神秘吗,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你不懂,若要让旁人认出他来,都找他许愿,他岂不是要忙死。”
“哦,原来是这样啊。”
竹楼内,溪焱和阿声两人正大眼瞪小眼,看向门外。可除了风雪,门外什么都没有。
慕生野真的生气走了。
阿声十分难过。
“我说小鸟,你也不用这么伤心,无咎待会儿会回来的。”
他还不知道慕生野,那颗心比豆腐还软。
“你不要叫我小鸟,我有名字的,我叫阿声。”
“哈哈哈,你叫阿声。”溪焱附和道,然后问他:“你知道我叫什么?”
“知道,溪焱。”
“那你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我不知道,你好烦。”
“我可以教你,如果你叫我一声哥哥的话。”
阿声最后白了溪焱一眼,没理他,独自一人坐到门口吹冷风去了。
没过多久,他远远地就看到了慕生野的身影,随后他站起,激动地迎了出去。
“哥哥。”
慕生野摸了摸他的脑袋,对屋内的溪焱说:“我在兰泽郡的神庙中碰到了几个小乞丐,答应帮助他们完成愿望。”
溪焱挑眉:“所以呢?”
“钱没带够,这不回来取了么。”
他笑着看向溪焱,眼中满是算计。
“好溪焱,借我点钱呗。”
“不是,你自己的钱呢?”
慕生野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灯笼,没好意思说他的钱都用来买这了。于是他说:“走得匆忙,都落在仙盟门了。”
溪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同意了。
最后慕生野满载而归,神庙中的小乞丐见到他,欢喜得直蹦起来。慕生野看到他们开心满足的样子,也不由得跟着笑了出来。
只是他能帮的了一时,却帮不了一世。若放任这些小乞丐在此,他们怕是熬不过这个寒冬。于是他便对年长那位说:“这个是仙盟门的令牌,明日你带着弟弟妹妹们去城西找一位姓冷的公子,他见到这个令牌,会妥善安排你们的。”
“仙盟门?”
“对,仙盟门,若你对修道感兴趣,可以先做个外门弟子。”
“我也可以修仙?”
慕生野在他的期待中点起头,“自然,人人都可修行。”
“可是他们……我们,我们就是个乞丐,他们不会嫌弃厌恶我们吗?”
慕生野摸着他的头,神色认真。
“你无需在意他人的目光,世上之人千千万,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你只需做好你自己,遵从本心,不违道法。”
“嗯,我知道了,谢谢天神哥哥。”
因为答应了溪焱和阿声送完东西便立刻回去,于是慕生野向小乞丐们道了别。又想着阿声小小年纪应该没有见过人间的小玩意儿,他便绕路去了集市。
这会儿集市要比之前热闹些,估计是临近送灯祈福的时候了。
慕生野精挑细选了几个小玩意儿,付完钱正打算离开时,转身便在人群中看到了贺兰旻——一身白衣,不染纤尘,一副遗世而独立的模样。
而贺兰旻也注意到了慕生野,他先是微微颔首,随后目光便落到慕生野提着的灯笼上。
那熟悉的笔画让贺兰旻有一瞬的分神。
他闲来作的画,怎么会被人制成灯笼,还出现在慕生野的手上。
石惊南显然也发现了,他本想趁贺兰旻没反应过来时立刻走人,却在转身时被贺兰旻当即叫住。
“师兄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哈哈,说法,什么说法?”
石惊南不到黄河心不死。
“我的画,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我说师弟你啊别整日疑神疑鬼的,你怎么就证明那是你的画,你就不许别人画梅花?”
贺兰旻叹了声气,说道:“那幅画左上角有一处墨痕,是我不小心沾上的,后来照着这个痕迹,我才改成如今的模样。”
石惊南闻言一拍手,就说那个摊主一直压他价说这画有瑕疵,原来竟在此。
而贺兰旻说完便一直看着石惊南,石惊南被他看得后背直冒汗,只好破罐破摔道:“咱们静云宗都快揭不开锅了,卖你几幅画怎么了?”
而这时,本着相遇便是有缘且一直想和贺兰旻增进感情的慕生野走到他们二人面前,笑着向他们打了声招呼,随后问道:“什么画?”
贺兰旻和石惊南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手里的灯笼,随后石惊南摇头,贺兰旻抿唇不语。
“慕门主,你听错了,不是画。”
慕生野挑眉,随后便又听石惊南继续说道:“我和帝青在说……花,对,花,雪花,慕门主你瞧,今日这雪下得可真应景。”
第50章 长生诺十六
兰泽郡城外落息山中围山而建的栈道上,城中百姓以家为单位,簇拥在一起,手上皆拎着一盏灯笼,正冒着大雪上山祈福……原本漆黑一片的山脉,因着这些灯笼,形成了一条攒动的灯带。
从远处看去,便好似一条散落人间的星河。
慕生野站在城门上,向落息山远眺而去。
风夹着细雪,吹动他如墨的长发,在半空中随意飘荡着。
“贺兰道友今日怎会在此?”
慕生野低声开口问道,而后他收回目光,落到他手中提着的那盏灯笼上。
石惊南刚才便提着灯笼加入浩浩荡荡的祈福大队中去了,如今城门上便只剩慕生野和贺兰旻两个人。
“兰泽郡乃家师故里。”
贺兰旻说完,便见慕生野突然扭过头看他,双眉微微皱起。
“你竟然还有师父。”慕生野感叹道。
贺兰旻微微一笑,“难道慕门主没有师父吗?”
“呃……自然是有的。”
只不过他的师尊早就在万年前灰飞烟灭了,如今他的转世正站在自己面前,问着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说罢,慕生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混在呼啸的寒风中,瞬间淹没,快得让人根本抓不住。
两人之间一片沉默。
远方的祈福大队就快要走到山顶,而漫天的大雪也更加肆虐,迷蒙得几乎连眼前的景色都快要看不清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慕生野突然笑了一声。随后便对贺兰旻说:“我与贺兰道友也算是有缘,如此贺兰道友也不必唤我慕门主,这也太生分了。以后你直接唤我无咎便好。”
他说完,挑眉看向贺兰旻。
贺兰旻迎着慕生野的目光,微微一愣,随即抿起唇来,也没说也没说不好。就在慕生野的笑快要僵在脸上时,他才终于听到清冷的声音穿过肆虐的风雪传到他耳中。
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停止了。
“无咎。”
已经有万年之久,没听到沉章这样叫他了。
即使贺兰旻只是沉章的转世,可慕生野仍红了眼眶。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着,半晌才回贺兰旻:“那我以后叫你帝青?”
“嗯。”
“帝青。”
“嗯。”
“帝青。”
“嗯。”
慕生野每叫一声,贺兰旻便不厌其烦地应一声。不知为何,他心底总有一股陌生的情绪在翻涌着,让他在面对慕生野的时候,根本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也许是累了,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慕生野突然闭上了嘴,他暗暗瞥了一眼贺兰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好歹来兰泽郡一次,怎能错过送灯祈福。”说着,他晃了晃手上的灯笼,下了城楼。
贺兰旻的视线追随着慕生野的背影,最后落在灯笼外的梅花上,随即跟了上去。
落息山山顶上是一处十分开阔的平地,平地而起百级台阶之上,坐落着一间不大却异常辉宏的神庙。
神庙中灯火通明,香火繁盛。
慕生野达到山顶的时候,大部队已经祈完福下了山。他跟着贺兰旻进到神庙内,第一眼就看到了庙内正中间那座金身神像。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可如今一看却又十分陌生。
神像上的那双眼,有着从未在慕生野眼中出现过的悲悯。嘴角微微提起的笑容,又恰到好处地体现出他对世人的慈爱与宽容。
此时神像正前方,整整齐齐跪着一排人,他们三拜九叩,闭着眼虔诚祷告,妄想与天神沟通。
“啪”得一声,慕生野手中的灯笼掉在了地上,烛火急剧地晃了几下,随后湮灭。
他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最后退到神庙门口。
慕生野藏在面具下的脸白了又白,嘴巴不停嚅嗫着,可却一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担忧向他走来的贺兰旻,心中陡升出一股逃跑之意。
而他还未付诸行动,便被贺兰旻一声“无咎”给拦了下来。
“发生何事了?”
贺兰旻弯腰捡起那盏灯笼,重新点燃后递到慕生野手旁。可慕生野却缩着手,没有去接。
随后他急促地深吸了一口气,最后颤颤问道:“这殿中供奉的是哪一位?”
贺兰旻回道:“神界之主。”
“为何供?何时供?谁人供?”
慕生野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贺兰旻都无法准确回答。这座神庙从他记事起就已经存在,兰泽郡的百姓每年除夕夜送灯祈福的习俗也已延续了百年。
他小时曾跟着师父一起上来过,见到神像的时候问的第一个问题也是慕生野刚刚问的那句。
那时师父告诉他,这个神像是神界之主,他会保佑所有来参拜他的人。
慕生野突然笑了一声,随后转身离开了神庙。
没有人能懂他此时的心情——看到神庙中自己的金身之像时他内心是有多么震惊,又有多么讽刺。
他空占一个神界之主的位置万余年,却从未行过神界之主的职责,甚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还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信仰他的凡人的所有供奉。
而真正该接受世人供奉的天神,他的神像早就烂在那间破庙之中,无人在意。
多么可笑啊!
“无咎。”
清冷的声音传入慕生野耳中,慕生野脚步一顿,随后他转过身看向追他而来的贺兰旻。
“抱歉,突然想起还有事要做,所以我想先……”
他话未说完,便听到城内传来阵阵钟声,而后他便听到贺兰旻站在他面前,用着最温柔的语气对他说:
“无咎,新春快乐。”
具体是怎么回到竹楼的,慕生野已经全然没了印象。只知道他回来之后拉着黑脸的溪焱喝了好多酒。
溪焱原本对他没有回来陪自己和阿声守岁的事情十分生气,可当他看到慕生野脱下面具后露出的苍白脸色时,脾气瞬间便消失了。
虽不知他为何变得如此失落,但溪焱此时却十分有眼力见,甚至催促着睡眼朦胧却依旧想要待在慕生野身边的阿声赶快去睡觉,不要来打扰慕生野。
慕生野一边喝着酒,一边问溪焱:“你可知兰泽郡落息山上有一座神庙?”
溪焱拎着酒坛的手微微一顿,随后轻瞥了一眼慕生野,回道:“知道。”
“那你知道里面的金身神像是谁?”
“知道。”
从他第一眼见到慕生野时,他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听到溪焱的回答,慕生野自嘲地笑了声。
“可笑的是我今日才知道。”
沉章神庙的落寞和自己神庙的繁荣形成了鲜明对比,慕生野不难猜出这是谁的手笔。
沉章计划好了一切,却唯独没有把自己计划在内。
他将自己彻彻底底从慕生野的生命中摘得干干净净,甚至根本不打算告诉慕生野,他会有转世。
“你说,他得有多狠心,才会在我最依赖他的时候弃我于不顾。可他就只狠心便好了,为何还要做这么多事?”
剥神格给他替他改命,将神界之主之位传给他让他免于被天道责罚,又替他在人界建造神庙接受世人香火延绵神寿……
也许还有其他什么慕生野不知道。
他不信沉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那一句“为师对不住你”。
“我说你啊何必这么纠结,你觉得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那便是为了什么。你与他最亲近,你不了解他谁了解他?还要来问我。”
溪焱翻了个白眼,随即闷头喝了一口酒。
慕生野闻言却摇了摇头。
“你不懂。”
“对,我是不懂,所以你想问什么便直接去问他就好了,天上地下,如今还有你这个神界之主去不到的地方,找不到的人吗?”
溪焱一顿输出,说完便看见慕生野眼角突然掉下一颗眼泪来。
“你……”
慕生野苦涩道:“忘了和你说了,他早就死了,灰飞烟灭。”
“你们神族竟还会死?”溪焱忍不住问道。问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问了个什么蠢问题,于是扭过头喝了口酒后接着问:“他就没转世?”
人族死后会投胎转世,按照道理神族也可如此。
只是可怜了他们妖族,死了便是彻彻底底的死了,轮回转世这样的好事可轮不到他们妖族。
“有,他有转世,他瞒了我万年,终于还是被我发现了。”
“那你直接去找他转世问清楚不就好了。”溪焱说得十分轻松。
“转世没有前世的记忆。”
“呃……”
溪焱顿了一声,这可不能怪他,妖族没有轮回转世,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这些。
“我有个小问题啊。”溪焱清了清嗓子,接着问:“他死了,转世了,转世后的他还是不是他了?”
慕生野轻轻摇起头。
溪焱拍了拍腿,大声说道:“怎么就不算了?”
“他的身份、名字、记忆都不一样,所以自然不是同一个人。可他们的灵魂却又是同一个……”
“啧。”溪焱摇头,随后叹了一口气才又开口:“我知道你纠结的地方了。”
“但你纠结的事情我帮不了你,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需要你自己判断,旁人无法插手。但如今你是不是既希望他们是同一人又不希望他们是同一人?”
慕生野怔怔点了点头。而后溪焱伸出手遮住他的双眼,轻叹一声后说道:“无咎,不必为难自己,你不是常说随心而动吗,你要做什么便去做,就算天塌下来你也能顶着不是吗?”
慕生野闻言眨了眨眼睛,长而密的睫毛扫过溪焱手心,如同羽毛在溪焱心湖上轻轻拂过,留下阵阵涟漪。
他低头看向慕生野露在他掌心以外的脸,微微勾起唇角,随后对他说:“睡吧,你最近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