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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皇姐 春棠许许 29718 字 5个月前

第22章 22 放开,不要碰我…

从初春到入秋, 半年多的时间在月栀眼里如同一生一样漫长。

在暗无天日的牢里,身心不断被消磨,她眼里只剩模糊的黑暗, 几乎都快忘记裴珩的模样,他的声音, 他一切一切的许诺。

耳边的声音不再是少年的清朗干净,变得低沉磁性, 已经是青年的声线,对她而言很是陌生。

她不敢信, 身子止不住的瑟缩,口中喃喃重复着, “放开我……不要碰我……”

她的面孔日落苍白, 已经入秋,还穿着单薄的夏裙, 乌黑的长发从脸侧垂落, 衬的毫无血色的小脸是那样脆弱可怜。

只看一眼, 裴珩的心脏仿佛被揪紧,喉咙堵的发不出声音。

他缓缓松开她的胳膊,叫随侍的人退出去,半跪到她面前, 解下脖子上的挂饰,轻轻放倒她蜷缩的手心里。

带着体温的金锁落在她掌心, 月栀摩挲那熟悉的花纹, 自己亲手编织的红绳, 面对生人的惊慌渐渐平息,胸膛里好似掀起惊涛骇浪,连日的委屈与无处倾诉的孤独都化作眼泪, 从干涸的眼角留下。

“裴珩,我看不见了……”

声音带着哭腔,用力攥紧金锁,另一只手向前摸索,抓在了他磨旧的袖口上。

裴珩压下颤抖的呼吸,隔着衣裳抚摸她的后背,“我找大夫给你治,一定能治好。”

哭了一会儿,月栀又想起外头的蛮族,慌张的扯他袖子,“你怎么这时候回来,蛮族进城了,这里太危险,你先找地方躲一躲。”

“没事的,一支散兵游勇,不成气候,我已经带人将他们打散了。”裴珩轻抚着掌心下瘦弱的身体,眉心是化不开的担忧,“你还能站起来吗?”

他扶她起身。

月栀借着他的助力向前走了一步,脚步虚浮,肩膀不小心撞到他胸前,便听耳边青年呢喃:“月栀,你先睡一会儿罢。”

下一秒,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后颈,轻轻一捏,月栀登时就晕了过去。

瘫软下去的身子被裴珩稳稳托住,一手搂她后背,俯身抱住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女子轻柔的衣裙从青年坚硬的盔甲上飘落,仿佛熟睡的面孔枕在他宽厚的肩上,走出牢门,候在大牢外的几人下跪行礼,低垂的视线控制不住的飘向那月白色的裙边。

“启禀太子,闯入城中的蛮族人已经尽数拿下,城外游荡的蛮族人见到咱们的人马后,已经逃出了边境,是追是守,还请太子示下。”

青年横抱着女子柔软身体,眼神睥睨院中的下属,乌黑的眼眸中透出血性的狠厉。

“在押的蛮族,全部枭首示众。”

“立即整兵,随孤出城杀敌,斩除后患。”

“谨遵太子殿下之命!”

*

秋风乍起,翻过连山便是枯黄的戈壁草原,游荡在边境线外的蛮族被追赶而来凉州军突袭冲乱阵线,马蹄奔腾踏起无尽黄沙。

身先士卒的太子已经褪去少年稚气,经过鲜血淬炼的剑越发锋利寒冷。

他奔马疾驰,穿过混乱的防线,剑光直指蛮族人马中央。

剑柄脱手而去,割断了被层层保护在中心的蛮族首领的脖子,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双方交战士兵的眼睛,一时间杀的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几个月前,同样是在这般刀光剑影的战场上,静安侯毫无征兆的倒在了他面前。

军医诊治后,才知那夜侯府起火,他们喝下的酒中被刺客下入了奇毒“千丝引”。

中此毒者不会即刻毒发送命,却不可大动情绪,强烈的喜怒哀惧皆会牵动体内毒性,轻者躁动纵/欲,性情大变,重者癫狂暴毙。

静安侯只是杀敌时热血上头,便毒发身亡,与静安侯相比,裴珩体内的毒性要轻很多,一来是他年轻体质好,二来,是那夜毒性隐发时,身边有人为他平息了躁动。

静安侯的死让计划失败了一半,皇帝许诺重利劝降,军中人心浮动。

别人不知道皇帝的真面目,裴珩却看得清楚,连亲儿子都容不下的人,怎么可能善待手下败将、降将。

他斩杀来使,整编军队,重用自己培植起来的亲信稳定人心,杀入皇城,直指皇宫,亲自踏入太极殿,站在皇帝的病榻前。

“逆子,你果然有不臣之心……”

十年过去,老迈的皇帝满头白发,形容枯槁,半倚在榻上,一双眼睛仍如鹰狼一般狠戾,死死的盯着他。

“你同你娘一般善于隐藏,攻于心计,边关苦寒都没浇灭你的野心,朕就不该心慈留你一条命,那时就该杀了你!”

裴珩看着他疯狂的模样,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内心毫无波动。

他将两颗死不瞑目的人头丢到龙床上,语气平淡,“父皇,两位兄长都在这里看着,还请您写下退位诏书,交出玉玺,以正大统。”

皇帝与贵妃的两个儿子,虽然平庸却是他最喜爱的儿子,如今统统都在他怀里了。

至于贵妃,虽是后宫妇人,却也是不得不除的政敌,裴珩没有自己动手,交给了底下人去杀,此时已经与她两个儿子的尸身在一处了。

“贵妃和两位兄长都已经上路,儿臣知您宠爱他们,必然舍不得同他们分开,待您殡天,儿臣会将您和他们埋在一起,叫你们在地府团聚,再享天伦之乐。”

闻言,皇帝气的头痛万分,双手狠狠的扣在床沿,身子一颤,呕出一大口血来。

“你这畜牲!他们是你的亲哥哥,贵妃又何曾亏待过你,你怎么下得了手!”

为何下不了手呢?

裴珩冷笑,“父皇教我仁善顺从,我学会了,父皇教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清除异己、斩草除根,我也学会了……我还会父皇的字,可要写给父皇看看?”

皇帝睁大瞳孔,眼前阔别十年的儿子,从乖巧懂事,温润知礼的孩童,变成了一个冷血狠毒的畜牲。

……变得越来越像他。

皇帝心中一震,最后一点倔强的心气也没了,身子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呼吸,饮下此生最后的悔恨。

裴珩屏退其他人,用一条黄玉带,亲手送了皇帝最后一程。

临死之前,皇帝仍然瞪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他,仿佛在宣告自己身为帝王的尊严不会因为他的摧折而磨灭。

裴珩只觉得好笑,看着人慢慢断气,声音低沉道:“贵妃临死前已经交出了玉玺,退位诏书我也已替你拟好,你以为你对我很重要?不过是只固执又自以为是的病虎罢了。”

太极殿里回荡着两声艰难的吐息,像投进水里的石头,挣扎片刻,很快没了踪影。

他走出太极殿,长阶下是千军万马。

尸横遍野的戈壁滩上,裴珩踏上蛮族的尸堆,他高举旌旗,虽未加身皇袍,也已是三军人马中不可撼动的常胜王。

留下些许人马打扫战场,他跨上马背,在血红色的夕阳余晖中赶回燕京城。

下马卸甲,取下佩剑,擦去脸上的血痕,踏进熟悉的小院。

家中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院里有他留下的御林军保护,随行的太医和军医正在灶房里煮药,看到他来,太医忙起身来回话。

裴珩着急地望向堂屋里间的方向,停步问太医,“她的眼睛怎么样?因何失明,要吃什么药?等多久才能痊愈?”

太医伏低了腰身,“回殿下,姑娘因常年劳累眼睛,头部又遭受重击,脑中淤血压迫眼睛才导致失明,治疗此症切不能急,不可大悲大痛,要让姑娘放松开怀,辅以汤药活血祛瘀,好生养着,定有一日可痊愈。”

得知此症有痊愈的机会,裴珩急躁的心稍微安定了些,又注意到太医所说:“她的头部遭受过重击?”

“是,姑娘便是因此失明。”

裴珩怒火中烧,吩咐手下参将,“先把燕京府尹给孤扣下,再去州府衙门把此案相关的卷宗都找出来,孤倒要看看,此案孰是孰非。”

“末将遵命。”参将退出门去。

裴珩屏退了太医,推门走进堂屋,撩开门帘,就见华青正在床边照顾月栀。

她刚给月栀擦洗了身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心里担心月栀的身体,也对眼下家里进来的这些生人感到莫名排斥。

裴珩走进来,眉间杀气未退,穿一身黑底绣金文的劲装,初看到,吓了华青一跳——这人一身戾气,满是血腥味,像当下战场的杀神,哪里是她外冷内热的表哥。

可看相貌,又的确是他。

裴珩不强迫她尽快接受自己的身份,只站到床前看昏迷中的月栀,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瞧她面色如雪,像是个雪做的人,仿佛随时都会碎掉。

“我走后发生了什么,月栀为什么会被关进大牢,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

他进城后直奔家门,家中却只有华青一个人闭锁大门躲避蛮族,隔着门听她说“月栀还被关在牢里”,便即刻赶了过去。

此时问及细节,华青打开了话匣,将月栀如何被骗去宅子,被岫玉和齐邈意图欺凌,不得已杀人自保,到齐家与府尹暗自勾结,不经审查便私定此案……

“竟有这等混账事!”裴珩愤而握拳。

“他们就是欺负我们家中无人,表哥,你一定要为姐姐讨个公道!”

华青看裴珩如今的排场,心想他必定是升了大官,盼着他能让府尹重审此案,还月栀一个清白。

裴珩给床上的月栀掖了掖被角,叮嘱华青,“你且照顾好她,我去去就回。”

他离了家,直奔府衙。

*

简单到只有几行字的卷宗,却细致的写了月栀被罚秋后问斩,后又因“齐家心善不予追其重则”,改判为监禁一年。

齐邈此人,裴珩往日只知他与静安侯有所往来,如今看来,他是家大业大到轻易便买通了州府衙门,整个燕京城里上到权贵世家,下到富商小民,无一不言他德高望重、施恩惠下。

真要是品德高洁,便不会被罢官赶出平州,必是在平州被人拿了把柄,惹了摆不平的大事,才匆匆逃到燕京。

齐邈已死,这件案子便是他的家人在背后为他走动。

裴珩走出卷宗房,来到府衙后堂,燕京府尹正被押在此处,手脚被缚,嘴被堵住。

他抬抬手,手下一小将拿掉了府尹口中的破布。

府尹环顾一圈,身边人着的大都是凉州军的服制,他却一个都不认识,对裴珩严肃道:“我乃朝廷命官,你们怎敢拿我?”

裴珩将卷宗丢到他面前,“这件案子你并未堂审便定了罪名,难道是朝廷给你如此胡作非为的权力?”

卷宗在府尹面前展开,看到上头的“齐”字,府尹心慌的咽了下口水,左右看看,又望向外头被押在院子里的衙役。

“纵使我有疏漏,错判冤案,也要朝廷派人来定我的罪,拿我的人,凉州军由静安侯统领,静安侯与我平级,尚不敢待我无礼,你等不过凉州军中小小将领,焉敢在此放肆?!”

府尹壮起胆子,意图震慑众人。

身旁压着他肩膀的小将,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呵斥:“有眼无珠,这位乃是当今太子殿下,竟敢对殿下无礼,是不想要脑袋了?”

府尹心头一慌,抬眼看身姿挺拔的青年,果然气度不凡,眉眼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都是天家风范。

他声音磕巴,气势明显矮下去。

“自从十年前皇上废黜太子后,便再没立过新太子,这位若是太子殿下,为何下官没收到京城送来的诏书?”

小将:“我等收到蛮族进犯边境的军情,急行军快马加鞭赶来,自然比驿官到的早。”

军情是府尹在十天前上报,又知是这伙人解了燕京之困,终于不敢说话了。

裴珩问他:“你收了齐家多少银子?”

“一千两……”府尹老实跪在地上,尽数招供,“她们说那女子家中无人,又是蓄意勾引齐老,想毁齐家名声,欺骗钱财……齐夫人说宁愿花一千两买她的命,也不愿意受人胁迫。”

听过几方供词,裴珩了解到事情全貌,叫人拿掉了府尹的乌纱帽,抄没他家中钱财,将他关入大牢监禁三年。

凉州境内颇有政绩的县官有不少,裴珩钦点了一个县官上来填补府尹的官位,又亲自下令——

“齐邈与其妾室设计诱骗良家女子,事情败露,齐家又罔顾律法,行贿府尹,私下定罪,视大周律法为无物,罪不可恕。”

“着抄没齐家家产,家奴充为罪奴,家眷涉案轻者可不予追究,涉案重者一律流放出城,罚做苦役二十年。”

新府尹还未上任,裴珩的话便是新官令,小将带着自己的兵马和府衙内的衙役兵分两路,前去齐家和前府尹家抄家。

齐家被围时,里头正在为齐家大少爷庆祝生辰,宾客满堂,好生热闹。

官兵冲进来,为齐家的烈火浇了一盆冷水,宾客们匆匆逃席,有几个见状不对的丫鬟也悄悄跟着宾客们跑了。

夜色漫漫,外头的乐声停了。

岫玉并未察觉不对,在昏暗的房中与家丁偷/欢,沉浸在忘我的欢愉中,将死去的老头子和大牢里的月栀都忘得一干二净。

事毕,她趴在家丁怀里,黏糊糊的问他:“等我再从夫人那儿弄点银子来,便与你离开齐家,去过逍遥日子,可好?”

“当然好,能讨得你这样漂亮的媳妇儿,是我的福气。”家丁将她搂紧,大有再战一回的势头。

岫玉笑的欢喜,“死鬼,没个正形。”

老东西死后,她一日比一日快活,有时甚至想去大牢里谢谢月栀,若不是她杀了齐邈,自己哪能从那双老手下逃脱出来,得这么一段真情呢。

可惜她漂亮的绣花鞋,绝不会踏进阴湿污浊的大牢,只等捞够了钱,便与情人远走高飞。

床榻间的旖旎被破门而入的官兵打断,火把照亮了二人面孔,家丁屁滚尿流的逃下床,被抓了个正着。

岫玉惊慌的看着来人,又看向家丁。

家丁提起裤子,表情慌张,回头看了一眼岫玉,在她春情未消的眼神中,坚定的挡在了她面前,结巴着说。

“是我喜欢玉姨娘,趁她酒醉强迫了她,这不关她的事,你们要抓就抓我吧!”

这一瞬间,岫玉从未有过相信与真情的心,仿佛淋过一场春雨,萌发出了新芽——原来他们之间不止床笫之欢。

这个男人是真的爱她。

她想:有他在,就是齐家将她浸猪笼、将她赶出去吃苦,她也甘之如饴。

“府中丫鬟和夫人都已招供,你设计诱骗良家女子,事发后又隐瞒真相,哄骗其夫人前去行贿诬陷,上头已经下令,将你流放出城做苦役二十年,跟我们走吧。”

官兵的话让岫玉澎湃的心彻底冷下来,她呢喃着:“二十年,二十年……”

再看向家丁,对方的眼神变得犹豫,咬牙不忍,无奈的垂下去,什么都没再说。

她的真情只存在了短短一刻,便被“二十年的苦役”毁得一干二净。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官兵却不容得她拖延拒捕,将人从床上拖下来,意图强行将她带走。

岫玉哭得无法自拔,合着被褥趴倒在地上,还是家丁于心不忍,好生求了官兵,才将他们劝出去,自己留下给她穿衣裳。

两人相对无言,岫玉心如刀割。

她穿好衣裳走出门,冲着官兵大喊:“我认罪,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们让我见一见府尹大人,哪怕叫我为奴为婢,只要能留在城里,我什么都愿意做。”

官兵给他带上枷锁,无人理会她。

抄家的官兵运送着一大箱一大箱的金银珠宝出府,后面跟着被罚没的罪奴和齐家一大家子人。

齐府的宅子被查封,齐家人无处容身,一道道怨恨的眼神盯在岫玉身上。

“难道只怪我吗?那个臭老头自己不检点,他活着的时候,你们谁都没有张嘴劝过,如今他死了,罪过就全都落到我头上了?”

她声音尖利的对抗着齐家人,眼中余光还忍不住看向成为罪奴的家丁,越看越揪心,渐渐没了声音。

是她的犯下的孽带累了他。

恍惚间,她看到前方府衙内被人簇拥着走出来的俊美青年,不正是废太子吗。

瞧他这样,必定在军中得势,若能得他求情,自己或许能减轻刑罚,大不了去月栀面前磕两个响头,反正那个傻子心软好骗,她若不原谅她,她就把头磕破。

趁身旁的看守松懈,岫玉拖着被枷锁住的身体歪歪扭扭的朝青年的方向跑去。

“公子!公子!”

一支利箭迎面破空而来,刺穿了她的胸膛。

岫玉倒在地上,血流满地,一双眼睛望着昏黄的夜空,直到断气也没闭上。

侍卫收起弓箭,自始至终,裴珩都没有往她的方向看一眼。

第23章 23 摸摸看,我有没有变丑?

月升正空, 院里的御林军退到门外。

裴珩去东厢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确认自己身上没再有血腥气,再次踏入堂屋。

这些日子他要安定各州府的太守府尹, 要根除贵妃家族的势力,如今在边境线外刚打完一场胜仗, 如何安置凉州军、提拔与他浴血奋战的将士,又是萦绕在心头的一件大事。

小时读书念诗, 本想做一个仁德温和的君王,如今却一刀一剑拼杀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帝位, 哪怕打着清君侧的名头,民间仍旧对他非议不小。

大事小事萦绕心头, 他感觉心里乱糟糟的, 无处与人诉说。

手被撩起门帘,里间内, 清亮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丝丝缕缕爬上女子安寝的床榻, 温顺的栖在她的指尖,枕在她脸侧。

裴珩仿若走入仙境,看到了一位超然出尘的仙子。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不受控制的落在她纤长白嫩的指尖, 沿着露在袖口外手腕突出的骨节,描摹着她手臂的轮廓, 一路爬向那因为呼吸而上下起伏的胸口。

裴珩低眸, 不自然的偏过视线。

他已经十九岁, 又在军中数年,对男女之事虽无面面俱到的了解,也有了朦胧的认知——像他这般, 入夜后潜入女子闺房,实非君子所为。

可他就是想来见她。

心里乱成一团时,正常上杀敌杀红了眼时,看着皇帝死在自己手中,心底说不上是痛快还是怅然时,他都非常非常想见她。

裴珩轻轻走到她床边,坐在床沿上,借着月光,静静的看着她面目柔和的轮廓,像一朵开在月夜的栀子花,清新圣洁,美的叫人心动。

人在战场时,身边将士多是思念父母妻儿,他心里念的却是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

他从未喊过她“姐姐”。

因他想,月栀为他付出的一切,这十年来的陪伴与爱护,不是简单的成为她的弟弟,就能顺理成章的接受。

他想给她更好、更多的东西,只要她想,无论要什么,天涯海角他都会给她找来。

每每念着她,他便不是什么“将军”、“太子”,仿佛回到那一年的冬天,安心的依偎在她身旁,因为知道她不会离开自己,心中便不再忧惧燥动。

她睡得很安静,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是昏迷醒来后喝了太医熬煮的苦药才又睡下。

轻嗅着空气中独属于她的味道,看着那隐没在被下的柔软曲线,裴珩的心猛的跳了一下,脑袋里竟然幻想自己掀开被子躺进去,像小时候一样睡在她怀里……

他清咳了咳,转头看向地面。

月栀一整日都朦朦胧胧的,晕了醒,醒了睡。

自从眼睛出了问题,她的耳朵变得灵敏许多,睡梦中听到另外的呼吸声,还以为自己是在大牢里,心想又是谁来探监,条件反射的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自己身边,月光照映下,她朦胧的辨认出来人的身形,依稀分辨梦境与现实。

“裴珩?”她轻声唤他。

坐在床边的青年听到声音,立马转过脸来,看她长睫煽动下水润的眼眸,心中又是一颤。

“我在。”他滚了滚喉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没想把你吵醒……你要喝点水吗?”

月栀摇摇头,抬起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发现袖口稍许短了那么一截,皱眉,“你才出去多久,身量又长了不少。”

可惜她看不见,不能亲手为他添新衣了。

听到熟悉的关切,裴珩紧张又激动的心缓缓落地,整个身子都放松下来,像往常一样同她撒娇。

“我都出去七个多月了,如今坐在你面前,你就只看我的衣裳,都不看看我的人?”

月栀被他逗笑,“我倒是想看你的人,哪里还能看得见?”

语毕,手腕隔着袖口被一只大手握住,引着她的手向上,温热的呼吸俯下来,便有轮廓凌厉的下颌搁在了她掌心。

“你摸摸看,我有没有变丑?”他温声引导。

微凉的手在他的托举下,渐渐热了起来,月栀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从被下抽出另一只手,沿着他侧脸的轮廓抚上去,从皮肤细腻的颧骨到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突出的眉骨,一路抚到眉心。

哪怕瞧不见,她也能通过过往的记忆拼凑出这是怎样一张长开了的俊脸。

许久不曾与人接触的手,也在这短暂的游戏中,恢复了正常的知觉。因为失明而惊惧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你打小就生的好,还住在望山村时,大家都夸你是十里八乡最俊的小郎君,如今是越长越好看了。”

贪恋她掌心的温度,裴珩迟迟不愿松开她,一只手掌撑在她身侧,就这么伏着身子跟她说话。

“日后你想看我,便这样看。”

“夜深人静无人看,同你嬉闹两下便罢了,哪能总是这样。华青总说你聪明得体,言传身教,你可别教坏了她。”

“她哪里会跟我学,分明与你更亲近。”

“咱们相伴多年,我把你们当做弟弟妹妹,待你们同样亲近,可没有偏心过谁。”

裴珩不知道她为何会觉得他会吃华青的醋,忍着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澄澈明亮的眼睛,喉咙渐渐热起来,不自觉抿了抿唇。

“月栀,我升了官,不日便要调任去京城,你随我一起去吧。”

月栀懵懂的眨眨眼睛,似是深思,偏过脸去犹豫道:“我的眼睛坏了,不方便走动,随你上京恐怕会给你添很多麻烦,何况我买的宅子和静安侯赏你的屋田都在燕京,也是一笔不小的财产,不能说丢就丢了呀。”

裴珩心中一堵,又听她说。

“华青与王大哥定了亲,现下你回来,我也出了牢狱,他们的婚期不能再拖了,我们要是都走了,华青成婚后,在燕京就没有娘家人了。”

月栀想着自己手里有钱,可以买个丫鬟照顾自己起居。

若跟裴珩去京城,一来他是大官,事务繁忙,哪能顾得上她,二来,官眷需要交际,不谈出身,单她双眼看不见这一点,便会成为旁人的谈资。

帮不上他,又会给他添麻烦,自己还是不去的好。

裴珩沉默半晌,问:“你不想你的干娘和义兄吗?他们或许还在等你回去。”

刚到北地的那两年,月栀很想念他们,可渐渐的,生活的柴米油盐让她没有功夫在想那么遥远的人和事。

“都过去多少年了,义兄一定早就娶妻生子,干娘膝下儿孙满堂……我眼睛看不见,回去又不能给干娘尽孝,何必叫他们徒生伤感。”

“那我呢?”裴珩快要压不住心中的委屈,“你为华青考虑,为干娘和义兄考虑,难道就不为我想吗?”

月栀不解:她想了啊,第一个考虑到的不就是他吗?

在床上躺的久了,头有点晕,她从他手心抽回手来,扶着床榻坐起,与他面对面坐着。

“裴珩,你生我的气了?”

裴珩扭过脸,“不是生气……如果我执意要带你走,你会生我的气吗?”

月栀哑然,疑惑:“为何一定要带我走,难不成是想让我替你相看门当户对的小姐,让我在你们家里做一辈子老姑婆?”

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她今年都二十五了,为他少年时的一句许诺,至今都没有遇到心仪的男子,如今眼睛又坏了,嫁人就更难了。

“看到你功成名就,华青姻缘美满,我已经心满意足,日后只叫我一个人安生的呆着吧。”

不拖累他们,也是保全自己的尊严。

“不。”青年坚定的拒绝让她心下一紧,刚要再解释,被他的话头堵住。

“我要带你一起走,你不答应,我绑也要把你绑走,哪怕你生我的气不理我,我也会这么做。”

他声音低沉,语气中多了几分少见的偏执,听得月栀心里没底,不知他说的是气话,还是真的会这么做。

“裴珩……”她伸手想要碰他,却只蹭到他起身时垂落的衣角。

“我回去睡了,你也早些歇下吧。”

裴珩留下一句,转身离去,独留她一个人坐在榻上,对着夜色黯然神伤。

他这是怎么了?去了一趟京城回来,脾气变大了好多。

*

一整夜,裴珩翻来覆去睡不着,胸膛里有一股无名火,明知道她是这般温吞随性的脾气,却还是想要被她坚定的选择。

只要她愿意和他一起走,一切就都不成问题,可她却觉得自己的眼睛看不见,是最大的问题。

裴珩气自己没法立刻治好她,气她心里把他和华青放在同等地位。

郁闷了一夜,清晨起来,又是数不清的事情在等着他。

去军中论功行赏后,带着亲信前往静安侯府,里面正在大办葬礼,靖安侯的棺椁就停放在院子里。

裴珩上前奉香,起身时瞥了一眼在一旁守孝的侯夫人和沈娴,二人一个低眉顺眼,一个眼神不甘的瞪着他。

哪怕侯夫人再三提醒,沈娴依旧不肯低下视线,若不是在场宾客无数,她早就去裴珩面前质问——

为何同样喝了毒酒,只有她爹死了?

为何原归军侯统领的凉州军,如今成了裴珩的势力,都听他统率?

为何她爹去世将近三个月,军中连一道密信都不发来,直到现在才将她爹的尸体送回,尸身都已经化成白骨了!

裴珩的侍卫示意沈娴收起仇恨的眼神,被裴珩拦住,三人一同到后堂说开。

“静安侯对孤有知遇之恩,如今他已往生,孤于情于理都该照拂侯府。”

“孤赏沈家黄金百两,许沈家郎君成年后可以承袭静安侯的爵位,封侯夫人为二品诰命,至于沈家小姐,孤封你为县主,若你有心仪的郎君,孤日后可为你赐婚。”

旁的都罢了,只一个二品诰命,一个从三品县主,便是国公王府家的妻女,也不一定能得这般恩赏。

侯夫人下跪谢恩,“臣妇谢殿下赏,必好生教养儿女,不辜负殿下的恩赐。”

她身边的沈娴哭着跪下,头却不肯磕下去。

侯夫人着急拉她,裴珩也不恼怒,直言:“瞧你心中有气,不知你为何怨孤?”

“我爹那么看重你,往日为了让你消气,他连我这个女儿都不疼了。是我爹助你重回太子之位,你却夺了他的兵权,害他身死他乡!”

此言一出,裴珩还没恼,侯夫人就慌乱的起身给了她一巴掌。

“我看你是伤心昏了头,你爹因中毒而亡,那毒是贵妃母家派来的刺客下的,与殿下有什么关系?何况战场刀剑无眼,此战死伤将士无数,有几个将士家眷能如你我这般因功受赏,殿下对我们家已是格外看重,你怎能待殿下如此无礼?叫你爹在天之灵要如何安息!”

沈娴被母亲打得晃了神,捂住发疼的脸,垂眸泣泪。

运棺回来的将士已经将静安侯生死的前因后果都告知给了沈家人,如今侯夫人又亲自说了一遍。

裴珩再看沈娴的眼神,仍带着些不服气的倔强——此女非善类。

他看向侯夫人,“如今静安侯亡故,世子又未成年,不知夫人如何打算?”

“我一个妇道人家,只知道教养子女,操持家事,至于侯府,还得靠殿下庇佑,我等内宅女眷又能做什么呢。”

“既这样说,孤瞧沈姑娘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不如随孤一同回京,孤亲自为她指一门亲事。”

侯夫人心想殿下果然待沈家不薄。

她留在燕京照顾儿子,让儿子顺利长大继承爵位,而女儿进京得太子殿下亲赐良婿,是为儿子的未来开拓人脉,如此安排,对沈家而言是上上之选。

“可她一个女子,怎好孤身在外?”

“这你不必担忧,只要她愿意,孤会赐她宅邸,婚嫁事宜,都由宫中出钱操办。”

侯夫人满脸感激,拉扯着沈娴一同下跪谢恩,“多谢殿下为我这不争气的女儿费心,沈家世世代代都会铭记殿下的大恩。”

裴珩的照顾面面俱到,沈娴心想自己得封县主,进京后又会有宅邸、高门良婿,前程一片大好,比只能苦守在燕京吃风雪的弟弟好上太多。

看在这些“补偿”的面子上,她低下了头颅,磕头谢恩。

裴珩看着母女二人,眼神冷冽。

因利而合的关系,便以利而结,若她们懂分寸,感念天恩,他便不会怪罪这点失礼,日后若还不懂事,就不会像今日这般轻轻放过了。

*

侯府出殡,城中避讳三日。

三日后,华青出嫁。

哪怕裴珩私下与她将实情托住,说同他回京城便可位至郡主,华青仍不为所动。

她说:“我喜欢这样简单的日子,柴米油盐,自力更生,不必享着云端上的富贵,又日日害怕会跌下来。”

华青忧心的看向堂屋,真心劝他,“表哥,你若真的为姐姐好,就叫她留下吧,我和秋实哥会照顾好她,京城虽繁华,却有数不清的豺狼虎豹,她身子不好又坏了眼睛,哪里受得了那些勾心斗角,你叫她一个人如何待得下去呢?”

裴珩坚持,“我会照顾她。”

华青不信,“你如今是太子,不日便要继承大统,做皇帝要心怀天下万民,怎么可能一心一意照顾一个失明体弱的人。”

裴珩羞愧垂眸:虽然自私,但他心中没有万民,只有月栀。

兄妹两个终究谁也没劝得了谁,彼此各执己见,最后不欢而散。

月栀并不知道二人在夜里的谈话,只在大婚当日听着欢喜的乐声,亲自为华青穿上嫁衣,为她添置了五大箱嫁妆,足足在里头塞了三百两银子压箱底,将她送出门。

她眼睛看不见,没有办法陪华青上花轿,只能在裴珩的搀扶下,站到院门外,听喜娘一声声吆喝,听送嫁的队伍远去。

人生终免不了一场场别离。

从前她期盼温馨和睦的日子能持续到永远,如今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走了,等裴珩也离开,便又只剩她一个了。

入睡前喝下浓浓一碗汤药,给她看病的老大夫说要她好生休养,因此药里添了不少安神助眠的药材。

一碗药下去,熟睡到天明。

醒来,发觉身下的床在晃动,彻底清醒后才发现,自己是在马车上!

月栀慌了神,那日被人哄骗进内宅下药的记忆一下涌上来,她紧张的摸摸身上的衣物,又摸索着车厢试图下马车。

这架马车宽大,制式比侯府的还要奢华许多,车门是木头做的双开门,而非简单的布帘,她拍了拍马车门,发现推不开,慌张的喊了起来。

“来人,救命!”

随行保护在侧的小将听到动静,俯身安抚她,“姑娘别怕,我等是裴将军的属下,特随将军一同护送姑娘进京。”

月栀记得她在自家院里听到过这个少年的声音,可依旧安不下心。

“我没有要进京,我的宅子钱财都在燕京城,我不想进京,你们送我回去吧。”

她见过宫里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太监,因身体残缺,一辈子无法出宫,即便有干儿子照顾,久病床前无孝子,时间长了也没有人能熬得住。

她不要裴珩一时因为心疼将她带在身边照顾,不愿自己挡了他的青云路。

小将有些为难,见她情绪激动,便差人去前头请裴珩裁定。

不多时,裴珩竟然亲自过来了。

他叫停马车,坐进去,面对面看着慌乱的月栀,神情不忍。

“我已经将家中的衣裳、值钱的金银器物都装上了马车,就跟在后面,一同带去京城,你不必再惦记。”

“你怎能这样独断?”月栀气的想哭,“带我去京城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叫人知道你有一个瞎眼的姐姐,你面上会有光吗?”

她受够了被人瞧不起,宁愿在小地方呆着自在,也不想再踏入那些权贵的地盘,受人奚落。

“当真是做了大官,连我的话也听不进去了,若不是看不见,我非要打你一顿。”她憋屈的抽泣,抬袖掩面。

她哭的梨花带雨,裴珩的心也跟着疼,看那一张一合的红唇,自己的唇不自觉的微张,吐出一口难耐的叹息。

他落下窗帘,倾身过去,紧紧的将人拥进怀中。

身体每一寸肌肉叫嚣的不安都消散在这个拥抱里,裴珩无法自控的抱紧她,按着她的后背压向自己的胸膛,深深的呼吸她发间的栀子花香。

声音低沉:“你打我吧,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放你离开。”

第24章 24 朕的皇姐

月栀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困住, 想打他都伸不开手,气的哼了两声。

她想,她不只是气他的独断专行, 更讨厌自己瞎了眼睛,日后再也做不了赚钱的活计, 只能靠人照顾,像个废人一样。

“我看不见, 什么事都做不了,你带我进京, 眼下能心安,日后迟早会后悔。”她委屈的流泪, 越哭眼睛越痛。

裴珩掏出帕子, 为她拭去眼泪。

他轻声问:“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没担当没责任心的人?难道你不信我是真心想对你好?”

月栀不知该如何回答,父子亲情尚且有耗尽的一天, 她和裴珩之间以恩情作维系, 半路出家的姐弟情, 又能持续多久……

“你忘了吗,我答应过你,会让你过好日子,会让你嫁给世间最好的男子。”

闻言, 月栀微微抬眸,似有所触动。

裴珩看她哭得轻了, 继续说:“我如今以往的身份不同, 这次回京, 再不会有人瞧不起你、欺负你,我会让你成为整个大周最尊贵的女子。”

他越说越夸张,月栀都懒得跟他生气了——大周最尊贵的女子是皇后娘娘, 如今还在佛寺里待着呢,难道他要把她送去佛寺念经,叫天上的佛祖帮她治眼睛不成?

这么大个人了,竟还有股孩子气。

“哼。”月栀吸了口气,止住眼泪,摸索着按上他的手臂,将人从身前推开。

红着眼睛训他:“你已不是孩子了,光天化日,少在人前搂搂抱抱的,不成体统。”

语气中还有些愠怒,眼里看着却和顺了许多,裴珩乖乖后撤,坐到她身边,方才拥抱时,她的发丝勾到了他的衣襟上,即便分开,仍藕断丝连。

他缓缓吐息,抬指将那缕青丝捻在指尖,从侧边注视着她哭红的面颊,雪白的肤色染上湿红,如春山清雨,漫入心田。

眼睛注视着她,低头轻吻指尖的发丝。

在无人打扰的密闭空间里,在不被她发现的隐秘之地,青年的心中渐渐酝酿出难以言说的情愫,往更深处扎根……

马车已经驶出凉州地界,月栀终究没能磨得过他,选择了妥协。

她从他那里要来了房契和金银财物,小小一个包袱,整日抱在身上,想着进京后,不管他是厌了她,还是成婚后无心再顾及她,终归身上有钱,她还能另找住处。

归程的队伍多了数辆马车,行进速度慢了很多。

裴珩时不时就要到马车里找月栀说话,从一开始的安抚,渐渐的多了些酸气,越看那个包袱越不顺眼。

“你就那么喜欢钱财,睡觉都要抱着?”

“天下谁会不喜欢钱财?难道你做了大官,会不稀罕收月俸?”

裴珩挑眉,心道:他能给的,比那包袱里的所有加起来都要多得多,真喜欢钱财,抱着那小包袱还不如抱他来的实在。

这点小心思上不得台面,只能用幽怨的眼神的她表示不满,然后送上自己亲手做的夹肉饼,以此转移她全身心倾注在包袱的注意力。

自从静养后,老大夫说少食油腥,裴珩便连给她煨的鸡汤都要撇干净油,只端清汤给她喝。

往日在牢里也没吃什么好东西,如今闻到夹肉饼的香气,月栀顿时食指大动,摸索着从他手里接过夹肉饼,微微侧过身,不给他看到自己的吃相。

一口咬下去,酥脆的饼皮内夹着炖到软烂,半肥半瘦的卤肉,辅以青瓜中和荤腥,简直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夹肉饼。

“是你做的?怎么那么好吃?”

月栀吃的高兴了,对裴珩不吝赞美。

裴珩坐在旁边,歪着身子偷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刚开始脸上还稍有戒备,一口酥饼下去,表情都变得纯真了,眼里只有对美食的喜欢,什么钱财,什么顾忌,都抛到脑后去了。

她的快乐就这么简单,一袋珍珠也可以,一个夹肉饼也可以。

只是看着她,裴珩不自觉地托住腮,嘴角扬起微笑,看她吃完了一个,又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着的热乎乎的夹肉饼送到她手里。

“我做了很多,你想吃多少都可以。”

月栀不好意思地抿唇,拿过第二个肉饼,小口小口的吃起来,小声念叨。

“你能不能给我找个厨子做夫君?”

裴珩眉心一皱,疑惑又想笑,“想吃好吃的,我给你做,再不然就雇几个大厨在家里,每日换着花样做,至于为了点吃的,嫁给一个厨子?”

月栀不服,“只要能踏实过日子,是厨子还是宰相,又有什么差别。”

裴珩抬手,指背轻轻蹭掉她嘴角的酥饼渣,语气认真,“说了要让你嫁给世间最好的男子,我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细不可察的触碰,月栀并没注意到。

听他主动提起婚事,不免催促:“那你可得快点找,我都快等成老姑娘了。”

“你哪里老了,一点都不老。”裴珩看着她多了些血色、貌美如花的脸,恍然又有些出神。

月栀皱眉,吃饼都不香了,“我跟你说真的,我不想再等了。”

瞧她眼神失落,裴珩连忙应是,“好,我回京就给你找。”

先帝的丧期已过,回京便是登基大典,届时满朝文武都听他差遣,大周人才济济,为她找一个乘龙快婿,能有多难。

*

先帝驾崩,太子不在京中服丧守孝,只因边境一道军情,便率兵赶往凉州,三日便退了入侵的蛮族,将蛮族游兵驱赶到边境线外千里,却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回到京城。

太子回来时,先帝的丧期都过了,朝中文武百官对此事颇有微词。

那日废太子带兵攻入皇城,宫中生变,众人只知贵妃惑主,先帝重立太子,诛杀贵妃一族又赐死了两位皇子,随后在太极殿内暴毙。

重立太子的诏书和传位诏书都悬在太极殿内,众臣对边疆杀回来的太子又敬又惧,哪怕心中不喜他“孝期不服丧”的任性之举,面上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太子归京,照例在东宫住了两日,沐浴净衣,焚香祝祷。

第三日,新帝登基。

上朝第一日,新帝颁布政令:减轻赋税徭役,令众民休养生息,大赦天下,非死罪者刑罚苦役减半,赦罪奴还乡为民。

加封新旧老臣,另册封民女月栀为公主,赐封号“宁安”,享一品俸禄,赐居公主府,另赐其可随时进宫,凡宫门守卫验明正身必得放行,无需再另请旨意……

“先帝有三个公主都远嫁离京,新帝登基也不请三位公主回来观礼,竟没来由的册封了一位公主?”

“可听说那位月栀公主是什么来历?”

“从没在京中听说过这个人,许是北地来的,或许家中父兄子侄随太子征战,通家有从龙之功,才叫她得此封赏?”

“皇上赏她的那座公主府,原是前朝的一座王府,常年整修,气派着呢。一个不知来历的女子,得赏竟比众多高官大臣还要多,皇上究竟看中她什么?”

“听说原静安侯对新帝有知遇之恩,新帝回京时带了他的女儿回来,想她因着父亲的功绩,才得封公主吧。”

新帝政令一下,无论高门权贵还是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位毫无背景的公主,猜测、好奇、嫉妒,说什么的都有。

此时,月栀身处公主府,对外头的议论一无所知。

前来宣旨的太监宣读了新帝的旨意,微笑着躬身将圣旨双手奉上。

“宁安公主,请您接旨吧。”

月栀跪在地上,身边的侍女搀扶着她起身去接,直到手里抚摸到圣旨,她都还觉得这是一场梦。

送走宣旨太监,她又惊又奇,拉着贴身侍女问:“这是怎么回事,新帝为何册封我为公主,为何没提到裴珩的功绩?听新帝的旨意,是要我搬去公主府?”

婳春笑着应她:“公主,您现在住的这座宅子,便是公主府啊。”

月栀更加疑惑,回京当日,裴珩叫她住进这所宅邸,说这是宫里赏他的宅子,那时她还以为裴珩隐藏身份,得了皇子的赏识,才有如此殊荣。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回事。

裴珩一定又隐瞒了她什么。

婳春看她生疑,好生宽慰她:“朝廷里的事,奴婢也不甚了解,待将军回府,定会给公主一个满意的答复。”

月栀叹了口气,她看不见,连走路都要人扶着,进京好几日,院门都没出过。

她叫下人将圣旨安置好,问婳春:“可找到我干娘和义兄了?”

婳春应声:“一早就传来消息,家丁在城北的民宅内找到了二人,奉您的命去请老夫人和张郎君前来府中会面,想是再过一时半刻就到了。”

闻言,月栀脸上扬起笑,进京几日,终于有个好消息了。

她忙叫下人去准备席面,叮嘱:“饭食做的绵软些,干娘年纪大了,咬不动太硬的吃食,多备些点心,干娘和义兄都爱吃。”

“是。”侍女去膳房传话。

月栀只知道裴珩去筹备登基大典,去了三天都没回来,听婳春说他今晚会归家,便想等他回来再问个明白。

此时便一门心思等着干娘和义兄到府上叙旧,害怕所谓公主府的名头叫他们觉得不自在,特意叫家丁暂时不要挂上门匾。

午后,张平安扶着张嬷嬷进了府。

二人自下了马车,便被府邸大门的气派给镇住,话都不敢多说。

进了门,府内庭院宽敞,长廊分隔主院侧院,一边院里种着长青的竹林,另一边则种着挂满了果子的果树,空气中果香竹香交融,与别家富贵人家的铜臭气截然不同。

檐下挂着的灯笼上画着栩栩如生的花鸟成语,仰头一看,便是一幅山水佳作,如同进了天家地界。

被丫鬟引导着走入正厅,月栀就在席间坐着,一双眼睛明亮却无神,望着门外。

到访的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心里都念着坐上马车之前所听的叮嘱。

“公主眼睛不好,切忌大悲大痛,你们说话间万不能提及新帝的身份,只同公主说些家常,叫她安心就好。”

张嬷嬷在宫中待了十几年,看那人的装束,便知他是宫中侍卫,品级不低,最低是个御前侍卫。

他说的话,便是皇上要他们听的话。

二人入席,看月栀生的水灵标致,模样比十年前长开了,肌肤柔嫩雪白,眉目宽和,倒真有公主的气韵。

“月栀……”张嬷嬷坐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我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耳边的声音苍老陌生,可她说话的语调没变,仍是一个为子女操心的母亲,一下子就把月栀拉回了十年前,还在东宫的时候。

她微笑说:“干娘,如今裴珩有出息了,您若愿意,就跟义兄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宅子大,便是义兄的妻儿一同过来也住得下。”

张平安插话,“你在北地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好不容易才回京安定下来,我们也没能帮你多少忙,哪好住进来呢。”

张嬷嬷也应声说:“那年出宫你给的金子,我给平安娶了妻、买了宅子,到现在都没有花完,不缺吃也不缺用,家里三个小崽子皮的很,好叫他们来扰你静养。”

月栀好奇,“义兄的孩子多大了?”

张平安:“头胎是个女娃,今年九岁,第二胎生了两个崽子,今年五岁。”

“多子多福,义兄真是好福气。”月栀从袖里掏出提前备好的红包,摸索着拿给张平安,“拿给孩子们买糖吃。”

张平安有点犹豫,那位御前侍卫找到他们家时,已经给了他们一笔银子。

张嬷嬷示意他收下:“别愣着,这是你妹妹的心意,你拿给孩子,她会高兴的。”

“快收下吧。”月栀笑得开心。

张平安拿了红包,拉家常似的说起,“新帝登基,不仅小公子重回官场,我也得了调令,官升三级,要去济州做司马了。”

“真的?”月栀为他感到高兴,“新帝真是仁善,政令惠及百姓,连我们也跟着沾光。”

“是啊,我们都感念他的恩德。”

张嬷嬷和张平安心中各有所想,二人都知道新帝是谁,看月栀此刻仍被蒙在鼓里,不知对她而言是福还是祸。

一顿饭吃到傍晚,三人从升官的大事说到过日子鸡毛蒜皮的小事,直到天黑,才依依不舍的分别。

“妹妹,我三天后举家去济州赴任,你若得闲远游,别忘了来济州看我们。”

“嗯。”月栀站在门边,看着两个模糊的身影远去,彻底融入黑暗。

重逢的喜悦后,是怅然若失的空虚。

她羡慕义兄,母亲在堂,妻儿美满,仕途也顺,一家子热热闹闹,有亲人围绕,在哪里都是家。

而她一个人住在这座的府邸,又大又空,府里的下人也规矩的很,安静时,连一句人声都听不见。

想想自己看不见,在府里又无人倾诉闲话,还不如跟义兄一起去济州,帮兄嫂照顾孩子,好歹身边有个伴。

心事说给婳春,当晚就进了裴珩的耳里。

他换了便装出宫,到内院见她,时辰太晚,以为她已经睡下,却见内院后堂上还亮着烛火。

走近一看,侍女都退在廊下,她孤身一人趴在桌上,枕着细白的手臂小憩。

看那一截藕白的小臂,裴珩心脏一紧,走过去,解下披风披在她身上,细微的动作吵醒了她,在他落下的阴影中,月栀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茫。

来人身上是一股陌生的味道,是祠堂祭坛上的香火味,有点呛鼻子。

“我刚做完公事,刚刚回家。”

月栀垂眸,许是在府里听多了家丁侍女的回话,竟一时分辨不出这道声线。

听语气,应该是裴珩。

她从桌上起来,拉住即将滑落的披风,被里层的温度暖的身子发软,在他面前坐正,“裴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不傻,独处的时候想了很多,渐渐就想明白了一些事,眼下只是给他一个坦白的机会。

裴珩坐下,抬手理顺她枕乱的发丝。

语气平静,“是我……是朕封你为公主,给张平安升官,将他外放历练,也能让张嬷嬷回乡安度晚年。”

他看她从浅眠中醒来,仍有些迷离的眼,微笑着用指骨为她轻揉眉心。

“朕说过,要让你做大周最尊贵的女子,君无戏言,从今往后,你是朕亲封的宁安公主,朕的皇姐,朕会择吉日将你记入皇家玉牒,叫你永享富贵。”

他语气欢喜,月栀也都听了进去。

为那一声“皇姐”,她有些错愕,“你终于愿意认我是你的姐姐了?”

“自然。”裴珩笑着看她,“旨意以昭告天下,大周百姓作证,玉牒上的裴家祖宗作证,朕与皇姐虽无血缘,却胜似亲人。”

月栀眉眼放松,兰息轻吐,探出去的手被他的手背接住,心下一暖,指尖轻轻触碰在他手背凸起的青筋。

“我知你不告诉我登基之事,是怕我一时接受不了,但我想,无论文韬武略还是知人善用,都该是你做这个皇帝,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裴珩安静听着,心潮翻涌:他怕月栀知道他弑父杀兄,身上背着数不清的血债,她却夸他该做这个皇帝。

她心思单纯,倒便宜了他,轻易便得了她的理解。

指下渐渐有些热,月栀不动声色的收回手,轻声道:“虽然我猜到了你的身份,还是怕你没有吃饭就来了,所以叫人在笼上热了饭菜,你要吃一点吗?”

“当然要吃。”裴珩微笑,“今日事忙,御膳房又不知道朕的喜好,做的菜差强人意。”

月栀低眸,“给你留的饭也不是我做的,等我眼睛好了,一定下厨为你做……”

“有皇姐陪着,朕吃什么都香。”

“贫嘴。”月栀抿嘴,听他喊自己“姐姐”,便好像两人真能做一世姐弟,再不用离别,心里高兴,嘴角也忍不住笑。

侍女将饭菜端上来,裴珩不用人伺候,叫她们退到外头,自己一边吃,一边听月栀闲聊杂事。

“义兄家里有三个孩子,干娘日日被几个皮孩子围着,又笑又闹的,定是管教孩子多了,嗓子比从前粗了许多。”

“偏院种的果树结了好些果子,满府人加在一块都吃不完,落了好些被鸟吃了,鸟一多,又引了狸猫来,我白日无事便到果树下坐着,听鸟叫猫叫,可热闹了。”

“我听婳春说,偏院里还种着一大片竹子,春天会长竹笋,到时我刨了最鲜嫩的笋子,给你煲腌笃鲜吃。”

她安静时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却爱在他面前将生活琐事说个不停,往日的饭桌上,他便是这样听她说话,要她的灵动鲜活将他拉回当下的真实。

“偏院的果子很甜,吃不完烂掉就太可惜了,宫里人多,不如我改日叫人把果子摘了,你带回宫里,分给那些宫人吃?”

“好。”

“你身上的香火味太重了,回宫记得沐浴再睡,你小时候,宫里的熏香味一重,你就睡不好觉。”

“我记得了。”

“还有……”月栀声音支吾,“你为我找的那个老大夫,他开的药太苦了,我吃那药,总是头晕想睡,能不能给我换个大夫?”

“吃药不舒服也不早说。”裴珩微笑的眉眼变得严肃,“明日朕从太医院给你指一位新太医,让他留在公主府照顾你。”

闻言,月栀着急道:“其实,我在太医院有个故交,也是我的同乡,名叫苏景昀,可否叫他来为我医治?”

裴珩没有多想,“只要他能调养好你的身体,让你的眼睛好转,朕便叫他来。”

得他应承,月栀明显开心许多。

看她温婉的笑颜,裴珩便觉得通体舒畅,神清气爽,整日处理奏折、与朝臣斗智斗勇的疲倦都烟消云散。

他想:只要月栀能高兴,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第25章 25 做这梦是玷污了她

干娘和义兄都要离京, 一个官职高升,一个荣归故里,月栀替他们高兴, 也感到些许忧伤——她在京中本就没有几个熟人,这下认识的人就更少了。

眼睛看不见, 不便去参加赏花宴、游园会,不能认识新朋友, 自己呆在府里只能与婳春闲说几句,难免感到孤独。

月栀本想, 裴珩日理万机,为自己换太医的事, 许要等几天才能办妥。

意外的是, 苏景昀第二日便上门了。

十年过去,当初只能在太医院帮忙抓药的小学徒, 如今已是面目方正的年轻医官, 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宫里人独有的谨慎。

“微臣给公主请安, 公主千岁。”

月栀循着声音忙把人扶起,“何必行此大礼,难道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月栀啊。”

她有些慌,过去这些年, 苏景昀一直在宫里,伺候一个患病的暴戾皇帝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出一丁点差错都可能被砍头诛九族。

为自保, 人难免要慎之又慎, 哪怕性子改了,变化太大,也无可厚非。

她忧心的等待他的回答, 比声音先来的是扑面而来的药香,月栀几乎能想象到他是以怎样的姿势凑近到自己面前,谨慎又克制地扶住她的手。

“那年东宫隔墙一别,还以为再也不会见面了,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你。”苏景昀面容憔悴,眼中带泪。

他像只被扒光了羽毛的鸟,拖着疲惫的身体靠近她,想要依偎在她指尖休憩。

月栀听出他话中的疲倦,不由得心疼起来,人人都想进宫赚月银拿赏钱,却不知伺候这一群大周最尊贵的主子有多难。

“世事难料,我也没想到自己还会回到京城来,又走大运得封公主。”

她只觉得“公主”这个身份让她能与裴珩做名正言顺的姐弟,让往日的恩情落到实处,成了实实在在的亲情。

现在看来,这身份大有用处。

“皇上要你来我府上住,日后只管帮我调养身体就好,除了宫中月银,我再另给你每月十两贴补,吃穿用度都由府里出。”

“听你说话声有气无力,想是近来累得不轻,不如先去休息吧,我在东别院给你收拾了一间空屋出来,你先住那儿。”

月栀欢喜自己的准备派上了用场,府里终于来了一位久住的客人,她又多了一个可以闲谈的朋友。

苏景昀被她一连串体贴的安排惊到,十年的时间,整个皇宫都笼罩在先帝随时会发病杀人的恐惧中,太医院的太医死了大半,亏得他谨小慎微不惹眼,才活到先帝驾崩。

北地苦寒,本以为她会被风雪摧折,眼中所见却是一张白皙粉嫩的芙蓉面,发髻间簪花戴玉,青丝垂肩,温婉如春风。

从沦为罪奴的侍女到新帝重视的永宁公主,想她必定有一番奇遇。

苏景昀轻叹一声,“微臣多谢公主费心安排,就先退下了。”

他的确精神不济,不止因伺候先帝时的战战兢兢,更因确诊先帝暴毙时,他用了不少药粉才化去尸体脖子上的淤痕,先帝那双目圆睁的眼睛,他至今都不能忘。

本想着新帝是要将当时的知情人都斩草除根,才找了个为公主看病的借口将他送到宫外杀头,现在都不确定,自己还能安稳活几天。

看他退去的背影,月栀心中疼惜。

她还记得儿时和苏景昀一起被卖,那时她温吞怯懦话都不敢说,苏景昀却嘴甜会来事,被一户富人家买了去。

他很坚强,在宫里也能疏通关系,谋得一个好名声,如今却惊惧疲惫,毫无生气。

月栀不喜欢看人被摧残的不成样子,叫他好好休息了一日,第二日一早便让府里煮了简单却丰盛的饭食,请他同席用饭。

一整日,她带着苏景昀和满府的人一起去摘果子,熟过头的便削皮去核做成果馅包进点心里,再有多的便酿成甜酒……

公主府里有座不小的湖,湖水清澈,月栀与几个侍女一起去湖边洗果子,洗净装进竹篮。

苏景昀将新收的果子抬过来,见月栀着一身粉嫩石榴裙坐在岸边濯水。

此时湖中的荷花早已落罢,仿若繁华夏景都聚在她一人身上,在温暖的阳光下,绽放着令人无法拒绝的鲜活生机。

“公主。”他向她走去。

月栀寻声望过来,欢快的向他招手,“快来,我刚刚听到有蜻蜓飞过去了。”

外头已经入秋,落叶纷飞,唯公主府内仍绿意泛滥,美的叫人心暖。

如此过了五六天,苏景昀颓败的疲惫感渐渐消失了。

他重新振作起精神,为月栀诊脉开药,亲自为她熬药,一天诊三次平安脉,连吃喝穿戴都细致的管理,照顾她比贴身侍女还勤快。

许是眼睛看不见,月栀始终无法对身边人报以完全的信任,唯有苏景昀这个熟人,能让她安心的信赖。

午后,她躺在树荫下的躺椅上小憩。

身边人轻轻呼唤她,“公主?公主该起来吃药了。”

听到是熟悉的声音,月栀起身坐稳,去接药碗,在苏景昀的注视下喝下药,忧愁道:“喝了这么些天,身子倒是不虚热虚冷了,可眼睛还是看不见……”

“公主眼睛的病根是在脑袋里,只能轻缓疏通淤血,不能急在一时。”

“嗯。”她点点头,将药碗递给身旁的侍女,隐约嗅到空气中有股茉莉香,好奇问,“你在药中掺了茉莉?还是用茉莉薰衣裳了?好香啊。”

苏景昀看婳春端着空碗走远,才悄声回她,“我去城中药铺为你配药,恰巧药铺里有一批干茉莉受了潮,我想着做不了药材,拿来熏衣裳也比扔了好,便同店家好声说了几句,叫他送了好几包给我。”

月栀回到京城,都没出过公主府,听他说起外头的事,不自觉就凑过去,听得格外认真。

抿嘴俏皮的问他:“那么多干茉莉,你一个人用得完吗?”

“自然用不完,现下都堆在房里,夜里睡觉都是一股茉莉香。”说起寻常琐事,苏景昀不由得微笑起来,“不如拿几包给公主,拿去制头油、熏衣裳、泡澡,也染一身花香。”

月栀觉得这主意不错,“还是你机灵,主意多,难怪凡跟你说过话的人,就没有不喜欢你的。”

侍女不在的短暂空档里,苏景昀才敢用视线仔细的描摹她面庞的轮廓,小巧精致的五官,温婉和善,乌黑柔软的发丝垂下两鬓,发簪簪一双玉钗,红润的耳上坠着一对金丝白玉环。

他一直觉得月栀生的格外好看,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美,而是如月如水般缓缓沁入人心的婉约美。

今日细细看了,不免喉咙一紧。

小声念叨:“旁人喜欢我,是因为我对他们有用,能让他们开心罢了,谁会像你一样对人倾尽真心,为着往日一点旧情就待我这样好。”

月栀听得清楚,微微抿唇,“别说这样的话,你就是很好啊,非要论什么有用没用的,反而我才是那个最没有用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景昀匆匆解释。

月栀微笑摇头,循着声音过去点在他唇上,要他不必多说。

她的一点愁思被勾起也不全是因为苏景昀的无心之语,更多的是……半个多月过去了,自从那夜分别,裴珩一次都没有来过,她派人把果子送进宫去,他连句口信都没叫人捎来。

一定是国事繁忙,每日要处理的事、要见的人有那么多,哪还有心思想她呢。

“知足常乐,像现在这样就很好。”她宽慰苏景昀,也是告诫自己。

裴珩如今是皇帝,给了她这个公主的尊位,已经是无上的恩赐了,自己哪还能求他像以前一样,能时时回家来吃顿饭呢,不能太贪心了。

她语气平和,眼底的忧伤却藏不住。

苏景昀看在眼里,心中升起一股冲动,大着胆子抓住她的手,覆上自己的面颊。

月栀为他的动作感到不解,指尖却在他鬓边的碎发下摸到一块皱巴巴的疤。

“两年前,先帝头风犯病打翻了烛台,那时恰巧我在边上伺候,被烛油泼到脸上,留下了这块疤。我当时还想,丑成这样,日后一定讨不到媳妇了,后来却因为面容有损,不宜面圣,鲜少再到先帝面前伺候,反而躲过了几次大灾,全须全尾的活到现在。”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的疤是如此,你的眼睛也未尝不是如此。”

月栀听在耳中,宽心许多,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她怜爱的抚摸他侧脸的疤痕,像过往的某个夜晚那样,用手上描摹的轮廓在模糊的眼前勾勒出故人的模样。

茂盛的树叶在秋风吹拂中染成黄色,温暖的阳光照下来,树下一片阴凉。

微风摇动的树荫中,女子微笑着抚摸年轻医官的脸,失明的眼中流露出许久未见的温柔惬意,风吹起她的衣袖裙摆,翩然纷飞,像只展翅落在叶尖的蝴蝶,美的如同一幅画卷。

“皇上……”

裴珩抬手,止住侍卫的劝告。

他站在长廊的转角后,像只阴沟里的虫子一样冷冷窥视着别人的幸福,那是本该属于他的幸福。

*

先帝病了五六年,勤政殿积压的奏折堆成了山,更因为过于激进的削兵权之举,导致各地军侯太守人心不稳,朝中文官更是因劝谏被大批流放。

裴珩接手的就是这么个烂摊子。

他踏进勤政殿,白日批奏折,晚上查看流放的罪臣名录和翰林院的人才储备,逐渐补全朝堂和地方上的空缺。

国事永远处理不完,朝中言官还总提些不合时宜的事,想让他去佛寺迎长孙宣蓉回宫,尊为太后,又想让他选秀充盈后宫,都是些大办排场、费银子却没什么大用的事。

他一向觉得自己脾气好,也被这些言官逼的气恼起来,打了几个带头的,耳根子才清静下来。

龙椅上是众星拱月的高位,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耳边便充满了或欺骗或谄媚的谎言,烧灼着他的心,叫他不得安宁。

燕京快马传来消息,那夜中了千丝引之毒的七人中,又死了两人,一个死于忧惧,一个死于暴怒。

为他诊治的太医提醒他,切忌情绪大动、心烦气躁,要他得空去散散心。

裴珩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没觉得有什么意思。

他去到东宫旧居,在寝殿里翻出了藏在床下、落灰但仍旧完好的玩偶,每个都是月栀亲手缝制,独一无二,只属于他。

他让人将那些布玩偶清洗了摆进太极殿,每夜入睡前看一眼它们,梦里便不会再看到那个狰狞暴戾的面孔。

日子一天天过去,奏折渐渐少了,文武百官也在他的强势压制下,安分了许多。

这天晚上,他一夜无梦,睡得饱足。

醒来觉得神清气爽,才记起,往日自己在凉州军中任职,便是半月一回家,不管这半个月里有多累,到了回家那日,想着很快能见到月栀,体内便有源源不断的精力。

他想见她了。

于是换了便装出宫,身边只带一个侍卫,进公主府跟回自己家一样。得知她在午睡,便不叫下人通报,亲自来找。

进到内院,便看到树下二人眉目缱绻,指尖传情,登时心乱如麻。

月栀对他与对旁人不同,无论是王家兄妹、华青还是张家母子,都无法挤占他在她心中的地位。

因为只有他可以托举她的脆弱,拭去她的眼泪,与她相伴十年,不惧男女之别,彼此都为着对方着想,比亲人的关系更加紧密——让他坚信,他在月栀心里是最独特的。

而在这一刻,心中笃定的坚信,仿佛从什么地方开始碎掉了。

当他回过神来,掌心已经攥得生疼,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都被他碾碎,手臂青筋暴起,眉心深拧,几近失态。

他紧咬着牙,看着始终不曾分开的两人,心中越发气恼。

那个医官不过照顾了她区区半个月,怎么敌得过他和月栀之间十年的情分。

他想上去将那个无礼的医官踹倒在地,却不忍心叫月栀因他的愤怒而忧心害怕,站在转角生了好一会儿闷气,丢掉碎裂的玉扳指,甩袖而去。

侍卫匆匆跟上,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小声问:“皇上,您不是来看宁安公主的吗,我瞧宁安公主已经睡醒,您真的不见一见她就回宫?”

“皇姐已经有人陪了,朕何必去凑那个热闹。”新帝满心恼怒,脑袋里充斥着那日月栀向他要苏景昀时说的话。

他们本就认识,还是同乡。

一个小小医官,在公主面前不守君臣之礼,不懂得保持距离,她不训斥就罢了,竟然还主动摸他的脸,难道她不懂得男女大防?还是说,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寻个如意郎君成婚了?

她就这么想嫁人?难道一个十年不见的故交,或是其他什么根本不认识的男子,在她心里的份量,会盖过他去?

念及此处,裴珩的心不受控制的慌乱起来,竟连气恼都忘了。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经失去太多。

如果连月栀都不能留在他身边,那他还能信谁,还能跟谁说说心里话呢。

他感觉自己变得胆小起来,宁愿装聋作哑不戳破她对别的男人春心萌动,也不想故作大方的帮他们赐婚,亲手将她从身边推远。

一个医官而已,摸便摸了,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他如此安慰自己,心中的慌乱躁动却止不住,呼吸短促,一下午批奏折都没精神,早早睡下……

“阿珩?阿珩?”

意识模糊中,身边柔软的身子枕上来,玩笑般在他耳边吹气,吹得他耳根发软,半边身子都酥了,颤的心尖痒痒,又舒服又难耐。

睁开眼睛,是在燕京小院的东厢房里,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并非以往的独眠,怀里拥着一具温热香玉。

水蛇般细嫩的手臂缠上他的胸膛,羞怯的在他胸口戳弄,耳边是她娇娇地开口。

“我的好阿珩,我的好夫君,你再叫我亲亲,快叫我喜欢死了。”

裴珩咽了咽口水,呼吸猛地一滞。

眼中香/艳的场景叫他气血上涌,喉咙顿时干的厉害,身体不自觉的发热,按住她光滑的双肩,理智尚存。

声音低哑又急躁:“月栀,你当真想同我做这种事吗,你一直只把我当弟弟,你忘了吗?”

“我没忘啊。”女子媚眼如丝,小脸蒙上一股潮热春色,俯身下来,汗湿的发丝垂在他肩窝。

身体力行,娇软地嗔怪他:“还不是你,总不许我嫁人,非要把我带在身边,不就是想让我心里只念着你一个吗,现在我是你一个人的了,你高兴吗?”

“阿珩,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像只夺人心魄的妖,轻易将他浑身的血液烧热,灼干了理智。

他无法思考,循着本能将人反压下去,在她弯起的眼角中继续这场混乱的欢愉,不顾一切,翻天覆地。

梦醒,汗湿床榻。

窗外月升正空,柔和的秋风吹过窗棂,长夜安静,殿中唯有微弱的烛火闪动。

裴珩醒来,梦中灭顶的余/韵未消,他重重的呼吸,察觉被下的异样,羞耻又难堪。

视线扫过摆放在桌台上的玩偶,回忆中温婉灵动的面孔与梦中旖旎的画面交叠,佳人犹在眼前,叫他分不清此刻胸膛里汹涌的情愫是真心不改的爱,还是本能驱使下生出的龌龊情/欲。

他怎么可能对月栀有那种心思。

他视她如明月,如亲人,如珍藏的至宝,恨不得与她同写在玉牒上,留名史书,夫妻尚有分别之日,写进玉牒族谱的姐弟却永不会分开。

“不……不能这样……”裴珩眼角微湿,越清醒越觉得自己做这样的梦是玷污了她。

那些不堪的念头不断从他脑中钻出来,一幕幕浮现在眼中,叫他欢喜,叫他痛苦,叫他觉得自己恶心、不堪。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是时候给皇姐指一个驸马了。

第26章 26 来人可是驸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皇姐宁安公主, 温良淑德,兰心蕙质,深得朕心, 今闻大理寺卿府中次子梁璋文武双全,榜中探花, 此子人品贵重,才德兼备, 堪配皇姐,特此赐婚。

着二人择吉日完婚, 望汝二人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永享安乐, 钦此!”

宣旨太监宣读完旨意,月栀仍跪在地上没能回神。

一个月不曾见过裴珩的人影, 他竟悄悄把驸马的人选都拿定了, 也不跟她商量一句, 盲婚哑嫁,两厢不知,万一人家不喜欢她怎么办。

虽心有不安,可听旨意中言明这位梁家公子是今年科举的探花, 父亲在朝中为官,人品又好, 想来是个能信任的君子。

不知他收到赐婚旨意会是怎样的反应, 是否知道她眼盲, 贸然被指定亲事,会不会厌恶她……

月栀又开心又紧张,接下圣旨, 叫人给了宣旨太监赏银,送他出门。

京中的人与事她实在不熟悉,只能问婳春,“你可认识这位梁家二公子?”

婳春摇摇头,“奴婢没见过梁家的公子,但听说过大理寺卿梁大人治家甚严,为人端方,即便先帝头风犯病那几年,也没捏到过梁大人的错处,想来有这样的家主在,梁家的公子也必是好的。”

月栀深以为然,且此人是裴珩亲自为她挑选的驸马,必定是个极好的人……

“梁家可有女眷?”

“梁夫人身子骨不大好,只育有两个儿子,梁家大公子今年方才成婚,府中还有一位少夫人。”

“那你这就替我去梁家下帖,请那位少夫人明日午后来坐一坐,同我说几句话。”

“是,奴婢这就去。”

家中没有长辈,裴珩又不能事无巨细地为她准备婚事,她只能自己去接触驸马一家,婚前多了解些,能省去婚后不少麻烦。

抱着期待的心情,月栀安寝一夜。

第二日一早便沐浴更衣,备下一桌茶点,等来了上门拜访的梁家少夫人。

“月栀?真的是你?”

何芷嫣由丫鬟引着进入内院,入目一片清澈湖绿,轻易就注意到坐在湖边亭下的粉衣女子,她惊喜的喊了出来。

亭中,月栀循声望去,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何芷嫣见她眼睛有异,忙叫随身的婢女退在亭外,亲自上前来拉她的手,“是我啊,何芷嫣,对了,我这张帕子还是临出嫁前你送给我的呢,你可还记得。”

她拉过她的手搭在帕子上,熟悉的绣面和针法让月栀回忆起来,她对手下每一份绣品都倾尽心力,能轻易认出自己绣的东西。

“芷嫣,你是梁家的少夫人?我记得你不是嫁到京城的表哥家里了吗?”

“我表哥就是梁修啊,梁璋的亲哥哥。”

月栀想了想,回过味来又是一番惊喜,“那你我岂不是要做妯娌了?”

“是啊。”何芷嫣亲切的靠着她坐下,“你不知我嫁进京城后的日子有多闷,原想着在家做闺阁女要守的规矩多,不想成了婚,在京城要守的规矩更多,偶尔出门去别人府上做客,也要因为我是北地燕京来的,被人排揎。”

月栀自觉与她同病相怜,低眸,“我眼睛看不见,不好请人来府中做客,也没收到过其他人家的请帖,想来也该是我出身低,不招人待见的缘故。”

“谁敢不待见你?”何芷嫣安抚她,“你都不知道外头对你有多好奇,皇上昨日刚指了我家的二郎给你做驸马,今天一早,上门拜访的人都要把门槛踏破了。”

月栀想想那热闹的样子,轻笑一声。

“我家公公说了,皇上曾说你身子不好,需要静养,不叫那些人来扰你,不然,这公主府必然是门庭若市,叫你一刻清闲都不得有了。”

何芷嫣说的是实情,月栀得知后,心情好了许多,同她说起正事。

“芷嫣,我如今看不到梁二公子的长相,也不知他的脾气秉性,有些心慌,你既是他的嫂嫂,不如跟我讲讲他的为人处事?”

听到是这事,何芷嫣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表情,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件来,放到她手上。

“真巧,昨日公主府给我下帖后,二郎也来同我说了这事,怕彼此盲婚哑嫁,生出嫌隙,特叫我将这东西带给你。”

月栀抚摸掌心温润的玉,是一只玉簪。

他说:“玉质坚韧,恰似我心,愿它能替我日日伴卿左右,知你晨起梳妆,晓你晚来安寝。”

“若有机会得见公主一面,不知公主可愿……让我为你亲手戴上此簪,以此为凭,此生为证,我必珍你重你,夫妻同心同命。”

听着何芷嫣转述的话,月栀脸上红了又红,仿佛那个陌生的男子亲自在自己耳边诉说一般,羞赧地将手上的玉簪摸了又摸。

看她脸红如晚霞,何芷嫣身为过来人哪能不知,好声说起。

“我家二郎知文懂武,虽不比皇上年少有为,也是难得的正人君子,相貌堂堂,皇上愿意将珍视的公主嫁给他,他受宠若惊,接旨时便当着全家人的面许诺了,日后定敬你爱你,不辱皇恩。”

这话听的月栀心里热乎乎的,还没见面就被另一个人捧在心上爱重,一只簪子,几句捎来的话语便叫她心动不已。

羞涩抿唇,“他都没见过我呢,何以待我如此珍重……”

“你是皇上的姐姐,如今京中唯一的公主,皇上叫二郎做你的驸马,是对二郎的看重,对我们梁家的看重,君上对臣下的信任千金难换,二郎怎能不爱重你呢。”

何芷嫣欢喜的拉着她的手,出嫁不过半年,便脱了闺阁小姐的稚气,添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度。

许嫁的驸马和往日故友是一家人,只这一件便足矣叫月栀开心好久。

她轻咳了咳,同何芷嫣说起正事:“婚期未定……我想在大婚前与梁二公子见一面,你可愿为我牵线?”

“自然可以。”何芷嫣微笑应下,“我家二郎今年二十四,与你的年纪、性子都很相配,等你见了他便知我不是哄你的。”

月栀心里甜滋滋的,指尖搅着簪子,两人定下相见的时日地点,心思便飞去驸马身边了。

何芷嫣见她欢喜,才好奇的问起:“我离开燕京时,你不是还在等待弟弟归家吗,这才过去半年,怎么就成了宁安公主?”

往日落魄,担心废太子的名头会招来祸事,月栀从未将两人的身份告知于人。

此时得见天日,扬眉吐气,才云淡风轻的说起旧事,感叹:“是咱们皇上重情重义,才叫我做这个公主。”

她时常想,若裴珩早早把真实的境况告知给华青,或许华青会带王秋实一起回京,如今也和她一样享着公主的尊位。

自己对裴珩而言,只是往日的旧情。

她文不能入仕,武不能带兵打仗,甚至因为眼睛不好,无法像其他公主那样去联姻稳固江山。

即便如此,他还念着从前的承诺,为她觅得一位良婿,她已经很满足了。

月栀认清她与新帝之间横亘的鸿沟,放下遗憾,一门心思只念着未来的驸马。

不想今日之语,没过半日,便尽数传进了勤政殿新帝的耳中。

“知你晨起梳妆,晓你晚来安寝。”

“珍你重你,同心同命……”

裴珩重重吐气,搁下批阅的奏折,惊得传话的小太监匆忙下跪,不敢再言。

“此子好歹是个探花,笔墨文采倒都用在写闺房情语上了,自作聪明。”他胸中莫名有气,明明是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如今却怎么都看不顺眼。

暗自顺了口气,又问小太监:“他这般言语冒犯,公主可有因此斥责他?”

小太监回话:“听婳春说,公主喜欢的很,还叫梁家少夫人帮忙牵线,要在十五月圆那夜,与梁璋在湘水畔的茶楼雅间相会。”

裴珩搁下毛笔,神情凝重。

“胡闹,她眼睛看不见,不在府中休养,竟跑到外头与人私会?”

帝王愠怒,勤政殿的氛围一下子沉重下去,御前太监进宝见状,躬身来劝。

“皇上,您亲自给公主挑选驸马,不就是为着公主有人照顾,余生能平安喜乐吗,如今公主与驸马私会,虽不合礼数,却全了男女相悦之情,想公主见到驸马后,必会感念皇上恩德,与您情分更深。”

进宝说的话句句在理,裴珩也都听得见,可心里那股无名火并没有散去,反而想到二人连婚期都等不得,非要私会,更气恼的厉害。

“皇姐不是那般不顾男女大防的人,她向来不敢独自见外男,朕是知道的。”

他叹了口气,眉头紧皱,拇指烦躁的摩挲扳指,心头堵得发疼。

“定是梁璋几句好话哄得她没了章法,若皇姐眼睛痊愈,亲眼见了那梁璋,就会知道这世间再好的男子也不过如此。”

“皇上见解独到。”进宝顺着他的话头劝,“只是……公主不是小孩子了,梁探花又是您挑的人,既指了姻缘,便随他们去吧,皇上何必再为此费心。”

闻言,裴珩支起手臂,苦恼的揉捏眉心,眯起眼睛。

他也不懂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为月栀指婚是早就答应过她的事,如今看来,她也很喜欢自己为她选的驸马,迫不及待就想见那个人。

可是,她都不想他吗?

从前她对他总有说不完的话,会在他面前笑,在他面前哭,念着他有没有吃饱穿暖,澄澈的眼睛里永远倒映着他的脸,身边永远有他的位置,连他去从军,她都担心的哭了好几日。

她曾经那么看重他,一颗心都挂在他身上,如今却将原属于他的温柔分一点给医官,分很多给驸马,分到最后,能留给他的还有多少呢?

那个荒唐的梦醒后,他逼着自己不去见她,生怕见了面又勾起什么不堪的念头。

本以为时间和距离会冲淡梦境中那些叫人不忍回忆的画面,现在看来,不但没有冲淡,反而叫他整日整日的念着,心中落寞。

“皇上,您不都是为了公主好吗……”

进宝小心翼翼的劝,裴珩无奈的叹气,知道自己对月栀和驸马的事过分在意,贴身伺候的人难免看出不对来。

“罢了罢了,朕不问了,随他们去吧。”他重新拿起朱笔,批阅奏折。

他告诫自己:不能再想她。

月栀想要的是夫妻和睦,过温馨平淡的小日子,而他只想要她好,只要她能幸福,他怎样都可以。

每日念着“不要想她”,竟是做事也想,穿衣也想,睡不着也想,满脑子都是她。

裴珩怀疑自己中的不是千丝引的毒,而是吞下了一只情蛊,像月栀那样单纯干净的人不可能会给他下蛊,是他自己一头扎进去,怎么都爬不出来了。

议完国政大事,朝臣退下。

他独自坐在议事阁,看窗外被秋风吹落的枯黄树叶——已到十五月圆日。

今夜,月栀就会与梁璋相见。

他们独处时会做的事,一定比她对那医官做的事更为亲密……

“皇上,公主府的人来了。”

小太监的通报将他从沉思中拉出来,忙问:“是不是皇姐叫人给朕带了话来?”

小太监双手奉上食盒,“公主亲手为您制了点心,问您这些时日是否劳累,天冷是否记得添衣,还叫人送来几车金银珠宝,说是这几天收了好些朝臣皇亲家送的拜礼,公主使不着,请求将这些物件充入国库。”

“既是皇姐的心意,都记册送进国库就是。”裴珩站起身,将小太监手里的食盒接过来,迫不及待的打开。

点心上有一张红纸,上头略显凌乱的笔墨写着——

“欲寄尺书无雁过,一窗灯影说秋声。”

他嘴角露出微笑,几日堵在心底的复杂心情都抛到了脑后,只剩下月栀一字一句为他写诗表思念的欢喜。

“往日只教她背诗念文章,不曾想她如今也会自己写诗了,长进不小。”

忆起儿时睡前教习文章的那段温馨时光,他心头一暖,端起糕点放到桌上,正要品尝,发现糕点盘子下头还压着一张信。

“阿珩,驸马当真文采斐然,每日都写诗赠给我,听人念他为我写的诗,好像我自己也会写两句了,驸马夸我作的好,我便作了一句赠你,望你添衣饱暖,事事顺心。”

裴珩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底烧起浓烈的嫉妒。

原来不是为了他,而是因为驸马。

他在她心中的记忆,独属于他和月栀的记忆,被另一个男人覆盖掉了。

点心入口是细腻的甜香,他却觉得苦的很,本是一心想要她幸福,可当她真的在另一个人那里获得了幸福,他却丝毫不觉得高兴,满心苦涩。

看着她字里行间溢出的欢喜,裴珩苦笑,怅然的望向窗外,不等理智回笼,他已经做了本能想做的事。

“进宝,为朕更衣。”

“程远,挑几个得力的侍卫随朕出宫。”

*

入夜,迢迢湘水从青石河道中流过,河中画舫或乐或舞,在漆黑的夜中流淌出一条明亮的金色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