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0(2 / 2)

朕与皇姐 春棠许许 29718 字 5个月前

清心茶楼,月栀独自坐在三楼雅间,开着半扇窗户,望向楼下流动的湘水。

一个多月来,她第一次出府,眼中看到的只有黑暗和一条微弱模糊的明黄色河流,耳边却热闹无比:戏子吟唱,摊贩吆喝售卖,舞姬随乐声舞动时,身上坠的珠串跃动碰撞,如碎珠落玉盘,好听的很。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着清淡的茶香和远处吹来的脂粉气。

失明后,她对人声的分辨力没什么长进,鼻子却变灵敏了,闲暇时还能做些果酿甜酒、点心糕饼。

与驸马互通书信已有七日,从字里行间也能感受到他是个忠厚知礼的翩翩君子。

今日见面,她还有些紧张。

心中羞涩又焦急,坐也坐不住,便扶着桌子站起来,让窗外吹进来的夜风吹凉她发热的面颊。

在她看不到的湘水畔,梁璋着一身竹青色秋装,眼中有光,赶到茶楼下,还未踏进门槛便叫两人拦住,带到二楼雅间。

见到雅间内坐着的青年,梁璋忙下跪行礼,“微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安。”

青年眉目深邃,周身冷冽,在比自己大了几岁的男人面前,像只凶狠的猛虎,只轻轻一个抬眼就叫梁璋惊的浑身发抖。

“朕看你爹是朝中难得稳重的重臣,你又有些才情,才将珍爱的皇姐嫁给你,你却很不安分,连几日等待都熬不住,竟哄骗公主出府与你私会。”

“臣不敢。”梁璋以身伏地,不做他辩。

见他是个识时务的,裴珩没有重惩,“公主眼睛有伤不宜出门,念你不熟悉公主的病情,这次便罢了,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臣知罪,日后绝不再犯。”已是十月,天气渐凉,梁璋却在不可违抗的天颜面前紧张出一头热汗。

“若有人问,你可知道如何答话?”

“臣不会多言。”

裴珩眯起眼睛,此人真是难得的识趣,叫他都挑不出错来,摆摆手,叫侍卫把人放走了。

雅间空下来,程远俯身来问:“既然梁二公子已经离开,臣等是否去告知公主,早些将她护送回府?”

裴珩本该应是,却良久不出声。

程远见状不再多问,恭敬的退到一旁,看他从座位上站起,理平衣裳,推门走出雅间,款步往楼上走去。

几节台阶走得如同登天道,裴珩心乱如麻,懊悔、嫉妒、不甘、思念……数不清的情绪搅在一起,驱使着他去到她身边。

都多久没有见她了。

一定是太过思念月栀,才会胡思乱想。只要见到她,他所有的不安和躁动,都能归于宁静。

只要再看一眼,他就能够接受,接受她从自己身边走远,去到另一个人身边。

婳春守在门外,见来人是新帝,默不作声的退到一旁。

裴珩站在门前,心脏怦怦的跳,不知是因体内残存毒性,还是因为门后的那个人。

他忐忑不安,心浮气躁……推开门,见窗前的倩影侧身望向窗外,烛光照亮那细腻温婉的面庞,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扬起她的裙边,同无数个记忆里宁静的午后,他打开家门时看到的人,一模一样。

像一只翩翩而至的蝴蝶,会朝他飞来,落在他掌心,为他带来满园春色,守住他的孤傲脆弱,只属于他的蝴蝶。

只一眼,便触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心心念念的月栀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听到开门声,回身望向他,面颊浮起淡淡的红晕,澄澈的眸子莞尔一笑。

“来人可是驸马?”声音娇柔。

裴珩霎时哑了喉咙,眼神灼热。

夜色醉人,他耳边有无数个声音在激烈碰撞,伴着他缓步走近的步伐,心底最深处的声音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是。”

裴珩眼眸漆黑,深深的凝视她,抬手牵住她的手,指节穿过她细嫩的手指,掌心相扣,耳边再无杂音。

他注视着那张染上绯红的脸,看她慌张躲闪又羞涩难当的眼神,更加用力的握紧了她的手。

“这几日,我一直在思念你,想要见你,今日终于得见,实乃此生之幸。”

月栀无措的眨着眼睛,耳根都红透了。

第27章 27 私会

掌心扣紧的手掌是那样粗糙, 厚厚的粗茧磨得她手心发痒,心尖更是乱颤,却又无论如何都抽不回手来。

两人书信交往, 难免说些彼此相伴终身之类的情语誓言,那时只是情之所至, 哪会想到守矩端方的梁二公子一见面就牵住了她的手。

月栀涨红了脸,呵他:“驸马退下!”

青年纹丝未动, 月栀只能看到昏暗的光线中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和烛光之间,落下的阴影像一座倒下来的山, 将她掩埋。

他粗糙的大掌揉捏她的手掌,月栀又痒又羞, 后退两步靠在窗上, 却听到打开的窗户被关紧,耳边热闹嘈杂的声音被关在外头, 眼前靠近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

在公主府内被人伺候久了, 身边又有婳春和苏景昀照料, 她竟忘了自己看不见这件事有多危险。

不知道青年接下来要做什么,她无措的偏开脸,慌张道:“梁二公子,你我初次见面就这般亲近, 实在于礼不合,请你放手。”

裴珩被她倾吐的兰息勾起了燥热, 又因这一声“梁二公子”, 冷了一身热血。

他缓缓松开手, 看她脸红又紧张的像只被咬了脖子的小兔,心生欢喜,便怎么都生不起气来了。

“微臣给公主请安, 公主千岁。”

青年后退跪下行礼,月栀得了喘息的空档,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公子免礼。”

裴珩半跪在地上看她,相伴十年,从未见过她如此羞涩慌张的模样,心底荡开异样的欢愉。

缓缓起身:“公主可是等久了?”

月栀背靠着墙,听青年低沉的声音,觉得似曾相识,又想,似乎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有不少都是这种声线,刚才开窗听外头时,她也听到了几道相似的声线。

这人是她日后的夫君啊,是要与她同床共枕,夜话蜜语的人……

月栀只觉得脑袋热乎乎的,分明是清凉秋日,却连呼吸都变得热起来,无法思考。

她默默攥紧了藏在袖口的玉簪,“没有,我没来过这儿,便早到了一会儿,听外头河畔的乐声,甚是有趣。”

“公主喜欢赏乐,不如微臣……我为你挑几个乐伶送进公主府,只要你想听,可以时时让他们为你奏乐。”

“不必了,想听可以再出来一趟,何必为这一时兴致在府里多养那么些人。”

裴珩微微皱眉。

“皇上珍视公主,俸禄顶格,赏赐不断,你还怕养不起那么些人?”

“有没有银子是一回事,银子花在什么地方又是另一回事。”月栀抬眼向他的方向睥了一下,嗔怪,“公子还没进府,便操心起我府上的花销了吗?”

瞧她投来的眼神,眼波流转,眉尾生红,叫裴珩丝毫不觉的她在斥责,反而觉得她娇俏灵动,可爱的要命。

这感觉很奇妙,被她当做男人,一个可以说知心话的男人,而非是一个需要被她照顾的孩子。

他似乎有点上瘾。

裴珩暗自吐了一口热气,缓步靠近,扶住她的手臂,请她坐下后,亲自为她倒茶。

“公主勿怪,实在是我盼着公主长乐安康,不想你受一点委屈。”

“我哪有受什么委屈。”月栀念着,突然有些心慌,望向他,“是不是你嫂嫂跟你说了些什么?”

京中贵胄讲究出身门第,新帝指婚后,有不少人到公主府上门拜访送礼,她收了礼,推脱身体不好没有面见过他们,只因自己没学过闺秀贵女的规矩,怕在桌上露怯。

做过烧火丫头、侍女、绣娘,原不是多见不得的事,可她是裴珩的皇姐,不能给他丢脸。

这些旧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裴珩居高临下的打量她略显慌张的神情,轻声安抚:“嫂嫂没有说过,但我有眼睛,看公主身量纤瘦,便知你不是耽于享乐之人。”

月栀安下了心,不免被他的话触动,“可我没有眼睛,看不见你,也猜不到你是个怎样的人。”

昏黄的夜里,她是唯一的明月。

裴珩很想把她捞进怀里,将她的胆怯与不安一丝丝抚平。

“我是公主可交托余生的人。”他的指尖落在她手背,温柔的抚摸,声音是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松弛自然。

月栀不知道他的摩挲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觉得手背痒痒的,脸红的要滴血,只恨不得钻进地下去。

她都快臊死了,忙躲开他的触碰。

“你怎的又这样失礼,今日私下相见已经很不合礼数,你还这般拉拉扯扯,叫人看见,羞也要羞死人了。”

裴珩低笑,将她羞红的脸看了又看,“原来公主是怕羞,不是不喜欢我牵你的手。”

心脏怦怦直跳,胸膛如擂鼓般震动,月栀活到这么大都没受过这等撩拨,直怀疑是不是见错了人,可他言语中的喜欢和关心又不像是假的。

还以为京中的才俊贵人只会以诗言情,原来私下也会如此大放情怀,热情似火,叫人招架不住。

她将嘴唇咬了又咬,才痛不痒的刺了他一声:“请二公子慎言。”

进门后,裴珩嘴角的笑就没消失过。

他怎么能这么开心呢?

装成另一个人同自己珍视的皇姐说着心悦男女之间才会说的话,不是刻意哄她,只是看她又娇又软的模样,看到她从未在“裴珩”面前展露的模样,心情就变了,话也不受控制,像心里漫出的蜜水那样流了出来。

反正她也已经误会,与其叫她知道真相惊恐不安,还不如让她跟“驸马”好好聊一聊,能开开心心的……

他只是希望她能幸福,仅此而已。

牵不着手,便轻轻捋过她的发丝,留一缕缠在指尖,“公主方才唤我驸马,如今却唤二公子,岂不是生分了彼此。”

他说话时的语气那样寻常,分明不是调笑人的戏言,月栀听在耳里却羞得不得了。

这与隔空写信对诗完全不一样,人就在面前,听他的呼吸声,闻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味,仿佛空气都变甜了。

她把头低了又低,假装说气恼的话都没了底气,“二公子再戏弄我,我便回府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裴珩轻声哄她,松开指尖的青丝,双手扶在椅子旁,在她面前蹲下身,“只是还要再问一句,公主今日见了我,可喜欢?”

月栀哑声,说不出话。

“公主不答,便是讨厌我了。”

声音近在面前,仿佛隔着空气抚摸她的脸,叫她的心颤了又颤,整个人坐在椅子里,软的直不起腰来。

“不,我没有讨厌你。”她心跳急的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又煎熬又欢喜,想同他多说会儿话,又怕他再说出什么叫人害臊的心里话。

缓了缓气,才道:“这是我第一次跟男子独处一室说话,让你见笑了。”

裴珩抬眉,“怎么是第一次,难道公主与皇上不曾私下在一块儿说过话?”

他们待在一起十年了,不止独处,甚至半夜都待在一起闲话过,可不能因为一个驸马,连往事都不认了吧。

“这哪能一样,我当皇上是亲弟弟,而你却是……我未来的夫君……两相差别,自然是不一样的。”

月栀低垂眼睫,不敢叫他看见自己面红耳赤的正脸,却不知自己这副小心躲闪的样子落在青年眼中有多可爱。

裴珩连呼吸都忘了,不知是因眼中见到的她的美,还是为那句“你是我的夫君”。

他心潮澎湃,白皙的面颊上泛起薄红。

的确不一样,他现在不是她的弟弟,而是她的“驸马”。

裴珩深深吸气,止住浑身滚烫的热血,哑着嗓子问她:“公主可带那支簪子来了。”

“嗯。”月栀羞涩点头,从袖中拿出那只玉簪,递到他面前。

“可愿让我为你戴上?”

月栀抿唇,两人的呼吸声如同窗外伴奏的琴瑟那般此起彼伏,拉扯不断,“本就是你赠的礼,你想戴便戴吧。”

她微微低头,任青年为她戴上玉簪,像种下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小秘密。

可她看不见直起腰来的青年微微密切火热的眼神,视线扫过她小巧的耳廓,圆润的耳垂,薄唇轻吻她的发丝。

青年滚烫热烈的情愫,都化作她耳后一声隐忍的吐息。

“真美。”他由衷的夸赞。

只这一声,便叫她整颗心都化了。

戴好玉簪,他总算坐到对面去,一会儿为她斟茶,一会儿捧来个点心要她尝,推开封闭的窗,外头袅袅余音绕梁萦耳,夜风吹散了屋里闷热的空气,也叫她心中沸腾的情绪渐渐回落。

梁璋待她热情又不失尊重,说话有趣有情又不过分轻薄,声音很温柔,举止进退有度,身上的松墨香气也很好闻。

虽然不知他的长相,但只今日相处这片刻,也觉得他是个极好的男子。

水畔戏台上,一曲终了。

夜已渐渐深了,月栀意犹未尽,小心从怀里摸出自己提早准备的回礼,“二公子,我眼睛不好,不能亲自为你挑选回礼,便自己打了个络子,你若不嫌弃……”

说罢,双手捧过去,对面人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而是托住了她的手背,掌心的粗茧蹭得她痒痒的。

裴珩不紧不慢的拿起络子,微笑答,“公主所赠之物,我必视为珍宝。”

听他应声,月栀匆匆收回手,残留在手背的温度却难以消退。

到了她入夜该休息的时辰,月栀还有些不太想走,青年却劝她,“公主该好好养身子,请早些回府安寝吧。”

如此体贴,与方才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的孟浪模样又不同了——会情不自禁,也懂得先照顾她的身体,真是个好郎君。

月栀同他告别,在婳春的搀扶下走下了茶楼,直到她们走到河对岸坐进马车,才听婳春说。

“驸马也出来了。”

“嗯。”月栀轻轻应声,胸膛里甜蜜的悸动仍未散去,记起来了才提醒婳春,“还未大婚,不该称二公子为驸马,称梁公子,或是二公子就好。”

“是,奴婢记住了。”婳春神情平静,叫人瞧不出一点异样。

马车离去,裴珩站在河对面,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挪不动步子。

程远在他身后提醒:“主子,公主已经走远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河中画舫渐渐散了,乐声落定后,湘水畔回归宁静,裴珩的心却静不了,仍在回味方才两人之间细腻绵长的甜蜜。

“朕……我担心皇姐的身体,不如今夜去公主府探望,留宿一夜?”

“主子请三思。”程远冷静的打断他,低垂的目光落在青年腰间多出的红络子上,“微臣虽不知主子与公主说了些什么,但公主看上去很开心,不像是身体有恙,还是叫她早些睡下为好。”

裴珩偏头瞪了他一眼。

程远把头低得更深,“主子为公主指了一个好驸马,微臣想,公主此刻一定在想驸马,主子觉得呢?”

话说的模棱两可,方才扮了好一会驸马,裴珩自然想让她多想想“驸马”,可他终究不是真的驸马,只是借机满足自己的私心。

这样任性的游戏,不能再有下次。

裴珩没再坚持,带人回宫了。

*

清晨,何芷嫣找到机会来问梁璋,探一探口风,问他与月栀见面如何,梁璋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本盼着他们二人成就姻缘,自己能与月栀做妯娌,可以时常去公主府同她说话。

从梁璋的态度里看不出昨夜之事是好是坏,何芷嫣念他许是顾着叔嫂之别,不好说心里话,便叫人给公主府上递了拜帖,打算亲自去问月栀。

收到拜贴时,月栀刚刚醒来,脑中还残留着梦里俊秀高大的身影。

她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手,心想梁二公子的手怎的那样大,那样粗糙,攥紧她的手时那样用力,叫她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侍女说梁家送来了拜帖,月栀迫不及待叫人念给她听,果然是何芷嫣递来的。

“婳春,帮我回帖,午时请梁少夫人来府上陪我一同用午膳。”

“是。”婳春吩咐管家去做。

月栀起身梳妆,特意叫侍女为她戴上那玉簪,即使看不见,指尖轻捻簪尾淡雅的雕花,也像抚在二公子的指上似的。

不过多时,外院的小丫鬟递进一张红笺纸来,没到月栀跟前,就被婳春截住了。

她打开一瞧,纸上的字迹与前几日梁家递进来的红笺上的字完全不同,小心观察了一下里间正在梳妆的月栀,悄悄带小丫鬟退到屋外。

“这张笺纸是谁递进来的?”

“奴婢不认识,只知道那人拿着御前侍卫的令牌,应是宫中御前的人。”

婳春皱眉,想起昨夜之事,若有所思,叮嘱丫鬟:“管住你的嘴,这事要漏了一点,咱们都得没命。”

“是。”小丫鬟老实应下。

婳春摆手叫她下去,已经猜到纸上的情诗是出自谁手。

她本是罪臣家奴,得新帝登基赦免大罪,才被拨到公主府里来当差,新帝敬重公主,叫她们用心照顾,公主也是个心地良善的,从不为难下人,给他们足足的月银,还常有赏赐。

婳春思索片刻,扬起平和的微笑,如往常一般将红笺叠回去,进里间告诉月栀。

“公主,二公子又递诗给您了。”

闻言,月栀眼睛一亮,回身看过了,面露娇羞,“昨日才见过,说了好一会儿话,今日怎么又写诗,他到底有多少心里话要对我说啊。”

婳春打趣她:“公主若是不愿听,奴婢便不念给公主了,省得公主听多了,嫌弃二公子多话。”

“谁嫌弃他了。”月栀忙叫住她,“你少同我贫嘴,快过来,我要听听他又写了什么。”

婳春笑着走过去,身边侍候的侍女往后退去,为二人让出空间。

她打开红笺纸,一字一字的念,“簪云犹忆指玉柔,络冷常温掌上秋。”

字字都是昨夜之景。

月栀听在耳中,倍感甜蜜,轻笑:“往日他总写些磐石蒲苇,游丝戏竹一类的意象,今日这句诗倒是情思缱绻了不少,细柔得都不像是他的手笔了。”

婳春陪笑:“二公子从前未见过公主,只能凭空想象,以诗句寄托情深,昨夜见了公主的真面目,下笔便不再是纸上空想,用词自然活泛起来。”

月栀觉得她这话说的很是,心中默默酝酿,也要写一句诗回他。

“夜送风烟散,明湘载乐椽,独倚窗寒斜照水,玉生秋在鬓,纤指挽如双。”

一纸红笺为信,裴珩心中默念,饮尽手边的茉莉茶,仿佛昨夜柔情仍在指尖。

帝王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贴身太监不敢窥视,传信送诗的侍卫站在勤政殿外,一切都如往常一般,心中却都种下了一颗异样的种子——

皇上待公主……是否太过亲昵了?

裴珩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小心将红笺收起来,提笔想为她写回诗,又觉得心里想说的话太多,隔空对诗不足以满足他,便叫了程远进来。

“深秋山景甚美,朕欲三日后与公主同游鹤山,你去公主府传话吧。”

程远跪在下头,稍显犹豫,“敢问皇上,是您与公主同游,还是……梁家公子?”

一句话点破裴珩的心思,裴珩自己都有些惊讶。

细想起来,他方才竟是下意识的想继续伪装“驸马”,同她出游,想看她嬉笑羞涩的模样,全然忘了真正的驸马另有其人。

裴珩不自然的咳嗽两声,掩饰自己方才的小心思,“是朕,不是梁璋。”

“微臣这就去。”

与此同时,月栀已经用完了午膳,屏退下人,同何芷嫣在偏厅说私话,兴致高涨,笑红了脸。

“今早我去问二郎同你聊的如何,他还支支吾吾不肯说明白,我当他是拘谨,原来私下竟是这样主动,我听两句都觉得脸红。”

难得能与人聊聊少女心事,月栀把昨夜发生的事粗略的告诉了她,说道。

“起先我还觉得他行为孟浪,可相处下来又觉得他实在体贴,给我倒茶是温的,我吃点心,嘴角沾了残渣,他也会给我擦掉,做完像没事人似的陪我听曲,也不邀功请赏,为人很踏实。”

何芷嫣笑眼弯弯:“你喜欢上他了?”

月栀说不出一个不字,指尖绕着帕子转了又转,喃喃道:“这才见了一面,你同你夫君也不是只见一面就定了终身吧?”

说到自己,何芷嫣才知道害羞,小声说:“你知道的,表哥年少时在我家住了小一年呢,那时,他便待我好。”

“现在呢,是不是待你更好了?”

月栀好奇问了一句,何芷嫣却止声了,憋着红透的脸颊拿帕子扫她的脸。

声音柔柔,透着几分娇软,“我的好公主,你还没成婚呢,跟我一个妇人打听这些做什么,不害臊。”

月栀眼神无辜:她打听什么了?

何芷嫣只记得月栀比自己大两岁,看她懵懂无知的眼神,才反应过来,她并不懂,对男女之事,怕是连听都没有听过。

放低声音,以过来人的姿态说起:“二郎想牵你的手,是好事,说明他不是个清心寡欲的和尚,其实夫妻在一起不只是吃饭穿衣过日子,还要……还要睡在一块生娃娃呢,只要他会为你动情,便一定会待你好。”

月栀对此一知半解,没大听懂,脸却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

何芷嫣笑她,“你们成婚时,宫里应该会有嬷嬷来教你,再不然,等到洞房过后,你就都明白了。”

月栀傻傻点头,心生期待。

她没有自己的家人,曾经相伴的亲人也都一个个离开了。

等到她与驸马成婚,便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不会离她而去的家人,或许还会有好几个孩子,想想便觉得幸福。

正说着私房话,外头侍女敲门。

婳春进门来,俯在月栀耳边说:“皇上派人来传话,说三日后想与您同游鹤山。”

“是皇上?”不是驸马?

“是皇上。”

得到肯定的回答,月栀竟有些失望。

第28章 28 很想吃掉她

失望只持续了一瞬, 很快就开心起来:裴珩定是处理完了近期繁累的国政,得了闲才邀她一同游山,她得好好陪他逛逛。

何芷嫣在旁听到了一点, 感叹:“皇上待你真是亲近。”

“毕竟我同他住了那么多年,那时他便待我如亲姐姐一般, 那时候虽然只有我们两个,日子却过得热闹……”忆起往事, 月栀满是喜悦的眼底忽然泛起忧伤。

从前的日子多好啊。

一间小院三间屋,一日三餐,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 冬雪将一切都染成洁白。

虽不是大富大贵, 也不会缺衣少食,过得简单又温馨, 偶尔独自待在家中会感到孤单, 可她不怕, 因为知道裴珩出行再远也总会回家来。

那时她想的很简单,无论他娶妻也好,从文从武都好,只要自己能同他待的近一些, 能时时看到他就好。

如今住的是很近,从公主府到皇宫不过两条街的距离, 可一道高高的宫墙, 将手握实权的皇帝和出身平凡的她隔开, 那么近,又那么遥远。

他有了自己的家,一个牢不可破、世上最坚固的堡垒, 再不会回到她身边来了。

渐渐的,她不太想去念他了。

裴珩并非池中物,自己期盼的温馨小日子终究留不住他,能偶尔仰望已经飞上天、变成龙的他,就已经满足了……

何芷嫣在旁看着她眼中逐渐深沉的落寞,心中感慨。

她见过月栀为了几两银子连日赶制衣裳鞋子,千里迢迢送到燕京,那时虽苦,月栀眼中却有光,为养活弟弟,给弟弟买笔墨纸砚、添被添炭,做事格外下力,身上仿佛有一股用不完的劲儿。

眼前的月栀已是尊贵的公主,穿着却不显富贵,身子柔弱,因为眼睛看不见,再不能绣花制衣,也没了需要保护的弟弟妹妹,像被抽掉了骨头,心里那股劲儿都散了。

她本该是生活在田野的一枝枯瘦却昂扬向上的栀子花,却被人折来精心养在暖房中,美则美矣,终究是被折断了。

何芷嫣懂她眼中的忧伤,宽慰她。

“过去的日子再好也回不去了,他如今是皇帝,又捧你做了这个公主,叫你享尽富贵荣华,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好日子。”

月栀了然的点头,“我知道,阿珩对我很好,他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我了,我都知道的。”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意图赶走心底如潮水般涌上来的悲伤。

何芷嫣从旁挽她的手臂,话中带着些许哭腔。

“我也是远嫁出来,到这异乡异地,知道不能与至亲时常见面有多难过……但你别忘了,你还有驸马,皇上忙于朝政不能见你,但驸马不会,他日后会时时陪着你,再不会让你孤单伤心,夫妻心在一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闻言,月栀稍稍振作起精神,对她点头,“你说的对,再伤心也回不到过去了,既然来了京城,咱们就得往前看,把眼下的日子过好。”

“这就对了。”何芷嫣欣慰的微笑。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快到傍晚用晚膳的时间,梁家那边派人来问了,月栀才依依不舍的送她出府。

当晚,苏景昀端了亲自煮的药来,守在床前看着她喝下,又为她诊脉。

寻常诊脉不过一刻,今日搭在腕上的手指却停了好久,月栀被他异于往常的沉默弄得有点心虚。

只因她与梁璋私会这件事,只有何芷嫣和婳春两人知晓内情,除此之外,她谁也没告诉。

苏景昀不知她去见了外男,只在把脉时捏出了她近来心有躁动。

“你是不是见了什么人?”他问。

月栀心脏一紧,“你一个医官,问我这个做什么?”

看她紧张,苏景昀收回手,轻轻吐息,“微臣又不是审问您,事关公主的身体,还请您如实回答。”

“是见了一个故友,还有一个……比较特别的人。”她不想欺骗苏景昀,也不想把话说的太细,免得给梁二公子招惹是非。

苏景昀轻笑,拿走空药碗。

“看来这二人中,必有一个是让公主暖心开怀的人。”他放轻语调,“无论那人是谁,公主都该多见见他,对您的心情大有好处。”

经他这么一提,月栀也觉得自己与二公子共处一室时,又激动又开心又紧张,平日里的烦闷都忘了个干净。

她羞涩垂眸,喃喃道:“有机会,我自会再约他出来见一次。”

苏景昀没有多问,他要做的是为她治病、调养身体,让她身体健康,心情畅快,是他的责任。

至于其他,不是一个小小医官该问的。

只是稍微提起那人,便看到月栀抿唇窃喜,眼角弯弯,脸上的血色都红润起来。

她一定很喜欢那个人。

*

约定日期很快就到了,出府时,月栀坐了一辆两驾的马车,身边除贴身侍女外只跟着四个家丁。

她今日的排场很小,门外的路人见了,还以为是哪个小门户的女眷到访,根本想不到坐在马车里的是金尊玉贵的宁安公主。

这正合月栀的意,她不想太过引人关注,也觉得出行一趟动用那么多人力财力实在浪费,才要简朴些。

鹤山脚下,为表礼节,月栀早到了半个时辰。

她站在马车外等待,仰头看天顶朦胧的光景,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听着前方森林里传出的雀啼鸟鸣,眼睛里的酸疼有所缓解。

想皇帝出行该有不少随从,一会儿见了面,她得谨慎着些,请安、行礼不能出错,不能在人前失了对皇帝的礼数。

裴珩到时,眼中所见便是她靠在马车外,迷茫的望向远方,神情很是紧张。

本是要同月栀出游说说话,不想她如此拘谨,眼中没有半分喜色。

他心中忽然很不是滋味。

不自觉就想起,若此刻来与她见面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驸马,她脸上又会是什么表情呢。

他想起私会那夜,她甜甜的回眸一笑……心中突然酸涩又甜蜜,古怪的很。

“皇上,公主在等您。”侍卫提醒他。

裴珩犹豫片刻,终究把那不切实际的妄想推出了脑海,摆正衣冠,走向了她。

深秋的凉风被阳光照暖,一阵风从颈侧拂过,月栀嗅到空气中清新的树叶香,脑中浮现出秋日院后堆满落叶的景象。

深红浅黄暗绿枯棕色的树叶层层叠叠的堆在一起,晨起的朝露在太阳下消失,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潮湿气息,深深吸一口,清新微凉的气息充盈进胸肺,倍感舒适。

眼睛看不见之后,她没法亲眼看到京城的繁华,见识公主府的雅致,反而对记忆中的小院子越想越清晰。

忽然,她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声音一步步走来,踩动路上的碎石,步步加急,像极了那个远行多日后,迫不及待归家的少年。

没有帝王出行的礼乐,甚至没有下人传报,月栀有点无法确定,来人是谁。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眼中模糊的影从远处走近,面对他,不知所措的眨了眨眼。

她今天穿了一身暖黄色襦裙,外披茶白色的披风,像一只躲在雪下的幼崽,片刻愣神后,睁着一双澄澈无辜的眼睛迷茫的望向他,小心谨慎的模样,裴珩看在眼里,有些心疼。

“朕本想逗皇姐玩,似乎把你吓到了。”

声音出口,月栀才回过神来,嗅到来人身上重重的檀香味,才确定了他的身份。

“臣女给皇上请安……”她屈身行礼,话说一半便被裴珩扶住,没有让她把礼尽完。

“朕与皇姐之间不讲这个。”裴珩声音平静,叫人听不出是喜是怒。

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那夜相会似有说不尽的话,彼此之间还传诗言情,他不指望月栀能像对待“驸马”一样对待他,只是想和月栀像从前一样说说话……似乎连这都成了奢望。

月栀拘谨问:“你是皇帝,咱们又是在外头,不讲礼数可以吗?”

“朕说可以就可以。”他下意识想去牵她的手,手伸出去,却僵在了半空。

身为皇帝可以不顾念前前后后伺候的下人的目光,却无法忽视自己心里的声音:她是月栀,是他想要珍视的皇姐,怎能像那夜一样戏弄她,轻薄于她呢。

他滚了滚喉结,手掌落在她披风上,细心的为她理了理垂在后头的兜帽,微笑说:“朕来扶着皇姐,咱们上山吧。”

月栀犹豫的望向身旁,未听到婳春有拒绝的意思,只好向他伸出手,“嗯。”

裴珩用手肘拖住她的手,二人信步走上平缓的山路。

手下是坚实的臂弯,月栀跟着他的动作前行,就只能确认周围有他一个人在,而自己带来的侍女家丁和本该随行在皇帝身侧的侍卫太监,她连他们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起先她还有些慌,随从是不是退的太远了,路上只有她和裴珩两个人,万一出什么意外,她是个瞎子,只会拖裴珩的后腿。

耳边是他的脚步声,远处飞鸟掠过山林轻盈展翅声,风吹过密林的沙沙声,一切声音都宁静而悠远。

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她习惯性的询问他的日常,“这几天没等到你来公主府,是不是国政繁忙?”

听到她问,裴珩堵在心里的事全都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夏日刚过,便有好几个州府上奏要修堤坝,都等着朝廷拨款。西南因为父皇过于急躁的削兵权,导致部分兵马被裁撤,成了匪患。又到秋天,北边蛮族时不时会侵扰边境,说起来都不是什么大麻烦,只是一件一件叠加起来,着实让人头疼。”

大臣们在他耳边吵。

有人说修堤拨款该择轻重缓急,不该一视同仁,有人说匪患大于天,必须要以雷霆手段立刻处置,还有人把蛮族的小范围侵扰说的像两国交战一般严重,吵得他脑袋疼。

“其实这些事朕都已经安排妥当,但那些老臣还在念叨,无非是看朕年轻,又对往日重立废太子一事有所疑虑,才换着花样的点朕。”

裴珩说罢,心中的烦躁减轻许多。

就听月栀说起:“你先前不是用这次科举选上来的人补了许多文官的缺吗,这里头或许有能为你分忧的人?虽说年纪大阅历也深,但老臣们毕竟是先帝的臣子,先帝脾气大能压得住他们,你……你英明神武,定也有办法叫他们臣服,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的念叨,你也不必听全。”

裴珩安静听着,忍不住偏脸看向她,粉嫩的面孔娇柔的像新开的芙蕖花,说出口的话却很有一番道理。

他以为她不会懂权力的博弈,却忘了她从小被卖、夹缝求生,又在宫中生活多年积攒的生存智慧。

是了,往日他因大事小事烦忧不定,也是月栀为他开解,疏解心结。

月栀看不见他投向自己的目光充满了爱护、欣赏,只知道自己说完后,裴珩便不出声了,心想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想到什么,忙解释:“我不是要你冷落所有的老臣,也不是想抬举进士,更不是为梁二公子说话……你不要误会。”

“朕没有误会。”裴珩声音沉了几分,“朕是觉得皇姐是朕的解语花,句句都说在朕的心坎上,尤其是那句,英,明,神,武。”

他故意忽略掉她话中的梁公子,重新把话头牵回两人之间。

月栀稍稍安心,听他话尾那句说的俏皮逗趣,不由得抿唇轻笑,顺着话头哄他。

“你能文能武,有经世治国之才,也有戎马疆场之志,哪里都好,合该是你坐这个皇位,为万民解忧。”

即便她是哄小孩子一样的笑语,裴珩依然听得很开心。

他侧身去用脸颊蹭蹭她的发顶,语调慵懒,“皇姐再多夸夸朕,朕便不觉得累了。”

侧面垂下来的长发撩得她脸侧痒痒的,月栀抬手去挡,掌心推在他脸上,更觉得他像只起了兴致的大狗狗,有些黏人。

闷声笑:“好本事都夸尽了,再夸就只能夸你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言必出行必果,好的叫人挑不出一丝错来。”

裴珩微笑:“原来朕在皇姐心里竟是这样的好儿郎。”

他像是故意逗她,胳膊靠着她的肩,渐渐压过重量来,明明是月栀靠着他搀扶才能行走,被他弄的像是她在撑着他的重量前行一般。

自他对皇位起了心思后,月栀就没再见过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一边觉得二人仪态不端失了皇帝的威严,一边又觉得他我们这样开心实在难得,忍不住陪他嬉闹。

“自然,你是我心里最好的儿郎,全天下的男子加在一块儿,都比不得你半分好。”

本是一句调笑的戏语,却在青年的心湖中震起轩然波浪。

既然月栀当他是最好的儿郎,而他也不想跟月栀分开……冲动之下,脱口而出。

“那……皇姐何不进宫陪朕?”

月栀看不见他微红的面颊,略显慌乱又充满期待的眼神,只当这是他一如往常的撒娇,捏了捏他的手肘,“你在说什么呢?”

手肘上轻柔的力道让裴珩回了回神,甚至不敢细想在那个冲动的瞬间,自己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只看着她温柔的神情,体内猛然翻涌的燥热便失了几分血性。

“没什么,我浑说的……”

闻言,月栀微微抓紧衣袖,“你若在宫中无趣,我倒是能时常进宫陪你,只怕你每日忙于政务,没空见我。”

裴珩眼中一亮,又提起气来,“只要你来,朕便有空。”

月栀轻笑:“既说这话,你可别忘了。”

“同你说的每一句话,朕都记在心里。”

他深深的看她,仗着她看不见,丝毫不掩饰眼底化开的柔情,心底几分生于相伴的情愫,早在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时候染上了青年人躁动的欲念,算不得干净了。

月栀哪知青年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只为二人久违的闲话感到开心,听他没有忘了自己,还把她说的话记在心里,心里便暖暖的。

“你初登大宝,到处都是用银子的地方,便不要给我那么多俸禄和赏赐了,我府上人不算多,每月花销几十两就够了。”

“若要我说,我也不必住那么大的公主府,住个两进三出的宅子就很不错,现下公主府空着一大半的宅院,平时不住就罢了,还要腾出人手去打扫,早浪费多少人力。”

“你也是,册封之前就该跟我商量商量的,该不是怕我知道了你的身份,享不了这么大的富贵,会逃回燕京去吧?”

月栀念叨起来也没完,起了小情绪,还要拧他一把。

堂堂帝王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竟津津有味,不知觉间已经走到了山腰处,将人扶到前方平地上修建的小亭中。

“朕是怕。”他轻轻扶着她坐下,“当时只说自己是个将军,你都不愿意同我入京,若叫你知道我要坐皇位,你更不肯来了。”

“我肯不肯有什么要紧,反正你都把我绑过来了。”想起那时被迫上京,月栀仍有点不高兴。

“皇姐,咱们不提这个了,行不行?”他实在怕她总念着这个,某天她真会逃回燕京去。

裴珩哀声请求,月栀无奈叹气,手掌顺着他的胳膊摸上去,揉揉他的发顶。

“我没有多了不得的心愿,既然你已是皇帝,又能做一个明君圣主,我便在京城陪你……总归我只想过平静安稳的日子,在哪儿都一样的。”

得她承诺,裴珩心中倍感踏实。

他坐在她身边,将她护在自己和亭柱中间,一只手臂拖着她的后腰,防止她不小心跌下去。

随从们远远的等在山路上,很识趣的没有来扰他们的清静,让他在这一刻能够独享月栀的温柔暖意。

坐的近了,才闻见她身上的茉莉花香。

“皇姐怎的不用栀子头油了?”

“前些日子,苏景昀赠了我几大包干茉莉,给我制头油,做香包熏衣裳。”月栀开心的展开衣袖送到他跟前,“好不好闻?”

听是那医官的功劳,裴珩笑不起来了,喃喃道:“这茉莉香有些浓,闻久了会犯苦,还是栀子花香甜一些,更配你。”

他说着,捏住她凑过来的手腕,俯身嗅她衣裳上的气味。

似有若无的呼吸喷洒在手腕上,月栀感到肌肤发痒,缩回了手臂来。

“那我下回换栀子花就是了。”

裴珩眯起眼睛:其实这味道很香,只是他近来品了几味茉莉茶,嗅到这气味,便不觉得喉咙干渴起来。

——想把她吃下去,咽进肚子里。

脑中浮现这个念头,忽然不知何处丢来一块石头,咚一声落在空地上,裴珩下意识单手把人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配剑上。

四周安静无声,侍卫匆匆赶来,裴珩拂手示意他们去四周察看。

月栀缩在他怀里,小心的抓紧他胸前的衣裳,“是有刺客吗?”

裴珩勾唇,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侍卫正在排查,皇姐先别动。”

帝王的话带着一股叫人不能拒绝的威慑感,月栀乖乖呆着不动,眼中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只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他的胸膛好厚实,胳膊粗了好多,搂在后背上有点重……

什么时候起,那个被她抱在怀里哭唧唧的小太子,已经长成这般可靠的男人了。

第29章 29 亲吻

新帝登基, 昭告天下,大张旗鼓的册封宁安公主,却鲜少有人知道新帝带进京的女子除了宁安公主外, 还有一位未得封号的郡主,沈娴。

远离苦寒的北地, 来到繁华京城,身边只带着一个贴身照顾的丫鬟, 没有母亲和弟弟,沈娴起先还有些不习惯。

但当她住进新帝赏赐的府邸, 三进三出的宅院,虽不比往日居住的侯府那般大, 却也是精致非常, 在京城地界寸土寸金,只这一间府邸, 比两个侯府都值钱。

沈娴喜欢的不得了, 嫌新帝赏赐的下人不够多, 又叫人采买了十几个丫鬟回来,每每出行都是前呼后拥,排场气派极了。

府中只有她这么一个金贵的主子,不必看爹娘的脸色, 不必让着年幼的弟弟,每日去权贵府上品茶插花, 游园宴赏, 日子过得花团锦簇, 无比滋润。

没过多久,恩科榜出,京中贵女都去榜下捉婿, 沈娴也想起了自己的人生大事。

不过她才不屑去跟人抢,当今皇上可亲口对她说过,等她有了喜欢的人,皇上会为她赐婚。

她只坐在府里,听丫鬟打听来的消息。

“新科状元才华横溢,得皇上恩赏已经定了外放做府尹,只是他出身小民农户之家,相貌也只算得上是端正,若配郡主,必是他高攀了。”

“新科榜眼出身大家,家中田宅无数,朝里朝外都有亲眷,文采相貌亦是斐然,只是脾气冷了些,人都说他是个三棍子打不出声的闷葫芦,此人若配郡主,也实在无趣。”

“新科探花乃大理寺卿之子,生的英俊潇洒,为人也是亲切有趣,可惜只是家中次子,且兄长也在朝为官,大理寺卿清廉,若分家,分到他手上的家产不会太多。”

三人各有优缺,沈娴犯了小难。

她花了两天时间亲自去打听这三位郎君的底细,不喜状元家贫,不爱榜眼闷葫芦,为有探花才是配得上她的好郎君。

沈娴即刻写了手书送进宫中,请求皇帝为她与探花赐婚。

来回话的人却道,皇帝已经将探花赐婚给了宁安公主,请她另择佳偶人群。

赐给了宁安公主?

沈娴是在父亲死后才得知裴珩的真实身份,也知道当初与废太子一同流放的有长孙一家人,后来在宴席上听月栀对裴珩是姐弟相称,便想她是废太子的表姐。

人家有亲缘关系,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公主,而她不过是借了亡故父亲的光,才得一个小小郡主之位。

沈娴心道争不过她,只好放弃了探花,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榜眼陈兰泽。

得了赐婚后,陈家宴请她到府上,沈娴才知自己眼界之小,这陈家富贵异常,比他小小的郡主府要奢华太多,处处都好,只是人口多了些,共有五房叔伯,陈兰泽是四房的独子。

她想,凭她的本事,嫁进陈家后做几年乖顺媳妇,等生了儿子,争到当家主母的位子,后半生便能安享富贵。

于是越发对陈兰泽上心。

可这陈兰泽是个不笑也不闹的臭石头,任她怎么讨好撩拨,他都不为所动。

秋高气爽,她约他出来游山赏景,他还真就只知道看山看水,眼睛不曾落在她身上哪怕一刻。

沈娴快被他气死了,看他呆坐在那里盯着树枝上停歇的野鹤,她愤愤起身走向一条小路,捡起一块石头往下丢去泄愤,不想这石头竟然打到了下方的空地。

听到下方传来的搜查声,沈娴才发觉自己闯进了不该靠近的地方,想要原路返回,走两步却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窥见下方空地上的景象。

那是一双男女,背对着她坐在凉亭中,光天化日下,不知羞耻的抱在一起。

她该不是撞见了哪对野鸳鸯吧?

沈娴心念着,就见那女子从男子怀中坐直起身,露出来的脸,竟是宁安公主!

真是无巧不成书,她与未婚夫相约游鹤山,竟然意外撞见宁安公主与梁探花相会。

沈娴站的位置高,听着下头搜查的声音还没靠近过来,突然气壮起来:月栀是公主,她是郡主,同样都是皇上亲封,她有什么可怕他们的。

自己对陈兰泽百般讨好都不得他一个笑脸,下面两个人倒是又笑又抱,亲密的很。

沈娴一双眼睛盯在青年托在月栀腰后的手臂上,看她羞怕地锤了下他的肩膀,将脸重新藏回他怀里,心里又羡慕又嫉妒。

忽然,她发觉有些不对劲。

那个男人似乎有些年轻了,她先前去打听梁璋的底细,曾在梁府外偷偷看见过他的模样。

而月栀身边的青年,背比梁璋要宽,个头高一截,头发要短一些……对了!梁璋早已若冠束发,这青年却是一半束发一半披发,京中权贵最讲礼仪,不可能会弄错。

那个人绝不是梁璋!

月栀知道吗?她背着梁璋养面首?

沈娴越想越气,女子以柔顺守矩为德,既然被皇上指了婚,就该早些融入夫家,该把心思放在未来夫君身上,何况她得的还是最优秀的梁探花,竟这般不知珍惜。

那梁璋生的俊美又温润,谁见了都说他性子好,实在比陈兰泽好太多,这样好的男子却被月栀给辜负了。

她眼睛一转,脑中冒出个好主意。

*

除了方才一声“咚”,月栀没再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坐起身来细听四周,又被裴珩故意按住后脑勺压回他胸膛上。

她以为真有危险,乖乖靠着他一动不敢动,直到听到上方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轻笑,才知道自己被戏弄了。

“你跟谁学的,怎的玩心这样大?”月栀起身,扶着他的胳膊,给了他一拳。

软绵绵的力道根本打不痛人,裴珩只觉得她柔软可爱,几乎克制不住想要再把她扣进怀中的冲动。

“你小时候很乖的,做了皇帝本该更稳重才是,这样的玩笑,以后不许再开了。”月栀低着头,心头泛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不同于与驸马打情骂俏时的甜蜜,她对裴珩的喜爱中,掺了些淡漠的疏离感。

其实她会怕,毕竟自己不是裴珩正儿八经的姐姐,眼下也没等到她的名字上皇家玉牒,万一他不再把他当姐姐,不再看重两人往日的旧情,此刻的温馨,顷刻间就会化为泡沫。

他是皇上,一句话就能把她捧到高处,一句话也能叫她粉身碎骨。

裴珩注视着她的脸,小心为她整理枕乱断的发丝,目光从她颤动的眼睛落到那双樱红水润的唇,滚了滚喉结。

“长大就不能再跟皇姐玩闹了吗?”

月栀不语,眼睫轻颤。

因为刚才的一点小意外,此刻两人坐的实在太近了,近到他护在她后背的手臂稍微用一点力,就能把她推进自己怀里。

他有种,可以对她为所欲为的错觉。

“那夜朕还梦到……皇姐抱着朕,说只要朕想,你可以每晚都抱着朕睡。”

月栀咬唇,扭过脸去,“裴珩,你是怎么了?从前你从不曾对我说这些。”

她缓缓转回脸,手指摸索着抚上他的侧颈,神情悲悯。

“是不是独自住在宫中太孤单了,才会做这样的梦?还是说,因为我这一个多月都没有进宫去看你,你怪我了……”

“我不是不想去见你,我是觉得你方才登基不久,每日要见那么多大臣,处理那么多政事,我一个瞎子,进宫帮不上你,反而要你分心来关心我,只会给你添乱。”

裴珩深吸一口气,耳里听着她的话,却无法忽视贴在侧颈上的热度。

那句梦里的话,是很多很多年前她亲口说过的,他还记得,可她已经忘了。

他还是没敢牵她的手。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拦不住了。

他不会放任自己的冲动,像她期待的帝王那样,稳重的接纳了她的解释。

“皇姐想多了,朕只是觉得那个梦有趣,让朕想起了小时候的日子,才说给你听,却叫你担心了。”

月栀将信将疑,缓缓收回手。

他说:“朕从没怪过你,你不必担心朕,只要你能幸福,朕这个皇帝就不算白做。”

说话的语气,像极了那个思虑再三决定从军的少年,月栀感慨他的成长和远见,又一次看清两人之间的差距。

从前,她会怕他走的太远,总有一天会不再需要他的陪伴。

现在,她心里有了驸马这个寄托,对裴珩这个“唯一可信之人”的执念也没那么深了,默默决定,只要他需要,她就陪着他,何时他有了自己的妻儿,将她看淡,她就安静的从他的视线中退出。

看清未来,做好了应对“离别”的准备,逐渐接受这一切,心中的伤感也就淡了。

暖阳西落,山间的风悠长渐凉。

山风吹动五颜六色的秋叶,翻涌如同海浪,撩起发丝,拂过衣角,带走了两人间短暂的温暖和悸动。

从鹤山回来,月栀心情不坏。

晚饭后喝下调养的汤药,苏景昀为她诊脉,拧眉摇头。

“忧惧郁结于心,你今日都做什么了?”

月栀不解:“我去见皇上了,同他说了很多话,没有哪里不开心啊,怎么会有忧惧呢,是不是你诊错了?”

苏景昀打量她红润的脸,又摸了一会儿脉,再次确定,“确是忧惧,虽不到伤心伤肝的程度,但若长期淤积在心里,对你的身体没有好处。”

月栀坐在后堂上,沉思片刻,呢喃细语:“我只告诉你,你别同别人讲。”

“嗯,心事说出来会好些。”

“我没爹没娘更没有兄弟姐妹,小时候总是羡慕别人家人口多热闹,是哭是笑都有人陪……同裴珩一起流放北地后,我们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苦,但我知道他需要我,不会离开我,我心里特别踏实,再没羡慕过别人。”

门外茂盛的树叶无风自落,轻飘飘落进枯黄的草地,细微的声音,是枝叶由生到死的最后一声叹息。

月栀听到了,轻叹一声,“现在他不需要我了,我想他随时都会离开我,就像把我卖掉的爹娘一样,一旦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

这便是她最担心最害怕的事。

苏景昀与她同病相怜,怎能不懂她的恐惧,将手从她腕上挪开,扶正她的肩膀,面对面温声开解。

“相伴一时已是有缘,何必去求长久,求的越多,失望越多,看看眼下,你有我,有驸马,有梁家少夫人,还有数不清想要结交你的京中贵女,你身边并不只有皇上一个人。”

“你这十年都是围着皇上过日子,事事为他着想,骤然分开才会不习惯,但时日长了,终究会习惯,既然放开了手,公主不如多为自己想想。”

月栀细想想,似乎是这个道理。

过往好像有不少人都告诉她,“别只想着裴珩,也该为你自己想想”。

就连裴珩自己也说,“只要你幸福,朕这个皇帝就算没有白做”。

月栀懵懂的点了下头,对苏景昀说:“我好像明白了。”

“你明白了?”苏景昀狐疑。

月栀重重点头,“我不想裴珩了,过去以后的都不想,我只想现在,想我自己开心,就想……想去见梁二公子……”

话说出口,才害羞的捂住嘴。

苏景昀哑然失笑,“看来确实明白了。”

两人在侧厅说话,婳春端着刚刚煮好的甜汤,照例送来给月栀用药后吃。

她在窗外偷听了很久,直到两人结束谈话,才不紧不慢的端着凉到刚好入口的甜汤走进后堂,奉给月栀。

不经意问起:“公主同苏医官说什么呢,瞧你们都笑得那么开心。”

月栀饮下甜汤,嘴里的药味淡了,忙说:“婳春,你来的刚好,我想约二公子出来见面,你明日帮我去梁府给芷嫣递话吧。”

“好。”婳春收起空碗,好奇追问,“只是不知公主为何突然要见二公子,奴婢去传话,总得有个由头。”

“就说……我想同他商议大婚的吉日,同他议定了便向皇上请旨成婚。”

月栀说着,嘴角忍不住弯起。

婳春笑答:“事关公主的终身大事,奴婢一定好好去办。”

不必等到第二日,当晚,公主府传出来的话便原样传进了皇帝耳中。

太极殿中,裴珩正准备就寝。

他穿一身单薄的龙袍,一手拿着诗集,一手把玩着软蓬蓬的布鱼,听小太监说月栀打算约见梁璋商议婚期,无端就生起气来。

将诗集拍到桌上,“朕赐婚才多久,她就着急要定婚期了?”

白日里还说他好,会陪着他,才一入夜,就满心只想着那个梁璋了。

他攥紧布鱼,胸中冒火,觉得自己此刻生气像极了与人争宠的孩子,又有些惭愧。

放轻了语气,“公主想定婚期,同驸马商量不如直接与朕商量,话就别传去梁府了,朕会亲自去见她。”

既然月栀急着成婚,他亲自去见她,把上次的误会都说清,让她能安心与梁璋结成佳偶,断了眼下乱七八糟的关系,对他们三个人都好。

裴珩重重叹了一口气,明明是为她好,也为了自己好的决定,想定的那一刻,心却那么沉重。

寒夜凄凉,他抓着布鱼,想要在手心留住些什么,却好像什么抓不住。

只能看着她从自己身边淡去。

*

三日后,清凉的秋夜,弯月高悬。

湘水之上画舫交错,两侧乐坊茶楼开门迎客,一叶小船悠悠漂过热闹的瓦子,停在了昏暗人少的渡桥畔。

上次在茶楼里听水声听乐声,她早就想坐一坐船舫,这会儿坐在船上,河水悠悠,心也悠悠。

在夜里,因为看不见,她很习惯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公主,人来了,奴婢就先退下了。”婳春在船舱外,隔着门说罢,便下船去了。

月栀感到船上重量减轻后,船体微微一晃,不多时,一个比婳春要重得多的人踏上船来,重新将浮上来的船又压了回去。

她的心也跟着船一起一伏,紧张的攥紧了手中的绢子。

听到来人轻踩着步子走进船舱,为避嫌,并未将船舱的门关上,他在离她两臂远的位置坐下,不发一语。

终于又能见面,月栀心中欢喜。

她转向他来的方向,先开口,“几日不见二公子,我心中甚是思念……”

裴珩静静的打量她。

隔着距离看她在烛光中闪闪发光的眼睛,细腻红润的面颊,垂下眼睫时眼尾淡淡的红晕——这般满目含情,娇俏动人,小女子情态的月栀,他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不怕二公子笑话,我已年纪不小,很多年里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真心喜欢上一个男子,想与他成婚,但这几天,我总是念着你。”

她对情郎诉说,音调柔婉,朱唇轻启,话语比红笺上的诗更直接的表露出浓烈的爱意,却没能说给她真正想说给的人听。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

裴珩不断在心中催促自己,不要再听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甜言蜜语,都已经做好决定,要把她交给她真心喜欢的人,为何还犹豫不决……

他还想再看看她羞涩的眼眸,再听听她温柔甜蜜的话语。

“你是皇上为我选的人,是大周最好的郎君。”月栀越说脸颊越烫,依然坚定地把心里话传达给他。

“我已经放下过去,做好了与你共赴一生的准备,你,你可愿意?”

落定的尾音后,是裴珩微微张口。

他即将说出事实,却为她最后一句话中的“放下过去”,声音哽在喉咙里。

半晌才问:“公主放下了什么?”

月栀正为自己笨拙的表白热的耳根发烫,脑袋发懵,听到男人充满磁性的低问,没有多想,轻声回他。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不再回想过去,不再一门心思挂念皇上。”

原来,是放下了他。

裴珩纠结踌躇的心情凉了下来,在她温柔眉眼的注视下,他的心冷得像冰一样,无声的冷哼。

打了那么多仗,杀了那么多人,抛头颅洒热血,终于登上权力的巅峰,他以为自己再没有不能承受之事,再不会掉一滴脆弱的眼泪。

此刻望向她的双眼却渐渐湿润。

原来白日说的陪伴是对他无可奈何的妥协,此刻所言才是真心实意。

她的微笑心动是对着另一个男人,留给他的只有下定决心后的冷漠疏离。

裴珩感觉喉咙哽住,疼的厉害。

他咽下苦痛,哑声问:“公主都没有亲眼见过我,真的不再等等,真的愿意让我陪你一生?信我比皇上还值得你信任?”

“自然。”

月栀不假思索,他是裴珩为她选的人,会与她共度一生的人,有那么好的家教,又有芷嫣的力赞,当然值得信任。

话音落罢,她感到船体轻晃,下一秒,面前扑来一阵浓烈的松墨香。

浸染了秋凉的唇吻上了她的唇。

月栀眨眨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惊到,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二公子对她方才一番情真意切的回应。

她闭上眼睛,任他吻深,紧张的心怦怦直跳,屏住呼吸,樱唇轻轻舔舐,小心吸吮他的唇。

只这一点回应,裴珩便像浑身触电了似的,满腔的伤心都被点燃,不受控制的扶住她的肩膀往后推,将人按在船舱上,探出舌尖,狠狠地加深这个吻。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啃咬她的红唇,撬开她的贝齿与她交换呼吸,让这热息将他所有的理智都烧尽。

好热,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面上滚烫的热度几乎把月栀弄晕,她掐住青年的手臂,想要将他推开,却感到青年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整个身子都压下来,叫她动弹不得。

“不许想…别人,不许……放下我。”

亲吻的间隙,青年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月栀被吻到眼神迷离,一句都没听清。

第30章 30 他不该如此行为孟浪

裴珩脑中炸开烟花似的, 恍惚间,闪过很多年前的一个同样的秋夜。

望山村的砖瓦房里,炕上摆着小桌, 桌上点一只孤零零的蜡烛,温暖烛火映照着低头专心缝制衣裳的月栀和他铺开书卷, 伏在桌上看书的身影。

北地的秋冬很冷,那时为着买炭取暖, 家里不剩多少钱,只能两人挤在一起用烛火, 他坐在小桌旁,微微抬眼就能看到月栀专注的神情。

一对有神的大眼睛, 白皙柔软的面颊, 柔软的发丝被烛光染成金色,一双灵活纤长的手捏着针线来回穿梭。

那时他想:月栀生的这样漂亮, 本可以嫁人却选择了留在他身边, 为他撑起了一片天。等他长大, 一定会为月栀撑起一片更大的天。

小小的堂屋里间,时不时发出灯花炸裂的噼啪声,窗外是嗖嗖吹过的秋风。

他看书看累了便合上书卷,侧身往月栀膝上枕去, 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香,蜷成一团, 听着她的呼吸声浅浅入眠。

安宁满足, 当时只道是寻常。

权势富贵迷人眼, 裴珩只觉此刻心乱的很,明知不该对她如此轻薄,可又非如此不可。

他们有过那么多美好的过去, 月栀怎能那样轻易的放开他?

她还是把梁璋想的太好了,他得让她看到男人隐藏在克制礼数下的真面目,让她知难而退,慎重地思索与驸马成婚的时机。

却在不断加深的濡湿中,自己先模糊了思绪。

好甜,好香,好软……

原来吻她的唇会这么舒服,身体不像踩在船上,像飘进了云端……新奇的体验让他忘记了这个吻本是他带着恶劣的报复心态想叫她害怕、退缩才使出的下作伎俩。

远离喧嚣的宁静黑夜,桥畔遮住船内露出的微弱烛光,狭小的船舱像是温柔夜梦的一角,紧紧的包裹着他和他手掌下的人。

她的回应小心而怯懦,舌尖轻轻一探便缩了回去,反倒勾起裴珩的好胜心,非要将它引出来,纠缠不放。

他不该如此行为孟浪。

哪怕心里想了几百次,也根本不愿松开她半分,更不愿结束这次甜蜜的亲吻。

这世上再没第二个女子能像月栀一样让他无条件的信任,所以,他人生第一次的吻,给了她也算是情理之中,总比给了旁人强。

他这样想,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我没错,我没错,这样很好,无论做什么,只要是和月栀在一起,就很好。

“嗯……唔……咳咳”

被压制住的月栀差点被闷死,不受控制的扭过头去,错开他的唇,才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空气中浓重的松墨香完全压过了清淡的栀子香,月栀闻着青年身上的香气,头脑有点发晕,她嘴角流出丝丝晶莹的涎水,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眼角眉梢都泛着湿热的红。

迷迷糊糊中,不忘曲起手来抵在他胸膛上,“梁二公子,这般实在不合礼数,请你放开我……”

空气中危险的气息越来越浓,哪怕她并不熟悉男女之事,也本能的从耳边粗重的呼吸声和身上越来越重的压制感中感知得到,自己无意间放出了怎样一只野兽。

“二公子何必急在一时,我……咳咳,我已经知道你的心意了,我会尽快向皇上呈递婚期,不如就定在下个月,可好?”

月栀一脸潮红,微睁的眼睛看着面前不知面目的人,虽然紧张,却也是今生从未有过的欢喜和刺激。

她想起了那日与何芷嫣说话,说起夫君对她的好来,何芷嫣便羞的不说话了。

想来,这便是夫君对妻室的好,潮湿甜腻的很,难怪何芷嫣说不出口,若是有人来问她与驸马之间的“好”,她也定是说不出话来的。

她的心砰砰直跳,等待青年的回答。

裴珩沉着眼眸,因她偏过脸去,他只能看到她被口涎润湿的红唇和白皙的侧脸,柔和的脸廓,向下染上热红的脖颈,漂亮的绯红色一直没进襦裙的抹/胸中。

他沉沉的呼吸,心跳加速,脑海冒出些不可言说的念头来。

她半是慌张半是欢喜的叫他不要着急,敲定婚期,对方才冒犯之举半分怨念也无,显然是爱惨了“驸马”。

他把眼睛一闭,扭头不再看她。

“既然公主已经决定,微臣遵从便是。”裴珩已经分不清楚此刻心底泛涌的情绪是心痛还是欢愉,或许心念着一个已经她放下的人,就是这般又痛又喜。

他轻笑一声,嘲弄自己截断他们未婚夫妇的私会,亲自跑来一趟是自找没趣。

对她几番越线,并非嘴上说的冠冕堂皇的“关心”,只是想要证明自己在她心中的份量,却只一次又一次的看清现实——

她爱上了梁璋,心中再没他的位置了。

从前坚定选择他的月栀,这次选择了别人,对她而言,梁璋是个很好的归处。

他早已经长大,该潇洒的松开手,让她去她真正爱的人身边,得到她应有的幸福。

“方才是我一时冲动,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勿怪。”他抹去唇边亮晶晶的涎水,轻轻将她扶正,为她理好鬓边垂落的发丝。

月栀坐正,小心试问:“方才我说的婚期定在下个月,你可愿意?”

“自然是愿意的。”他声音低哑。

身上的热度未退,裴珩低着眼睛不敢看她,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交错,他都怕自己又会按捺不住冲动。

月栀微笑着,扭过头给他看自己发髻上的玉簪,“你送我的簪子,我日日都带着。”

说罢,青年粗糙的手掌握住她的手,牵着她摸向了他的腰间。

那是一只络子,是她送给他的那一只,如今系在温凉的玉环上,被他贴身戴着。

月栀害羞的低下头,确认他对自己实在用心的同时,也不得不想方才那个吻——现在的氛围好醉人,她什么都看不见,好怕他又会一时冲动吻过来。

“既然定下婚期,我便不好再与公子私下见面了……等到大婚之日,再见不迟。”

她的声音温婉柔顺,裴珩安静听着,没有反驳。

大婚之前不再见面,一个多月的时间,想她会把他的声音忘得一干二净,到时再见她的真驸马,也就不会穿帮了,反正她向来分不清相似的声线。

这下是真的不会再见了。

裴珩抬眸,深深的再看她一眼,在她腼腆的微笑中轻声应答,“好,我等着与公主再见的那一天。”

夜色渐深,秋意渐凉,悠悠河水向东流,缓缓推着停泊在桥畔的小船微荡。

船舱中燃了半根红烛,成不了的假姻缘终究续不回往日的真心。

青年高大的身影下船来,河岸边不远处的树影下,几双眼睛正远远的盯着船上下来的人。

“快,快去跟上他。”沈娴催促丫鬟带两个家丁跟上坐上马车的陌生青年。

青年的马车走远后,月栀才被婳春扶着下船来,正要坐上自家的马车,却听到一群不请自来的脚步声。

沈娴示意身后的家丁停步,独自从夜色中走出,骄傲的站在月栀面前,神情得意。

“没想到吧,我跟了你大半夜,总算抓到了你们两个。”

乍一听那声音,月栀完全想不起是谁,疑惑的转向婳春,婳春也是一脸懵。

看对方一脸高高在上的架势,婳春问话稍微谨慎些:“我家小姐似乎并未与姑娘有过来往,敢问您是?”

沈娴眉头一皱,在夜色中看不出月栀面上有什么异样,只当她是做了公主,不屑提及往事,对故人都摆起了架子。

冷哼:“未曾来往,这话你也说得出口?当初我不是我爹慧眼识珠,给了她表弟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他们姐弟还在燕京城里过苦日子呢,如今做了公主,就想翻脸不认人了?”

闻言,月栀便知道了她的身份,愧疚道:“还请沈姑娘谅解,我眼睛看不大清楚,又不好分辨声线,才没认出你来。”

眼睛看不清?沈娴投去狐疑的目光。

静安侯是裴珩的贵人,他留下的女儿自然也算是半个贵人,月栀和善道。

“沈姑娘是来游船的吗?湘水畔的确是热闹,只是这一片冷清些。对了,那条船我租了一夜,若姑娘想夜游,尽可带人上船去玩。”

沈娴听得眉头紧皱,见她一副柔软好说话的样子,更没好气。

“休想扯开话头,我抓到了你们两个,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丑事传出去?而且,别叫我沈姑娘,我是皇上亲封的郡主,还请公主以礼相称。”

月栀不解,她与沈娴近来并无嫌隙,彼此交集也不多,对方怎的突然冒出来说什么丑事,好生奇怪。

“沈郡主在说什么?丑事?”

“还想跟我装傻?皇上给你和梁家二公子赐了婚,你却背着他们,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幽会。我亲眼瞧见你们在船上共处,天晓得你们在里头做了什么腌臜事,等我摸清那个男人的身份,公之于众,你的名声就毁了。”

沈娴志得意满,只等她心虚求饶,自己就能顺势提出要求,要她去跟皇上求,解了与梁家的姻缘。

如此,月栀同那个野男人爱去哪儿快/活就去哪儿快/活,总归自己不用再守着陈兰泽那块石头疙瘩,可以与真正的才俊梁璋成就姻缘。

女子后半生的幸福全系在夫君身上,从前她喜爱陈家的富贵,如今只念着体贴亲和的梁璋,终究要选个会疼人的夫君才好。

“既然做出与人幽会这等见不得人的事来,就该知道,梁家家教甚严,不会喜欢你这般不懂规矩的女子,趁早……”

沈娴念的头头是道,月栀止不住心头的好笑,无奈打断了她。

“沈郡主,我想你是误会了,若没有旁的事,我该回府了,你请自便吧。”

心中对沈娴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宴席上不知分寸的任性娇小姐,再有便是沈娴哭着来她府上道歉的样子。

她并不记得裴珩有跟她说过册封沈娴为郡主的事,若不是有意隐瞒,便是这事实在太小,不值当提。

说罢,叫婳春扶着她上马车。

“你敢走,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你与野男人私会,这违了皇上的赐婚,是欺君之罪!”沈娴自以为得了理,不依不饶,上来要扯她的袖子。

婳春冷脸打掉她的手,护着月栀先坐进马车,回身神情不善的注视着沈娴。

“沈郡主,我家公主身体不好,连皇上都小心呵护,遣了太医到府上每日一顿药温养着公主的身子,郡主倒是毫不顾忌,又拉又扯,弄伤了公主,只怕郡主担待不起。”

沈娴自小被家里娇惯着,进了京更是仗着皇上亲封的郡主名头,走到哪里都是一片簇拥,此刻竟被一个下人训了。

仰头瞪着她,怒道:“我与宁安公主说话,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份儿?”

婳春轻蔑瞥她。

“公主都说了要回府,没空与您胡闹,要查什么野男人,传什么幽会,您有胆子就尽管去试,真把事情闹大,郡主合该想想皇上是会信您还是信我们公主。”

说罢,不再理会沈娴,强硬的撤了踏凳,叫车夫赶车回府。

“你们公主府的下人真是反了天了。”沈娴被马车丢下,气的在原地跺脚。

没过多久,她的贴身丫鬟也回来了,后面跟着两个鼻青脸肿的家丁,走路都歪歪扭扭的。

丫鬟惊魂未定,慌张道:“小姐,那男子不知是什么神人,身边养了好些高手,我们只是远远的跟着,没出一里地就被发现了,给他们打了一顿。”

庆幸丫鬟是个女子,被他们手下留情,没有落得跟家丁一样的下场。

沈娴苦恼的敲敲脑袋,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月栀与人私会,被撞破还理直气壮,难道是想着嫁给梁璋后,还能光明正大的养面首?怎么好事都让她给占了?

一段沉默后,丫鬟小声劝:“小姐,我看这事不大好办,不然就算了吧,其实陈公子人还挺不错的,只是不大爱说话,郡主别跟他计较就是了。”

沈娴凝眉深思,“小雀,你说我一个内宅闺秀,如何能得了如今的权势富贵?”

小雀:“因为老爷对皇上的知遇之恩。”

沈娴扬起高傲的头:“这是一个机会,有了这个机会,我们全家才能延续侯府的富贵,但我要是没有在爹的灵堂上闹那一场,我就只能待在侯府,等待嫁一个像爹那样的将军,然后看着自己的丈夫像爹一样死在战场上,成为和娘亲一样独守空宅的寡妇。”

她稚嫩的眼中透出不合年龄的野心。

转头看向小雀,眼神恳切,“女子嫁人便是另一个命数,眼前又有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我怎能轻易放弃?”

嫁给陈兰泽,固然是富贵的好日子,却少了夫妻间的温情贴心。

嫁给梁璋,虽无泼天富贵,却也短不了她郡主的俸禄,还能与夫君琴瑟和鸣。

“我想的很明白,嫁给梁璋,我后半生才会幸福无忧,小雀,这是个改命的机会,这个机会我一定要争。”

小雀懵懂的眨眨眼,她懂,又不太懂。

小姐总是想要最好的,在燕京跟其他的富贵小姐争,在家跟小少爷争……因为小姐心高气傲,光彩夺目,配得上最好的东西。

“只要小姐想做,奴婢都会帮您做。”

“乖小雀,等我嫁进梁家,一定为你选一个好亲事,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让你也风光大嫁。”

“奴婢不想嫁人,只想陪着小姐。”

主仆两个说着小话,很快把今夜遇到的挫败抛到了脑后,一边走回自家马车旁,一边商讨要如何借宁安公主私会情夫一事,让公主府和梁家断绝姻亲。

河畔水声潺潺,流水荡涤着空无一人的小船,摇散了船舱内的暧昧气息。

不多时,桥畔再不见人影。

长夜漫漫……

*

弯月渐渐西落,穹顶的银河亮了又熄,后半夜,宫墙内外一片寂静。

太极殿内,落了帷帐的龙床内传出隐忍的低喘声。

裴珩几度入睡,闭上眼睛就做起光怪陆离的梦来,身子又燥又热,怎么都睡不好,那个吻的余韵迟迟未消,甚至从心口往下钻去,叫他彻夜难眠。

贴身太监并不知他与月栀私会之事,为他操办这些事的程远向来嘴严,不会多问,裴珩满心的烦躁,不知道该发泄在什么地方。

连着批了三天奏折,依旧压不下那股无名的邪火,气得他去演武场,叫御林军统领来与他过招。

皇帝这些日子异常的反应,年轻莽撞的躁动,近身伺候的人都看在眼里。

“才多久没操练,武艺竟生疏至此?”

演武场上,裴珩不悦地将手中剑抛给远处的程远,回头看向御林军统领,面色不善。

“若朕记得没错,你今年快五十了吧?这个年纪本该是老成持重,武艺烂熟于心,你竟连朕十招都接不住,是刻意让着朕,还是本事不济了?”

统领跪在地上,“臣该死,是皇上英武过人,臣上了年纪,怎敌得过皇上。”

这番说辞若是说给先帝听,或许会念他劳苦功高又无惹祸的心思,就饶过他。

可裴珩与先帝的脾气大相径庭,他不喜武将怯懦、文官张狂,前朝整治大半,宫里也不能放过。

“连朕都敌不过,要朕如何放心你率领御林军保护朕?既然上了年纪,就不必在宫里呆着了,赏你黄金百两,回乡养老吧。”

御林军统领一愣,不敢再辩,俯首谢恩,“微臣谢主隆恩。”

旁边随侍的太监递了汗巾过来,裴珩随手接过擦擦汗,看统领退出演武场。

“去城外军营叫小段过来。”

“是。”太监速去。

半炷香后,一个年轻精瘦的小将赶到演武场,见到裴珩,规规矩矩的下跪行礼,“末将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裴珩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起来吧,拿上你的兵器跟朕过两招。”

“末将遵命。”小将接过随身副将扔来的长枪,空翻到演武场边缘,用枪尖挑起一把陌刀,将它踢向裴珩。

“还请皇上接刀!”

裴珩伸手,稳稳的接住陌刀,飞身上去同他真刀真枪的战起来,打的酣畅淋漓。

一同在战场上闯出来的兄弟,两人武艺不相上下,小将本以为两人能同以往那般打个平局,却没想到裴珩这次下力特别狠,刀刀震的枪柄打颤,他握在枪柄上的手都被震麻了。

连过近百招,小将终于体力不支,枪头撑地认了输,喘息着惊叹:“不成不成,皇上这是憋了多大的火,真要打死末将不成?”

裴珩低喘,同样出了一身汗,将陌刀扔回边缘,接来汗巾,片刻便恢复了平静。

“进宝。”

“奴才在。”

“传朕口谕,即日起擢升四品骁勇将军段云廷为二品御林军统领,统管皇宫护卫。”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进宝多走了两步去段云廷面前,“皇上的旨意,将军可都听清楚了?还不快去谢恩?”

段云廷收起长枪,还没缓过劲儿来,拖着满身是汗的身体忙去裴珩面前谢恩。

“免礼,快起来吧,弄得一身脏污。”裴珩看他汗湿的身体在下跪时粘了演武场的尘土,不免嫌弃。

段云廷傻笑着起身,不为自己升官而高兴,反悄悄凑到帝王身边,小声问。

“皇上今日如此火大,莫不是连日忙碌政务,积了太多劳累的缘故?”

说罢自己皱起眉,“不该啊,皇上后宫佳丽三千,数不清的温香软玉围着您,怎么还会有发不完的火呢?”

裴珩偏头瞪他。

段云廷神情一怵,打哈哈道:“不是末将想打趣您,实在是您这个年纪,早该大婚立个皇后,选秀充实后宫也是情理之中,是男人,谁会不想娶媳妇儿呢?”

他比裴珩小两岁,刚入凉州军便在裴珩麾下,武艺比别人学的快,打仗也比别人敢拼命,此时说起这些无关生死的话,更是胆大。

知他无意冒犯,甚至提出这建议是出于好心,裴珩轻叹一声。

“朕并没有心仪的女子。”

若夫妻成婚,不能白头偕老,他宁愿专心政事,也不想像父王那样左拥右抱,厚此薄彼,害得妾室惨死,妻儿流放,不得安宁。

“一定要是心仪之人才能为皇上排忧解难吗?”段云廷笑的天真,放低了声音,“难道皇上就不曾对哪个美人有过那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没读过书的人,谈论起原始的欲/望总是格外坦诚。

裴珩深吸一口气。

“此事到此为止,你退下吧。”

段云廷收起了笑脸,躬身退下,留他一个人在演武场上沉默深思。

进宝原是宫中的管事太监,新帝登基才被提到御前伺候,这几日看着皇帝白日烦躁,夜里睡不安稳,他又急又忧。

这会儿看着退来的段云廷,小声问:“将军可看出皇上对选秀之事是什么态度?”

段云廷耸耸肩,说不出个所以然,喃喃:“皇上似乎没有喜欢的女子,前几年在军中,只听他念叨家中的姐姐,从不见他与我们一起谈论美人,想是皇上的姐姐美若天仙,在皇上心里,没有美人能比得上她吧。”

“将军慎言,怎能将宁安公主与皇上选秀之事混为一谈。”进宝面色严肃,心想这浑话万一让皇上听见,他们两个都得掉脑袋。

段云廷满眼无所谓,他说的是实情,又不是信口胡诌。

“公公快去伺候吧,我要去御林军中上任了。”说罢,提枪带上自己的副将,意气风发的离开了。

不多时,进宝果然被传召过去。

对练已经结束,裴珩的脸却越来越红。

进宝心想他是被段小将军的话点开了情智,终于对选秀起了心思,心中欣慰,却听年轻的帝王开口说。

“你去一趟公主府。”

进宝无奈:又是公主府?真如段小将军所言,皇上还真是满心只想着宁安公主。

“就说朕夜不能寝,替朕……向公主讨一件往日的旧衣来,助朕安眠。”

话说罢,裴珩悠长的吐息变热,刚刚打斗过泄出去的那股火,莫名又在胸膛里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