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做真正的夫妻
小太监进来递话时, 皇帝的三个心腹重臣刚退出去,皇帝坐在勤政殿中,拧拧眉心, 正在为江东巡盐道一事费心。
新科状元进了户部,榜眼入工部, 探花刚刚进吏部。
剩下的人里,大多都已经进入三省六部, 但要巡盐查账,事涉各州府的税务账目, 总要选个清廉、忠心、最得力的。
裴珩思来想去忘记了时间,等到进宝提醒, 才叫等在外头的小太监进来回话。
知晓公主府内发生的事, 顿时将桌上的这团乱麻抛到脑后。
“程远,快去备马车, 朕要出宫。”
他巡盐之事定在明年春天, 眼下筛选官员只是提前筹备, 可府中之事,他再不紧着点,月栀就要被梁璋哄去了。
坐在出宫的马车里,裴珩心急如焚, 忽然就体会到当年母后看贵妃时,轻蔑眼神中带着的忌恨与敌视。
“区区一个妾室, 竟敢爬到本宫头上来?如今皇上满心满眼都是她, 事事听她挑唆, 哪里还记得有本宫这个发妻。”
那时他年纪小,不懂得母后在与贵妃争什么。
事情轮到自己身上,才感到这种珍视之物会在一瞬之间被人抢走的恐惧感。
月栀对梁璋并非全无感情, 甚至自己与月栀男女相悦的起点也起始于他们二人相对互作的情诗。
这君子若是老实本分没坏心,倒也构不成威胁,可他忘了月栀不是个全然乖顺的人,她也有真性情,若与梁璋私下碰面,两人简单说上几句,他就全完了。
与她相伴一生,彼此相知相爱的美梦,连带着她对他作为弟弟的信任,全都会烟消云散。
裴珩愤恨起来。
他合该用点手段收拾了梁璋,怎能容许此人继续留在公主府上,窥视他的月栀。
“快一些,再快一些!”他厉声催促。
驾马的侍卫将马鞭甩了又甩,京城的暗夜里,唯有这辆马车在道路上畅行无阻,直达公主府侧门外。
府中看似寂静无声,实则人人都提着一颗心,有人等在侧门后恭迎皇帝,有人远远的围在那小院外,交头接耳的想主意,被月栀遣到院门外的婳春,急的直叹气。
院门开着一道缝,谁也不敢透过那缝隙去看里头发生了什么。
办事不力,惹怒皇上是死,违背公主的命令,惹怒皇上还是死。
众人就这么战战兢兢的等着,看天上云卷云舒,月光亮了又暗,直到微风吹散云彩,明亮的月光照的瓦上霜一片雪白。
夜阑人静,房中未点烛火,只女子一身淡淡的栀子香与男人身上的酒香交缠酝酿,氤氲一室暖香。
月栀柔柔依偎在他怀中,指尖勾着他腰间的珍珠玉带。
那是大婚前一天,被她作为还礼赠给驸马的贴身物件,前几日未摸到他戴在身上,还以为被珍藏了起来,今日升官倒是带在身上了。
她心中微甜,声线糯软道:“驸马今日高兴,喝了这么些酒,还能圆/房吗?”
梁璋身躯骤然一僵。
他怎会没想过圆房的事,可是未请奏皇上就与公主接触,被皇上知晓,怕是要怪罪于他。
心中理智绷着,可怀中温软馨香是他埋藏心底、不敢触及的妄念,原只想远远的望着她就好,可她就像与他心有灵犀一般,眼下真真切切的靠在他怀里,发顶的栀子香钻入鼻息,轻易便焚毁了他的理智。
他们是君臣,也是夫妻,若以君臣之礼论,他自是不该轻举妄动,但以夫妻之礼论……合该顺从她的心意。
“我可以。”他声音哑的,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怀中人羞涩低眸,那脸颊升起的一片红云落在他眼中,像火星落尽干草堆,瞬间点燃了他所有压抑的渴求。
这样美的人儿,这样好的性子,如此高贵皎洁的人为他走下莲台,落入凡间,他怎会不为之心动,怎会不想得到她?
男人喉结滚动,手臂猛地收紧,将那截细腰箍向自己,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他关起半扇门,正要将人抱进屋里,却见她在他臂弯下羞涩的仰起脸,闭目等待,放平紊乱的呼吸,唇瓣微启,是女儿家无言的邀请。
只为这一刻的深情爱重,他愿为她一世守身守心,赴汤蹈火。
最后一丝犹豫被抛诸脑后,他俯身,带着全身心的爱意,赴去那抹红润。
只差毫厘,气息即将交融的刹那——
一股冰透骨髓的寒意自敞开的院门外汹涌袭来。
敏锐的直觉让梁璋猛地抬头。
门外,夜色沉浓,一道高大冷峻的身影静立在檐下月光未能照亮的暗影里,如同融入黑暗的修罗。
身后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他身着织金黑袍的轮廓,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锐利如淬冰的刃,穿透黑暗,死死钉在他脸上,静默无声,却带着千钧重的压迫和骇人的戾气。
空气瞬间凝冻。
窥见皇帝眼中的愤怒,梁璋所有动作的僵在半空,沸腾的血液寸寸冷透。
他下意识想将公主藏于身后,却在对上门外人目光的瞬间,失了所有气力——那是一种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掠夺欲,绝不是弟弟对姐姐的夫君该有的情绪。
皇上没有将他看作臣子或是姐夫,而是……敌人,竞争的对手,只能被掠夺而无法反抗的弱者。
梁璋头皮发麻,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
那天茶楼将他赶走;将他宣召进宫同他说的那番话;甚至于他与公主的新婚之夜,皇上没有出现在筵席上,却在无人的深夜将他打晕,又同他说了那些话。
根本没有所谓的“情郎”,自始至终,公主身边的男人,就是皇上……
一场无声的对弈,结束在刹那之间。
梁璋试图以伦理规矩与裴珩博弈,争一争自己身为驸马,应有与公主相见的权利。
可在不能被质疑的皇权面前,他眼神中的一点反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又可笑,在那双冷冽凤眸的注视下,他的坚持动摇不定,最终只剩下狼狈与溃败。
他们是相濡以沫的温情,奋不顾身的相爱,哪怕冒天下大不韪也要在一起,自己只是个意外扯进他们感情中的痴人。
箍在公主腰侧的手,终是一点一点,不甘却又无力地松开了。
“驸马?”月栀不解。
她在等一个吻,驸马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下一瞬,身后有人一把的拽掉了她身上披着的衣裳,丢到地上,将一件更厚实,带着体温的披风披在了她身上。
月栀惊讶,侧身去看,在茫茫月光中看到了一个高大漆黑的模糊身影。
青年的玄色衣摆拂过门槛,带进一丝夜风的清寒,照进屋檐的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容,眉峰冷冽,沉静的眸色中是压抑的湿寒和满身快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从院中走来,他再没看梁璋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碍眼的摆设。
所有的压迫感,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在懵懂的月栀身上。
她因他的靠近而微微瑟缩,迷蒙眼眸眨了眨,看身后人,又看眼前人:两人体型相似,身上是相同的松墨气息,呼吸压抑,又都不说话……
月栀有些慌:“来人是谁?”
青年依旧沉默,下颌线绷紧,俯身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后背,微一用力,便轻而易举地将她从另一个男人的身旁打横抱了起来。
“啊!”身子陡然悬空,月栀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染了夜露湿气的衣襟上。
不等她抗拒,熟悉的声线在耳畔响起。
“这么快就忘记夫君的声音了?”
月栀顿住,这几日夜夜与他闲话,怎会认不出他的声音,只是这声线与方才那醉了酒的粗哑声线,竟有几分相似。
若此刻抱着她的人才是驸马,那刚刚她投怀送抱的那个是?
月栀脸颊羞红,直往裴珩怀里钻。
裴珩抱着她,转身时瞪了一眼愣在原地不敢出声的梁璋,随即抱着人离开,动作干脆利落,态度强势。
那无言的威胁,眼底轻蔑的冷漠,比任何斥责或怒视都更具羞辱性,宣告着谁才是唯一有资格将她拥在怀中的人。
年轻的帝王抱着他心爱的女子大步走入沉沉的夜色里,独留梁璋站在秋夜的冷风中,对着二人的背影,傲然如竹。
这是他唯一一次没有守礼跪送贵人,许是堪破了帝王不可告人的秘密,失去了向往的爱情,心中茫然。
但他知道,下次他再见到皇帝,再见到公主,依然会对他们俯首称臣。
这是他为臣的本分,是他至今唯一还能坚守的信仰。
*
回到房中,月栀被青年放回床榻上,撤了披风,置于满室温暖,仍未从方才的尴尬中回过神。
在晃动的烛影中,颇为内疚的望向他,“我是去找你的,不知怎么碰上了旁人,他又醉了酒,说话含含糊糊的……”
她小声说着,不得他回话,心中不安。
“驸马,你生气了吗?”
“有一点。”裴珩一边解着腰带,蹙眉看她,微凉的手心抚过她的脸颊,拇指在她唇角微微蹭过。
“这些日子同公主在一起,开心过了头,竟忘了公主可以凭着喜好养面首,若我不在时,有野男人对公主投怀送抱,公主看上了他,转眼就把我忘了,可怎么好。”
眼底的愠怒化作阴湿的欲/念,目光如同一条阴毒的蛇,从她的脸颊爬向脖颈,向着心跳最激烈的胸口蜿蜒爬去,又隐没进更隐秘的地方。
裴珩轻轻吐息,褪去外衣。
念及方才,月栀脸红的厉害。
什么面首,什么野男人,她连一个驸马都招架不住,哪里还敢想其他的。
慌乱同他解释:“侍女同我说你去筵席上吃醉了酒,我不想新婚才几日就与你分床,去你下榻的院子找你,恰好那人醉着,身上的气味和声音都与你相似,他又不点破我认错了人,我以为他是你,才失了分寸,真的不是有心寻别人。”
“真的?”裴珩放宽了语气,欺身向前,双手撑在她两侧的床沿上,身体倾向她。
月栀并未察觉眼下自己被禁锢在床内的姿势,认真点头,“真的,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怎么会待在府里。”
“他是我的新同僚,因醉得厉害,身边又没有带小厮,我不知他家在何处,只好带回府里来,安置在院子里,先叫他睡下,像是仆从看错,误以为是我睡在了那儿。”
裴珩面不改色的圆谎,脸颊轻轻偏向她的侧脸。
说话时,唇瓣有意无意的擦过她小巧的耳垂,吐出轻缓的热息,撩起一片令人满意的绯红色。
“一个时辰前,皇上召我入宫,是提点我入吏部任职之事,等我回来,胸中酒意也散了,听侍女说你进了那院子,还发了脾气不让别人进去,我忙赶过去,就看到你错将同僚当成了我……”
他轻轻一顿,声音微转,幽怨可怜起来,“我还以为你怪我事忙没能陪你,又觉得同僚像我,便要寻他做新欢。”
“没有的事。”月栀被他说的好生内疚,心想自己若是喝点安神汤早些睡下,就不会疑神疑鬼,惹驸马伤心了。
“月栀,我心里只有你。”
裴珩单手捧住她的脸,面目虔诚的吻上她的唇,带着秋夜凉意的唇小心翼翼的吻她,像是怕把她吻化了。
“我也是,我心里只有你。”月栀浅浅呼吸,仰起头来回应他的吻,承接住他所有的委屈不安。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青年微微勾起嘴角,眉眼间的戾气消失无踪。
他将人抱上被褥,熟练的褪去她的寝衣,擎起她的手来亲吻,从指尖晚上纤细的手臂,圆润的肩头,随心跳起伏的心口。
已经熟悉彼此的气息,粗糙的手掌所经之处泛起一股躁动的热潮。
“夫君,夫君……”月栀紧张的呼唤驸马,张了手臂想要他来抱。
“我在呢。”裴珩将她搂进臂弯中,给她安全感。
他会为她创造彼此最美的记忆,覆盖掉方才小小的误会插曲,让她再想起这个秋夜时,只会想到他,绝不会再记起那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看她脸颊覆上漂亮的嫣红色,眼角满是春/情,紧咬的唇里断断续续溢出好听的叹息声。
裴珩喉咙涌上躁热,从她的侧脸亲吻到下颌,又凑过去吻她的唇,恶劣的将她口中所有的呻/吟都搅出来,吞吃入腹。
好甜,好暖。
他拥住怀中颤抖的人,在她身体紧绷的一瞬间抱紧她,与她交换呼吸,抚平她所有的慌乱,吻她眉眼。
“月栀,你好美……”
“上天见证,以我今生的气运成就起誓,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我会把我的一切都给你,绝不会辜负你。”
“别紧张,你可以接受我的。”
青年的低沉爱语声声响在耳侧,落了帐的床榻上氤氲热意,月栀眼神迷离,本能的回应他的吻,哪怕没了力气,抱在他后背的手臂依旧不舍得松开。
朦胧的黑暗中,他的双手描摹着她躯体的轮廓,他的体温在她体内烧灼起热火,他的气味萦绕在她鼻尖,层层感官叠加,带给她最真实而复杂的爱意,穿过脆弱的隔阂,直抵心底最深/处。
“唔嗯……”她眼角落下泪来,手掌紧紧扣在他背后,快要被幸福感淹没。
是他带给她的一切,让她在与世间失去连结时,仍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不会因为失明,忘记自己的模样。
窗外已是红叶落尽的深秋,屋内却温暖如春。
仿佛下过一场绵绵春雨,新婚的小夫妻身上潮湿的很,热汗涔涔,津/液四流。
青年微微颤抖,眼中已不复一个时辰前的冷戾狡诈,眼角染了迷离的艳红,小心亲吻着怀中人,像捧着一樽易碎的玉像。
他轻轻吐息,在她唇上吻了又吻。
往日浅薄的爱意在今夜酝酿的越发醇厚,再也回不去天真无邪的姐弟情深,他与月栀之间,已经有了更深的连接。
她是他的女人。
他的妻子。
他终于完整的拥有了她,不必在与那些不相干的男人争长论短,他已经是她的男人,旁人怎配与他比。
怀中的人眼神涣散,在他臂弯中瑟缩,抽吸了好久才渐渐恢复,羞赧地偏过脸去。
裴珩却不要她逃,将人抱起,深深吻住她的唇。
温暖房内又落下徐徐春雨。
*
从不知长夜竟如此短暂。
清晨,小夫妻仍在房间里黏糊的紧,难舍难分,春色盈了满屋,外头早起等着侍候的侍女都听红了脸。
里头一夜叫了四次水,这会儿她们也已经烧好水等着了,却不知屋中二位贵人何时才得空沐浴。
小丫鬟蹑手蹑脚进院子里,找到婳春传话,“婳春姐姐,宫里的人说,快到上朝的时辰了,求咱们催一催里头。”
婳春拉着她退出院来,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房门,回她:“叫他们再等半个时辰看看吧,只是瞧皇上的热乎劲,今日怕是不能早朝了。”
小丫鬟进院时也听到了几声,臊红了脸,没敢多问,忙出去传话去了。
皇上勤政,偶尔松泛几日也属正常。
婳春倒盼着皇上在公主身上多流连一会儿,省得想起他们这些奴才昨夜办事不力的过错,又要罚一堆人,尤其是她。
亏得公主柔化了皇上的怒意,没叫风暴席卷府上,梁驸马又是个安分守己的,没有因昨夜之事闹起来,今早已经去上值了,跟个没事人似的。
一夜之间,假驸马做了真驸马,真驸马成了假驸马,真叫人唏嘘。
晨起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碎金般洒在床间的锦绣百子被上。
“……”月栀无力的趴在青年肩上,眼角带泪,从浅眠中睁开眼。
裴珩坐在床上,将人抱在自己怀里,手掌轻轻揉她的腰,温柔一笑:“醒了?”
又低声附在她耳旁,“公主的身子还是不济,都睡过去多少次了。”
月栀低眸,又想抓他后背,掌心触过去却摸到一片疤痕,还以为是自己挠出来的,心疼的不敢再抓。
声音绵软无力:“哪有你这样的,闹个没完,我都睡了,你还……”
裴珩轻笑,怜爱的吻去她眼角的泪花,“我该是犯了什么病,一碰到公主就精神的不得了,困意全无,身上热的厉害,公主自己摸摸,便知我不是说谎。”
他牵她的手贴上自己的心口,灼热的温度和躁动心跳震得她手上酥麻,想要收回手,却被他死死抓住。
“公主说心中只有我,我都记在心里了,如今已是真正的夫妻,彼此作下的誓言,可不能反悔。”
青年低声说着,话语和爱意一起涌进她的躯体,不知是感动还是身子酥软的厉害,月栀眼中泪光轻颤。
“此生不悔。”
她轻声应他,纤细的手臂从正面搂上他的脖子,在他怀中依偎,沉沦。
第42章 42 若能有个孩子
月栀睁开眼时, 先嗅到枕畔松墨香混着沐浴过后皂角香的气息,才听到身侧传来的均匀呼吸声。
她的夫君正侧身望着她,一双深邃凤眸透着浅浅笑意, 墨色长发散在枕上,中衣领口松垮地露出半截锁骨。
青年被衣衫遮蔽的健壮身躯上, 留了好几道或深或浅的红色印记,是昨夜欢/好的证明, 如今或痛或痒,都叫他欣喜不已。
“睡好了?”他指尖卷起她一缕青丝, 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月栀脸颊一红,缩起肩膀藏进被里。
却听他声音更喜, 掌心挪去被子上, 隔着锦被抚她肚子,“百子被寓意多子多福, 你我一同躺过滚过, 又盖着睡了一整夜, 定能沾到不少福气。”
月栀哪会不懂他话中之意,羞着驳他,“才一夜,哪会那么快, 驸马想的也太远了些。”
裴珩轻笑一声,“原来公主不知,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闻言, 月栀眨眨眼。
恍惚忆起自己断断续续的同他闹了一夜, 一觉睡到第二日下午,醒后简单吃了些好克化的吃食,晚间又闹腾起来, 她体力不济,半昏半睡过去,现在那些脸红心跳的亲密接触全部在脑中浮现出来,叫她红透了脸颊。
怪道人家说梁家的二位郎君都是文武双全,她却只以为驸马是个知书懂礼的翩翩君子,瞧他在床上的热乎劲儿,便知他身板和体力都是不差的。
昨日没吃汤药,今天困乏的很,月栀打了个哈欠,眼神又迷糊起来。
“我还想再睡一会儿。”说罢,翻身睡了过去。
大亮的天光下,裴珩本想从身后抱住她,却见被下露出的纤瘦躯体,被他又抓又握,留下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这会儿她又很没精神,叫他忧心起来。
起床穿了衣裳,遣人去宫里叫太医。
太医到时,月栀已经睡熟了,太医隔着青纱帐给她诊脉,又查看了她身上部分颜色颇深的痕迹,出门来廊下回话。
“回皇上,公主脑中淤血导致气血流动不畅,因此身子虚乏,加之皮肤娇嫩,受不得太大力的刺激,身上痕迹才显得重些,这并无大碍,过一两日就可消退。”
“微臣看过公主正在吃的药方,温热滋补,很合公主的体质,该每日按时服用”
“……微臣斗胆……想请皇上转告驸马,公主的身子撑不住太激烈的房/事,行/房切勿急躁,哪怕情深难抑,也别折腾过子时,否则只会虚耗了公主的身子,于子嗣也无益。”
白发苍苍的老太医是如今的太医院之首,医术和处事都是一等一的老练,只看皇上衣衫凌乱松散,公主又疲惫的厉害,就知谁才是公主真正的房中人。
他不点破,裴珩也知道他已看穿,只是作为帝王不会介怀这点小事。
念着月栀匮乏的身子,心想自己这两天实在是太过激动高兴,开了荤便一点不知克制,竟亏耗了她的身子。
裴珩低头自省,又想起很重要的事。
“以公主如今的身子,若有孕,是否会对她不好?”
老太医脸色一僵。
未及弱冠的青年总是毛躁些,以为有过一两回房事就会有孕,实则受孕一事哪有那么容易,再恩爱甜蜜的夫妻,也要两三个月才能怀上,更别说公主的体质比寻常女子差些,哪怕皇上再龙/精虎/猛,半年内都不一定会有动静的。
整理了一下措辞,恭敬回:“许是秋冬渐冷,微臣摸公主的脉搏有些寒凉,若不将身子先调养好,短时间是不易有孕的。”
不易有孕……
裴珩觉得很可惜,月栀的眼睛渐渐好转,自己撒的这个弥天大谎,迟早有一天会被看穿,到时不知她是气极还是伤心……
他哪有什么好的呢,半哄半骗的把人从凉州带来京城,又织出一张大网将她拢在身边,无非是欺她眼盲,认也认不清,逃也逃不掉。
可她的眼睛总会有好的那一天,他也希望,月栀能够再看见自己,却不希望她看破真相后,对他恩断义绝。
他知道月栀心软,若有个孩子,他与月栀的孩子,兴许就能留住她。
哪怕她无法接受“阿珩”做了他的夫君,恨他厌他,也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自己有不可告人的私心,也不得不怜惜她的身子,低声问太医,“朕要你一句准话,一日行/房一次,时日长了,是否对公主的身子有害?”
精明世故的老太医总会听出皇帝内心真正的需求,既然这么问,想听到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只要小心且不过于激烈,便是无碍的。”
裴珩满意的点点头,又道:“你既知道公主现在正在吃的药方,便再开一副坐胎药,七日后,由苏景昀将药方带来公主府。”
“至于用什么借口让公主吃下坐胎药,你叫苏景昀好生琢磨琢磨,说是朕要练练他的心性。”
毕竟是月栀信任的医官,总得把嘴皮子磨的再溜些,省得说错什么,再招祸事。
“微臣知道,微臣这就回宫去。”
老太医带着随身的小医官回了宫,去宫人们居住的庑房中,给苏景昀带了话。
此刻他正趴在床上看医书,屁股上仗打的伤痕已经结了痂,养伤二十多天,人都瘦了一圈。
听到太医院院判带来的话,他又惊又惧,但念及那夜看到的景象,便知今日之事必然发生。
他不是不能接受月栀与皇上做夫妻,而是无法想象当年那个让月栀喜爱又忠心的风光霁月、仁德良善的太子,会做出这等欺瞒蒙骗的龌龊事。
月栀若知道真相,她一定会很伤心。
苏景昀眼神一沉,脑中冒出了一个念头,一个足矣毁了自己的念头。
在历经三朝的院判面前,只是眸中微光一动,年轻人的心思就被他看了个透,慌张的叫人把门闭上。
“你可别想着在这药方里动手脚。”院判警告苏景昀。
“皇上本可以让我独自配药,却偏要拉上你,就是有意敲打你,你敢在这上头动心思,第一个没命的就是我,你没有九族可牵连,难道不担心那药会对公主的身子有损?”
他苦口婆心,“若不是公主重用,你一小小医官哪能有如今的待遇,即便被杖责,皇上都没让你自生自灭,还安排了太监来照顾你,衣食不缺。皇上本性不差,只是一时走了歪路,你身为臣子,该记得公主的知遇之恩,更该记得皇上的不杀之恩。”
“既让咱们配药,咱们就配好药送过去就是,阳奉阴违,只会害了彼此。”
谆谆教导下,苏景昀只得叹了口气,搁下了这念头。
等到院判走后,他却想到了另一重。
皇上不只是想借这件事敲打他,更是放钩钓鱼,一旦那药不是坐胎药,皇上就能名正言顺的杀了他,剜除月栀身边唯一知道真相的心腹。
这想法让他脑袋一震,不敢再想。
公主府里哪还有一个能她相信的人,自己要养好伤,回到她身边,至少不让她在这场谎言中孤身一人。
*
梳妆台前的铜镜中映出交错的衣衫,青年自身后为女子戴上珍珠雕花金步摇,指尖缓缓拂过珍珠流苏,落在她侧颈。
圆房已过五日,驸马仍同她难舍难分。
夜夜欢/好解不了他的燥热,馋得像只饥/渴的野兽,只眼下一会儿梳妆的功夫,轻柔的吻又落在了肩上。
“咱们该出门了,晚些该赶不上新娘入府的时辰了。”
入冬前尽是好日子,今日陈家大办婚仪,迎娶郡主沈娴。
月栀受到了陈家邀请,想着白日无事,也想去陈家宴席上尝尝未吃过的新鲜菜式,便应了下来。
月栀扶着桌沿要起身,裴珩忽从背后环住她,下颌轻抵在她肩上:“急什么?”
能不急吗,他本该在吏部上值,为了陪她去陈家赴婚宴,特意告假半日回来……听他声音低哑,手脚也不老实,可别将这半日时光又耗在了床笫之间。
裴珩看着她不让她起,打开妆奁里的胭脂盒,指尖沾了些茜红色膏体,轻声念,“为夫为你添妆。”
说罢,指尖往她唇上点。
坐在镜前的女子乖顺温婉,感觉到唇上炽热的指尖,不知联想到什么,羞涩的垂眸,细密的睫毛低垂下来,如同落在一双花间的蝴蝶。
那抹红均匀的抹在她唇间,为她淡雅轻柔的美貌增添一抹艳色。
月栀转头抬起脸看他,即使眼中只能看到一团黑影,也要蹙着眉同他娇嗔,“妆也添完了,驸马该随我出府了吧。”
只听青年欣喜的轻叹一声,熟悉的气息逼近到面前,轻轻吻了下她的唇。
唇瓣染上她的颜色,裴珩满足的勾唇一笑,舌尖舔了舔还带着他气味的香甜口脂,满意的看她脸颊熏红。
“好了,咱们走吧。”
他微笑着搀起她,一路将人送到门前,才将她交到婳春手里。
裴珩没有跨出大门,公主府门前停着的两辆马车将路上行人的视线遮挡,婳春扶着月栀坐上第一辆马车,第二辆马车里,是早已经等候多时的梁璋。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离去,越走越远。
裴珩心中窝火,也不得不让梁璋出面去应付筵席,毕竟他是记录在官册的驸马,而自己是见不得光的“没名分的人”。
他感到焦躁,眼下却没有解决掉人也解决掉问题的好方法。
回到府中,程远过来禀报。
“回禀皇上,先前查到与城外刺客见过数面的那个女子,微臣在当年大皇子府上的奴仆名册中找到了她。
“据府中旧仆所言,大皇子在去年夏天到秋天之际宠幸过她几次,并没有给名分,仍以奴仆之身在府中伺候。”
“皇上下旨抄家后,她被一户人家买去,奴籍仍落在那户人家中,人却住在一个小宅子里,身子似乎不大好,没有生计来源,却不愁吃穿,身边还有两个婢女伺候。”
程远呈上口供、奴仆名册等证据。
裴珩拧眉,“派人盯着那个宅子,既有人要养着她,又怎么会不去看她。”
“是。”程远退下,着人去办事,
时间回到昨夜,已被查到的宅子里,女子柔弱无骨的依偎在男子怀中,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郎君即将娶妻,便不要再往意柳这儿来了,夫人知道会怪罪的。”
“意柳已是残破之身,怎敢奢求郎君长情永伴,只盼郎君与夫人婚姻美满,子孙绕膝,奴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冷傲的男人从不在外人面前展露丁点情绪,却为女子的哭泣心生怜悯,怎么都静不了心。
他抱紧她柔弱的身子,肆意索取,越是亲近越是不舍,被那一身暖香勾着魂魄,怎么都爱不够,想着若没有她,此生就只剩下冰冷的重压。
情深之处,诉出了真心,“皇上赐婚,我不得不娶她,可我瞧她外强中干,跋扈任性,哪里比得上你半分好,就只将她娶回去当个泥像供起来罢了。”
“你先在此多住些时日,将身子养好,等我在工部立稳脚跟,寻了人脉为你抹去往日的痕迹,脱了奴籍,便将你纳入府,给你个名分。”
闻言,意柳的娇/喘更软,声声泣泪,“郎君说的是真心话,不是骗奴?”
“我何必在这种事上骗你。”
“可奴要入府,夫人怎么肯呢?”
“她不过有个郡主的虚名,自古女子出嫁从夫,她进了我家便是我家的人,怎敢置喙我的决定,我既要了你,便不会委屈了你。”
听到这儿,意柳眼中有光,更积极的去迎奉他,荡出一室欢愉。
出嫁的前夜,沈娴睡不着,心中不安。
小雀从外头跑来,气愤道:“小姐,我一路跟着陈公子,看着他进了那个院子,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腰带都系反了。”
“难怪陈公子在您面前连个笑脸都不露,原来是被外头的妖精勾去了魂。”
自从梁璋与月栀完婚,沈娴便将注意力转去了自己的未婚夫婿那儿,平日里总觉得他冷冰冰的不像个活人,便叫心腹们找机会盯着他。
以往总让他们跟踪梁璋和月栀,一来二去竟挑选出几个办事机灵的,尤其是小雀,因着生的普通,轻易就融进人群中,数次跟踪竟从未被人发现过。
沈娴轻笑,安心闭目。
小雀不理解,一向傲气的小姐听到这事为何如此淡定,“小姐,要不您请求皇上收回赐婚的旨意吧,何必吃这碗夹生的饭。”
沈娴微笑:“傻丫头,从前我当他是冰是石头,捂不化也敲不碎,今日知道他有放不下的心上人,便是拿住了他的软肋,人啊,只要有软肋就能被拿捏,从今往后,我就能安心的做这陈府的少夫人,享尽荣华富贵。”
“可陈公子无意于您,嫁给这样的男人,难道不委屈吗?”
“他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他呢。”沈娴翻了个白眼,脑海中浮现出的脸不只有陈兰泽,还有一个梁璋。
“真心人都是傻子,我才不求真心,我只要地位只要富贵,才不稀罕他们的心。”
她咬紧牙关,攥紧拳头,要此刻的心狠决绝掩盖住那丁点酸涩。
坐在摇晃的花轿里,新娘没有出嫁的欢喜,没有对未来夫君的好奇与期盼,眼中只有对荣华富贵的渴望和战胜了一个不知名女子的得意。
任他再喜欢那外室,也只能娶她为妻。
她赢不过月栀,抢不来梁璋,却赢过了那个外室,真真切切的把陈兰泽捏在了自己手里。
这般想来,心里还是高兴的。
下花轿,跨火盆,入门庭……
被冷风吹起红盖头时,她看到了身侧面无表情的陈兰泽,又看到围观的宾客后,安静坐在筵席上的女子,和趁着筵席未开,从男宾处悄悄走去女席处的梁璋。
翠竹青衣的君子目光深情几许,温柔的落在月栀身上,逗趣般从怀里摸出一颗糖,递到她唇边。
月栀没有回头便嗅出身后人的气息,听不到周边宾客吵闹的声音,便知此间只有二人,不问不疑,将那糖吃进口中,笑容甜蜜。
盖头重新落下,遮蔽了沈娴的视线。
一瞬间,她脑海中想到了很多,但终究不值得想也来不及更改了,这是她从入京起便期待的婚礼,事关她后半生的幸福,哪怕不那么尽善尽美,她也绝不能回头了。
新娘新郎进堂上拜天地,几乎所有宾客都围到堂前沾喜气凑热闹,只剩几个人仍坐在席上。
孤独饮酒的段云廷,行动不便的月栀和坐在她身边安静看着她的梁璋。
他不能爱她,不能触碰她,与她说话。
因为目睹她被皇上抱走,梁璋心中难受了好些天,终究也渐渐释怀了。
他不比皇上霸道独断,若是喜爱一朵花,便只要她高悬枝头,与其催着在自己手中,不如看她在真心喜欢的人怀中……
再深的感情也有消散的那一天,热闹喧嚣是别人的,他只想在她的十天、一月里,能与她有这片刻相处的机会。
夜深,筵席散尽,檐下灯火阑珊。
在府中用饭时数次被驸马叮嘱,她身子正虚着,不可饮酒,月栀便没有在筵席上吃一滴酒。
走出陈府大门时,迎面冷风吹来,她一边手臂被婳春扶着,好奇,“驸马人呢,我们这会儿还不见他?”
今日一道出门,好好的偏要分坐两辆马车,到了宴席上又是男女分席,他悄悄跑过来找她,只喂给她一颗糖,话都没说一句。
婳春看了一眼就在旁边的梁璋,回:“驸马走在后头,公主有什么要跟驸马说的吗?”
月栀噤了声,明明他人在自己身边,听不到他的声音,她竟很想念。
可惜依旧在外头,在外臣面前要摆足公主的派头,哪怕想他了,话也不好说出口。
走下台阶,走向自家马车时,身侧伸来一双手,小心翼翼托住了她的手臂,动作生涩,带着克制又怯懦的试探。
她微笑起来,是了,驸马是君子,在外头自然不比在家中放肆自在。
离了灯笼照亮的陈府大门,昏暗的墙壁,在梁璋的指尖快要触及她手掌的刹那,陡然看到不远处的马车里,一只属于男人的手撩开门帘,黑暗中一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凝视着他。
梁璋脸色瞬间惨白,仓皇垂下头,踉跄着倒退一步,退至与随从并列的位置,对着马车内的贵人深深揖下,再无半分旖旎心思。
月栀并不晓得属于男人之间权力的交锋,只知道托在手臂上的手突然放开了。
她疑惑的看向他的方向,没等问出口,就有一只骨节分明,粗糙有力的掌心,覆上了她的手腕。
那掌心温热干燥,沿着手腕间的脉搏叩向她的手掌,是她无比熟悉的的力道。
月栀羞涩垂眸,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第43章 43 将爱意宣泄
太极殿内, 夜里照常上灯。
姿态卑微的宫女奉烛进殿,瞧侍候在门外的小太监困意浅浅,同行的几个宫女剪烛花, 落纱帐,宽大的寝殿中, 没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宫女悄悄望向落下床帐的龙床内,被下是已经入睡的皇帝, 两人仅几步之遥。
没有犹豫,宫女迅速从怀中掏出磨的尖锐的簪子冲向龙床, 拨开床帐,掀开被子, 对着被子下的人狠狠捅过去。
戳下去的触感却是软绵绵的, 根本没有捅到人。
宫女定睛一看,才发现被子下的根本就不是皇帝, 而是堆了几个枕头伪装成有人睡在床上的样子。
等她发现中计后已经晚了, 护卫在外的御前侍卫纷纷冲了进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拿下。
皇宫静谧如无人的深窟,吞没了烛火的光芒,行走在内的人影都变成了它的一部分,谁也不知道低头走在甬道中的人, 卑微安分的面孔下藏着怎样的心。
本该驾驭它的主人,此刻却在另一所生机盎然的宁静府邸中, 与新婚妻子共享鱼/水之欢。
每日一次的珍贵时间, 他一刻都不想浪费, 交托自己的身心,听爱人口中溢出甜如蜜的轻吟,比得到任何奖赏都令他开心。
她红透的身躯, 如同沁了春色的软玉,一呼一吸之间都是令他血脉喷张的温柔气息,没有名分的他只能在床榻上做她的夫君,独占她的娇柔,用真实的亲密填满内心的不安与空虚。
情难自抑时,呼吸潮湿的在她耳边问:“月栀,你知道我是谁吗?”
“是……是夫君……”月栀已经没了力气,依旧紧紧抱着他,说出他最想听的回答。
裴珩心下一暖。
从前她不因他失了太子之位而抛弃他,如今也不因为他的皇位而爱他——月栀的选择始终如一,她喜欢的只是他这个人。
她一定是喜欢他的,只是其中掺杂了多少与梁璋有关的原因,便不得细数了。
他身体力行,将爱意宣泄。
*
皇上每日在宫里宫外来回跑,进宝心疼他的龙体,可年轻的帝王脸上没有疲惫之色,反而因为与心爱之人成就良缘而越发神采奕奕,少了几分令人胆寒的阴鸷。
下朝后,程远来报昨夜抓住刺客的事,此事早在裴珩意料之中,没有惊讶,吩咐将那宫女从宫正司提出来,他要亲自审。
罪人被押送到勤政殿中。
宫女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被缚,颈间铁枷沉重,仍竭力挺直脖颈,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皇帝。
裴珩挥手,屏退侍从,只留心腹程远和进宝,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簪子打磨到如此尖锐,想必不是一日之功,上头又淬了毒……”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下手如此狠毒,不知朕何处亏待于你,竟致你生出如此歹心?”
宫女眼中怨毒,脸色苍白,以后出生的模样像极了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因为你杀了她!你杀了贵妃娘娘!你和你母后一样容不得她!容不得一个女子凭着自身才智与美貌就能站在万众之巅!”
“贵妃?”裴珩向后靠了靠,深邃的眼眸落在桌上的凶器上,“宫正司呈来你的口供,说你自述,贵妃曾赞你聪慧,赏过你一支玉莲金簪?”
提及旧主,宫女仰起脸来,满是伤痕的面目上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荣光。
“娘娘天人之姿,却肯垂眼看看我们这些微末之人,那簪子是她亲手赐给我,说我心思灵巧,日后定会在宫中有大作为!她那般高贵的人,她的赏识,胜过千金!”
“赏识。”裴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淡,却莫名让人心头发冷。
“你可记得十一年前的冬天,朕入主东宫后,向父皇请的第一道旨便是增加宫人月例,冬日炭火,夏日冰水,每月月例都添了多少?”
宫女激动的神情凝滞了一瞬。
裴珩的目光如一座山压在她肩上:“之后朕虽被废,但那时定下的宫人月例至今未减。身为宫女,这些恩惠你一分不少地享受着,你看得见贵妃赐你的金簪,却不记得朕对所有宫人的恩德。”
“天下都是你的,施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本就是……本就是你该做的事!”宫女尖声反驳,声音泄出一丝虚浮。
裴珩倏然冷笑,笑声锐利如冰。
他站起身,皇袍下摆拂过冰冷地面,一步步走到那宫女面前。
“你不是为给贵妃报仇,是恨朕毁了你的梦,贵妃让你觉得上有青云路,朕慧及众人所行之政,满足不了你自以为是的虚荣。”他声音低沉,字字诛心,砸碎她的伪装。
“可知朕为何还要留着你们这些贵妃宫中的旧人?不是朕不想杀你们,是朕要让你们亲眼看看,比起贵妃讨好先帝所得的硕果,朕治下会是怎样的盛世江山!”
宫女脸上血色尽褪,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强撑的骄傲和愤怒被碾得粉碎,哭得满脸泪痕。
裴珩不再看她,漠然转身。
“谋逆大罪,其心歹毒,罪无可恕,着夷其三族,枭首示众。”
冰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宫女被门外进来的侍卫粗暴架起,拖向殿外。
凄冷的秋风涌入,殿门外是晴空万里,阳光照耀下,黑影按无处遁形。
宫女招供的口供上写了提供给她毒药的人,裴珩不在的一夜里,御前侍卫们在宫中彻查,已经找到毒药的最源头。
查找到的地址,竟与程远禀报的那个女子的住处,是同一个地方。
种种线索竟都指向一个弱女子。
裴珩发觉自己可能轻视了对方,立即吩咐,“与两起谋逆案有牵连,不必再盯了,立即将此地查抄,抓住罪人,严刑拷打。”
程远立即去办。
另一边,新婚休沐在家的陈兰泽始终心不在焉,人在沈娴跟前,心已经飘去了别处,沈娴看在眼里,心中痛快。
瞧瞧,喜欢有什么用,还不是碍于权势和体面,只能在她跟前,再不愿意,也得把姻缘美满的戏唱完。
不多时,小厮匆匆跑进院里,顾不得给她请安,直往陈兰泽跟前去。
小厮在陈兰泽耳边说了些什么,他面无波澜的脸上竟出现了惊急之色,立刻就要起身出去。
“不许去!”沈娴呵住他。
陈兰泽僵硬转身,“我的一位好友家中出事,我必须得赶过去帮忙,还请郡主体谅。”
沈娴双手抱胸,“是哪位好友,家中出了什么大事,要请你一个新婚的新郎官去帮忙?好没分寸,夫君告诉我那人是谁,我得去她家里好好说道说道。”
陈兰泽咬牙,懒得与她辩解,转头就要走,却被沈娴眼疾手快跑到前面拦住。
“你我新婚,夫君非要在这好日子里惹我生气?皇上对我虽不比对宁安公主好,但我身为郡主,递个话进宫还是容易的。”
陈兰泽脸色铁青,“这是一条人命。”
沈娴冷笑,“你现在去,就不只是一条人命了。”
僵持之下,陈兰泽回看了小厮一眼,冷着脸走回了房中,重重的摔上了门。
看着门缝里气愤不已的身影,沈娴满意一笑,拿捏得住他是第一步,她要他手里真真切切的利益,要产业、铺子、良田,要一步一步成为陈家主母。
御前侍卫联和刑部前去抄家捉拿,却扑了个空。
小院里,堂屋门未关,桌上茶水尚温,衣裳被褥都没动,可见贼人刚逃离不久。
一行人在京中翻找一天,未有结果,连那两个婢女都毫无身份,下落不明。
活生生的三个人竟凭空消失了。
*
一桩弑君悬案被严密捂住,围观的民众只知罪首已经被枭首示众,从未靠近过菜市口的月栀甚至不知皇上曾遭受过两次刺杀。
她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中,连皇家狩猎也要与驸马同去。
秋狩那日,白云漫天。
月栀不会骑马射箭,连走路都是问题,便叫驸马代替自己前往狩猎场地陪伴在皇帝身侧。
她的营帐就在皇帐后头,本该走两步就能见到裴珩,可今日狩猎,他被数不清的皇亲王侯围着,自己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不知是裴珩有意不靠近她,还是忘了有她这个皇姐。自从她成婚后,无论她往宫里递了什么东西,传了多少话,他的回应寻常,从不要她进宫看他。
一定是他太忙了。
挺拔茂密的松与细长柔软的栀子花,终究不是一路的,未长成时还能彼此依偎,长大了只会相距越来越远。
月栀心中淡淡失落,很快就振作起来,她有了驸马,阿珩迟早也会有皇后,他还想不想她,于她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在营帐中呆的无聊,她叫婳春扶着她出去逛逛,远远就听到草场上有人训马。
月栀凑过去听马蹄节奏的嗒嗒声,感受脚下草场的松软,心情格外好。
骑在马上的人看她在边上看了许久,朝她喊话:“光看多没意思,想不想上来坐会儿?”
豪迈爽快,是个女子的声音。
随即,一人骑马来到她面前,人在马上俯身,声音凑到她面前,“你就是皇上册封的宁安公主?生的真美,只是这眼睛……你是看不见吗?”
婳春:“回四公主,我家公主的封号是宁安,眼睛有疾,不便骑马,谢四公主好意。”
裴瑶瞥了一眼婳春,眼神又落回到月栀身上,“你家侍女这样说,那你想不想上来骑马试试呢?”
月栀跃跃欲试,看不见之后,每天能做的事就那么零星几件,好不容易秋猎出来,看不到山林景色已是遗憾,若连马匹都没摸过,就太可惜了。
在她犹豫的点头后,不等婳春劝阻,裴瑶便伸手来握住她的肩,将她拉上了马。
侧坐在马背上,双脚悬空踩不到实处,又紧张又刺激。
裴瑶看她一脸新奇的样,笑着让她叉开腿坐,叫她抓稳马鞍,骑马带她在草场上逛了两圈。
“哈哈哈,这里的风都是青草味的。”月栀不但不害怕,反而笑得开心。
裴瑶拍马加快了速度,听她在风中绽开的笑声,自己也莫名心情变好,在马背上坐一会儿就这么开心,这宁安公主还真容易满足。
半晌过后,裴瑶下马,将人抱下来还给快吓破了胆的婳春。
爽朗道:“怕什么,我骑了二十多年的马,便是扛个九尺的男子也能稳稳当当,就你家公主这身板,再来三个我都稳得住。”
婳春扶住月栀,“四公主别吓奴婢了,我家公主身子弱,可禁不得吓。”
月栀拍拍她的手,同裴瑶道:“我没事的,我第一次骑马,坐在高处吹风的感觉太好了,多谢四公主。”
裴瑶:“不必这么客气,你是皇上册封的公主,便也是我的妹妹,叫我四姐姐,或是裴瑶都行。”
月栀:“四姐姐叫我月栀就是,只是我来之前并未听闻还有其他的公主会来,四姐姐何时回的京?也是与驸马同来猎场吗?”
裴瑶无奈一笑,“我昨天才回京,原本是嫁去最南边的越州,奈何夫君早逝,我又没有儿女,不想守在越州料理繁琐家事,便请旨回京了,皇上仁德,我在京中也自在,一听皇上要秋猎,便跟过来了。”
闻言,月栀吃惊,听她声音干净爽利,不想竟是经历了这么些人生变故。
“敢问姐姐芳龄?”
“我成婚十二年,今年已经二十八。”
“我与姐姐差不多,今年二十五了。”
“二十五?”裴瑶笑着打量她,“我还以为你与皇上一般大,二十没出头的样子,竟只比我小三岁?”
月栀不大好意思,“我经事少,一个月前才成婚,操心的事少,会的本事也不多,也就显得蠢笨些,姐姐可别笑我。”
“哪会笑你,那些王侯家的女儿个个金贵的很,嫌我是寡妇,不爱往我跟前来,只有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上我的马。”
裴瑶半笑半调侃,“你这般单纯又轻易取信于人,小心哪天被人哄去了。”
月栀半红着脸解释:“皇家猎场守卫严密,哪会有坏人,或许因为姐姐和皇上一样善骑射又坦荡威武,只交谈几句,我便觉得很有亲切感。”
她是宫女时,听说过四公主的事迹,知道她生母出身低微又早逝,自己并不受宠,却比任何一个公主都更像公主,有担当有气魄,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可惜身为女子,还没来得及展露才能,便被下嫁给了戍边的将军。
“哈哈哈哈哈哈。”裴瑶开怀大笑,“人都说我身为女子骑马射猎很不体面,你竟把我和皇上相比,说我威武。”
“都是人,有何不能相比。”月栀说话硬气了些,就是裴珩站在这儿,这话她也照样说得出口。
两人年纪相仿,初见竟很说得来,无人注意到不远处的树林里,有道青色身影正痴痴的注视着二人的方向。
裴瑶笑的痛快,听林中响起围猎的号角声,许是被月栀的欣赏感染,她翻身上马。
“谢你夸赞,那我也去皇上跟前露露脸,打只野味给你吃。”
“好。”月栀开心点头,送她离开。
不远处黑云压城,如同浓墨在天空中涌开,一场急雨落了下来。
“下雨了!”婳春有些慌张,抬了袖子去给月栀遮雨,四下环顾要往哪里避雨,回过头却发现被自己护在身侧的月栀不见了。
忽来的暴雨下,男人用外衣裹在她身上遮雨,青色的衣料在朦胧雨幕中与草场的颜色融为一体,难以辨认,他独自带走月栀,竟没被人追来。
月栀有些懵,想要避雨却被温热的带着松墨香的衣物拢来,在大雨的隔绝下,也没有听清身后婳春的呼喊。
她傻傻的被人带着走,到了避雨的树下,将衣裳递还给他,指尖触及到男人光滑的手心,紧张后退。
“你是谁?”
经过上次抱错人的尴尬,她已经不能简单凭借气味就认定对方的身份。
“我是您的驸马。”看着对自己心生戒备的公主,梁璋满目凄凉。
谁知她却说,“不,你不是驸马。”
梁璋大惊,“公主忘了吗,那天……”
他想说大婚之日的接亲,堂上拜天地,和那个皎洁的月夜,她深夜赶来的投怀送抱,他知她与皇上的禁忌爱恋,可她怎能不认他的驸马身份呢。
话未说完,林中一只箭穿雨而来,箭头深深刺入他脸侧的树干中,距离他的头只有一指距离。
月栀只听到咚的一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梁璋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看到了林中骑马冒雨而来的裴珩,又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那种敌视的神情。
青年纵马而来,俯身将月栀捞上马,在她心生慌乱时,一声温柔的“别怕,是我”,便让她顿时安定下来,瑟缩进他怀中。
她小声说:“那个人冒充你,是不是那天跟你一起吃酒的同僚?他似乎品性不佳。”
梁璋的心如坠冰窟。
他全都明白了,为什么皇上不许他靠近公主,话都不能多说一句,每次当她稍微靠近公主,皇上都会赶来打断。
因为他们根本不是心意相通的爱侣,是皇上欺骗了她,皇上冒充了他的身份。
公主真心想嫁,真心爱重的夫君,原本是他,本就该是他!
雨幕模糊了视线,他多想冲她喊一句“我才是你的真夫君”,可声音梗在喉咙里,不知是太过挫败还是受困于无法抵抗的君臣之别,他终究没有出声。
他输了。
输在规行矩步,心眼太实。
皇上为了得到她,冒着姐弟情谊化为灰烬的风险,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而他却连一句阳奉阴违都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皇上一次次把她从自己身边带走,自己连试探性的挽留都不敢有。
所以皇上得到了江山和美人,他永远只能做被支配的臣。
两人已经离去,梁璋站在树下,没等到雨停,却等到了皇帝的急诏。
进宝淋着雨送来诏书:“驸马爷,这儿是两道密诏,一道赐您与公主和离,一道平调您为安州通判,安州是江东最富庶的地方,在这地方做得好官,日后前途无量啊。”
“微臣接旨。”皇上还是重视他的,梁璋跪接圣旨,心中又悲又喜。
想起自己一开始连公主的面都没见过,想珍重她,只是自己尽一份对君的忠心。
兜兜转转,皇上夺走他的妻子,也相信了他的忠心——无错不罚,有错当惩,自私又宽宏,竟叫人怨不起来。
*
营帐中,湿透的衣裳掉了一地。
月栀站在浴桶边,双臂抱胸,被青年用布擦过全身,所有沾到雨水的地方都被擦了干净,可渐渐的,他的呼吸粗重起来,手中棉布也有意无意的蹭到不该去的地方。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感觉他此刻是在生闷气。可在马上时,她已经解释了方才的误会,他还在气什么呢。
又一次被撩过弱点后,月栀侧过身去,少见的发了脾气。
“驸马再这样欺负我,今夜便不要睡在这营帐里了,省得你有话不说,郁气难解,手上没轻没重的。”
听到她的斥责,裴珩感到很怀念,将棉布展开裹在她身上,从身侧抱住她。
“你会永远爱我吗?”
还以为他会说什么酸话,竟是这般甜腻情话,月栀心中微痒,侧着身子往他怀里靠去。
“我们是夫妻,我当然会爱你。”
“天长日久,若是你发现,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呢?”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我喜欢你,你身上的好便是繁花似锦,怎么看都看不够,纵有不好之处,也是花间绿叶的陪衬,花叶交错才是自然惬意,美景如画。”
听她娓娓道来的细语,裴珩心中安宁许多,他抱紧她,嗅她身上的清香。
她总能容纳他所有的不堪,明明是脆弱易碎的身子,却撑起他心中的一片天。
这样的月栀,他怎舍得放开手。
纵有欺瞒,他也是她真正的夫君,尽夫妻之实,得到她所有的爱。
软香在怀,不免心猿意马,渐渐起了势头,凭着理智竟没法儿压下去。
月栀有所察觉,眼中光芒闪动,面颊绯红,只片刻的顺从便叫他知道了心意,散落的青丝被撩起,炙热的吻落在后颈。
帐外落雨未停,像滴滴嗒嗒的碎玉落在心田,枕畔鼻息交融,一呼一吸间,皆是青年身上熟悉的松墨清气与她发间淡雅的栀子头油香。
半干的身躯对任何的触碰都格外敏/感,仰躺在比家中床榻一圈的床榻上,要时时刻刻抱紧身上人,才不会掉下床去。
“驸马,不是要沐浴吗……”
“完事了一起洗。”
月栀羞怯地将发烫的面颊更深地埋入他肩窝,他低笑,臂上的力道又重几分。
情之所至,帐中猛虎猎食,莺儿泣泪。
帐外秋雨滂沱,湿寒气被隔绝在外,唯彼此之间升腾的热意近在咫尺。
第44章 44 若朕想要皇姐呢?
潇潇雨幕中, 有人仓皇寻处避雨,有人立在帐中看绿色染成水墨的山林,有人将圣旨护在怀里, 走在林中,神情恍惚。
一匹骏马疾驰而来, 路过男人身边时,朝他喊了一声:“接着!”
梁璋抬头, 就见面前扔了一把伞来,他伸手接住, 再看那马上的女子,着一身藤萝紫衣, 浑身淋透, 姿态却潇洒自在,不见颓废失意之色。
“敢问姑娘名姓, 我如何把伞还你?”
“一把伞而已, 送你了!”
他想向她道谢, 还没来得及出口,一人一马便在山林中远去了。
不多时,先去安排马车的进宝找到了他,请他快行, “皇上叮嘱了,请梁大人回家见过高堂后, 便启程前往安州吧, 别误了上任的时日才好。”
梁璋站在伞下, 点了点头。
离开也好,不再想伤心事,早日对朝廷对百姓有所作为, 才不枉他寒窗苦读。
雨幕遮掩下,马车驶离猎场。
潺潺落雨敲打着营帐,帐内暖腻的气息尚未散尽,混杂着泥土的湿润芬芳和女子身上淡淡的香气。
裴珩侧卧着,上半身露在被外,绷紧的肩臂线条在昏朦日光下显得清晰有力,目光缠绵地流连在她的睡颜上。
榻上的月栀蜷缩在被中,额头顶着他的胸口,云鬓散乱,青丝黏在汗湿的颈侧,长睫安静地垂着,一双红润的唇瓣微微肿起,像沾了雨露的花瓣,无声诱人。
帐中格外安静,静得能听到她的呼吸,和自己还未平歇下来的心跳。
她无意识地蹙眉,翻过身去,肩上锦被滑落,露出一段光滑的肩背,柔和的曲线在昏暗中撩起波澜……
裴珩深深吐息,结实的胸膛微微起伏,目光贪婪湿滑,试图将这景象刻入骨血。
他从身后抱住她,在那光洁的脊线上落下轻轻一吻,拥她入怀的幸福如此饱满,却总伴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他要得到更多,不断的向她索取,才能抵消内心因谎言而生出的愧疚。
只这样还不够,他想要这一刻长留,而不是顶着别人的名字,在她心中扮演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可她的身子,哪里经得住他再折腾,不过一个半时辰,便累到睡熟了。
指尖微动,终究还是蜷起。
他深吸一口气,肌肉收紧,将锦被盖到她身上,掖好被角,独自坐起身来,凉意爬上他裸露的皮肤。
裴珩坐在榻沿,深深望了一眼月栀毫无防备的睡颜,将那温婉的面庞烙进眼底。
转身穿上衣袍,系紧腰带,眸中所有柔情不舍都被一丝不苟地封存,当他掀开帐帘走出去时,面上只剩一片独属于帝王的冷硬决然。
程远为他撑伞,段云廷从不远处的帐中跑来。
“皇上总算得空了,皇亲王侯们已经换好了衣衫,这会儿已经等在大帐中了,只等着皇上赏赐猎物,点火烤肉吃。”
这也是狩猎的规矩,将各自打猎到的野物聚到一起,简单处理后用火烤了吃,由最高位的皇帝分发赏赐,以示皇室武德充沛,上下一心。
“嗯。”裴珩叫程远去前头开路。
段云廷瞥了一眼身后没有动静的宁安公主的营帐,举伞到皇帝身边时,嗅到他身上不该有的女儿香,不由得眉目一挑。
夜里总办些掩饰皇帝出宫进宫的活,尤其是公主成婚那夜,皇帝彻夜未归,第三天才回宫,又不见他神情有怒,段云廷便猜到两人之间有了什么。
只是没想到,今日秋猎,数不清的王侯皇亲都在这儿,连梁驸马也在,两人竟……还真是情深意切。
段云廷想起什么,回禀说:“先前打猎时,驸马还在您身边,下了雨之后,他人就不见了,末将派人寻遍了整个猎场都没见到他,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
“不必找他。”裴珩眼神冷漠,“他已经有自己的好去处了。”
段云廷眨眨眼,“公主要是问起来,末将该怎么答呢?”
“她不会问你,自会有人告诉她。”
帝王说这话时,眼中的冷冽比刀锋的寒光还要令人胆寒,若是旁人,必然不敢再往下问了,可段云廷是个心眼儿多的,几句话就感到了三人之间并不正常的关系。
他问:“皇上这样对待公主,不管公主知不知道,终归要一个名分吧,难道就这么明里暗里的糊弄下去?”
少年的话噎住了裴珩。
他比谁都想给月栀一个名分,想让她光明正大的站在自己身边,可她喜欢作为“驸马”的他,却对身为皇帝的他越发疏离。
语调失意,“皇姐心思单纯,并不知朕对她做了什么,只恐朕提及此事,连眼下的温存都将不复存在。”
他需要一个两全的办法,让她接受驸马的离去,也接受他身为皇帝的爱……谈何容易。
段云廷皱眉,“总要试试,公主没亲眼见过梁璋,怎会爱他爱的死去活来,感情是你来我往的心甘情愿,皇上就是困于姐弟之情,不敢对公主表露心迹,才让梁璋捡了便宜去。”
“上次皇上夜难安寝,公主就连夜进宫陪您,这心意怎是一般人能比的,公主心肠软,您稍微用点手段,难道她不会动心?”
少年说的天花乱坠,裴珩无奈瞥他一眼,“这就是你在乐坊学到的本事?”
段云廷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扶住腰间佩剑,“末将拙见,皇上听听就好,还是以您的心思为重。”
裴珩面上不动声色,心却已经动摇了。
*
入夜,众人在大帐中分食烤羊肉,裴珩心里念着国事,也念着还睡在后头帐里的月栀,心神不定,忽然下头一人喊起。
“皇上,敢问宁安公主在何处?”
裴珩望去,是四公主裴瑶。
因着母家出身地位,嫁出去的早,与贵妃和大皇子二皇子一干人等并无牵扯,又有戍边功绩,在收到她欲回京的请求时,裴珩才应允下来。
“宁安身体不大好,正在帐中休息,叫她来秋猎本是想让她散散心,未曾想天降大雨,反叫她受累了。”
裴瑶起身,“臣想去探望宁安公主,还请皇上准许。”
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裴珩正担心自己分身乏术,月栀睡醒后身边没人陪会很孤单,便准了她,“去吧。”
“多谢皇上。”裴瑶利落地拿起自己桌上一对插在铁签上的烤野鸡,不顾其他贵女或轻蔑或嫌弃的目光,扬起紫色的裙摆,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当月栀睡醒,就闻到营帐里有股喷香浓郁的肉味,洒了某种西域香料,勾的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出口问询前,婳春在旁提醒,“公主,四公主带着她亲自猎的野山鸡来看您了。”
闻言,月栀慌张摸了摸身上,“四姐姐到了怎么也不叫醒我,叫姐姐干坐着等,实在太失礼了。”
还好身上已经穿了内裙,没有叫人瞧见她狼狈的一面。
月栀从床上坐起来穿衣裳,坐在炭火边热烤鸡的裴瑶转过身来,安抚她:“不着急,这鸡还要再烤一会儿才能热透,吃热乎的才香呢。”
说罢,看她脸颊未退的红晕,微笑说:“怪我忘了你们是新婚燕尔,没跟你说一声就闯进来,好在驸马爷不在,否则我可不好意思来找你了。”
月栀被她说的脸红,下床来坐到炭盆边,与裴瑶面对面,明黄火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婳春递了温水来给二人,“两位公主喝点热乎的暖暖胃吧,省得吃了油腻东西不克化,晚上睡不安稳。”
两人饮下热水,裴瑶两手均匀的旋转粗铁签,将鸡皮烤的滋滋冒油,屋里爆开油香味,再撒上随身带着的香料,闻着叫人口水直流。
月栀乖巧的等着,好奇问:“姐姐也会自己下厨吗,竟有这般手艺。”
裴瑶耸肩,“这有什么,我在越州时,还跟夫君一起上过战场,做饭、打仗、包扎伤口,我多少都会点。”
听她分享,月栀眼中冒光,“姐姐这样厉害,为何不留在越州做个女将军?”
裴瑶无奈轻笑,“做将军可不是易事,我膝下无子,连累夫君在家族中地位一落千丈,耗尽心血,流血拼命得来的功赏再多也无人继承,还会被同族吃绝户,想想还不如回京来做个闲散公主,有皇帝荫庇,至少能保得自己平安荣华。”
边关的风沙血雨不是寻常人能受的,月栀听了也为她感到心疼,宽慰道。
“好在是回来了,姐姐还年轻,招婿也好生子也罢,总还有机会。”
裴瑶轻轻摇头,“我什么事都经过了,不着急的,倒是你,得趁着新婚火热,早日怀个孩子才是。”
话头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月栀红了脸,睫毛忽闪忽闪,“这,这事急不来吧?”
裴瑶凑到她面前,小声念叨:“男人在床上得力的年岁,就那么几年,过了三十岁,再想亲热都难了。”
“当年父皇为了安定边关将领,将我嫁过去,新婚之夜我才知道他比我大了十三岁,夫妻间的热乎劲就只有新婚的那半年,往后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扶都扶不起来。”
“我十多年未有子嗣,也是因为夫君年纪大,不好生养,为他纳妾也不济事……”
“眼下你们新婚甜蜜,自是想不到那么多,时日长了,夫君不能日日在家,独守空房的日子难过,还是要有个孩子,打发寂寥也好,培养来继承家业也好,都比一个人撑着强,这是我的过来话,你可得往心里去。”
她说的粗俗又好懂,月栀连连点头。
裴瑶满意一笑,递给她一只烤鸡,“尝尝好不好吃。”
野山鸡不比家养鸡肥胖,皮上的油脂都烤了出去,混合着香料的气息,连皮带肉一口咬下去,先是表皮的酥脆油香,然后是鸡肉的鲜嫩弹牙。
口感独特,香味浓郁,果然是只在猎场里才能品尝到的山珍。
“姐姐的手艺真好。”月栀由衷赞美。
“哈哈哈。”裴瑶爽朗笑起来,“那你就都吃完,吃饱了跟驸马生五六个孩子,到时我就往你府里去凑热闹,省得我独居寂寞。”
“姐姐觉得孤单,何不住到我府上?府中有的是院子,平日我也会养花种菜,找些事做,绝不会烦闷。”
有她邀请,裴瑶已经心动,却看旁边侍女的慌张神色,只得微笑拒绝。
“哪有新婚不久就请客人来府上常住的道理,你也太愣了些。”
月栀被她一点,想起了几个时辰之前,自己还跟驸马在这间营帐里做了许多这样那样的事,甚至在沐浴洗身子时,彼此依旧干柴烈火,闹腾的紧。
这会儿溅在地上的水已经被炭火烤干,月栀少了些许尴尬,红着脸不再提及同住之事,只大口吃肉,还撕下一只大鸡腿分给婳春。
月栀没见过越州无雪的冬天,更向往裴瑶话中驰骋沙场的英姿。
裴瑶一句“那简单”,洗干净了手,去外头营地内御林军那里借了一把剑来,“我舞剑给你看。”
月栀疑惑时,就感觉自己手上被塞来剑柄,身后一人将她后背贴住,双臂拂过她的双臂,双手握在她手背上,就这么紧贴着对方站起来,手中剑随着裴瑶掌心使力而动。
没有想象中那么重,像摇动一根花枝,轻巧自然,随势而动。
在身后人爽朗的笑声里,月栀眉眼间喜悦渐浓,忘记了时间,连驸马迟迟未归帐都未察觉。
*
秋猎持续了三天,月栀白天与裴瑶跑马散步闲话,夜里照常与“驸马”安睡,开心的很。
秋猎结束后没几天,很快就入了冬。
一阵萧瑟的冬风吹过,卷起院中枯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和被霜冻住的地面,湖面上起了薄薄一层冰,水中只剩残荷听雨。
天越来越冷,主院里烧起了地龙,清晨温暖的被窝里,月栀缓缓醒来,手下意识摸向枕边,已经没有了爱人的体温。
天寒地冻,花草都搬进了花房,地里也种不出菜,她亲手酿的酒还在厨房里静静发酵,细数来,竟没有什么能做的事。
驸马要忙政事,她便想着是请何芷嫣来府上坐,还是去裴瑶府上拜访。
一边想着,起身梳妆穿衣,出门前在床头后的送子观音面前拜了拜。
圆房后,她挑了个请神的吉利日子,在床头后面清理出这块地方,将送子观音从盒里请出来,摆上供桌,点香供奉,期盼它能保佑自己早日开花结果。
普通大户人家的儿女,十七八便成婚,二十多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娘了,她与驸马年纪已经不小,该加紧些才是。
来到后堂,用饭前,苏景昀先端来一碗坐胎药,请她喝下。
吃过早饭后,又吃平日吃的药。
每天两碗药吃着,月栀感觉自己都快泡成药罐子了,递过手去给他诊脉,“我现在的体质,会不会影响受孕?”
苏景昀看她面目羞怯又期待,心中怜惜,却又不能道出实情,只说:“公主的身子已经见好,至于受孕,顺其自然为好,想的越多反而影响心情,更不易受孕。”
“哦。”月栀点点头,“那我少想。”
同样是新婚夫妻,她与何芷嫣应该有很多可说的话,正想叫人去请芷嫣过来,却听外头来人禀报,宫里的太监来传话了。
“今日午后,皇上想在东暖阁与公主见面说些体己话,还请公主准备准备,随奴才进宫。”
裴珩想见她?
月栀心中一喜,捎上自己闲时剥莲子做的莲子糖,取一坛处入府时酿的果酒,又从仓库房里拿出一件软甲,是从猎场回来后,裴瑶送她的,她想着自己穿不到,不如转送给裴珩。
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了宫,在太监的引路下进入东暖阁,将东西放下,等待裴珩得空来见她。
宫中规矩森严,格外安静,月栀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静谧中,等待的时间慢慢拉长,有些难熬。
宫女呈上点心和热茶,月栀无心享用。
不多时,房门打开,年轻的帝王携着初冬的寒气走进东暖阁,并未走去正中的御座,而是直奔月栀在座的软榻。
边走边解去身上冰凉的披风,只着温热的玄金色内袍,坐到她身边,姿态闲适。
“许久不见皇姐,皇姐可曾想朕?”
听到这声音,月栀有些恍惚,好像这声音与她枕边日日听的声音有些相似。
细细分辨,又觉得裴珩的声线更为清朗克制,带着年轻人的朝气,与驸马的低沉稳重相差甚大。
因一句话,思绪就飘到了驸马身上,月栀觉得有些对不起裴珩,两人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了,自己人在他面前,心里却还想着驸马……可不能这样。
她吸了口气,寻着声音转头看他,掌心落在他肩上,隔着龙袍摸摸他的体格,似乎比上次见时壮了些。
“看来你近来吃的不错,身上结实了好多,夜里睡得可还好?”
裴珩微笑看她,交领处露出的脖颈下还留着他昨夜留下的痕迹,心猿意马,抬起眼眸,“托皇姐的福,朕都好。”
“只是近日入冬,想起往年冬日,皇姐总是陪着朕在屋里读书习字,如今分隔两处,身边倒冷清了许多。”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听在月栀耳中,还有那么一点撒娇的意味,像在怨她冷落了他。
她缓缓收回手,喃喃道:“觉得冷清就早些选秀充实后宫,先前我劝你娶妻,你又不往心里去。”
“旁人有什么好?”青年竟孩子似的无赖起来,胳膊往她肩上靠。
“在朕心里,再好的女子也比不上皇姐半分。”
月栀微怔,有种被拿来当“借口”的羞耻感,气性上来,抓住他的胳膊,狠狠往他肩上捶了两下。
“哪儿学的浑话,怎能拿我与你未来的皇后比。我瞧京城的好姑娘数也数不清,是你太挑剔,挑三拣四,配不上人家。”
裴珩被她揪着袖子打,不躲不避,反而心中甜蜜。
月栀打完了人才想起来这儿是皇宫,不是她的公主府,慌忙收回手。
他微笑着看她,像只爱挠人的猫,又变成柔弱的花儿:这是只有他才能看到的,她顶天立地的那一面,连“驸马”都未曾见过。
裴珩示意太监叫人上茶,宫女端着牛乳茶进来,“请皇上和公主用茶。”
他端起一杯茶,唇瓣抿在杯壁上试了试温度,才自然地递到她手边,“皇姐尝尝,是朕吩咐御膳房按你喜欢的口味调的,加了蜂蜜,驱寒润肺。”
月栀张手去接,裴珩的指尖在与她相触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若有似无地,用指背摩挲了一下她微凉的手。
她微微一怔,接过茶盏,轻声道谢:“劳你挂心,还记得我的喜好。”
“朕与皇姐的情分与旁人不同,自然要挂心。”裴珩语气温和,目光却细细掠过她低垂的眼睫、樱红的唇色。
“皇姐成婚后,府中下人伺候的可还周到,或是驸马有什么不贴心之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些许少年人特有的单纯,担忧道:“他毕竟是男子,纵有心善待皇姐,怕也难知冷知热,体察入微。皇姐在暖阁里坐了多久?手怎的还是这样凉。”
说着,他伸出手从她身后探去,仿佛只是想感受一下她指尖的温度,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贴了贴她垂落在软榻上的手背。
一触即分,叫人来不及多想。
月栀却像被火苗烫了一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将手收回袖中。
“殿内很暖和,只是我体虚惯了,不碍事的。”她避开了关于驸马的话题,总觉得身边注视的目光有些灼人。
裴珩眼底掠过一丝暗色,见她饮下牛乳茶,将空茶杯接过来,放回到托盘中。
他示意屋里伺候的人下去,太监宫女们退出去,连婳春也跟着下去了。
月栀听到了殿内细微的脚步声,还没开口问,便觉察到有只手拨在了她衣领上。
白皙的侧颈短暂暴露在青年眼中,月栀忙打掉他的手,拢起衣领,惊讶地转向他:“你这是做什么?”
不是错觉,裴珩今天真的很奇怪。
“皇姐自己瞧不见,朕却看的真切,驸马便是这么体贴皇姐的?明知你体弱,还这般索求无度。”裴珩起身,龙涎香与身上清冽的气息悄然将她笼罩。
哪有人会提及自己姐姐的房中事,月栀脸色涨红,对他的越界有些不大高兴。
“皇上不操心自己娶妻的事,问我与驸马的内事做什么?”
她没听他说过男女之事,又见他对娶妻之事不上心,只当他年轻还不开窍,这会儿听他主动提及,才更觉惊讶。
“我瞧你是一个人呆傻了,不如你说说,你到底想要怎样的女子,我想办法去替你寻来可好?”
月栀心中郁闷,表情已然有异,裴珩看在眼里,仍不死心的试探。
“若朕想要皇姐呢?”
他低声问,声音近在耳畔,带着气音,若有似无地撩拨着听觉。
月栀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呼吸微微一滞,眉心蹙紧,不可置信的反问他,“阿珩,你是在跟我说笑吗?”
没听到肯定的回答,她扶着软榻起身,仿佛他身边是什么陷阱,只想快点逃离。
裴珩的脑子一定是坏掉了。
她叫了两声“婳春”,无人应答,只能自己摸着墙边的柜子往外去,才走出两步,垂在腕下的宽袖便被身后人拉住。
力道不重,如同幼时心有不安,在生人面前要拉紧她,不愿离开她身边一般。
“你松开。”月栀咬紧了牙,有些委屈,“我知道你长大了,见事多了,不会像小时候一样乖巧懂事,但我把你当弟弟,你却拿我取笑?我看着你长大,是你的姐姐,你怎能把我看作是寻常女子?”
她眼角都快溢出泪来,青年的眼泪却比她先落下,珍珠一般掉在她被拉住的手背上。
“皇姐别走,是朕错了,朕不该言语无状……朕只是、只是……”
他上前两步,额头抵在她单薄的肩背,声音闷闷,满是委屈与失落。
“皇姐成婚后,眼里只有驸马。驸马会日日照顾皇姐,关心你,体贴你,皇姐有了那个家,便把朕给忘了……宫里冷冷清清,朕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月栀挣扎的动作一顿,心酸起来。
裴珩趁机收紧了些手臂,像怕被推开的孩子,“方才是我不对,可我只是想要皇姐多看看我。”
他声音愈发低哑,带着鼻音:“难道有了驸马,就不要阿珩了吗?”
青年滚烫的、带着湿意的呼吸透过衣料烫着她的后背。
月栀紧绷的身体不知不觉松懈下来,心中的惊怒被他一连串的委屈控诉和依恋撒娇打得七零八落。
是啊,他才十九岁,自小被教导仁德大义,却没得到长孙皇后和先帝的半分疼爱,小小年纪就像个大人,伤心害怕的时候只能躲在她怀里哭,如今坐了皇位,更是孤家寡人。
自己成婚后,一门心思都在驸马身上,对他疏于关心,他或许……真的只是太孤独了。
月栀知道那种孤单无助的恐惧感,轻叹一声,终究心软了。
抬起手,同过去无数次那样,牵住他抓在自己身上的手,回身轻轻拍他的后背,语气缓和下来,无奈又心疼。
“好阿珩,我怎会不要你,只是你身为天子,言辞举止当有分寸。”
看到她的软化,裴珩在她面前悄然勾起了唇角,微笑转瞬即逝,脸颊泪痕仍在,声音依旧哽咽而依赖。
“那皇姐答应朕,日后白天夜里都好,要常常进宫来看朕,不许只惦记驸马……”
月栀心头一松,方才那令人不安的暧昧感似乎真是自己多心了,只剩下对被自己忽视的裴珩的愧疚。
“好。”她温柔应和,终究狠不下心肠。
第45章 45 怀有身孕了
答应了裴珩的请求后, 月栀隔三差五就进宫去。
有时为他捎带些宫外铺子里新鲜的吃食点心,拿些自己配的花茶给他尝尝,有时也会因驸马忙碌不得归家, 进宫去在他那儿蹭一顿晚膳。
夫妻恩爱,阿珩待她也温顺许多, 彼此不再红脸,日子过得顺遂, 让月栀觉得一生幸福,不过于此。
只是裴珩似乎不大喜欢她在他面前提起驸马来, 一次她只偶尔说起“下次,和驸马一起来看你”, 裴珩就冷了声音, 握着教她写字的手都松开来。
“朕与驸马有的是得见的时候,皇姐难得陪朕待一会儿, 心里还要想着他……”
青年的声音带着些怨怼, 叫月栀也分不清他是讨厌驸马, 还是不喜她不合时宜的提起驸马。
想想又觉得那更像是少年人的某种占有欲,像他小时候总念叨的“能不能不要嫁人”,因为听到了隔壁王大哥对她的心意,裴珩十好几天都没主动搭理他。
人虽长大了, 性子在某些地方却始终如一,月栀不觉得这是大问题, 左右她不提就是了。
往后就没在他面前提过驸马, 更没有和驸马一起入宫觐见。
冬日越发寒冷, 月栀白日得闲便进宫,有时在太极殿中和裴珩一起用膳,更多时候是安静的坐在勤政殿里, 听他批阅奏折的落笔声,自己在旁边的桌上调香。
这是她近来新学的手艺,眼睛看不见,能做的事情很少,手上总要做些活计打发时间,秋日里摘的莲子都剥完了,打的络子一条比一条精美,能送的人都送遍了,自己也戴不了几条,便很少再打。
而调香是她跟裴瑶新学的,裴瑶拿这手艺调香料烤肉吃,自己舍不得用仓库里金贵的西域香料,就拿些常见的熏香材调制。
许是驸马在吏部待久了,身上的松墨香越来越重,裴珩也是整日整日坐在勤政殿里,一身的龙涎香气味。
嗅这样浓重的熏香味,晚上要睡不好觉的,月栀便自己调些清淡的香料,烧在家中熏炉里,也拿一些给裴珩,叫他点在太极殿里,夜里能睡得好些。
“近来有个罪犯流窜在皇城内,朕担心你府上会不安宁,想拨一队侍卫给你。”
裴珩手中执笔,余光看着恬静的月栀,不经意间提起。
“多谢你关心我,那我就笑纳了。”月栀将混合好的香材用臼杵捣匀,手上轻轻扇风,分辨混合碾细后的香材的气味。
“这罪犯有很大来头,还是作恶多端?连你都知晓了,定不是寻常罪人。”
裴珩:“是个与贵妃一党余孽有牵连的女子,本想将其连根拔起,至今没捉到人,你平日出门多带些人,府里由我拨给你的侍卫巡逻,省得出岔子。”
月栀点点头,手中细细的研磨。
又听裴珩试探性的提议:“听说驸马近日事忙,常夜不归宿,皇姐不如在宫中小住?”
月栀没有抬眸,唇边微笑,“正因为他忙,我才要把家中事打理好,不叫他烦心,你这儿也忙,请我进宫住,难道是想让我帮你打理内宫不成?”
她本意是调笑,裴珩却闷闷应了一声,“朕倒真有此意。”
梁璋已经走了,因着调离的旨意是密诏,连吏部中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裴珩倒是开恩让他回过一趟家,梁家内部应当是知情的。
和离的旨意已下,他得找个机会让“驸马”离开公主府,省得某日被别人点出,平白叫她难过。
可惜月栀爱重“驸马”多过他百倍,对“驸马”体贴入微,对他就百般推辞。
“内宫那么大,宫人成百上千,我可管不来,何况你后宫至今没个女眷,我哪能住在里头,实在很不合规矩。”
裴珩听在心里,又酸又涩。
想给她荣华富贵,才争了这个皇帝,如今这红墙绿瓦成了她不爱踏足的金丝笼,没能捉得住她,反倒把自己给困住了。
殿中安静,窗外是风声呼啸。
冬风吹来纷纷白雪,飞过紫禁城上空,飘落在偌大的公主府中。
天色渐暗,卧房内燃起一盏微弱烛灯。
女子娇柔的嘤吟声被青年吞没,被沿自肩头滑下,沿着脊线一路落到腿弯处。
昏黄的光芒透过青纱帐照进来,描摹出他宽阔的肩背,肌理分明,汗珠沿着紧实的线条滑落,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光泽。
腰身劲瘦地收束下去,两侧肌肉微微凹陷,每当呼吸起伏时,背肌随之牵动,时而紧绷显出力量感,随即又舒缓的沉下去。
落在床帐上的烛影在轻颤。
起初微微晃动,随着温热的蜡油颗颗滴落,火光晃动的幅度变大,后头像是被窗外冷冻的寒风吹得乱了,火苗与帐内的嘤吟一般时强时弱,直至最后一声呜咽被堵在深吻的唇舌之间,烛火也灭了。
黑暗中,一只热汗淋漓的纤细手臂抬起,无力的悬在半空,未触及爱人的面庞,青年便俯下身来,托住她的手背,将侧脸贴近她掌心。
气息未稳,说话声带着餍足的沙哑,“累了?”
月栀羞涩摇头,指尖摩挲他的脸颊,“就是想摸摸你的脸。”
青年低笑:“我在这儿呢,随便摸。”
月栀湿红的眼角微微垂落,胸中盈满爱意,勾住他的脖子将人拉下来,抱进怀中。
亲密无间的温暖将二人包围,裴珩抱在她身上,如在温柔乡,哪怕心中有再多,也被她的爱意给软化了,满心都是与爱人相拥的安全感。
帐内安静下来,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月栀闭着眼睛听他的心跳,听到了窗外变小的风声,和空中徐徐飘下来的落雪声。
指尖穿插在青年散乱的发丝间,掌心习惯性的摸他的头,喃喃道:“外头是不是下雪了?”
话中些许新奇的期盼被裴珩捕捉到,他撑起身子,“你想去看雪?”
“嗯。”月栀很快应答,又脸红着并拢双腿,“可我腿上没力气,走不出门吧。”
还不都是他的功劳,裴珩一笑。
“无事,我抱你出去。”他麻利的爬起来穿衣裳,简单穿好后又给她套了一身内裙,图方便,从衣柜里翻出了最大最厚的雪裘将她裹住,叫她坐在床上等一等。
青年去看门外的雪,月栀就安静地坐在床榻上,身子蜷缩在雪裘中,像个毛茸茸的雪团子。
眼中是昏暗的黑,听到他走回来的脚步声,却看不见他的身影。
裴珩看外头雪下得正紧,怕寒气侵人,取来大氅又在她身上覆一层,这才将她横抱起来。
窗纸透进素白微光,映得月栀眼眸清亮,坐在他怀中,搂着他脖颈轻笑:“这般臃肿,倒像抱了个雪人儿。”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额:“雪人哪及你半分温软。”
推开门,光亮扑面而来,外套已是满院雪白,干枯的树枝承不住雪,偶尔“啪嗒”落下一团,溅起一片雪雾,幽香被冷风送至鼻尖,清冽得很。
深雪没过脚踝,裴珩却行得稳当。
月栀只一张脸露在外头,嗅到空气中干净的冷香,迫不及待从他怀里探出手臂,飘落的雪花落在手上,在掌心化作水珠。
裴珩面露忧心,叮嘱:“手臂收着些,当心吹了冷风冻着。”
她将手臂往回缩了缩,脸颊依偎在他胸前,听那胸膛里心跳沉稳,便觉世上万千美景,都不及这人心头一点温热。
“在夫君怀里,连雪都是暖的。”
裴珩闻言,将她搂得更紧,抱着她在院中走了一圈,踩雪的咯吱声听在耳中,叫人心中欢喜,月栀脸颊带笑,咯咯笑出声来。
雪光映着两人的身影,像在素白天地间生出的一枝并蒂莲。
月栀闭目,心向上天许愿。
唯愿此情天长地久,此生不渝。
*
今年的京城多风雪,大雪落了化,化了又下一场,严寒冬日,人都在家里阖家团圆消磨时光,转眼过去了两个月,已到年关。
月栀仍与驸马好好的,恩爱甜蜜,彼此毫无芥蒂。
只是他总是忙,白天不见人,有时晚上也不一定回来,虽不至于完全不见人影,只一个月里有将近十天要值夜,平日还是按时回来的。
起初她不习惯守着空床思念他,夜里睡不着,甚至想去吏部找他,但婳春拦她拦的厉害,才没叫她出得府门去。
后来她约何芷嫣去听戏的时候,聊起了这事,何芷嫣是过来人,安慰她。
“驸马正是年轻上进的时候,又得皇上重用,忙些是好事,夫妻恩爱也不能误了他的前程啊。”
“我家夫君忙起来,又没精神又心烦,我看着也心疼,但咱们在京城里讨生活,已经比外头耕耘劳累的农户、远走他乡的商贾要好太多,还是要知足不是?”
“瞧你就是想太多,往日念着皇上的时候就想他这想他那,如今嫁了驸马,又开始念着驸马,一颗心都挂在他身上,也不顾自己的身子。”
何芷嫣说的有理,月栀听得认真,却未察觉到何时起,何芷嫣话中已不称“二郎”,改称“驸马”。
皇上给予了对梁家兄弟重用的恩赐,梁家往后的体面,自有梁家人维系。
何芷嫣看着被蒙在鼓中的她,又可怜又羡慕她——人生难得糊涂。
月栀看不见朋友看向自己时的眼神,只借着她的话在心中宽慰自己,要知足。
所以在驸马告诉她,他年节那天不得空时,月栀没有太失落,给他准备了满满一食盒的吃食,叮嘱他年夜要好好吃饭,忙完了就回家里来。
清晨送走了去上值的驸马,黄昏后,独自进宫去参加宫宴。
宫中御厨点子多,每每进宫总能尝到些从前没吃过的新鲜吃食。
宴席上,月栀耳中听着歌舞乐声,口中品尝美食,身边挨着的席位上坐着的是裴瑶,两人时不时凑到一块儿说两句小话,也是开心的紧。
“宫里竟然也用上了南疆和西域的香料,这菜肴比父皇在世时的宫宴菜肴可好吃太多了。”裴瑶一边吃一边赞叹。
无人知是皇帝为了让月栀多留在宫中用膳,数次督促御膳房出新菜,调教新手艺,才有了如今的美味佳肴。
月栀连连点头,嘴巴吃得鼓鼓的。
坐在对面末席的沈娴与夫君陈兰泽同席,凭着郡主的身份挤进宫宴里来,处处端着做派,生怕错了规矩。
一抬头见对面首席次席的两个公主,一个新婚却没有夫君陪,一个更是无儿无女的寡妇,有说有笑,又吃又喝,哪有半分公主的端庄。
席散后,女宾们退到后殿说话。
沈娴盯着结伴去偏厅说话的二人,身边围着好些个郡主县主,心中很不是滋味。
都是凉州出来的,月栀眼又瞎,人也不聪明,哪里比她强。
心有不平,嘴上便不饶人。
“四公主是寡妇,才过了丧期就大摇大摆出来抛头露面,真是不成规矩,怪道是嫁去了越州那等偏远地方,人也变得野蛮了。”
“京城贵女哪有爱往她跟前去的,也就宁安身子病弱,来者不拒。”
“是不是宁安公主跟四公主走的太近,沾上了点什么,所以梁驸马才许久没有露面?今日宫宴,如此隆重的场合,驸马竟没陪公主过来,要说他们恩爱,我可不信。”
不知情的王妃、侯夫人听了这话,也被勾起疑心,难免轻信她的说辞,一一应和。
“四公主本就是个不讨喜的,舞刀弄枪,跋扈的很,瞧着宁安公主柔柔弱弱,竟然能跟她说到一处去。”
有人随话,沈娴心中得意,大放厥词:“可见两人都是没娘教,性子一样的野性,保不准宁安跟四公主来往的久了,也要像四公主一样无儿无女。”
许是席上喝了酒,沈娴说的格外痛快,话出口才发现周边的王妃和侯夫人脸上都露出些许不悦之色。
再怎么不喜,背后说人两句无伤大雅,但宁安公主众人无冤无仇,这么明晃晃的盼着人家无儿无女便是诅咒了。
身边听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只留她一个人,沈娴看着旁人说说笑笑,又想了想此时还在前殿的陈兰泽,忽然感觉皇宫殿宇奢华明亮,却无她的立身之处。
独自被冷落,沈娴坐到角落生闷气。
没过一会儿,一串急速的脚步声朝她走过来,抬起头,是裴瑶,二话不说就上来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推在地上按着打。
“好你个长舌妇,我与你素不相识,你竟当着众人面排揎我,还敢诅咒月栀,当我这个公主名头是假的吗?”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野蛮!”
裴瑶一拳一拳下去,直往下颌、胸口这些越捶越痛的地方打,沈娴一开始还挣扎解释,后来就只剩哭求了。
昭华殿的宴席散尽,后殿的热闹藏在众女眷的心里,人人都知道了裴瑶的厉害。
宫宴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东暖阁内只点几盏昏黄的宫灯。
“这样可好些?”月栀的声音温和,手指已按在年轻帝王的太阳穴上,旋转按揉。
皇帝微微一颤,没有拒绝。
“是有好些。”他的身体绷得有些紧,像拉满的弓弦。
只因与她同出昭华殿时,随口道了句“近日事多,忙得头晕目眩”,月栀便心疼的不得了,非要给他按按头,叫他舒服些,便就近来了东暖阁。
他闭上眼,全部感官都凝聚于眉尾两侧那微凉柔软的触碰。
她身上淡淡的、如初春绽放的清新的花香味将他包裹,令他呼吸都拉的深长。
疲惫之下,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几乎要破体而出。
“有劳皇姐,手这样凉还给我按。”他声音低哑,借着残余的酒意,鼓起勇气,隔着衣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腕骨纤细,在他滚烫的掌心微微一动,仿佛振翅的蝶。
东暖阁中只有他们两人,今日是年夜,“驸马”明确告诉了她今夜不会回府,若请求她陪自己在宫中守岁,月栀应该会答应吧。
裴珩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皇姐怎么也不抱个手炉……”
月栀轻笑,为他知疼着热的体贴感到暖心,语气轻松道:“宫里烧的地龙暖,也没有那么冷,叫我抱个手炉,我怕手酸呢。”
裴珩正要借故为她暖手,外头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
“皇上——”
进宝和程远拦在外头,沈娴没能推门闯入,跪在殿阶前,哭的脸都冻红了。
“四公主对臣女粗鲁殴打,毫无体统,让臣女丢尽颜面,求皇上还臣女一个公道!”
听到外头的声音,月栀缓缓收回了按在裴珩头上的手,皇帝出口的话堵在了心里,握在手中的手腕也抽走,骤然落空的触感让他心口一缩。
月栀望向哭声来源,“是谁?”
她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方才那片刻的接触,于她而言,不过是年节下姐弟间一段寻常的关心问候,已随风散去。
裴珩僵立在原地,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感受胸中尚未平息的、只有他一个人知晓的兵荒马乱,无声地懊悔可惜、又一点点死寂下去。
外头进宝回话,“回禀皇上和公主,是沈郡主跪在这儿了。”
月栀想起崔香兰离京前叮嘱她的话,悄声同裴珩说:“她为着她和四姐姐的事来求你,我与四姐姐交好,不便露面。”
裴珩也不想让她听这聒噪的场面,好不容易养起来的气血耗费在别人身上。
叫了婳春和程远进来,将她从东暖阁侧门送走了。
裴珩在殿中召见了沈娴,听过她哭诉后,当即召来裴瑶对质,灯火通明间,二人跪在御前,彼此怒目相视。
“郡主言语失仪,辱及皇室尊严,朕罚你禁足在家一月,每日抄写《道德经》三遍,岁俸减半三月,须知君臣有别,纵是宗亲亦不可逾矩。”
裴珩声音沉静,转而看向裴瑶:“身为公主,当为天下女子典范,纵有委屈不平,岂可擅动私刑?罚你跟随金吾卫巡视城防一月,若还不能管住手脚,便再加一月。”
沈娴心想比起自己的惩罚,裴瑶被罚去巡视城防显然更丢脸,也就止住了哭泣,叩首领罪。
裴瑶敢作敢当,正愁自己闲的没事做,巡城又是自己往日做惯的,可比禁足在家要好的多,叩头谢恩,“谢皇上隆恩。”
殿外月色如水,映着两人离去的身影,俱是沉默不语。
此后,裴瑶每日定时跟随金吾卫巡城,很快就过了一个月,临到惩罚结束,竟然还有点舍不得。
寡居在家的日孤独难熬,院子里骑不开马,舞剑也舞不痛快,她都快憋死了。
没过多久,二月中旬,她收到一纸密诏,叫她带领御前侍卫十人,前往江东安州保护巡盐钦差,陪同钦差一起巡查江东盐务。
裴瑶乐得开心,当即在家中办了一桌酒单独请月栀吃了一顿,彼此谈得尽兴。
第二天一早,她就收拾行囊,带着密诏和御前侍卫上路了。
春风吹至江东岸时,一身风霜的女子“嘭”一声推开安州通判的家门,风风火火的走进院子里。
“梁通判?梁通判可在?”
身形清瘦的男子穿着竹色布衣,慌张从屋内走出,还以为是哪里来了什么官差悍匪要捉拿他,却见来人是个身形武壮的女子,着一身藤萝紫,似曾相识。
她迈着大步向前,眼睛都快抵到他身上,“你就是梁璋?”
“是,敢问姑娘是?”梁璋身子后撤,被那傲然的气势吓得战战兢兢。
裴瑶哼笑,拍拍他肩膀,“名姓此刻还不便说,往后你就知道了。”
绵绵春雨落下,又是新的一季了。
*
天气渐暖,月栀总觉得心里闷闷的,或许是因为裴瑶得了差事离京,又或许是已经过了冬日,驸马不但没得闲,反而更忙了。
年前一个月还能有二十天同吃同睡,过了正月,竟有大半个月都在忙,成婚不过半年,已经是聚少离多。
婳春和芷嫣都说他是得了颇为重要的差事,在外忙的忘了时间,她却揪心……
逮着一日他归时,将人反扣在长廊的柱子上,凶巴巴的问他:“皇上究竟给你派了什么差事,竟有大半个月不能回家?难不成你一个吏部侍郎,比丞相还重要?”
裴珩无言,他本该让她失望失落,顺水推舟提出和离之事,可每每站在她面前,就想不了那么多了。
什么皇帝、驸马,他只想做她的夫君。
如此一拖再拖,没能提出和离,更没敢在她面前再提起希望她入宫之事,仿佛遮掩问题,只享受当时的甜蜜,就能将彼此间的幸福无限延长。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喃喃:“你若是知道了,会生我的气的。”
或许会伤心到再也不会理他,他真不想面对那一刻。
月栀已经有点生气了,可在他俯下来的唇瓣吻上来的瞬间,心中便被思念和委屈给淹没,只能抱住他,留住此刻的温度。
一夜缠绵,夜半都不得停歇。
第二日清晨,月栀意外醒的早,感觉身上发虚,头晕目眩的,有点不舒服。
平常比她早醒一个时辰的裴珩,听到枕边的动静后,很快醒过来,看她唇色发白,身体发软,顿时清醒过来。
“公主身子不适,快去请太医来!”
外头的侍女侍卫都动起来,长居在府中的苏景昀最先被请过来,正月里,他考过了升级考核,如今已经是正经的太医了。
不多时,大小太医站了一屋子,挨个诊脉,等着端汤送药。
裴珩坐在床前,一只手握紧她被下的手,另一只手心覆在月栀微微发凉的额头上,着急的问:“她是怎么了?”
几位太医对了对眼神,院判随即上前道贺:“恭喜公主,恭喜驸马,公主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裴珩一怔,满脸的紧张如寒冰化开,喜悦的看向月栀。
他们有孩子了,他们竟然有孩子了。
是他和月栀的孩子。
他激动得几乎无法呼吸,如峰般的眉眼又很快冷静下来——他不能让这个孩子没有名分的出生,“驸马”不能再留了。
第46章 46 你可以把朕当成他
灰白色的天空像蒙了层薄纱, 几片云懒懒的浮过,落下的云影照在偌大的公主府中。
早春的凉气里,青瓦高墙静静伫立, 府邸内枯败的旧枝已被打扫干净,湖里撒了新的荷花种, 砍掉的木桩上冒出稚嫩的芽,旁边已种下新的树苗, 在初春的微寒中酝酿生机。
花房的窗子大敞,门也开着, 家丁们搬出花草,散放在院中石板上, 空气中散着淡淡的湿泥气。
月栀站在一排花架前, 正兴致勃勃的看一盆山茶的新芽。
半步之外,青年伸手虚虚护在她身后, 眼中神情复杂, 在看到她转头望向他的纯真眼眸时, 眼底写满了愧疚与不安。
“苏景昀总说我身子虚,子嗣之事急不来,没想到成婚才四个月,就怀上了。”
她手上抚摸着柔软的新芽, 脸颊浮起羞涩又幸福的笑容,低头看向小腹, 虽然看不见, 也没什么真切的感觉, 但太医说的话哪能有假,那里头已经落下了种子,正在无声无息间缓慢成长。
一缕阳光从云隙漏下, 斜斜映过她的肩头,青年站在她身侧,心底是与她同样的欢喜,却难以表露。
这是他偷来的幸福,多享受一刻,来日被她看穿真相,就会叫她多一分痛苦。
裴珩将她揽进怀中,拢紧她身上的雪裘,心底满是不舍。
他不能再放纵自己逃避下去,长痛不如短痛,总要做一个抉择。
月栀伏在他怀里,听他急促的心跳,自己的脸颊也烫得厉害,眼中漫上无限的憧憬,“驸马,你觉得咱们的孩子会像你还是像我?”
裴珩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像谁都好。”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若是男孩,我便教他读书写字,骑马射箭,若是女孩,定像你一般温婉美好,我便护着你们娘俩,一世无忧。”
听他对儿女的希冀,月栀满心欢喜都快要溢出来,轻轻“嗯”了一声。
她自小没有享过半分爹娘的疼爱,记忆里模糊的两个大人的脸总是木讷又寒冷,但她已经很久没有记起过童年的苦累,身边有驸马有朋友还有裴珩,哪怕看不见,她也被照顾的很好。
等到这孩子出生,她一定好好爱它,不叫它受一点累,能够开开心心的长大,成为一个像驸马那样优秀的人。
青年的手臂环着她,动作小心翼翼,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间是她熟悉的松墨香,又带了些她亲手调制的清淡的香气。
裴珩将手掌覆上她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个崭新的、正在蓬勃生长的生命。
“你可觉得身子有哪里不爽利?怀孕是个苦差事,太医们说有孕之后在吃食的口味上会有很大变化,你现在有什么很想吃的东西吗?”
月栀被他这处处紧张地模样逗笑,心底那点微末的不安彻底消散,只剩下满溢的甜。
“早上才诊出有孕,孩子一个月大,即便口味有变,也不会这么快呀。”
说罢,低声嘀咕:“我知道你忙,今日没去上值,留在府中陪我是为着孩子的缘故,日后我也不求你日日待在家里,若能按时回家来,便很好了。”
裴珩沉默良久,应了一声。
云后的阳光飘然而至,漫过窗棂,将相依相偎的身影温柔笼罩。
满园的花草在阳光的照耀下,色彩越发明亮,空气中的湿冷也被温暖的春风吹散,没过几天,府中各处摆上了新鲜花草,处处都漫开春色。
月栀以为今后的日子会如细水长流,可以与驸马一起静待孩子降生。
可诊出有孕后的第二天,驸马就又夜不归宿了,接连三天不见人,她想着驸马是住在了吏部,定时叫人去给他送饭。
第四天一早,府中来了个陌生的小吏,自称是在吏部供职的末等文书。
他道:“驸马人不见了。”
刚一听到,月栀心脏一紧,人差点要晕过去,被婳春扶住。
婳春呵斥那小吏,“有什么事缓缓再说,一惊一乍吓坏了公主,你担待得起吗。”
月栀却着急的拨开她,问小吏:“驸马怎么不见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快说啊。”
小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驸马原本在吏部值夜,守门的人也没见他进出,第二天一早,上值的人进门去,屋里却没他的人影,翻遍了整个吏部都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