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着,眼神悄悄瞥向婳春,得到示意后,便及时住了嘴。
“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会突然不见了呢?”月栀慌张起来,从小吏口中听不出更多细节,当即就派了满府的人出去找。
她亲自去梁家,去吏部,甚至去顺天府报案,始终无果。
驸马像人间蒸发了似的,人人都知道他不见了,却没有哪怕一个人看到过他失踪前的样子。
一夜之间,月栀的心空了。
*
初春的天气还带着料峭寒意,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勤政殿的屋檐。
裴珩正批阅奏折,忽听得外间一阵急促的纷乱,门外侍候的小太监未来得及通传,也不敢阻拦来人,便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
是月栀。
她发髻微散,几缕青丝被微凉的春雨打湿,黏在苍白的颊边。
本该明媚的眼眸空洞地睁着,盛满了惊惶的泪,素色的粉白衣衫被雨薄薄浸湿一层,一手扶在贴身侍女手上,另一只手向前无助地摸索,绣鞋和裙摆边缘沾满了泥泞水渍。
“阿珩……阿珩你在吗?求你帮帮我!”她声音嘶哑,带着泣音,每一步都走得踉跄。
皇帝的心猛地一缩,立刻掷下朱笔,快步迎上去,稳稳扶住她潮湿冰凉的胳膊。
“皇姐!朕在这儿,你怎么弄成这般模样?伺候的人竟如此不上心,不知道通传一声,连把伞都打不好吗!”
后半句带着雷霆之怒看向殿门外,那里站着四个随月栀出行的侍女,听到这怒斥,纷纷惶恐的跪到地上。
月栀身边的婳春也跪下谢罪,辩解:“还请皇上恕罪,是公主因驸马失踪之事惶惶不安,心里着急,奴婢也想劝公主走慢些,当心身子,可公主她心系驸马,实在听不进去啊。”
“没用的东西,还不滚出去。”裴珩呵退了她,吩咐小太监,“快叫御膳房备些驱寒暖身的汤茶来。”
自己一手扶着月栀,接过进宝递来的大氅,给她披在肩上。
月栀哭的眼都红了,反握住他的龙袍衣袖,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阿珩,驸马……驸马他不见了!”
眼泪如雨般滚落,湿透面颊,“已经两天了……他从来不会这样,他知我目不能视,哪怕夜不能归也会叫人给我递信传话,绝不会不留一言就消失……阿珩,他一定是出事了!”
“我找了好些地方都找不到他,会不会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流窜在京的罪犯,会不会是她把驸马给……”
月栀不敢再说下去,泣不成声,身子软软地往下滑,几乎要跪倒,全靠皇帝有力的手臂支撑着。
裴珩看着她苍白脆弱的脸,感受着她身体剧烈的颤抖,心像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尖锐的心疼,恨自己让她如此恐惧,如此伤心。
她看不见,这世界于她本就黑暗,是他挤走了梁璋,假冒驸马成了她的光和依靠。
而现在,他亲手掐灭了这束光,只为将她彻底据为己有,看着她痛哭失声,听着她声声呼唤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人,他几乎要忍不住脱口说出真相。
另一半却是阴暗的、无法抑制的悸动。
从前他丁点试探就会激起她的反感,此刻她却紧紧抓着他,全身心地依赖着他。
她终于看见了作为“弟弟”的他,认识到他是一个值得她依靠的男人。
那个碍事的“驸马”终于消失了,他再也不用披着虚假的身份,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她,拥有她和她腹中——他的骨肉。
这个念头灼烧着他的血液,让他搂着她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裴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放得极尽温柔,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皇姐先别急,有朕在。看你,衣裳都湿了,寒气入体伤了身子怎么办?为了……为了孩子,你也必须保重自己。”
他扶着她,引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蹲下身去,掏出帕子为她拭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
月栀抽泣着,不肯松开他的衣袖,仿佛一松手,最后的希望就没了。
“朕即刻就下旨,命顺天府、金吾卫全力搜寻驸马的下落,就算翻遍京城,也定给你一个交代。”他承诺着,话语却像冰冷的针,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谎言。
裴珩许给她的承诺,向来都会兑现,如今他又是九五至尊的天子,一言九鼎,有他的话在,月栀稍稍安心了些。
她抽噎着,循着他的声音仰起脸,空洞的眼中泪水不断。
“阿珩,多亏有你在,若是没有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纯真的面庞上展露出全然的信任,落在年轻的帝王眼中,叫他心脏抽痛,那点卑劣的喜悦被巨大的愧疚淹没。
他伸出手,犹豫了片刻,终是轻轻将她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
哭的精神不济的月栀没有拒绝这个拥抱,无助之时主动靠过来的支撑,叫她心中倍感安慰。
“阿珩,我真的好怕……我怕他出意外,我怕腹中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爹,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失踪了呢。”
裴珩安静听着她心里的苦,感受到她单薄春衫下微凉的身体和还未凸显弧度的孕肚,那是他的孩子。
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栀子花香,那是他与她同床共枕,共抵极乐时,最痴迷的气味。
如今又重新落回了他怀中。
“皇姐别怕,朕会陪着你。”
月栀在他怀里微微一顿,或许是这拥抱过于紧密,或许是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里掺杂了她亲手调制的淡香,靠的近了,嗅到内衫的气味,竟然与驸马的味道格外相似。
自然是相似的,因为她调的香,一半烧在自家卧房里,另一半都送进太极殿了。
他们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她以为裴珩做了皇帝后,会娶妻生子疏远她,而自己会和驸马共度一生,不想才几个月,驸马不见了,陪在她身边、能给她支撑的,还是裴珩。
月栀此刻慌乱又脆弱,依偎在皇帝的怀里,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仿佛要将所有恐惧都宣泄出来。
裴珩紧紧抱着她,手掌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一遍遍低声安抚:“一切都会好的。”
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怀中哭声渐弱,转为低低的抽噎,裴珩的心又软又涩,很不是滋味。
御膳房送来暖身的姜茶,裴珩接来,亲手喂她喝下,迟疑了片刻,对她关切道。
“皇姐,你如今是两个人的身子,又这般心神不宁,实在不宜多动,不如就在宫中住下,朕命人将太极殿的偏殿收拾出来,离朕近些,也好方便照应。宫里太医、药材都是现成的,总比外面强。”
他语气里的担忧真切无比,私心却如肆意生长的藤蔓,在眼神的注视中早已经将她缠紧。
想让她留下,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让他可以亲手抚平她的悲伤,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爱上他。
月栀却像被针刺了一下,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恐慌。
她挣扎着坐直身体,连连摇头:“不,不行。”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驸马若回来了,回府见不到我,他会更担心的……我眼睛不好,对太极殿也不熟悉,心里又念着他,定是睡不好的。回家里去,他若回来,我能第一时间知道……我不能不在家里等他……”
句句都是“他”,像针一样扎在裴珩心上,叫他眼神骤然晦暗。
青年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胸中翻涌的酸涩与无奈。
他深知此刻绝不能强硬,否则只会引起她更多的惊疑,沉默片刻,只得叹了口气,心中满是心疼与妥协。
“罢了……”他声音有些发涩,指背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动作轻柔,“既然你想回府等他,朕便依你。朕再加派一队御林军护卫公主府,拨两个老成的太医常住公主府内,每日为你请脉安胎,也好叫朕放心。”
月栀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感激的笑:“谢谢你,总是愿意为我着想。”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裴珩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百味杂陈,唤来宫女,本想扶她去东暖阁小睡一会儿,暖暖身子,养好精神再动身。
可月栀连连摇头,坐也坐不安稳,只想早些回公主府去等候驸马归家,裴珩挽留不下,只得叫程远亲自把人送回府,叮嘱其务必妥帖。
他站在殿中,望着她被侍女们小心搀扶离开的孱弱背影消失在微寒春色里,眼神深沉如夜。
——世上已经没有那个“驸马”,他会让月栀放下他的,一定会。
*
一场绵绵春雨过后,东风渐暖。
寻常在阳光明媚的艳阳天里,月栀总要到院子里找些事做,在庭院里亲手侍弄花草,去果林里疏花授粉,有时还能在树杈上摸到一两枚鸟蛋。
正是初春竹笋冒头的时候,一场雨过去,竹林里多的是鲜嫩出土的竹笋。
上个月还欢欢喜喜盼着刨竹笋,剥竹笋的月栀,这会儿却躲在门窗紧闭的卧房里,蔫蔫的,失了精神。
她早就安排好了院中丫鬟家丁们的活计,不必出面,他们也知道种菜浇花,打扫庭院。
连着两天,林子里的竹笋刨了整整三大筐,婳春看她胃口不好,特意叫厨房煮了腌笃鲜,炒了腊肉笋片,只想哄她多吃些,可月栀就是没胃口。
“公主,您一顿只吃这么少,身体可怎么受得了呢?您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月栀坐在窗边,身上裹着厚厚的雪裘,仍觉得有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婳春在旁好生规劝,也没能引来她的注意。
她呆呆的望向窗外明媚阳光下的春景,眼中一片明亮的模糊光影,想起与驸马游湖采莲,移花栽花,冬夜看雪……
明明是前不久才发生过的事,脑袋里却一片朦胧,完全想象不出那时的场景。
因为她看不见,连记忆都那么短浅,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件男子的旧衣——是大婚之日,驸马穿在里头的喜服。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惯用的松墨香,这几乎成了她这些天以来唯一的慰藉,也是折磨。
“为什么呢,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凭空消失呢?”
“为什么梁家人和芷嫣都劝我想开些?又没见到驸马的尸首,难道他们都觉得他已经死了?只有我相信他还活着吗?”
她感觉脑袋很疼,是一种从内向外击打的闷痛。
每每伤心思索至此,脑袋里的闷痛就会带着眼球一起生痛,叫她越哭越疼,越疼越哭。
婳春看她每日以泪洗面,心疼不已,“公主,苏太医叮嘱过您不能忧惧,您的眼睛会受不了的,您若是伤心坏了身子,驸……皇上知道了也会伤心的。”
阿珩……月栀心中触动。
人人都劝她放下驸马,将他看的那么淡,只有裴珩还为她惦着此事,府上有人护卫不说,外头顺天府和金吾卫也每日来向她回禀搜索事宜。
只是连着搜索了三日都没有任何消息,她心底的那一点期盼也渐渐沉了下去。
府中人都知道她的伤心失意,无人敢触她的逆鳞,苏景昀却看不下去,为她奉药时说了两句。
“你若真心喜欢他,就该把自己的身子养好,把你肚子里的孩子养好,叫他无论是死是活都能放心,而不是整日消沉,空守在这流眼泪,难道他看到你这样,会高兴吗?”
闻言,月栀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光亮,伸手摸向自己的小腹。
这几天她吃得少,睡得少,原本柔软的小腹很快瘦了下去,像是隔着肚皮,轻易就能摸到里头还未成型的孩子。
她感到一阵恐慌,忙叫人来摆饭。
这个孩子是她和驸马共同期盼着,等待出生的孩子,不能因为她伤了孩子。
月栀开始吃东西,喝温热的汤,衣裳穿的厚厚的,天一黑了就睡觉,天亮了便问有没有驸马的下落。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她逐渐认清现实——无论是死是活,驸马似乎不会回来了。
*
黑暗中,是一对渐行渐远的夫妇。
月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心里已经哭成泪人,想要追上去,求他们带自己一起走,可身体饿的没力气,动也动不了。
她终究被丢下了。
幼时唯有贫苦和饥饿的记忆,自从入宫做绣娘学了手艺,她每日只想着攒钱和吃饱穿暖,又有干娘给她教导和爱护,很少在想起过小时候的事。
可她好像总是一个人,干娘走了,义兄走了,华青和王大娘与她相隔千里,崔香兰嫁人,裴瑶外出办差没了消息,芷嫣在这关口怀了孩子,给了梁家人不小的慰藉。
独她一人枕在冰冷的床榻上,噩梦缠身,孤枕难眠。
往日不堪的记忆全都涌上来,梦里尽是寒冷、饥饿、被抛弃、被欺骗……将她魇住,惊恐却不得苏醒。
晨光照进床帐,一双手怜惜的抚在她发顶,衣着间是熟悉的淡香气。
只一瞬的相触,月栀从梦中惊醒。
朦胧的眼神落在眼前身影上,她猛地从床上撑起身,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站在床边的男人,将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他的胸膛,“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甚至连喷洒在她颈侧的呼吸都是一样的急促深长。
响在耳边的声音却带着独属于帝王不可冒犯的威严,“皇姐……不是驸马,是朕。”
这声音,真的不是驸马吗?
月栀止住了眼泪,刚从梦中醒来,头脑还有些迷糊,但也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对身为皇帝的弟弟作出如此越界之举。
她松开手臂,感到春日清晨的微寒才发觉自己穿在身上的寝衣单薄,匆匆扯了锦被来盖在身上,坐在床间,面对意外被自己冒犯的裴珩,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青年先她一步开口,声音清朗:“皇姐夜里穿的这么薄,难怪连被里都是冷的。”
他熟练的坐到床沿上,为她掖好被角。
目光落在她衣领里露出的一小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青丝凌乱地披散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无助又诱人的气息。
温香软玉突然入怀中,又蓦地抽离,裴珩的心跳如擂鼓,多想再次把她抱回怀中。
他放软声音,“皇姐并没亲眼见过驸马,也会在梦里见到他吗?还是觉得,朕与驸马有何相似之处?”
月栀脸上闪过窘迫和失望,手忙脚乱地拢紧衣襟,被他轻飘飘的几句话,羞得脸颊泛起红色。
“阿珩,我……我睡糊涂了,我不是故意的,我认错人了……真是对不住……”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难道是想驸马想的失了魂,怎会错把裴珩当成驸马,明明两个人一点都不一样。
一个是沉稳温润的君子,一个是威严不可冒犯的帝王,除了身上同样飘着她调制的淡香的味道,声音略有相似之外,哪还有什么相像的地方呢。
裴珩知晓她这阵子所有的悲伤难解,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温柔。
“没关系,皇姐。”他轻声说,目光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月栀悄悄松了口气,却发觉自己肩上搭来一只手,面前仍是青年撒娇一般柔软的声音。
他说:“没关系的,如果能让你觉得好受一点,你可以……把朕当成他。”
青年的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月栀心中,她愣住了,一时竟忘了哭泣,只是怔怔地望着这个一直被她当做弟弟的皇帝。
她慌乱的垂下头,不适与排斥像遇水张开的枝叶,迅速爬满了整颗心脏。
语气勉强维持平静,“阿珩,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与驸马对我同样重要,但你们在我心里是不同的,不能相提并论……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了。”
“为什么不能?”裴珩看着她泪光闪烁的嫣红眼角,“若朕与他在你心中截然不同,你方才为何会把朕错认成他?”
月栀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底的悲伤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和羞辱取代。
“阿珩,你不要再说了。”
她自己也不明白,心想自己是失去了驸马后太过脆弱,以至于是个与他身形相似的男子,她就错认抱了上去。
让裴珩误会,终究是她的不是。
裴珩却不依不饶,手掌隔着寝衣轻轻握住她的肩头,“皇姐,他已经回不来了,但是朕会好好照顾你,让朕代替他照顾你,好不好?”
本该是弟弟对姐姐的关心爱护,在这不合时宜的场景下说出就带着些暧昧气氛。
月栀身子发抖,循着声音的来处,一记清脆的耳光毫无预兆地落在了皇帝的脸颊上。
空气顿时安静了下来,她打出去的右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发麻。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是你能说的话吗?”她气的声音都在颤抖。
裴珩的脸颊浮现出红色的指印,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澜,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目光沉静如水,满是心疼,“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皇姐,你可以再打一次。”
月栀愣住,悬着的手慢慢垂下。
肩膀微微抽动,扭头不再看他,窘迫、心痛、慌乱交织在胸口,最后只剩下一片茫然的心悸和混乱。
第47章 47 难道你不明白朕的心思?
盈满春光的室内, 女子单薄的身影落在青纱帐上,冷淡又抗拒。
青年的呼吸声依旧响在床边,没有因为方才的争执而挪动半分, 月栀闭上双眼,两行清泪落下, 只觉得坐在那里的裴珩,陌生得可怕。
这真是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吗?
记忆中, 捧着书卷在烛火前,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教她背书的小太子, 流放路上跟在她身后怯生生拽她衣角的小孩……那个救她于危难,背着她回家的可靠少年, 何时变成了这样?
“阿珩……”她声音干涩, 护住小腹,向后缩了缩。
“你可能误会了些什么, 我一直把你当弟弟, 你不是也叫我一声“皇姐”吗……方才的话, 我只当没有听过……”
曾属于两个人的爱巢,裴珩坐在原处,却从男主人变成了不受欢迎的客人。
他容貌俊朗,身形挺拔如松, 有帝王威仪,可那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却烧着一团阴沉的暗火, 执拗又滚烫。
身子微微前倾, 声音低沉而坚定。
“皇姐, 你现在这样……朕不能看着你独自煎熬,驸马不知所踪,你又有身孕, 朕可以……”
“别再说了!”月栀猛地打断他,攥紧锦被,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想代替驸马?照顾我?我是你的皇姐!比你年长六岁!你我相伴十年,我是看着你长大的,那时候你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你想要我怎么看你?”
她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只是……只是久在深宫,身边没个亲近的人,心思都糊涂了,才把依赖错当成……”
她甚至无法说出那两个字。
“朕没糊涂!”裴珩声音焦躁,但他立刻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却掩不住那份灼热。
“朕分得清,从小到大,只有你真心待朕好。朕记得你怕朕夜里睡不好,绣布偶给朕玩,朕被人指责欺负,是你替朕出头,护着朕,人人都弃朕而去,只有你留了下来……那些好,朕一件都没忘。”
“如今你失了驸马,腹中又有孩子,朕有能力保护你,朕想陪着你,为什么不行?”
他说着,伸出手想触碰她憔悴的脸颊。
那手指修长,触及她肌肤的一瞬间,月栀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侧身躲开,眼底尽是难以置信和冰冷的疏离。
“别碰我!”她厉声道,声音因虚弱而无力,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拒绝,“你出去!”
他变了,变得令人难以理解。
月栀不明白他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她只觉得他执拗,她看他从来都是那个追在她身边,软乎乎喊她“月栀”的孩子,他却……他一定是疯了。
甚至以为是的“人生圆满”的幸福,在短短半个月内悉数崩塌。
她几乎是蜷缩在被子里,身体僵硬到发冷,听到他的呼吸都觉得紧绷到快要窒息。
裴珩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起,他看着她清减许多的面容,眼下是疲惫的青灰,几句发怒似乎都耗尽了她的力气,不肯看向他的眼睛里,是震惊、气愤,和一丝他看不懂的迷茫与伤痛。
他胸腔里翻腾的热切和冲动,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熄了大半,只剩下闷闷的疼。
心疼她伤痛成这副模样,更气自己情之所至的步步紧逼,又加重了她的负担。
她如今情绪激动,身体又重……他在不能操之过急。
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年轻帝王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被一点点压下,重新覆上一层深沉的克制。
“好,朕这就走。”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几分暗哑。
裴珩站起身,转头不舍的看她。
“皇姐,你好好休息,只当朕没说过这些话,只当今日朕没有来过。”他转过身,黑金色的衣袍垂在身后,留下一句。
“皇姐的身子要紧,府里缺了什么,需要什么,随时让人来告诉朕。”
是关切,也是为她递了台阶。
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再找他。
月栀却抹抹眼泪,心痛的捂住了耳朵——裴珩的胡话疯话,她不想再听了。
她独自缩在床头,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随着院中拂过的一阵春风一起消失在院外,自己紧绷的身躯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缓缓侧倒下去,手指颤抖地抚在小腹上,心中一片混乱的冰凉。
主院外的石板路上,帝王高大的身影久久伫立。
看此间风景依旧,山水草木在春风春雨的滋润中迸出勃勃生机。
度过了严寒冬日本该迎来暖春,他却觉得通体生凉,望着已经看了几个月的旧景,竟觉得陌生的很。
为何她会爱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相识不过一个半月”的“驸马”,也不愿意接受同吃同住了十年的他呢?
难道只因为她看着他长大,就要永远把他当成孩子看吗?
可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裴珩抬手,刚才触碰过他的指尖似乎仍残留着她的气息,凑到鼻尖轻嗅,心中的焦躁稍有缓解,眼中随即闪过一抹与他年轻面容不甚相符的深沉。
出行仪仗随着皇帝离开,公主府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婳春匆匆跑进卧房,看到床榻间快要哭的晕厥的月栀,吓得她忙叫人去喊“苏太医”,自己冲到床上去,将人扶起来。
“公主?公主您这是何苦呢?”她拿袖子给她扇风,看她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帕子轻轻一擦便浸湿了。
月栀偏过脸,泪流不止。
“我想回燕京……”
婳春心疼地皱起眉,给她擦泪,忍了又忍,将听到的这话咽进了肚子里。
*
同样微寒的春日,在陈家是锦衣玉食的无事消遣。
梳妆镜里,沈娴一手捏着螺子黛,对着镜中的自己慢条斯理地勾起最后一笔眉梢。
看自己被胭脂水粉养的越发光彩照人的面孔,她满意的笑了起来。
嫁进陈家后,整个人都富态慵懒起来,年节的宫宴后被禁足在家抄《道德经》,虽叫她少了外出交际的机会,却能名正言顺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做,每日只要养好面容,吃吃玩玩睡睡,日子便顺遂的过去了。
虽然陈兰泽不爱搭理她,新婚不到三月就分房,但她也不见得稀罕一块石头,还是一块看不中用的短石头。
近来最让她高兴的,便是公主府那桩事:梁璋失踪了,至今也没找到,宁安公主整日以泪洗面。
“难怪上天没让我嫁成梁璋,原来是怕我受了这份罪。谁让他们那么恩爱,活该受罪心疼,哪比得上我清清静静的安享荣华好呢。”
镜中人唇角难以自抑地,一点点弯了起来,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月栀失了夫君,裴瑶那贱人更是在军中不见了人影,想是知道自己寡妇的身份出不得门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了。
与她有过节的人过得不好,于她而言,便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只是可惜了那位曾惹得满京闺秀趋之若鹜的探花郎,年纪轻轻便没了。
沈娴从梳妆台前站起来,唤来小雀,“闲了这些日子,外头热闹也听够了,去取出我从凉州带来的那副发绣,咱们去给老太太见礼。”
“是。”小雀从嫁妆箱子里翻出了许多年之前,自家小姐为了给府中的老夫人过寿请人绣的南山鹤松图。
后头老妇人过世,侯爷也过世,这发绣便又回到了沈娴手上,因着珍贵异常,一同带进了京。
主仆两个带着装裱好的绣品,前往东院陈家大房的住所。
陈老太太今日精神头颇足,正由两个丫鬟捶着腿,听一个小丫头念坊间新出的话本,见外头有人进来,她掀了掀眼皮。
“孙媳给祖母请安。”沈娴笑吟吟行礼,主动往陈老太太跟前凑。
“是老四家的儿媳妇儿啊。”陈老太太摆手让丫鬟们撤开,让沈娴坐到她跟前来,“家中儿女孙辈多,你倒有孝心,隔三差五就来请安。”
沈娴接来发绣,将画轴徐徐展开,“偶然得了幅小画,想着祖母是风雅的人,特拿来请您品鉴品鉴。”
条件画卷上绣着的墨色,老太太浑浊的眼睛倏地亮了,身子不由自主前倾,手指虚虚描摹着细细发丝的纹路,不由的赞叹。
“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难为你寻来,你这孩子,最有孝心!”
沈娴低眉顺眼:“祖母喜欢就好,孙媳盼着祖母身体康健,福寿绵长,便将此物赠给祖母了。”
闻言,老太太更是开怀,又絮絮说了许多,才叫人把画卷收起来。
身侧的小丫鬟俯下身来拿,衣袖从沈娴鼻尖拂过,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熟悉香气。
——是她每日用在脸上,陈兰泽唯一一次开口说过“尚可”的杏花粉的气味。
杏花粉价贵,一个小丫鬟怎么可能用得起。沈娴觉察到不对,视线悄无声息地扫过去。
是个身段窈窕,长相柔美的丫鬟,从前来请安的时候并没见过,瞧着年纪比其他几个丫鬟年纪大些,肤粉描眉,打扮的倒是漂亮,在老太太院里伺候,至于把自己打扮的这么花枝招展的?
那丫鬟似有所觉,后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地将头埋得更低。
老太太毫无所觉,仍沉浸在得画的喜悦里,对着那南山鹤松图赞不绝口。
沈娴却半分听不见耳里了,一出院子,就吩咐小雀。
“去,给我盯紧老太太身边那个新来的丫鬟,尤其是……夫君去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我要知道,她的杏花粉是怎么来的。”
“是。”小雀憨直但不多问,已经做惯了这事,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接下来的两日,沈娴已经没闲情对着别人幸灾乐祸。
她坐卧难安,心里想着分房睡,却三天两头不回院来的陈兰泽,此刻指不定在哪个小妖精屋里。
难怪他近来没再往外头跑,原来是在府里有了新人,同她在一处,话都懒得多说一句,一个月都不见得同房两次,对着没名分的野女人倒是钟情的很啊。
第三日黄昏,小雀从外头进来,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快说。”沈娴坐在妆台前,正卸下一支点翠步摇,声音冷硬又焦急。
小雀低下脸,声音发颤:“小姐,奴婢按照您说的去盯老太太院子里的那个丫鬟,她叫意柳,是二房老爷买给老太太使唤的。”
“她在老太太的院里有间住处,奴婢刚刚在她的屋后偷听到,听到姑爷给老太太请过安之后就进了意柳的屋里,他们两个现在正在……正在……”
果不其然!
沈娴拍案怒起,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的夫君是如何握住那奴婢的手,如何为她敷粉画眉,与她在床榻间缠绵缱绻。
“哐当——”点翠步摇被她摔的粉碎。
他冷落正妻,去和一个婢女私相授受!有过一个外室还不够,竟连老太太屋里的婢女都惦记,真恶心!
可怜她本该是高贵的郡主,竟被一个上的台面的丫鬟比了下去!被自己精心挑选、百般庆幸得来的夫君如此作践!
气血疯狂上涌,沈娴几乎要冲出去,将那对狗男女揪到庭前,让所有人都看看陈兰泽的嘴脸!
可脚步刚迈开,就被钉死在地上。
撕破脸,然后呢?和离?归家?回郡主府还是回燕京?
享受过陈家的奢靡,哪里还看得上那点可怜的郡主俸禄,她真要为了一个男人,背上被嫉妒的恶名,被休弃,告别这华服美饰、仆从如云的好日子?
沈娴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那口气硬生生哽在喉咙,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堵得心口生疼。
许久,她缓缓睁开眼,看着镜子里光彩照人的妇人,叹了口气。
“罢了,既是老太太都默许的事,我去闹了,府中也不会有人向着我。”
“小姐,您打算就这么着?”
沈娴摇头,“继续盯着她,我拿不住陈家和陈兰泽,难道还捏不得一个小小婢女?敢在府中与我争宠,早晚要叫她知道厉害。”
富贵日子也不见得好过,她看着满桌满盒的首饰脂粉,怎么也笑不起来了。
深宅妇人的怨念无处诉说,都化作了一场场春雨,从屋檐上流下。
连着下了两天的小雨,空气湿寒。
公主府一连数日大门紧闭,谢绝访客,连宫里一次又一次送来请她入宫的口谕,也同样不接不从。
府里下人对她的抗旨不尊战战兢兢,月栀却没心思去想裴珩会不会生气。
最好他特别生气,撤了她的公主头衔,将她贬为庶民,她就可以去济州和干娘义兄团聚,去燕京找华青,甚至是去青州投奔已经出嫁的崔香兰。
可皇帝没有生气,甚至几次三番亲自到访,车驾停在府门外,侍卫森严,引得街巷邻居窃窃私语。
但她铁了心,只让贴身侍女去前厅回话,称病不起,硬是没让他进内宅。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生他的气、怕他、怨他,更担心自己因为看不清,再听到他的声音,嗅到他的气息,又会在心中将他与驸马暗暗比较相似之处。
驸马失踪近一个月了,她对他的记忆,仅存在于声音和气味中的记忆,快在日复一日的眼泪中流尽了。
这日午后,婳春跑来她跟前,面带忧色:“公主,宫里又传话来了,说三日后皇上要去宝光寺敬香祈福。”
婳春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脸色,缓缓道:“皇上特意嘱咐,说……说您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公主,如此为国祈福的场合,若您缺席,只怕宗室和百姓们会有诸多猜测,于礼也不合。”
月栀坐在湖边的长廊中,听时停时落的细雨声,闻言,她闭上眼,指尖微微发凉。
最亲近、最信任……他想见她,总能找到让她无法推脱的理由。
她享受了公主的待遇,便不能不守公主的责任和规矩。
无奈的点头,“我知道了,叫人去给宫里回话吧,佛寺的祈福,我会去。”
*
三日后,宝光寺主殿内香烛缭绕,诵经声庄严肃穆。
月栀穿着一身素净肃穆的宫装,站在宗室女眷的最前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主殿正中,手中执香,身着龙袍的年轻帝王的目光。
带着挥散不去的香火气味,像昏暗云层中投下的一缕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她全程垂着眼眸,按照耳边僧侣的提示,礼仪焚香、跪拜、聆听梵音,每一个动作都规矩得体,像一尊被人提着走的木偶。
下跪祈福时,她在心中期盼:今年春雨充足,百姓能够丰收,边疆不要再有战事,远归的人能够回到家中……
她避免与裴珩接触,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内心祈祷的声音和耳边僧侣诵念的低沉经文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令人窒息的注视。
时至下午,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
文武百官和宗亲命妇们依序退散,月栀暗暗松了口气,只想立刻登上马车回府,却被僧侣告知。
“皇上特意叮嘱过,要请公主同留在寺中清修七日,以示祈福的诚心。”
月栀感觉自己被下了套,问那僧人:“历来皇帝入佛寺祈福,都有这样的规矩吗?”
“历来是有这样的规矩,只是先帝在时,并不重视祈福祭祀等事,所以并未带宫妃或宗亲来此清修,但皇上是治世明君,自然与先帝不同。”
他是皇帝,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自会有人为他找理由。
月栀感到心烦,又不得不以礼回:“多谢师父提醒,本宫记住了。”
婳春问:“不知我家公主和皇上各自住在何处?”
僧侣回:“皇上住在距离主殿最近的见山禅院,公主是女眷,便住在寺中竹林一角的一念堂,那里清静,只有一条小路通过,不会有来往之人误扰了公主。”
听到住处少有人经过,月栀稍稍松了口气,“多谢师父。”
随即叫身后跟着的侍女随从先去一念堂察看,若有什么缺了少了的,便回公主府去取,一来一回,刚好能在天黑前收拾好住处。
突然住到新地方,她不一定习惯。
都怪裴珩心眼坏,不提前打一声招呼就叫她留在寺中,害她连衣裳都没多带一件。
身边随从散去,月栀在婳春的陪伴下,沿着寺内一条僻静的密林小径往寺庙更高处行去,那里风声更大,阳光更盛。
耳中充满了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更显得四周寂静。
不料,刚爬上一处台阶,那个她最不想见到的身影,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小径尽头。
他已换下了繁重的龙袍,着一身玄青色常服,负手立在那里,显然已等候多时。
暖色的金辉透过林叶间的缝隙,在他年轻俊朗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锁住她。
月栀眼中是交错的光影,并没有发现那里多了一个人,发觉婳春握紧她的手时,青年的呼唤声已经传到耳边。
“皇姐……”
他的手自顾自扶向她的手肘,刚触及她的衣袖,月栀的心便倏地一跳,下意识地想后退,转身另寻他路。
“皇姐就这么不愿见朕?”青年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伤感,在寂静的密林中格外清晰。
月栀脚步顿住,知道避无可避。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我身子不适,不敢叫你见了我的病容,怕坏了皇上的好心情。”
皇帝一步步走近,挥退了她身边不知所措的婳春。
密林间,只剩他们二人。
他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
“皇姐,你从来不称朕‘皇上’,为何不唤‘阿珩’,你还在生朕的气吗?”
他盯着她低垂的睫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执拗,“就因为朕那日说了那些话?就因为……朕想在你心里,占有比‘弟弟’更多一点的分量?你便连看都不愿意看朕一眼了?”
月栀被他话语里的直白逼得无所适从,指尖掐入手心:“阿珩,话我都已经说尽了,我只把你当弟弟,你何必要执着?”
“弟弟?”裴珩蹙起眉头,忽然打断她,声音激动。
“你我何曾有一点血缘关系,朕一直拖着没有让你上玉牒,难道你不明白朕的心思?你是把朕当成弟弟,还是以此为借口拒绝朕?”
他的质问像潮水般涌来,带着灼热的感情,几乎要将她淹没。
月栀被他逼得踉跄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抵上了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
“阿珩,你在我眼中就是个孩子啊。”她试图辩解,声音发颤。
“朕已经不是孩子了!”青年逼近一步,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
“朕已经十九岁!再过小半年就二十岁了,朕是个男人!”
灼热的掌心隔着衣袖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往自己肩膀上搭。
“你摸一摸,用你的手看清楚,皇姐,早在你失明之前,朕就已经长大了,是你心里只念着那个不能回来的人,为他伤心欲绝,宁愿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也不肯分一点点心思给还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朕。”
“难道要朕也失踪也死了,你才会想起朕的好,才会对朕念念不忘?”
他呼吸急促,胸膛微微起伏,一双乌黑的眼眸中盛满了不甘与渴望。
月栀的手被迫与他身体祈福的弧度一起浮动,那宽厚的臂膀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她堵在这里,不得松脱。
青年字字真切,却没能牵动她的心肠。
哪怕他如此逼迫,她也无法对他产生一丝男女之情,连一丝悸动都没有,只有被“弟弟”纠缠逼迫的羞耻感。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何时教坏了他,才叫他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于主仆、亲情之外的感情。
月栀冷淡的反应让裴珩感到心痛,自己锥心泣血,她面上却只有为难和尴尬。
明明是一张令他心动不止的芙蓉面,此刻却深深刺痛他的心。
“朕只是……想你能看看朕,不是当作弟弟,而是当作一个男人……难道是十恶不赦,会让你厌弃朕到如此地步?”
他低下头来,额头几乎要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带着几分恳求意味。
月栀看不见他,不知那眉眼早已脱去了少年的稚嫩,棱角分明,带着帝王的锐利和青年特有的清俊。
他汹涌的情感从低哑的声音中溢出来,烫得她心口发疼。
头脑中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她感到自己浸满悲伤的心进来某些炽热的、她难以招架的情绪——她快要被裴珩那汹涌的感情给冲垮了。
月栀闭上眼,搭在他肩上的手猛然抓紧,声音虚弱却坚定。
“阿珩,求你别说了……”
第48章 48 选择妥协
夕阳斜照, 宝光寺浸在一片暖金色的光里,寺外古木参天,寺内茂密的林叶随风轻响, 幽寂深远。
石阶上,主殿巍然矗立, 威严之中,更透出一种令人心安的静谧。
宗亲和朝臣散去后, 寺内格外安静,只偶尔传来一两声遥远的钟响, 香炉里升起细细的烟,无声无息, 散入空中。
夕阳的余晖落在寺门前的长阶上, 一个身披披风的妇人带着贴身丫鬟,爬上高高的台阶。
“确定她来过这儿?”沈娴喘着粗气问。
小雀努力搀着她, 也累的不行, “奴婢昨天上午亲眼看到她进了宝光寺, 在里头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没有老太太的吩咐,她自己偷偷跑来,一定有猫腻。”
沈娴心中憋了一口气, 继续爬台阶,非得让她抓住那个婢女的把柄不可。
赶在天黑前, 二人进了寺院, 一路寻到后山禅院, 见着僧侣便借机套话问询,想着在寺内安插一个眼线,才好探知意柳的秘密。
万没想到, 眼线还没物色好,竟见围栏下的密林里有一双人影。
树下立着的二人,身影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靠在树干上,面色苍白,神情疲惫的女子,不正是失了驸马后痛心疾首的宁安公主吗。
而她身前站着的青年,身着玄色常服,身量挺拔,微微倾身将她困在树干与自身之间的狭窄空隙中,英俊的侧脸,眉宇间尽是求而不得的疼惜,那人……
那人竟是皇上!!!
沈娴惊得捂住了嘴。
恍惚想起自己在去年秋天山上撞见的那一幕,是月栀依偎在一个男人怀中,后来船上两个交叠的身影,再后来是彻夜停在公主府外的马车……
从未被她看在眼里的宁安公主的“情郎”,竟然是皇上?
怎么会是皇上?他们两个不是姐弟吗?他们怎么能!这是不/伦啊!!
沈娴心里直道不可能,却在树叶间的缝隙中看到青年不断压低的身躯,和密林中隐隐被风吹来低声言语。
“皇姐,不要厌恶朕好不好?”
“阿珩,我们不能这样……”
宁安的声音为难又无力,皇帝不但没有后退,竟还抬起手来,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被她猛地侧头躲开,反被皇帝的额头抵在了发顶。
“现在在你身边的人是朕,朕不是要你立刻接受,只是希望你给朕一个机会,让朕照顾你和孩子。”
“我现在心里很乱……阿珩,你不要再逼我了。”
月栀声音颤抖,在不可冒犯的皇帝面前,她的抗拒看上去那么微不足道。
躲在上方的沈娴倒抽一口冷气,心跳如擂鼓:竟然是这样,皇帝竟对宁安存了这种心思!那可是他的姐姐,还成过婚有了孩子,他竟也想要她?
小小婢女的把柄还没找到,酒仙撞见了九五至尊的巨大秘密。
沈娴心中比起惊喜,更觉得恶寒。
余光瞥见栏杆台阶下站立的御前侍卫,才发觉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悄悄后退,看到后头跟僧侣说完话,正要往这儿来的小雀,忙示意她先在那儿躲一躲,自己一会儿就过去。
她蹑手蹑脚的远离栏杆,转身想悄无声息地溜走,却结结实实撞进一堵硬朗温热的胸膛。
一股混合着冷铁和男人汗水气味的味道瞬间裹住了她,沈娴厌恶的捂住口鼻,对方抬起覆了薄茧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捂在她手背上,彻底堵死了她惊呼的可能。
少年的铁臂蛮横地箍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就将她整个人从栏杆旁拖走,带到了禅院墙后茂密的树丛里。
“唔!!”沈娴惊恐地挣扎,抬眼对上一张熟悉的、带着几分讥笑和冷厉的俊脸。
竟然是他!
那个从一见面就跟她作对,坏了她好事的粗鲁没眼力见的兵痞子,真是冤家路窄!
段云廷松开了捂她嘴的手,但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纹丝不动,带着恶意越扣越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嘴角勾着一抹令人生厌的弧度,压低的声音带着戏谑:“啧,这不是如愿以偿得嫁高门的沈郡主吗?天都要黑了,您不在府里同夫君恩爱,鬼鬼祟祟躲在这儿,瞧什么见不得光的热闹呢?”
沈娴又羞又恼,却不敢高声,生怕惊动不远处那两位。
她急中生智,压下慌乱,威胁道:“你放肆!郡主命你立刻放开我!”
“你可知我方才看见了什么?你若不想陛下这桩‘好事’明日就传遍京城,就立刻松手!或许本郡主心情好了,还能替皇上保守秘密。”
“你也不想让皇上知道你办事不力,连一个小女子都拦不住吧。”
她越说越自信起来,试图谈条件,“若你能帮我向皇上讨一块富庶些的封邑,我还能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两句……”
沈娴自以为拿住了对方的死穴,却不料少年将军眼底闪过一丝嘲笑。
“郡主觉得我失职,用陛下的秘密威胁我?还想讨封邑?”他凑得极近,滚烫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你现在跟我一样,是窥探天颜、冲撞御驾的同犯。这且不说……”
他拨开她的兜帽,目光扫过她梳着的妇人发髻,语气充满了恶意的玩味。
“你一个有夫之妇,不在府里待着,偏守着天黑时偷摸跑到这荒山野寺来私会外男?要是传出‘皇上爱慕宁安公主’和‘沈郡主与御林军统领野外私通’两桩秘闻,你猜猜,京城众人会更爱议论哪一桩?哪一桩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沈娴再傻也能读懂他的意思,要么把看到听到的东西咽进肚子里,要么就在身败名裂和触怒天威之间选一个。
这人真是歹毒!蛮不讲理的兵痞!
沈娴的脸色惨白如纸,看着段云廷那双带着野性、算计和毫不掩饰势在必得的眼睛,气了又气,不得已都忍了下去。
狠狠瞪他,“懒得跟你废话,我要走。”
段云廷松开她的腰肢,抱起双臂,后背倚在禅院后墙上,给她指了个方向。
沈娴只看见满目的杂草丛生,回头皱眉,“你让本郡主走那窄道?”
“郡主自己爱往山上来,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嘴巴,能怪谁呢?不想走那儿,就跟我到皇上面前,好让我交差。”
沈娴哼了一声,提着裙子走进没过膝盖的杂草中,艰难离开。
出于私心,段云廷并未将此事上报,毕竟他也不想被皇上处罚,平日便罢了,这些时日,皇上屡次被公主拒绝,烦躁的很,他可不想撞到刀口上去。
这边刚赶走沈娴,那边皇帝便从台阶走了上来,神情落寞。
他终究没敢狠下心去吻她,纠缠的太紧,倒显得他无理取闹,像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孩子。
裴珩不希望月栀再把他当成孩子,只能假装释然的放走了她,脑海中印着她着急握上婢女的手,匆匆离去的背影,避他如避蛇蝎……心痛不已。
“皇上……”段云廷靠近过来,看他神情不对,关心一句,“您没事吧?”
裴珩摇摇头,“传话给宫里,自明日起,将奏折搬到宝光寺,若有要事急事,可上奏请旨来此见朕。”
“是,末将这就去办。”段云廷躬身退下,眼神一飘。
与公主的事未有结果,瞧着不像顺心的模样,还要操心国事,真是难为皇上了。
夕阳从西山上落下,静谧的黑夜笼罩整个宝光寺。
*
第二日午后,温暖的春光爬上禅房的窗台,清凉的竹影落在一念堂外,呼吸间都是清新的竹叶香。
月栀独自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小腹,神色恹恹,连侍女端来的安胎药也推开了。
婳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默默收拾了药碗,重新换上一盏温热的红枣茶,轻轻放在公主手边。
“公主。”婳春柔声规劝,“您这些天总是愁眉不展,原以为来了佛寺,您能静心舒坦些,如今怎么连药都不肯喝了呢。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肚子里的小殿下想想啊。”
月栀身子微微一颤,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是她与失踪的夫君之间唯一的联系。
她眼角湿润。
自己竟然自私的想要停掉安胎药,哪怕不要这个孩子,也想让眼睛恢复,早日离开这个伤心地。
治眼的药多用活血化瘀的药材,是孕妇最忌食用的药,自从怀了身孕,苏景昀便给她停了治疗眼睛的药,原本半年就能治好的承诺,现在看是遥遥无期。
她看不见,做不了谋生的活计,便只能受困于京城,困在公主的身份里,永远被裴珩背/德的执念纠缠着,不得解脱。
可是孩子不能成为她重获自由的牺牲品,她和驸马曾那么期待它的降生……
月栀眼眸低垂,抽泣一声。
婳春见她有所触动,继续劝:“皇上对公主一直恭敬有加,事事尽心,他登基大宝近半年都没动过选秀的心思,许是心里一直念着公主的缘故。”
顿了顿,观察月栀的神色,见她没有反驳,才接着说。
“奴婢知道,您心里还念着驸马爷,可他下落不明,您孤身一人在京城,将来小殿下出生,总要有个依靠啊。”
月栀的睫毛颤了颤,转头望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依靠?依靠谁?难道要我跟裴珩……”
她说不出口,那是对驸马的背叛,更是对他们姐弟情谊的侮辱。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婳春忙解释,“奴婢是说,皇上是天下之主,是您的皇弟,他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于公于私,您都不该一味地疏远他,皇上始终对您留着情面,但帝王之怒谁又能测,若哪天真惹恼了他,奴婢们死不足惜,奴婢只是心疼您和小殿下。”
婳春的声音低下去,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月栀沉默着,指尖冰凉。
当时先帝削兵权,整个大州的君侯太守都受其累,只有裴珩带人从凉州出兵抵抗,一路过关斩将,死了那么多人,受伤无数,但他没有一刻想要后退。
“既已出手,就没有后退的道理。”
他就那么一往无前的,拼了命的去杀去争去夺,才得来如今的皇位,才有她如今的公主尊荣。
正是十九岁执拗的时候,不达目的不罢休,且他有足够的能力去得到想要的一切,无论是皇位,还是女人。
于是,她成了下一个即将被他摘取的硕果。
她能像反抗罪奴,反抗心怀不轨的恶徒那样,为保自己,对裴珩下杀手吗?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深思之时,耳边飘来婳春恳求的声音。
“皇上如今对您上心,您哪怕只是为了平安生下孩子,就暂且,暂且顺着他的心意,总好过两边伤心,关系越来越差。他是皇上,您就当是给自己和小殿下留条安稳的后路,不好吗?”
月栀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裴珩少年时的小小夫子模样。
想到那样文质彬彬、还未走上杀伐之路的裴珩,她便觉得惋惜,惋惜自己没能看到他安安稳稳的长大,而是放任他走进了血腥凶险的疆场,以至于他越发阴沉偏执,长成了如今模样。
如今两难的局面,并非与她全无关系。
良久,月栀终于轻点了点头,声音疲惫,“我知道了,婳春,你把药端来吧。”
婳春闻言,终于松了口气,连忙应声去热安胎药。
人总要懂得转圜才能活得平安长久,一昧固执己见只会给自己找罪受。
月栀望向窗外青绿的竹,任温暖春风携着竹林间的清新气味吹来,拂在她面上,吹散她心底郁久不化的悲伤。
林间长满春笋,她心底也冒出一颗新生的芽,不知为何而生,但终究是要活下去的。
春日暖阳照在脸上,她释怀的吐息。
散尽了云彩的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湛蓝,阳光普照佛寺,却照不进山顶的庵堂。
因着皇上与公主在寺中,宝光寺内的斋饭丰盛了许多,守在庵堂外的嬷嬷们也沾了光,不仅月份加倍,吃食也好了许多。
坐在庵堂外,晒着暖洋洋的日光,开心的聊着昨日所见的皇帝仪仗。
“先帝在时可没在佛寺内摆过这么大的仪仗,可见皇上对佛祖敬重,心怀慈悲。”
“皇上还是太子时,最是乖顺懂礼待,不曾想如今戎马疆场,还是做了仁德之君,待咱们这些低等下人都这样好,若是贵妃的皇子登上帝位,哪会瞧咱们一眼。”
“可不是吗,贵妃的贺家和从前的长孙家同样都是一样的盘算,推着自己的儿子做皇帝,无非是想肥了自己的家族,哪会管黎民百姓的死活呢。”
“亏的是善恶有报,皇上成了明君,咱们在这儿的苦也没白吃,我这个月的银子多领了五两呢,够家里吃小半年了。”
几个嬷嬷聊的热络,庵堂里传出吭哧吭哧的踹门声。
“是珩儿来了吗?”
“他做了皇帝?他竟然回来了?”
“那他为何不来接我,我是他的母后,先帝未曾废后,他该接我进宫,请我入住慈宁宫,他为何还不来?”
长孙宣蓉在屋内抠着门框叫嚣,声音从试探的平静逐渐变得癫狂。
一晃数年过去,她身上早已没了当年做皇后时的雍容气度,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整日在这座被弃置在山顶的荒凉庵堂里诵经念佛。
身边的心腹早在十年前不是被处死,就是被流放,如今她独自被困在庵堂中,不知世事变迁。
因着性子冷漠高傲,看守的嬷嬷们都不爱同她搭话,除了听到宝光寺内的钟鸣声,得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外,她对外事一无所知,这会儿在里头偷听到嬷嬷们高兴时的闲谈,才知道当今皇帝是自己的儿子。
枯守在这儿等死,终于见到了一丝希望,长孙宣蓉坐不住了,猛烈的拍打着门。
“快去通传皇上,叫他来见我。”
为首的嬷嬷纹丝不动,只隔着门冷笑道:“娘娘还是安分些吧,皇上特意吩咐了,让您在佛寺静心,无论外头发生什么,都不必您操心。”
“我是他母后,怀胎十月把他生下来!他怎能如此不孝!”长孙宣蓉嘶声道。
嬷嬷嗤笑一声:“娘娘莫非忘了,当年太子不是被您和长孙家连累,怎会被废,流放边疆。如今皇上仁厚,留您一命已是开恩,您还指望进宫去当太后不成?”
另一个嬷嬷接话,“皇上如今江山稳固,朝野归心,您要是真为皇上好,还是安心待在这儿念佛赎罪吧。”
字字如刀,扎得长孙宣蓉踉跄后退。
但她不甘心,急乱之下,将目光投向了庵堂内小佛像后。
那里原有个老鼠洞,她夜难安寝时就过去掏掏扣扣,十年间已经被她凿成了狗洞大小,平时用佛像掩着,就是为了防备贵妃的皇子登上皇位后对她赶尽杀绝,给自己留的一条逃生之路。
现在,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
日影东升西移,山间草木繁茂,午后鸟鸣声与诵经声在佛寺中低低徘徊。
不觉间,暮色已尽,月光漫过石阶,最后一声钟响没入春夜。
见山禅院内站了满院的侍卫,御林军护卫在外,院内烛火摇曳,将房内的一双人影映照得有些暧昧不清。
月栀安静地坐在一旁,指尖摩挲着细嫩的竹叶,只摘最嫩的叶芽,揉搓晒干了可以煮茶吃。
她本不必做这些烦琐事,但手上总要做些活计才能静心。
昨日黄昏闹得不愉快,今日裴珩身边的侍卫去请她来与他一同用晚膳,心里念着“从长计议”“顺着他些”,便来了。
见到她来,裴珩果然很高兴,也不说什么“把他当做男人看”的胡话了,一昧地给她夹菜舀汤,本该寡味的斋菜,在他喋喋不休的絮叨声中,竟也有了些山野滋味。
饭后,她本想离开。
裴珩却道奏折还没批完,一个人批奏折无趣的很,身边连个陪同说话的人都没有,话里话外是要她再坐一会儿——月栀便坐在这儿,竹尖已经摘了小小一筐。
“好,好啊。”裴珩舒心的搁下一本奏折,同她说,“今年赶在入夏前,各州府修缮的堤坝都已经完工,今年的洪涝干旱灾情能减轻不少,朕也能安心了。”
“是你勤政,才没耽误民生大事。”月栀习惯性的答话,说完才想起自己对裴珩还设着防,又抿起唇。
裴珩看着她放松又腼腆的样子,嘴角微微一笑。
“还不都是皇姐的功劳,隔三差五便往国库里送东西,几千两几千两的攒下来,皇姐给朕送了足足八十万两银子,实在解了朕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
那些宝贝值那么多钱吗?
月栀瞧不见珍宝器玩的光彩,自然也对它们的价值毫无概念。
“本就取之于民,合该用之于民。”她指尖轻轻捏着竹叶,心中微有慌乱。
只因她听到皇帝翻阅奏折的声音停了下来,他从椅子上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你方才不是说巡盐有了消息吗,各地的盐税可按实收了上来?”月栀蹩脚的同他说起自己并不熟悉的朝政,试图转移两人之间的注意力,不想再面对他炽热又莽撞的爱意。
笨拙的手段,裴珩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他轻声回应,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巡盐御史得力,刚从安州离开,安州的盐税便押送进了京,一分不少。”
“那就好,国库充盈,朝廷才好办事,你才不必事事为难。”月栀微微侧过脸,试图避开逐渐靠近的灼热目光。
观察到她的细微反应,裴珩停在了她面前一步之外的距离。
“寺中僧侣告诉朕,夜间山中有流萤,虽然皇姐看不到,但朕想着夜里万籁俱寂,陪皇姐出去走走,许能让彼此静心,对你的身子也有好处,不知皇姐愿不愿意?”
月栀咬了咬唇。
夜间外出,哪怕他有不妥之举,也不必担心被人看见,总好过被他堵在屋子里。
在青年期待的眼神中,她点了头。
裴珩顿时喜上眉梢,抬眼给了她身边侍候的婳春一个眼神,得到回应后,对她肯定的垂了下眼,示意她自己去领赏。
婳春悄悄退下,月栀伸手搭上面前伸来的手臂,摸到是暗绣的丝绸质感,不由得紧了呼吸。
身边帝王毫无察觉,为她一点态度的软化便高兴的不得了,
“皇姐都不知朕有多心慌,朕还以为你生朕的气,要一辈子不理朕了。”
“还好,皇姐还是心疼朕的。”
月栀默默无言,攥紧他的手肘,心中茫然,不知此刻短暂的妥协,会将她带向怎样的深渊。
第49章 49 让她身子发软
佛寺正殿后的石阶直通后山的密林, 春夜凉风习习,树叶沙沙作响,或近或远处传来虫鸣声。
月栀体力不大好, 往年身体还健康时也不怎么爱往山上去,倒是裴珩习惯了山野生活后, 隔三差五就进山去,有时打些野物, 有时捡些成熟的野果,给家里加菜。
伤心疲惫了许多天, 此时慢步走在山林间的缓坡上,听着林中自然幽静的声响, 竟难得的静下心来。
身边是婳春扶着她, 裴珩站在她另一侧,微微走在前头, 与她始终隔着半臂的距离, 让她紧张的神经也在漫步进山的过程中逐渐放松下来。
他总算是不做那些过界的举动, 也不说那些过分的话了,聊的都是些寻常事。
“四姐给朕的密信里提到了你,她得知你有了身孕,很是高兴, 说下次再来信时会给你捎几件孩子穿的虎头鞋,托朕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月栀细想:“要些鲜亮的颜色吧, 红的黄的绿的, 都好看。”
“好, 朕会写信回她。说起来,皇姐原来喜欢鲜亮的颜色吗?往日见你穿的都是粉的青的,给朕做的衣裳也都是水清湖蓝。”
“给孩子穿的自然要喜庆鲜亮, 我穿扎眼的颜色不好看,至于你,少年时乖巧聪慧,自然该配清新的颜色。”
山间流萤如点点星光落下,微弱的萤光照亮她柔婉的脸颊轮廓,说话时的神情沉静淡雅,连无神的眼眸都像一潭静水,诱人深入。
裴珩在她不知情的时候,侧着脸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神情温柔。
“朕觉得皇姐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穿红色更好看。”
月栀并不搭话,她平日里穿的都是素雅的淡色,哪穿过几次红色,连华青出嫁时,她也只是穿了当时颜色最艳的一身桃粉。
要说穿红,一次是在大婚那天,可那日裴珩并没有来,自然见不着。
第二次便是在昨天,佛前祈福的仪式上,她穿了一回宫装,据身边侍女说,她所穿的宫装是暗红色的,与宫中贵妃的品级相当……
月栀似乎意识到了他特意点出的颜色意味着什么,忙转开了话题。
“你才是,穿什么都好看,打小就生的俊,邻居瞧见你穿的衣裳,都说我手艺好,其实是你生的匀称端正,将衣裳都衬的好看了。”
裴珩会心一笑,“朕真怀念那时候。”
“过往虽好,但你身份特殊,潜龙在渊,终究是要上天的,如今日子也不差啊,锦衣玉食,身边重重护卫,少了许多危险。”
“可皇姐不在朕身边,朕总觉得心里缺了什么。”话语里带着些不愿明言的眷恋。
月栀微微侧过头,“瞎说什么,我现在不就在你身边吗。”
“真的在吗?”
裴珩停下脚步,回过身居高临下的看她,站在更高一级台阶的人影轻而易举将她娇弱的身子笼罩在其中。
“皇姐现在心里想的是我?”
目光紧追着她略显慌乱的眼底,喃喃自语:“皇姐不说,看来不是我。”
“莫要乱讲,同你说着话,怎么可能想的不是你。”月栀鼓起两腮,听他脚步声停,自己也忙站住,生怕往前走的近了会与他有肢体接触,有无奈也有点生气。
压低了声音嘀咕他,“你也太小心眼了,连这些细枝末节也要在意。”
“怎能不在意。”裴珩眼神凄凄,“先前你虽时常进宫陪朕,但朕看得出,你盼着太阳快些落山,好回府去陪……”
那二字没有出口,便被月栀拦住,神情抗拒,“阿珩,能不能不要提他?”
她已经尽力不去想已经失去的人,为了自己和孩子和与裴珩之间的关系,再要听到那两个字,只怕又要在他面前哭起来,彼此争执不休。
被打断后,裴珩才反应过来,正是两人关系亲密的时候,再提那人反而坏气氛,便忍住,不去吃自己的醋。
“是朕失言,忘了他已经……不提了不提了,那朕同你说点好玩的。”
月栀抬眼,“什么好玩的?”
裴珩继续向前走,与她聊起崔家。
“一个父皇那朝的老臣请旨催促朕选秀,还列了十几个闺秀给朕选,里头就有崔家的小女儿。”
“崔青青?”月栀好奇起来,“以她爹的官阶品级,怎么把她塞进的名单里的?”
“自然不是凭她爹,是她姑姑曾是朕的舅母,舅舅舅母虽然故去,但朕的母后尚在,他们是想用她试探朕对母后的态度。”
一个姻亲带着另一个姻亲,最后回到了长孙皇后身上,月栀听的都耳累,“竟有这么些弯弯绕绕!”
“皇姐不知道的还多呢,那名单里哪有一个省心的,皇商之女,公卿世家之女,还有好些个看似家世清白的女子,他们的父兄都跟前朝旧臣有着明里暗里的牵扯,哪是真心想做朕的妃嫔,都是被家族推出来的祭品罢了,朕不是耳聋眼瞎的金佛,自不会享用这些祭品。”
念着被人算计谋划的烦心事,语气却变得娇气起来,不见平日为帝时的半分阴鸷。
“皇姐还劝朕要挑个知心人在身边,真要选秀,大费周章的砸银子进去,大办经手的人多,最后送到朕跟前的,就只剩他们想让朕看见的人了。”
月栀只是听着都觉得难,成事前身边都是敢敢嚣张的兄弟,成事后要面对的就是心怀鬼胎的满朝文武了。
人心隔肚皮,可信之人难寻,难怪裴珩孤家寡人,又对她有那样的情愫。
“选个枕边人,竟然这样难办……”
“想要好办也容易,将那些有不臣之心的人都杀光,朝野也就清明了。”
“可那样,谁来为你办事呢。”
“皇姐聪慧,一点就通。做皇帝重在威慑、制衡,人人都劝朕选秀,朕不但不选,还要借此事试探朝臣的态度,慢慢来,总能把朕不想要的人全都拔掉,只剩对朕有益有用的人。”
裴珩笑着看她,说起朝堂上的事,与年少时与她分享私塾中的师生趣事和军中的晋升喜事,并无二致。
身为皇帝必须要捂在肚子里的心里话,他可以毫无顾忌的跟她讲。
只有在她身边,做她的“阿珩”时,他才短暂的从身为帝王的压抑克制中抽离出来,做一会儿真正的活着的人。
“阿珩,你好厉害。”月栀连连感叹,“记得先帝和太子太傅并未教过你这些,我也不懂得这些,你登基不到半年,怎么就会了呢?”
裴珩微笑:“朕想给皇姐安稳富贵的生活,自然要聪明些,若保不住皇位,或朝野不安,朕做不得这个皇帝,拿什么保你呢。”
月栀明明看不见,却仿佛能看到他在说这话时脸上温柔的笑,像从前一样。
他还是她的阿珩,变了,又没变。
月栀难以说清,只在这一刻,在他的衣袖从自己衣袖上蹭过时,她没有后撤,如常与他并行。
二人之间曾经激烈而深刻的裂痕,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中,慢慢弥合在一起,原本相距半臂的走姿,也渐渐重叠在一处。
黑夜里飞满了流萤,月栀看不见,裴珩就说给她听。
——微光像她给他缝的那只布鱼的眼睛在黑夜里亮起的颜色。
——无数萤火,像那年夏天他们一起躺在院子里看天顶的银河,像满天的星星都落了下来。
——光芒忽闪忽闪,像冬天炭盆里时明时暗的火星。
他表述的那样详细,全是她记忆犹新的画面,在脑海中为她拼凑出一场夜间流萤。
月栀不由得感叹,“真美啊。”
“是啊,真的很美。”裴珩望着她被萤光微微照亮的面庞,眼神微暗。
当他伸出手,试图用些许细微的触碰消解这些天来她对自己的排斥时……
“砰”的一声闷响,不远处树丛里剧烈晃动,像是有什么野兽从坡上猛地撞了出来。
裴珩瞬间警觉,下意识面对意外来的方向,将月栀护在身后,厉声喝道:“谁?!”
侍卫们的脚步声和拔刀声迅速从四周传来。
树丛里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影,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浑身沾着草叶和泥土,只有那双眼睛,满是可怜的祈求。
长孙宣蓉无法忘记自己是怎样俯身钻进了那窄小的洞,碎石刮破了她的手臂和脸颊,泥土沾满了她的衣襟,但她还是挣扎着爬了出来,从山上跌跌撞撞找下来。
此刻她喘着粗气,人被侍卫抬刀拦在皇帝两丈之外。
目光先是不敢置信地落在皇帝那充满保护姿态的身影上,然后猛地盯向被他护得严严实实的女子。
她几乎认不得自己长大后的儿子,却一眼认出了月栀。
十年前她就觉得这宫女生的狐媚,又惯会讨好哄得珩儿开心,不是个安分的。
看到当初的宫女,如今被养的水嫩美艳,光彩照人,登堂入室陪在自己亲儿子身边,长孙宣蓉眼里烧起嫉恨。
“果然……果然是你这个贱人!”
十年的“静修”让她精神接近崩溃,亲儿子成为皇帝,来到关着自己的佛寺,不但不来探望,反而有闲空带宠妃游山看景,长孙宣蓉陷入癫狂。
“一个下贱的宫婢,不过是我儿身边一个端茶送水的玩意儿!我看你伶俐才没赶你出东宫,你倒好,攀上高枝成了宠妃了,你是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迷了他的心窍!让他连自己的亲生母后都忘得干干净净,偏生还留着你这个贱人!”
话语恶毒而粗鄙,撕扯开月栀最不愿意回想的那段战战兢兢的岁月。
她脸色发白,手指用力攥紧了衣袖。
她想为自己辩解,她不是什么“宠妃”,更没有迷惑他,可往日对于皇后的恐惧依然刻在心底,她怕,她说不出口……
“住口!”裴珩猛地打断长孙宣蓉的嘶吼,他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又失望。
他凝视着这个生养了他,却从未给过他温情,只知控制和利用他的母亲,心中残留的,最后一丝母子之间的牵绊也彻底断裂。
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彻骨的寒意:“朕不准你侮辱她。”
裴珩往前迈了一步,将月栀完全挡在自己身影之后,一字一句,清晰道:“朕就是要宠她,要留她在身边,不是因为她蛊惑朕,是因为朕需要她。”
他没想过再与长孙宣蓉见面。
彼此不相见,还能留有幼时的舐犊之情,此刻再见,眼中就只是一个冷漠恶毒的妇人。
“十年未见,你不问朕好不好,半分母子之情不顾,你心里根本没有朕这个儿子,你只想利用朕实现你的野心,让长孙家长盛不衰。”
“当初你被罚到这宝光寺,何曾想过被流放的儿子在北地能不能活得下去,如今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训斥月栀,是她照顾朕,养活了朕,心里惦念着朕,皇位?天下?难道你以为朕是为了这些,为了救你于水火才拼死爬到皇位上?”
他冷笑一声,声音低沉下去,语气中带着一种倾尽所有的决绝。
“朕是为了月栀,希望她过得好,不必再被朕废太子的身份牵连。朕可以没有皇位,没有这天下,甚至没有……”
青年顿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你”字,但意思已然明了。
“但朕绝不能没有她。”
一番话如同惊雷,不止是长孙宣蓉惊了,连他身后的月栀,也猛地抬起头,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言喻的触动。
她从未听过裴珩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沉重、偏执,却又……真实而热烈。
一股复杂的、带着暖意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她心口,心跳骤然失序。
长孙宣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绝望的呢喃:“这就是我的好儿子,我寄托了一生的儿子,就这般对我……”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满眼的疯狂与绝望。
“哪怕我做的不对,我是你的母后,你也不该放任他们冷待我,难道你不怕天下人知你不孝!”
裴珩不再看她,他不孝的事也不只有这一桩。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母后,这都是你应得的。”他漠然转身,对着侍卫挥了挥手,“把她带下去,堵上嘴,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侍卫们毫不客气地架起瘫软下去的长孙宣蓉,堵住她的嘴,拖着她消失在黑暗的林间小径上。
人影远去,周围的喧嚣和恶意仿佛被夜色吞噬,只剩下流萤依旧在安静地飞舞。
裴珩站在原地,微微垂眸。
在他身后,月栀垂着头,一只手紧紧按住心口——她心跳得厉害。
她从不知裴珩心底是这样看她的。
刚才的话,霸道的不讲道理,却又滚烫得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甚至是某些隐秘的、不该有的心动。
她明明该害怕,该抗拒,该思念生死未卜的驸马……可是……
寂静里,只有流萤闪烁,如同谁悸动难言的心事。
*
虫鸣声止,夜已深了。
月栀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心里头乱糟糟的,像有只猫儿在里头乱抓,叫她静不下来,怎么都睡不着。
在山林间,裴珩那番如同誓言般决绝的话,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
“朕是为了月栀。”
“朕绝不能没有她……”
这些话太重,太狠,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偏她还不知死活的反复咀嚼,让心跳一下下撞上去,直到整个身体都染上危险的、让人头晕目眩的热度。
月栀闭上眼,试图去想驸马,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她腹中孩儿的父亲,可脑海里关于驸马的印象,却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浓雾。
她嫁给他时,眼前已是一片黑暗,不知他的眉眼,只记得他声音温和,牵手时掌心粗糙,带着滚烫的热意,为他所做的也不过是写几行歪歪扭扭的诗,打个自己都不能确定颜色的络子。
那些记忆碎片一样,抓不住,拼不起,连彼此之间夜夜欢/好的情/热都被这些时日的悲苦给冲淡了。
可是关于裴珩的……
偏偏关于裴珩的点点滴滴,清晰得可怕。
不止现在这个威严的帝王,是从更早时候开始,从他身为太子时,不将他当做使唤的宫婢,而是当做可以依靠信任的人来看待时,从那个时候起……
她记得他小时候写字背书,绷着一张小脸,一本正经的认真模样。
记得他被先帝斥责后,一个人躲在寝殿里闷不吭声,是她找到他,默默陪他坐了好久,他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委屈,扑到她身上哭的厉害。
记得她第一次唤他“裴珩”时,他略显拘谨,又脸颊微红。
后来他们彼此相依为命,人前做姐弟,人后渐渐成了真的亲人,他越长越高,眼中时常藏着她看不懂的沉思,他走了自己的路,长成了可以保护她的可靠青年。
起初被他逼着来京,她是有些愠怒的,可听到他唤她“皇姐”,她心就软了。
这个与他并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登上权力之巅后也没有忘却彼此微末之时的情谊,年少时倔强着不肯说出口的“姐姐”,竟在逆天改命后说了出来。
他将她对他的好都记在心。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驸马失踪后,他为她周全一切,甚至冲动到想要替驸马照顾她和她的孩子。
面对她最初的抗拒和冷言冷语,也只是沉默地承受,今日只是短短陪了他几个时辰,他便那样开心,同她说了好些寻常人根本不能听的话。
这些记忆,画面鲜明,声音清晰,甚至带着温度,连绵持久,汹涌而来,瞬间就将那些关于驸马的模糊雾霭冲得七零八落。
月栀猛地坐起身,呼吸有些急促。
黑暗中,她看不见任何东西,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裴珩的脸——是他离家离开凉州前的模样。
十八岁的裴珩早已褪去稚气,额头饱满,眉骨挺拔,一双深邃的眼睛温柔又坚定,在军中风吹日晒,皮肤依然是冷白色,透着与其他军中将领不同的矜贵气质。
身量长开了,肩膀很宽,胸膛厚实,腰身却劲瘦,个子高出她许多,她同他说话叮嘱时,还要微微仰头。
“月栀,我一定会回来。”
“月栀,你要等我。”
那个时候,他深深看着她,眼神从温柔期许到泪眼婆娑……每一个表情都那么真切,反复交替,挥之不去。
月栀心跳得厉害,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她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冲动,这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因为睡不好而要闹腾一番。
可她就是,很想见他。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却凶猛得让她无法抵抗,心脏揪成一团,若是见不到他,生熬这么一整夜,她会难受死的。
月栀摸索着下了榻,也顾不上整理枕乱的鬓发和衣衫,唤来值夜的侍女,陪同她出了门。
春夜的月光穿过竹林间斑驳的竹叶,照在她红得发烫的脸上。
她走得很快,心跳声盖过了虫鸣,也盖过了她急促又犹豫的脚步。
此刻未曾想起,数月前一个同样明月高悬的夜晚,她也是这般心思难熬的奔赴一个想见的人,那时是驸马,此时心里念着的,已经悄然换了人。
终于,她走进了见山禅院。
院外带兵守卫的段云廷见了她,眉头微微一挑,连通禀都不必,微笑着将她请进去。
院内的御前侍卫见她,神情更是和善。
程远上前来询问,被她摇头拒绝,只因“夜难安寝,想见皇弟”一事,古怪又容易让人误会,哪敢对外人说出口。
她屏退侍女,独自站在裴珩下榻的卧房前,此刻里面还透出微弱的烛光,虽然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份暖意,以及内外值守的兵士中骤然紧张起来的气息。
她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淡薄的衣衫渐渐被春夜的凉意浸透,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深夜贸然前来,该说什么?
说是念着他在长孙氏面前的出言维护,想来谢谢他?
还是只想听听他的声音?
所有的思绪都乱成一团,她没有想好,已经抬起了手,还没敲在门上,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裴珩没睡,穿着常服,外袍随意披在肩上,听到外头有动静却没有侍卫禀报,好奇开了门,就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她,嘴角扬起的同时,又有些惊讶和担忧。
“皇姐?”他急忙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扶她,又怕唐突,手伸到一半停住,解了肩上的外袍给她披上。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做了噩梦?”声音急切又紧张。
月栀听着他的关心,感受着他那份真诚炙热的在意,他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又在脑中回荡起来。
她张了张嘴,千头万绪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几个字。
“我……我睡不着。”
“就想来找你说说话。”
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委屈。
裴珩眉头舒展,看她不知为何红起来的小脸,鬓角发丝微乱,遮盖在他玄色外袍下的身躯透着莹润的白,像只刚刚睡醒,有些迷糊又很不安的猫儿,轻易就勾起他内心最隐秘的冲动。
他轻轻吐息,压下想要拥抱住她的欲/望,隔着外袍拖住她的手臂,轻柔的将人带进屋里。
迈进温暖的房间,屋里烧灼的淡香与寺庙中的香火气纠缠在一起,让她想起了自己设在公主府卧房中的送子观音。
她供在观音前的香和驸马身上沾染的淡香味交织起来,也是这般气味。
只是裴珩这里的味道更重,像数次血/乳/交/融后叠加在一起的浓烈气息,浅浅一吸便让她身子发软。
月栀在门槛内停步,“深夜来访,我是不是扰了你休息,我,我还是回……”
握在她手臂上的手缓缓收紧,力道没有大的让她吃痛,却也不容她撤。
耳边响起青年清朗的声音,“朕说过,你我不分君臣,朕这里,你随时都可以来。”
说罢,体贴地补充:“想待多久都可以。”
第50章 50 让朕日夜都陪着你
佛寺内的禅院简朴, 把门一关,一双人影便被烛光映在门上,长夜静悠悠的流淌。
月栀有些无措地站在门边, 裴珩引着她到里间的床边坐下,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还是裴珩先开了口,声音放的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她:“皇姐若是不嫌弃,就像小时候那样, 你靠在床头歇会儿,朕……朕就在一旁陪着你。”
那是两人都格外享受的静谧时光。
为了省炭火烛火钱, 两人常凑在一起依偎取暖, 共用一盏烛灯。
那时月栀手里忙着活计,会让他伏在自己膝头, 轻拍他的背, 直到他安心睡去。
月栀沉默了片刻, 轻轻点了点头,她往床里坐了坐,身子微微向后靠在了床头的软枕上。
裴珩迟疑了一下,没敢坐到床上去, 只坐在脚凳上,慢慢屈膝, 像小时那样, 伏在她的膝边, 将上半身的重量压上去,仿佛依偎在她柔软的腿上,姿态里带着一种虔诚的敬畏。
她终于愿意让他接近了。
他心中狂喜不已, 面上却连个笑容都是克制的,浅浅一勾便消失了。
关心问:“是不是禅房的床太硬了,才睡不习惯?早知会扰了你休息,便不叫你陪朕到佛寺里了。”
“不是床的事。”月栀靠着软枕坐在床头,一双腿伸向床沿,在膝弯处垂到床下,褶皱起的裙边与青年人枕在她膝上垂落的乌发合在一处。
听到他的声音,她心安不少,幽深的黑暗里,不再只是自己一个人,还有让她无比熟悉,轻易就能记起面容的裴珩。
“许是自己睡太安静了,有些心慌。”
她默默念着,想起驸马失踪后,她痛心欲绝的那些日子,心痛和悲伤让她每日昏昏沉沉,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倒也不算睡不着。
是来宝光寺后,有裴珩陪在身边,冲淡了她的悲伤,精神好转,反而睡不着了。
“那皇姐就睡在朕这里。”裴珩贪婪的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垂在床下的手臂小心翼翼的捋过她的裙边。
这般亲密无间的接触,不是公主与驸马,而是在他与皇姐之间,真让人怀念。
一高兴,心中雀跃,说话时便放软了声音,半是撒娇半求告。
“朕还遗憾那天皇姐进宫陪朕,把朕哄睡就走了,朕睡醒后没看到皇姐,心里失落了好久。”
闻言,月栀心中一酸。
总怨他变了,但人哪有一成不变的呢,他也不是全然转了性子,只是把脆弱细腻的心思藏起来,平时说不出口,只在眼下这样难得安静不讲规矩的地方,才能吐露一二。
她脸颊一热,“我睡在这儿,那你睡哪儿,总不能咱们睡一张床,成何体统。”
闻言,裴珩眼中闪光,微微抬起眼去看她烛光中微红的面颊,便知她心有触动,对他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皇姐睡床上,朕去睡外间的软榻。”
“那不成,本就是我来叨扰你,哪能占你的床,还是我去睡软塌吧。”
“皇姐跟朕客气什么,难道忘了朕行军打仗数年,睡觉从不挑地方,今夜又有皇姐在这陪着朕,朕在哪里睡都能睡得香。”
他说的这样恳切,月栀不好再拒。
“今晚山间的流萤,真的很美。”像怕他反悔,裴珩忽然转了话题,低声说,“可朕此刻看着桌上那点烛火,又觉得它也很漂亮,不知是不是皇姐在侧的缘故。”
见了想见的人,心情好了,自然看万事万物都顺心。
月栀知他心意,没有应声,也没反驳。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有些发麻,习惯性的抚上他的发顶,指尖穿插在他的乌发间,滑向后背。
隔着一层薄衫,轻抚他温热的躯体,心下暗暗吃惊。
从前不知他有那番心思,月栀看他看一个孩子没区别,摸他的身躯也只知道是结实,此刻却手上的触感却像放大了无数倍。
他的背肌厚实而阔朗,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蕴藏着深而厚重的力量感,指尖稍稍用力,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底下紧绷的、壁垒分明的肌肉线条,坚实的像一堵墙,又透着活生生的热意。
宽厚的肩膀上肌肉结实隆起,将薄薄的绸衫撑得满满当当,弧线充满了青年的壮硕硬朗。
“阿珩……”她的声音柔缓,带着欣慰又感慨的复杂情绪,“你是真的长大了。”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还会躲在我怀里。”她抬起手来比划了一下,垂头叹笑,“如今已经是能担得起天下重任的男人了。”
“嗯。”裴珩缓缓吐息。
早在她纤纤玉手抚上他脊背时,他额头附上一层薄汗,真正成熟的那处,比肌肉硬实的多。
但像她说的,他已经是个男人,不再是为几丝冲动就慌乱阵脚的毛头小子,所以他一边压抑着想要喷薄的欲/望,一边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就在这煎熬又享受的忍耐中,生生将邪火压了下去。
两人聊的都是琐碎杂事,佛寺里的斋菜合不合口味,寺中还有哪处没去逛过,明日何时一起去主殿进香,穿怎样的衣裳……
将那些悲伤、挣扎、暧昧难言的东西暂时搁置在一旁,心中格外平静又充实。
烛花啪一声轻响,窗外是静谧的夜。
裴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疲惫后的安宁。
月栀的手无意识地拂过他散落在自己裙上的发丝,用触觉感受着他真实的存在,是她在黑暗中感受到的唯一的暖。
这一刻,像数年前的某个冬夜一样宁静,但于彼此而言,无论从身到心,都与从前不同了。
不知过了多久,浓重的倦意袭来,月栀打了个哈欠,渐渐睡了过去。
屋里格外安静,两道平稳的呼吸声交织,最后一点烛光熄灭在流淌的烛油中,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
床前,裴珩慢慢起身。
月光中,他凝视着月栀熟睡的侧脸,目光越发深邃晦暗。
她藏在床帐的阴影中,身子绵软的躺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影,小脸白里透红,嘴唇微微抿着,毫无防备。
裴珩滚了滚喉结,心跳得厉害。
他屏住呼吸,缓缓俯身过去,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在她眉间,一触即分。
耳根微微发红,胸腔里心脏如擂鼓般狂跳,看她未被惊动,又生出更进一步的念头,可眼神一落在那红润的唇上,便控制不住的想起过往无数个火热潮湿的夜。
微微挺起的冲动让他心生负罪感,刚才还在诉姐弟旧情,此刻便欲/念上头,像是偷尝禁/果一般。
他捂住心口,独自品味那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满足,终究没有再吻下去。
就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月光在窗外缓缓移动,而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睡颜,想将这一刻永远刻在心里。
许久之后,他才将她打横抱起,将人平放在床上躺好,为她盖好锦被。
夜色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佛寺的清晨笼罩着一层薄雾,阳光和山间的鸟鸣穿透朦胧的雾,唤醒熟睡中的娇弱美人。
月栀慵懒的翻过身,掌心摸到的绣被还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味。
身上盖的被子上铺着青年的外袍,而他已不在房中,很早去隔壁书房批奏折了。
月栀心里咯噔一下,随即胸膛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昨夜那些零碎的倾诉,他温和的回应,她指尖抚摸他身体时的触感,沉沉睡去的安宁……带着些不该有的亲昵。
她有些懊恼的捂住了脸。
难道是因为驸马失踪,她伤心孤单,满腔情愫无处寄托,才,才将裴珩当做了救命稻草,胡乱依靠。
一开始只是不想同他闹得太僵,如今却是走得太近,都失了分寸了。
她忙起身,将那件带着龙涎香气的外袍折好放在榻上,做贼似的对窗外轻声唤来侍女为她简单梳妆,想趁着清晨人少赶紧溜回自己住处。
哪知道一出门,就有御前侍卫请安:“微臣给公主请安,公主金安。”
月栀的脸噌得热了起来,含糊地应了一声,叫他免礼,握紧了侍女的手,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心跳得厉害。
她分明感觉到,身后数道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充满了惊讶和好奇。
出得院来,耳边又响起那少年将军带着笑意的调侃,“昨夜好静,公主可得好眠?”
月栀心虚,却容不得他人胡乱揣测她与裴珩之间的关系,停下脚步。
“将军慎言,男女有别,皇上都不问我的内事,将军何故开口?当心本宫治你一个出言不逊的罪名。”
段云廷除了裴珩没怕过谁,原想着两人成了好事,特来炒一炒氛围,哪想柔弱眼盲的宁安公主不吃他这一套。
他忙跪下谢罪,“末将知罪,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还请公主恕罪。”
瞧他认错迅速,月栀才没再追究。
同侍女快步走去一念堂,路上听见个敲着木鱼念经的小和尚,才稍稍放缓姿态。
她不想叫别人猜测她与裴珩之间有异,却不知春光满面的皇帝一早就派人去宝光寺的灶房给她备早膳。
昨日还是公主身边的婳春姑娘来传膳,今日竟是皇帝身边的管事太监亲自前来,其中分别,有心之人岂能不知。
看守的嬷嬷下来吃饭,知道了此事。
回到加了人手,被围得严实的庵堂,又隐约听被关在里头的长孙宣蓉,吵嚷什么“祸国妖妃”“蛊惑人心的贱人”“小小宫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长孙宣蓉是什么德行,嬷嬷们在庵堂外看守了十年,对她最是了解。
她越是喜欢,越不是什么好人,恨的越深,反而是难得的好人了。
“吃饭时,我听一个小和尚说,公主下榻的禅院里昨夜没有人,今早有人看到,公主是从皇上入住的院里出来的。”
“皇上对这位皇姐真是上心,听说公主新婚不久,驸马爷就出了事,皇上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太医、侍卫、御林军都往公主府里调,比对后宫的妃嫔都尽心。”
“话是这样说,可咱们这位皇上登基都快半年了,后宫里也没见进半个人呢。”
“谁说不是呢?”一嬷嬷让众人凑近过来,放低了声音说,“要我说,皇上与公主之间哪是姐弟情分那么简单,说不准哪天就成了好事呢。”
“公主也怪可怜的,还怀着身子,驸马就……陛下年轻有为,又对她情深意重,要是真能成就好事唉,也算是个依靠。”
“我看这事八九不离十。你们瞧着吧,等公主生下孩子,这名分就会定了。”
“是妃?嫔?”
“起码是个贵妃!陛下那份心思,怕是皇后之位都……”
几人讨论的正热烈,院外新添的侍卫没动静,倒是身后庵堂里的长孙宣蓉突然发了疯似的又踹起了门,朝她们辱骂。
“小小宫婢,给我提鞋都不配,胆敢妄想贵妃之位?她算什么东西,也敢攀上我的儿子,等我出去,非得叫她知道什么叫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你们这些尖嘴薄舌的老妇,怎么有胆揣测君心,我儿子的心思,哪里是你们能猜得准的,胡言乱语,我必得割了你们的舌头。”
嬷嬷们彼此对视一眼,翻了个白眼。
在知晓是裴珩坐上皇位之前,长孙宣蓉装得比谁都淡薄名利,这会儿还不是太后,就已经仗势欺人起来了。
嬷嬷们只负责把她看牢,心念着还好皇上昨夜同公主在一起,应当心情很不错,才没因为长孙宣蓉逃脱之事,牵连她们这些老嬷嬷。
心里念着皇恩,这会儿只能忍气。
没过多久,皇帝身边的进宝带两个小太监,端着被白布覆盖的托盘来了。
三人进得庵堂,嬷嬷们老实把门关上,就听里头摔摔打打,传来几声挣扎的呜咽,很快没了声音。
进宝带人离开,不染一丝尘埃,留下屋里晕厥在地的长孙宣蓉。
嬷嬷们好奇又害怕,生怕目睹什么皇帝见不得人的密辛,半个时辰后,长孙宣蓉醒来,几人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没死,只是哑了。
不能说话,于她而言不知是福是祸。
但对嬷嬷们来说,耳边总算是清静了,少听那么些恶毒话,能多活不少年呢。
不约而同朝皇帝此刻所在的方向拜拜,感念皇上的仁慈。
*
清修七日已过半,天气一日比一日晴朗,晨雾散去后,天空如宝石一般澄澈。
佛寺主殿上,皇帝与宁安公主并排跪在蒲团上,上香祈福。
仪式结束,裴珩自然的侧身将月栀扶起,二人走出大殿,下台阶时,月栀也将手搭在他手臂上,未觉任何不妥。
许是眼前黑暗了太久,她感受不到真切的人便会恐惧不安,而呆在裴珩身边,能她感到久违的心安。
她就这么默许他对自己心存欢喜,自己也踩在姐弟的界限上,享受他的陪伴。
“皇姐,其实……”
听到他有些支吾的话语,月栀很快意识到他想要说的话,心猛地跳了几下,有慌乱,也有一丝隐秘的悸动。
她没有打断,伴着身后殿上未断的梵音,听他真心的恳求,“你如今的身子,不能没有知心人在身边照料,你若愿意,就让朕……让朕日夜都陪着你好不好?”
就像他说的,他想要一个机会。
月栀站在亭前,山风迎面吹来,吹不散她喉底生出的热意。
青年眼神灼热,盯在她泛起薄粉的侧颈,细微的痒感爬上耳根,叫月栀又羞又紧张,更攥紧了他的手臂。
“阿珩,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还需要点时间,你再容我想想好吗?”
裴珩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温柔覆盖,“好,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
她轻轻松开了她,侍候在后的婳春立马上前来接住了她抬起的手。
月栀往亭子下头的小径去,每走一步,都是心乱如麻。
答应?还是不答应?
宁安公主的名头已经传边京城,驸马失踪才一月,她便转投别人的怀抱,还是她名义上的皇弟,如此于礼不合又惊世骇俗的事,一旦发生,京中的流言蜚语会怎样唾弃她。
可她又实在喜欢裴珩的细心和温柔,也不是多喜欢他这个人,而是喜欢那种不再孤独无依的充实感觉。
这样想来,答应他的请求,满足了自己的自私,倒辜负他一片真心。
沿着寂静的小径慢慢走,思绪飘远。
突然,侍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什么人?!”
几道凌厉的破空之声袭来,月栀听到周遭灌木丛中沙沙的声音,察觉到刺骨的寒意,试图和婳春一起跑,不料草丛中滚出的刺客将婳春一把推开,月栀瞬间失去了方向感,不知该往往哪儿动。
“啊!”她蹲下身去抱紧自己,耳边是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
“有刺客!护驾!快护驾!”侍卫们的怒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轰然响起。
刺客与侍卫在她身边激烈地打斗,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近在咫尺,月栀无处可逃,只能无助地蹲在原地,恐惧下一秒不知会从何处劈来利刃,取她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从后方冲过来,单手持剑,俯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顺势旋身。
月栀惊慌推拒,耳边却是熟悉的声音,“皇姐别怕,是朕。”
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沉闷而骇人,月栀忙抱紧他的脖子,缩在他怀中一动不敢动。
刺客来势汹汹,少说有十几个人,又选在这般狭窄的山间小径上行凶,故意先从月栀动手,搅乱局面,把被侍卫层层保护的皇帝骗出来。
裴珩没有将这些个刺客放在眼里,他们武功虽好,个个都奔着他跟前来,不欲与侍卫纠缠,反而被逐个击破。
他两剑解决两个刺客,单手抱着月栀,行动虽有迟缓,仍与身前身后两个刺客打的有来有回。
一件捅穿面前的刺客,反手将剑刃抵在身后刺客的脖子上。
周围的刺客尽数伏诛,裴珩逼问手中仅剩的活口,“是谁派你来的。”
“狗皇帝,你永远别……”
话未说完,便被一剑刺穿了喉咙。
裴珩知道,又是贺家,又是大皇子,说不定还会牵扯到那个至今没有抓到的女子身上——他们如此前赴后继,必定是有什么支撑。
扔掉手中剑,唤来段云廷,“去查,这些人是从哪儿聚起来,怎么潜入,又是如何得知朕与公主在此,就算把整个宝光寺都翻过来,也要一查到底,这次再查不到,你就不必待在朕身边了。”
段云廷带御林军守在外围,赶到时,刺客已经与侍卫打了起来,他杀了两个刺客,这会儿还溅着一身的血。
听到皇帝的命令,知道他是动怒了,忙跪到地上,“末将遵旨。”
段云廷带了一部分御林军下去,程远遣了一半侍卫去清理尸体。
空气中飘着难闻的血腥气。
月栀大气都不敢出,她从没见过裴珩这般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模样,刚才那一声吼,吓得她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裴珩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愤怒过头,清了清嗓子,缓缓将人放下,扶住她的胳膊,紧张问:“你可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疼不疼?”
月栀摇摇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有没有受伤?”
裴珩轻笑,透出些桀骜的意气,“这等小贼,哪能伤到朕。”
月栀靠在他身边,刚安下心,又紧张起来,“婳春,婳春呢?她好像被推下山了!”
“公主不必担心,我们已经找到了婳春姑娘,她从坡上滚下来昏过去了,稍微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山坡下头的侍卫喊着回话。
“那我们快离开这儿吧。”原本静谧清幽的小径,竟成了刺客藏匿偷袭的猎场,月栀一秒都不想在这儿多待。
“嗯。”裴珩俯身要来抱她。
月栀觉察到他从身侧抱来的动作,不自然的向后躲了一下:这么多人看着……
“此地危险,朕抱着你走得更快。”
听他一解释,月栀又觉得自己矫情,点头同意了。
裴珩正要将人抱起,却见山路下走上来个小和尚,外围的御林军正要将其劝离,那小和尚恭恭敬敬的躬身道谢,起身时,手从袖中摸出了一支弓弩。
箭尖直指月栀。
裴珩余光瞥见箭来,推开月栀会让她跌下山路去受伤,电光火石间,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站起身,张臂挡在了她面前。
“阿珩?”月栀没有等到他来抱,却感到面上洒下轻缓的热息。
青年微微闷哼,利箭从后背斜插进胸膛,稍微一动,喉咙便涌上血腥。
“皇上!”
“快去叫太医!!!”
御林军按住行凶的小和尚,侍卫们围到裴珩和月栀身边,其余人开始大规模搜山。
耳边吵吵嚷嚷,月栀听得恍惚,双手抓上裴珩的胳膊,感受他逐渐脱离的身体压过来,如同崩塌的山峰,几乎将她压得无法呼吸。
“阿珩,你怎么了……”
她慌乱的抽吸,直到滑落到他后腰的手摸到被温热液体浸透的衣衫,是血,血。
“阿珩,你别动,我会撑住你的……太医很快就来了,你会没事的。”月栀低声呢喃着,眼眶渐渐湿润,心底泛起一片苦涩。
他的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粗重,被疼痛牵扯着颤抖的胸膛,也拉扯着她的心,像被撕裂一般。
她生生撑着他的重量没有倒下,本想做他的依靠,却被流经手掌的鲜血惊到眼泪止不住,打湿了如花的面庞。
“太医!太医怎么还没来!”
“阿珩,你不要死,我已经没有了驸马,我不想再失去你……”
她哭的厉害,声音传进忍痛到快要昏迷的裴珩耳中,受过无数伤,早已不会因伤痛而扯动心肠的青年,为着耳边慌乱的在意,湿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