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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皇姐 春棠许许 38386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51 带着血腥味的强吻

孤独, 空无一人的恐惧。

月栀仿佛受困于儿时被卖的无助中,哪怕内心挣扎,不愿失去, 也只能僵着身体默默承受,什么都做不了。

模糊的视野中, 是不断来去的人影,侍卫加强防护, 恨不得要将整座山都翻个遍,随侍在宝光寺中的太医匆匆赶来, 脚步声全都聚集到身边。

“公主勿动,让微臣来挪动皇上。”

“皇上快吃下这药, 止血救心。”

“进宝公公, 烦请去准备热水剪刀,我们得把皇上送回见山禅院, 才能取箭头。”

压在身上的重量被渐渐移开, 月栀也像魂魄出了体似的, 垂着被鲜血浸透的双手,不知该做些什么,不知要往哪里去。

阿珩……阿珩……

她心中渐渐提起一股气,在淡粉色的裙子上胡乱抹了抹手上的血, 抬手随便唤了一个小太监过来。

“快扶我跟过去。”她要去陪着裴珩,无论是生是死, 她都得陪在他身边。

下山的路恍恍惚惚, 月栀走得急, 一路下来挤得脚尖疼都毫无察觉。

见山禅院,卧房中。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围在榻前,裴珩中箭的左胸背还在不断渗血, 鲜红浸透了玄衣,取出箭头时,几乎失血昏迷的年轻帝王被骤然疼醒,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月栀 站在床榻旁几步开外,听他隐忍的痛呼,自己的衣襟也被泪水打湿。

“阿珩……”

她忍不住呜咽出声,又怕自己失态的样子会影响正在救命的太医,很快将哭声吞了回去,捏了帕子给自己擦眼泪。

细微的声响穿过忙碌的太医,钻进裴珩耳中,他紧闭的双眼颤了颤,缓缓睁开。

正在按压止血的太医急忙劝阻:“皇上万万不可动弹,更不能说话牵动伤口啊!”

裴珩却像没听见,艰难地侧过头,循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开口,气若游丝。

“皇姐……到朕跟前来……”

听到这声呼唤,月栀的眼泪流得更凶,她摸索着向前,立刻有小太监搀扶住,引她来到床边。

裴珩微微抬起的手捏住了她垂下的衣袖,要她在自己床头坐下。

“朕没事,你别哭……”青年声音微弱,每说一句,额头就冒出一层汗,依然尽力维持语气的轻松,“朕什么伤没受过,一支弩箭而已,要不了朕的命……”

话未说完,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胸口立刻又涌出一股血,吓得太医脸都白了。

月栀听到那动静,顿时揪紧了心脏。

她沿着袖上抓来的力,摸索过去,掌心从他的手背划过,握住他的手腕。

“我没哭,你不要说话了,我知道你会没事的……”她压下哭腔,小心翼翼地收拢双手,将他的脉搏捧在手心。

裴珩感受着腕上温暖柔软的触感。

她握来的力轻得叫人难以察觉,却像有千斤重,时刻提醒着他——他不能死,他还有那么些话想同她说,好多事想同她做,还没有看到他们的孩子出世……

他不再说话,只是卸了手臂上的力,反手轻轻握上她的手。

未擦净的鲜血在手上干得粘稠,月栀触及不到他真实的掌心纹理,却为他在此刻紧握的力感到了踏实。

恐惧、不舍、惋惜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痛,她低下头,身体细微的颤抖,发出低低的、幼兽般的哀泣。

太医们仍在紧张地忙碌,止血,清理伤口,撒药包扎。

被染的血红的棉布一团一团扔进干净水盆中,小太监进进出出,屋里满是血腥气。

胸背一片剧痛,裴珩却不甚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握紧长大后的弟弟的手。

裴珩偏过视线,看她苍白的脸上泪珠如雨般滑落,这般悲痛欲绝,伤心不舍,是因为他,而不是“驸马”——心里泛起一丝不合时宜的甜蜜和满足。

他闭上眼,缓了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血终于止住,裴珩累的晕了过去,月栀的眼泪也哭尽了。

“公主,皇上需要静养,屋里血腥气重,于您的身子无益,请您到外头缓口气吧。”太医院判来劝她。

月栀缓缓点头,神情恍惚,在小太监的搀扶下站起身,出了门,贴身伺候的侍女赶了过来。

“公主,婳春姐姐已经醒了,她身上擦伤见血,不便伺候,让奴婢来伺候公主吧。”说着,伸手扶了过来。

月栀松开小太监,问他进宝在哪儿。

不多时,小太监将进宝公公请了过来,二人一见,月栀便焦急的问:“佛寺清静,皇上前来祈福,山上山下都有封锁,怎能有人潜入刺杀呢?可查出了什么?”

她一脸惊魂未定,想起刚才的危急,至今还悬着一颗心。

进宝为难,隔着门看了看屋里,小声道:“这不是皇上第一次遇刺,自登基至今,已经是第三回了。”

月栀大惊,“怎会?他从未对我说过!”

进宝示意她小点声,压低声音,“若是旁人,奴才是万万不敢提的,但公主是皇上最看重的人,奴才不得不告诉您。”

“京中似乎藏有大皇子和贵妃母家贺氏的余党,三番两次对皇上下杀手,幸而皇上武功高强,没让他们得手,这次他们竟然利用皇上对公主的重视……”

那时在旁伺候的人都看得清楚,小和尚射出的那支箭是冲着月栀去的,裴珩是为了给月栀挡箭,以身涉险。

月栀看不见,并不知道这一点。

但此时,她从进宝的话中听出来了,心底生疼,“他,他是为了我才……”

进宝叹息,“咱们皇上什么都不怕,就怕公主吃苦受委屈,您肚子里还怀着……怀着小殿下,就别在这操劳了,先回一念堂休息吧,等皇上醒了,奴才会去通报您的。”

月栀摇摇头,反问他:“皇上不是让段将军去查了吗,可查出些什么?”

想要杀害裴珩的人还在京城,甚至可能隐藏在这间佛寺中,她怎么可能放得下心去休息。

见她执着,进宝只好如实告知:“刺客都死了,御前侍卫有意留活口审问的几个也都吞毒自尽,就只剩一个小和尚,不过八岁,问他什么都不说。”

“小和尚?”月栀不解,但得知是那孩子用弓弩伤害了裴珩后,她忍不得了。

即刻让侍女带她去关押刺客的地方。

宝光寺后山,一处废弃的禅院中,传来压抑的哭声,那是一个压抑的、夹杂着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声。

阳光照不进后山,从路上踏来的粉色身影落在看守的御林军眼中,都愣住了。

不止惊叹于她的气质淡雅,貌美如玉,更慌于她衣裙上沾着的血迹,显然是从受伤的皇帝身边过来的。

众人下跪行礼,“末将给公主请安。”

月栀顿住脚步,“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正要往里去,一御林军迈步上前拦住他,“公主,您千金贵体,怎好来这种污秽地方,审讯之事自有我们将军。”

“你这是在拦本宫?”

“末将不敢,只是段将军的审讯手段不大干净,若污了公主的眼睛耳朵,末将等怎么跟皇上交代呢。”

话音刚落,院里就传出少年将军压抑的怒吼:“说!谁指使!你的同党还有谁!”

接着又是一声令人背寒的烙铁落在皮肉上的刺啦声,和小和尚痛苦的尖叫。

月栀咬紧了唇,脸色苍白,攥着衣袖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她在牢里呆过,知道有经验的狱卒审讯会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段云廷审讯的手段显然与众不同,他是军中长起来的将军,下手自然狠,可那小和尚才多大,受完这等酷刑,只怕还没说出真相,命就没了。

能让一个佛寺里的小和尚行凶杀人,幕后主使必然用了什么手段,月栀周身染着血腥味,想到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裴珩,更加坚定了决心。

她要为他做些什么。

即便她瞎了,还有嘴巴和耳朵,总能问出一二,比等着段云廷把人活活打死强。

“不必再劝,本宫一定要进去。”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守门的御林军只得开门。

走进院子,在侍女的搀扶下进入关押罪人的地牢,这里本是供奉灯烛的地下隔间,因弃置已久,空气中散发着草叶腐败的气味,到深处,又有一股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让她晕厥。

轻缓的脚步声停在明晃晃的烛火前,地牢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谁?!”段云廷的声音暴戾,很不耐烦,猛地转头看来,看清来人后,眉宇间的怒气瞬间变成惊骇和慌乱。

“公主?您怎么……快,还不快扶公主出去!这儿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月栀没有动,她向前又迈了一步,地牢的寒意从鞋底蔓延上来,未能让她退却半分。

“段将军。”她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本宫想问他几句话。”

“公主……”段云廷扔了鞭子快步上前,又不敢靠得太近,停在她一步之外,语气焦灼,“这小崽子冥顽不灵,活脱脱一个披着人皮的小鬼儿,哪里值得公主屈尊来问,公主想问什么,末将替您问就是,末将严加拷问,必能撬开他的嘴!”

“他还活着吗?”月栀打断他,望向喘息声传来的方向。

段云廷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回公主,末将收着力,他一时半会死不了。”

“你们都先出去。让本宫……单独和他待一会儿。”

“这怎么能行!”段云廷失声叫道,“万一伤着了公主,末将怎么跟皇上交代?”

“他已被锁住,又身受重伤,如何伤得了我。”月栀听着耳边男孩微动时牵动的锁链撞击声,端起公主威仪,“本宫是代皇上来的,段将军从命就是。”

段云廷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心想公主平日温婉近人,不料有此等胆魄。

她是皇上拼了命也要救的人,段云廷哪敢不从,恭敬退下,“末将等就在门外,公主若有任何不适,请即刻唤我!”

所有人都退到了铁门外,门没有关死,偷偷留着一条缝隙。

地牢里只剩下月栀和那个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呼吸微弱的小和尚。

小和尚抬起警惕敌视的目光盯着来人,见她美丽又温婉的面孔,不由得心中一颤,但很快又恢复了扎人的眼神,咬紧了牙。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开口。

却听她轻轻吸了口气,问:“你怎么这个年纪就做了和尚,你的爹娘呢?”

小和尚一惊,垂眸遮住眼底的委屈,“我爹娘被狗皇帝害了,我无处去,才在这儿做和尚讨口饭吃。”

许是她无神的眼眸无辜又脆弱,没有丝毫攻击性,又或许是她温柔的声线,悲悯的神情,像极了他想象中的母亲……

小和尚撇开眼,吐了一口血沫,“你不必再问了,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杀他,你让那个人把我打死吧,我正想去地府里同我爹娘团聚。”

月栀淡淡的问:“你爹娘是怎么死的?”

小和尚竟然被问住了,他哪里知道,他自有意识便在这佛寺里呆着,根本没见过自己的爹娘。

“他们疼你吗?”月栀又问,眼睛里泛起忧伤的怀念,“我也没有爹娘,我五岁的时候就被他们卖了,他们待我不好,我连他们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小和尚逐渐眼神涣散,“我……我也不知道……我,我都没见过我爹娘……”

“难道这寺里也没人疼你?”

小和尚哼了一声,“这里只有一群念些叽里咕噜瞎话的秃驴,他们才不管我,若不是柳娘叫我安心在这住着,我早就逃了。”

“原来你也有朋友。”月栀神情如常。

“柳娘不是朋友,是,是干娘!”

“我也有干娘,她待我很好,会在人前护着我,给我梳头发,偷偷给我拿点心吃,还亲手给我缝了几床被子,盖着特别暖。”

她缓缓诉说,小和尚听的眼直,眼底早没了一开始的敌意,满是羡慕,又不服输的嘟囔,“柳娘也会给我拿好吃的,她还会摸我的头,说摸的久了,头发就会长回来。”

“我跟干娘是一起做活时认识的,你在佛寺里,难道柳娘是这儿的香客?”

“她的孩子没了,她是来给自己的孩子祈福的,说等我杀了狗皇帝,给我爹娘和她的丈夫报仇后,就把我带出去,做她的亲生孩子。”

哪有爹娘舍得让孩子去犯诛九族的大罪,真要将他带出去做亲生孩子,就不会让他去刺杀皇帝。

月栀不动声色,继续攀谈。

“可是……你不过八岁,你没见过爹娘,那你爹娘应当是在至少五年前去世的,那个时候,皇帝还在北地凉州,怎么会杀害你爹娘呢?”

小和尚苦着一张脸,“你想骗我?皇帝是住在皇宫里,怎么可能去凉州那种地方。”

“原来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没。”月栀惋惜低头,“不知道也好。”

小和尚急起来,“你别把我当傻子,反正我都要死了,干脆有什么说什么,让我死个明白。”

像是被他喊的无奈,月栀面露为难,“我不知道你爹娘是怎么死的,但不可能是现在的皇帝害的,他去年夏天才进京……会不会是你干娘弄错了?”

“不,不会的。”

“或许她丧夫心痛,神志不清?”

“不……柳娘不可能骗我,她待我像亲娘一样好,她……”小和尚想说出什么证据,可除了那些美味糕点之外,竟然再想不出柳娘对他的好。

越想越着急,身上受刑的伤口隐隐作痛,小和尚艰难的咳了两声,眼角都快挤出泪来。

月栀看不见他的眼泪,面上仍是如常的善解人意,嗅着空气中阴沉的血腥味,满心只想着此刻还晕厥在床的裴珩。

小和尚被人利用固然可怜,可裴珩又做错了什么,成事总要有取舍,折在政敌手上是成王败寇,却不该被他庇护下得以修身养息的百姓背刺,这是对一个明君的侮辱。

愚蠢无知不是罪过,但受人利用犯下大罪,不能因为受蒙蔽就能当做无事发生。

她沉了沉心,继续套话,“你别着急,可能她有为难之处,我从前是个绣娘,懂得女子谋生的不易,柳娘没了丈夫,一个人养孩子,还要抽空来见你,一定很辛苦。”

小和尚咬咬唇,他并没觉得柳娘有多不容易,柳娘生的很漂亮,身上飘着好闻的香气,生的身形饱满,同面前这个纤细瘦弱的“公主”相比,柳娘看上去要精神的多,更是个享福的面相。

“她在一户有钱人家做奴仆,那户人家应该对她很好,她……不像是受累的人。”

月栀温和一笑,“你在寺庙里哪能知道那么多,定是她说来哄你的,不想让你为她担心罢了。”

小孩子受不得激,听他不信,反而给她解释起来。

“真的,前几天那家的夫人还来寻她了,问人有没有见过她,都问到我面前了,那夫人身上用的香粉的味道和柳娘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我绝不会闻错。”

月栀露出颇感兴趣的深情,让侍女端进一碗水来,自己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喂给小和尚,让他润润喉咙。

“看来柳娘过得很不错……可惜你报错了仇,伤了当今皇上,不然我还可以向他求情放你出去,让你去做柳娘的儿子。”

小和尚沉默了。

未听他答话,月栀便知道他已经把所有知道的东西说得差不多了。

“你跟我说话,是不是为了柳娘?”小和尚的声音格外失落。

月栀摇摇头,声音柔和,“我和你一样,曾经是个苦命的孩子,是皇帝与我相依为命,我们一同吃苦受冻,那时他就承诺我,等他飞黄腾达,会让我过上好日子……他对我所有的承诺,都兑现了。”

她望向小和尚的方向,“你觉得,我让人放你出去,柳娘知道你还活着,会不会把你带回去?”

小和尚又不说话了。

没人疼的孩子早慧,他很早就明白,柳娘对他好是有条件的,如果他不照柳娘说的做,柳娘就会抛下他去找别人,没有点心,没有关照,连一个笑脸都不会有。

他认命的垂下眼,“公主,你是第一个陪我说话说这么久的人,你是个好人。”

“我也希望你是一个好人。”

“可能没机会了……我不该去杀人的,现在我自己也要没命了。”

月栀耐心的说,“如果你能说出有关这次刺杀的其他消息,我可以帮你向皇上求情,从轻处罚。”

“你若不愿在佛寺里呆着,可以去城中育婴堂,那里有很多像你一样没爹没娘的孩子,皇上勤政爱民,今春雨水丰盛,百姓家有余粮,便是在育婴堂也不会饿着你。”

“皇上最重承诺,我是他册封的公主,自然不会折了他的名声,自当言出必行。”

小和尚噤声许久,心下纠结。

是保护在他面前隐藏身份,以母子之约要求他去刺杀皇帝的柳娘,还是相信面前这个目不能视,坦诚尽心的公主。

她粉白色的裙子垂在肮脏的地面上,裙褶上还有随手擦上去的血迹,没有让那将军继续打他威胁他,甚至喝水时,自己先喝了一半,让他放心喝下另一半……

柳娘说:“真心待人的都是傻子,只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才能成事。”

他不知道她想成什么事。

但一定不是与他做一家人的事。

小和尚抽泣两声,终于开口,“我还知道一件事。”

那是一个足以摧毁柳娘的秘密。

山林寂静,阳光照不到的后山笼罩着一团散不去的阴影,唯有空中拂过的白鹭和山间行走的粉衣点缀些许亮色。

*

经过一桩大劫,佛寺内乱了一通,查找人证物证,加强戒备,很快又平静下来。

一夜过去,清晨的阳光照进房中。

裴珩感到身体一阵钝痛,胸口像被巨石压着,每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喉咙里满是铁锈的腥甜和药的苦涩。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缓了一会儿,才适应屋内的光线。

今日是个艳阳天,窗外照进来的光直直的打在地上,将整间屋都照的亮堂一片,

五感渐渐恢复,他听到耳边均匀的呼吸声。

侧过脸,就见一张熟睡的小脸。

月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他床头,枕着自己曲起的胳膊,睡得正熟。

许是因为担忧,即便在睡梦中,眉尖也微微蹙着,几缕青丝从鬓边滑落,白皙的面容上写满了脆弱和疲惫。

两人的脸靠的那样近,她细微的呼吸甚至吹到了他的唇角,让他唇上泛起难耐的痒,不自觉抿起了唇。

眼中凝视着她,一时竟忘了身上的痛,心跳声在安静的卧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月栀一直在这里守着他?

能在他身边睡熟,是对他有多放心。

心底涌上的暖流猛地冲散了身体的痛楚和虚弱,一股热意汹涌澎湃,瞬间流至四肢百骸,涨得他心口发酸,无比舒服,满足的扬起一个笑——

这一箭,挨得真值。

月栀睡得并不沉,心里记挂着他的伤,听到耳边有动静便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抬头,下意识先去注意他的呼吸声,有力了许多,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微弱。

“阿珩?”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柔软,一边轻唤,一边伸出手,小心的摸索探向他脖颈的方向。

指尖点在他侧颈上,不经意的划过凸起的喉结,从锁骨摸向胸口,青年的胸肌在身体放松时是柔软的,手指绕开包扎的伤处,隔着寝衣张开,透过那宽厚的胸膛,她感受到了他强有力的心跳。

还好,心还在跳。

昨夜睡前摸他的脖颈还是一片冰凉,吓坏她了,还好他身体底子好,撑过来了。

“月栀……”耳边响起青年略微沙哑的呼唤。

月栀并未细想这沙哑的一声“月栀”与她过往与驸马恩爱时听到的轻唤有何不同,满心都是裴珩的伤。

紧张的问:“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没有觉得身上热?”

因为过于担忧,一双手在他脸上,胸口上游来走去,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这毫无章法的触碰,却在裴珩身上点起一串火苗。

柔软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寝衣在他皮肤上划过,带来一阵令人心痒难耐的战栗,被她抚摸过的肩臂锁骨变得异常敏/感,血液似乎都往下涌去,皮肤下的肌肉受控制的绷紧起来。

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裴珩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在发烫。

难道因为是早上?

大概是太久没有……过了。

总不会因为她隔着衣裳碰了几下,自己就按耐不住,也太毛躁了些。

那处的火热让他难以忽视,本该避开那令人心慌意乱的触碰,身子却一动不动,心底隐秘处潮湿的叫嚣着:还不够……再多些……再多碰/碰他,再多一点就……

裴珩暗暗咬紧下唇,湿热的吐息都吞没在自己的喉咙里。

听不到他回答,月栀反而慌张起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太医。”

她起身要走,反被一把抓住袖子。

“不必。”青年的声音低沉,带这些不易察觉的狼狈,“皇姐陪朕……咳咳,陪朕稍微待一会儿就好,朕还不想吃药。”

他很庆幸月栀看不见,否则,定会被他的满头薄汗,忍红的面颊和显出异样的被子给吓坏。

因为她看不见,所以他能光明正大的说谎,哄她重新坐回自己身边,看着她的脸,嗅她身上的香气,在与她一臂之隔的地方,于指/尖,偷片刻欢/愉。

月栀的世界重归宁静的黑暗,耳边隐隐传来他发闷的呼吸声——从昏睡中醒来,他一定很痛,还刻意忍着不让她听见。

他总这样体贴,多难都自己扛。

她不会知道,被她在心里夸了又夸的青年正用目光吻她的唇,描摹她的身姿,串联起过往那些血/乳/相/融的甜蜜记忆,在隐秘的黑暗处挑起一股又一股潮热气息。

青年眼里像淬了火,许是一身血腥勾起了他某种隐匿的暴戾冲动,怎么都/不够。

好想吻她好想吻她好想吻她。

被咬的下唇都溢出了铁锈的腥甜,难耐地唤她:“皇姐,你伏过来些……”

月栀听他声音微颤,顿时担心起来,照他说的,探身到他跟前,双手摸索着撑在他身侧,缓缓低下身子。

“阿珩,你怎么了?”

忽然,后脑勺被扣住,带着血腥味的唇从下方粗鲁的吻了上来,因为太急太凶,牙齿撞上她的唇瓣,疼得她闭起了眼睛,呼吸都乱了。

她以为那是死里逃生后的冲动眷恋,没有即刻推开他,哪里会知道,自己一时的容忍,轻易就将年轻的帝王送上了极/乐。

第52章 52 她已无法抵挡这汹涌爱意

好痛, 好烫……

唇间溢出的血腥气混着青年灼人的呼吸席卷而来,搅着她的唇舌,烧着她的理智, 月栀硬撑在他身侧的手臂开始发虚发软,几乎不受控制的要将身子跌倒在他身上。

心里却念着:不可以, 他胸膛上有伤,她不能压上去。

因他而起的犹豫成了燎原的火星。

裴珩拿准了她必定不舍得再让他疼, 沾了污浊的手草草在被单上擦过,一双手臂环上她的脖子, 掌心按着她的后脑勺向下迎合自己,吻得越发深入凶狠, 像即将溺毙之人在水面攫取最后一口空气。

“唔嗯……”月栀被迫低头承受, 双臂曲起,指尖无措地抓紧被褥, 嗅着空气中淡淡散开的石/楠花气味, 有些茫然。

他的手拖着她的侧颈, 沾着些黏腻潮湿的热,让月栀感觉又怪又痒。

由他带来的气味、触感、热意,每一样都足以令她眩晕,他的唇舌攻城略地, 气息交缠间,夺走她所有的思考。

忽然, 她脑袋里搭上了某根筋。

自己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 才没有抗拒, 她自以为的忍耐关心,在裴珩眼里,不就成了顺从, 甚至享受?

月栀后背一阵发寒,顿时升起一股诱人犯罪的愧疚感。

他才十九,小她那么多,对选秀警惕又抗拒,更没听闻他又召人侍寝过,对男女之事恐怕皮毛都不懂,连吻都吻的这样急躁又粗鲁,差点把她的嘴唇咬破。

她怎么能不加规劝,好生引导,反而纵着他胡来呢。

“阿珩,我们不能这样……”

月栀尽力偏过脸,却挣不脱他双手的禁锢,双唇得了喘息的空隙,脸颊又被他连吻带亲,像只大狗一样,宽厚的舌头将她半边脸舔的湿乎乎的。

裴珩还沉浸在未散尽的余韵中,听到了她略带推诿的拒绝,不以为然。

她明明是喜欢的。

从前她最喜欢他湿漉漉的吻她。

他喜欢看她从青涩的瓷白,一点点烧成水润的蜜红色,像夏日熟透的蜜桃,吹弹可破,白里透红,轻轻一咬,便满溢汁水。

喉咙轻哼出好听的声音,唤他“夫君”,还他柔软甜蜜的蜜,在他手中融化。

裴珩想,她大概是不记得了。

做“驸马”时,他要小心端着君子模样,榻上也一样,总不敢太放肆,不敢使太重的力,叫她觉出他身上不同于普通人的伤疤和肌肉绷紧时的硬。

所以,总是尽兴,又没那么尽兴。

战场上受伤时,不会让他萎靡疲惫,反而会因为疼痛和鲜血激发最原始的野性,想要杀的更狠,肆无忌惮的发泄出胸中的暴戾恣睢。

许是牵丝引的毒性还在,疼痛和毒性两相叠加,一次作罢,他不但不觉得满足,反而更饿了。

抚摸在她侧颈的掌心混着热汗和未擦净的污浊,坏心眼的摩挲开来,想要让她身上沾上自己的味道。

要她白净的身体,被他染上浊色。

“皇姐发发慈悲,就当是我要死了,让我死也死个痛快。”出声是颤动的低语,透着些难以身边的沙哑和懒怠,像恳求又像急躁的逼迫。

他说着,唇间的气息吹在了她耳垂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月栀都被这无言的撩拨触得脊线发麻。

这感觉是那么熟悉,不听言语,与驸马邀她同寝前的亲密接触有什么区别?

难怪裴瑶告诉她:男人都是野性又不讲理的,不管是高高在上还是低贱如泥,血性上来了,都跟野兽差不多。

所以军中才有军妓,城中才有青楼。

而她眼中十九岁的弟弟,似乎因为她方才短暂的纵容,隐隐推开了那扇门。

“阿珩,别这样,你身上有伤……”

她努力想从他掌控下逃开,这里是佛寺,哪怕裴珩真有了什么不该有的绮念,也不该在这里,更不该是对着她。

月栀喘息着,给他咬着耳尖,只觉他的双手握得看似轻柔,实则箍得那样紧,她腾出一只手去抠,用尽了力气也无法撼动他分毫,急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眼泪落下之前,青年松开了双手。

月栀如蒙大赦,迅速从他身上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不知是羞涩还是厌恶的抬袖抹去了脸颊上湿成一片的涎水。

一双澄澈的眼眸蒙上水雾,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尴尬后退,“你好生养伤,我,我先走了。”

漫长的沉默里,裴珩如炬的目光始终盯在她身上,火热的吐息缓缓拉长,直到她被侍女扶走,身子里的火也没有熄灭。

他有些懊悔,不该这么着急,但又觉得自己非这么做不可。

他喜欢她,爱她,想要她,难道是很恶心的事吗?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

他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也让她明白,自己的真心不是孩子气的讨好,选择给他机会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裴珩心念着,掏出了藏在枕下的帕子。

如往常那般,将已经微微有些抽丝的旧帕子用得湿润,在花间飞舞的蝴蝶间,落下点点雨丝。

温暖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月栀一从屋里出来,身上便洒来一片温暖,放松呼吸的同时,指尖又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

微风拂过,撩起她鬓边的长发,也试图冷却她依旧滚烫的脸颊和耳根。

可心跳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砰砰作响,快得让她招架不住,只能紧紧攥着侍女的手臂,佯装无事,继续向前。

脚下的路从平整的砖石变为略带坑洼的山间石板路,头顶传来风吹枝叶的沙沙声,是走到林子里了。

“公主,您出了好些汗,回到一念堂,奴婢为您打水沐浴吧。”婳春小声提醒。

月栀点点头。

不被人说她也知道,昨日遭受刺杀之后,她又急又怕又气,又是去后山,又是在裴珩床前陪伴,衣裳没来得及换,发髻也松了,这会儿身上热的发汗,一定狼狈极了。

穿过密林的阳光变得斑驳而柔和,偶尔有一缕光线透下,带来微微暖意。

佛寺的静谧无法洗涤她的心,此刻脑海中全是方才那个粗鲁的吻——或许还是裴珩的初吻……

月栀脸更热了,心里乱的很。

自己是看着裴珩长大的,一闭眼就能看到他还是个小团子时的样子,怎会对她有男女之情呢。

她无法想象与他像寻常夫妻那样耳鬓厮磨、朝夕相伴,直至白头。

不只因为她把他当弟弟,更因为他是皇帝,无论是做他的发妻,和他的后妃们站在一起,还是做他的妃嫔,看着他和他的皇后站在一起,那些设想都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违和与无措。

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凡对他有一点冲动都不会等到现在,还不答应。

她真的,不喜欢他……

可方才那个带着血腥味,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吻,他呢喃在自己耳侧的声音……每每在他身边,那份汹涌的爱意总能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撞出一丝酸楚的涟漪。

这点情愫,让她开始怀疑自己。

她想起失踪已久的驸马,那份她笃定会持续到永远的爱,如今已经模糊了。

那时嫁给他,是因为那颗心只为他剧烈的跳动,还是期盼一个好郎君的温存与陪伴,只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可以彼此依靠取暖的人?她真的爱他吗?

想到这里,她咬着唇问:“婳春,你还记得驸马的样子吗?”

婳春眼神一动,没有立刻答,反问:“公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月栀叹了口气,“只是偶然想起,发觉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有时想要怀念他,都不知该从何想起。”

婳春浅浅思索,道:“奴婢知道的也不多,驸马总是在忙公务,在公主府里待的时间有限,奴婢只记得他爱穿青绿色的衣裳,喜欢熏松墨香,生的一副好相貌,只是没有皇上那么俊,也没有皇上个头高,脾气倒是温和,同皇上差不多。”

话中有意无意模糊驸马与皇上的界限,将本不能拿来做比的两人做比,试探月栀的态度。

月栀显然没有发觉她的试探,反而因为她说起裴珩的相貌体格,更加无法从刚才的吻中抽离出来。

“皇上虽好,可我比他大六岁,体力和精力都比不过他。他年轻,好奇又冲动,身为皇帝可以任性而为,可我哪有本事同他耗,只怕一时情/热褪去,我也成了宫里出不来的女人。”

她连连叹息,不只是在与婳春闲聊,更是劝诫自己,不能被裴珩牵着走。

“最好就是维持现状,别叫他恨我,也别叫他再对我起什么心思,等离了宝光寺,我回我的公主府,日后少见他就是了。”

闻言,婳春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心道:公主不主动见皇上,皇上必会上门,皇上在公主那儿吃闭门羹,受闷气,不舍得把气撒在公主身上,可就苦了他们这些奴才。

婳春微微倾身,循循善诱。

“奴婢不知道公主怎么想驸马,奴婢只觉得驸马还在时,白日对公主并不热络,晚上倒是勤勉……许是男人都这样?”

“这前途和延绵子嗣是郎君们最看重的事,驸马如此,也无可厚非。可皇上身为一国之君,不充实后宫,也不急于子嗣,倒关心公主吃的睡的好不好,谁家弟弟会对姐姐这般用心呢。”

侍女的言语勾勒出鲜明的对比,说者有意,听者有心。

月栀没有说话,只用手指摩挲袖口的边缘,脑海中又冒出裴珩十八岁的模样。

那份赤诚和专注,她无法否认。

原本努力想要清晰划开的界限,又变得模糊不清了。

*

宝光寺的钟鸣按时响起,山上山下仍是一片静谧肃穆,无人知一支御林军在夜里急速下山,向京城去。

手中握有小和尚的弓弩和刺客们使用的兵器,按照制式,费了番功夫找到了来源,牵扯出城外军营中一军械库监守自盗之事,涉事人员全部抓捕归案。

照小和尚的供词,段云廷亲自寻到了陈家,只因那日贸然出现在山中的“夫人”,只有沈娴一人,不是她还能是谁呢。

倾刻间,陈府全府被围。

沈娴被抓去审问时,还以为是偷看之事暴露,见身边的小雀也没有幸免于难,才知不是段云廷这兵痞有意找茬,而是真的牵扯上了大事。

“是意柳!她与我夫君私通,我气不过就让侍女盯着她,知道她私下偷偷去宝光寺,想着跟过去抓她个把柄,我怎会知道她竟与刺杀皇上的逆贼有所牵连?”

鞭子还没挨到身上,她就全招了。

包括意柳何时进府,是谁人安排,在哪里伺候,连她有段时间身子不好,私下一直偷偷吃着温补的药都吐了个一干二净。

段云廷惊叹于她搜罗消息的本事,也为她对丈夫冷漠,对外室上心的态度嗤之以鼻。

终究是个拎不清的人。

公务在身,他没有再看沈娴一眼,亲自去抓人,陈家二爷,陈兰泽,陈家老太太,最后是试图从角门逃出去的意柳。

段云廷掷出的银枪扎在她大腿上,还没逃到门前的意柳扑通一声趴倒下去,再也没力气爬起来。

大牢里,与意柳私下有过联系的人,通通被抓了过来。

意柳被单独关押,腿上受了伤也无人问津,就让血这么流着,变得越来越冷,神志模糊,才没有力气再说谎,是段云廷从裴珩那里学来的折磨人的法子。

她什么也不说,比那小和尚还嘴硬。

段云廷这次却不着急,慢悠悠将一张药方摆在桌上。

“被你拢过来的那些人,都相信你手里有大皇子的血脉,借着你们母子笼络朝中还亲近贺家的余孽,对皇上下手,推一个幼子登基,才好成全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

“但你根本就没有生下大皇子的孩子,那孩子还未足月就小产了,你一直服用的这副药便是证据。你一个女子,在大皇子府被抄时,蒙皇上恩典捡回一条命,不感恩戴德就罢了,还闹出这么大的事来,是为什么?”

苦苦隐藏的秘密被识破。

意柳长叹一口气,不知是从圆谎的折磨中解脱出来,还是为自己再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而惋惜。

她声音柔柔弱弱,“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如果你一生下来便被爹娘当做瘦马养,活着唯一的意义就是勾引富贵的男人,为他生下孩子,从他手里抠得一星半点儿的利益过活,你也会像我一样。”

她所知道的唯一的谋生手段,便是从一个男人的床榻到另一个男人的床榻。

无论是大皇子,陈兰泽,甚至是陈家二爷,他们想要的,无非是她年轻美貌的身子和那个有着大皇子血脉的孩子。

为了活着,为了活得更好,她没什么不能做的。

“你倒干脆。”段云廷重新拾起刑具,“除了私下见过面的那些,可还有其他人有意参与谋逆?”

在她开口之前,段云廷提醒她:“你并没有生下大皇子的孩子,这件事若是让他们知道,难道他们会放过你?现在招出同谋,还能少受点罪。”

“难道你们会放过我?”

“皇上会不会留你一命难说,但宁安公主承诺保了那小和尚的命,若你招的足够多,我可以去向公主求个情,也留你一命。”

意柳低低垂眸,良久,开了口。

天色将晚,夕阳落山后,天空变的灰蒙蒙的。

被围的陈府内,战战兢兢的陈家人等来了圣旨,宣旨太监站在大门内,众人跪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赏罚循公,近有逆犯谋刺圣驾,动摇社稷,经刑部及大理寺勘验,陈家二房主事者暗中连通贺家余孽,主谋弑君,罪证昭然,天地不容,则其凌迟处死,抄没家产,二房子侄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四房子陈兰泽虽未参与逆谋,然私通女刺客,失察于奸邪,溺情而蔽国法,辜负朕之倚重,削去骑侍郎职衔,命其前往越州为县令,即刻启程,此后若能心向百姓,做出政绩,仍可按照惯例晋升官职。

陈家全族对谋逆之事皆有不察,包庇女刺客,责抄没陈家家产,奴仆一并发卖。

郡主沈氏虽出陈门,然其主动揭发,协助查案,有功于朝廷,特从轻发落,允其与陈兰泽同去越州,赏赐白银五百两,以彰其义。

望百官百姓引以为戒,恪守国法,尽忠朝廷。钦此!”

黄金白银如流水的陈家在一夜之间倒了,抄没的家产充入国库,主子成了庶人,几百个的仆人被拉去街上售卖。

沈娴恍恍惚惚,被小雀紧急拉着去房里收拾行李,看着外头带人抄家的段云廷,不经意间瞥来一眼,不知情绪。

她要去越州?陪着那个不爱她,还被抄没了家产,一无所有的男人??

即使有挣扎有不愿,有看似是生路的段云廷从面前走过……若是托他带话,向皇上求告,与陈兰泽和离,日子或许会好过些。

犹豫再三,终究没能上前,因她与段云廷有那么多过节,怎么可能去求他帮忙,她是有着自己傲气的。

宁安往日那么得意,不也失了心爱的驸马,与她相比,至少她的夫君还能喘气。

她刻意去忽略皇帝喜欢宁安这一令她羡慕又嫉妒的事实。

但从府邸里出来,与陈兰泽一起坐上那辆寒酸的青幔小车,带着她所剩不多的家财,走在出城的路上时,城门外传来了清晰悦耳的鸾铃声响,由远及近。

是皇上和公主的仪仗从宝光寺回城了,侍卫开道,御林军护卫在侧,金顶朱轮的御驾后,是华丽无比的凤鸾车驾。

车檐四角垂下的流苏宝珠,在沉沉暮色里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二人的小车避让到路边,灰扑扑地缩在一旁。

车驾经过时,微风拂起车窗的绣帘,沈娴一眼就瞥见了车内安静坐着的月栀,面容平静,仪态端庄,虽目不能视,却有一份淡然从容的气度。

她美好的像一颗圆润白净的明珠,而自己,生生要强,事事想要比得过她,却沦落成路边的石子。

沈娴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以为自己胜过了月栀一回。

直到此刻,看着那辆绝尘而去的凤驾,看着车里从未转头看她一眼的身影,才猛然惊觉。

——从头到尾,都是她在心中暗暗与月栀竞争比较,自娱自乐的演独角戏,宁安的世界里,从未有过她的存在。

她所有的算计和不服,只是一个笑话。

沈娴扒着车窗看那辉煌的仪仗消失在道路尽头,连一丝尘埃都不曾为她扬起,曾充满心气儿的心底,空了好大一块。

折腾大半年,一无所获,白白把自己折了进去。

从京城前往越州,要走一个多月。

行漫漫长路,前往偏僻小城,此后都要与这个相看两厌的人一起走,今生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

月栀得知陈家的消息时,已经是陈家被抄的七天后了。

因她的求情,小和尚只被判牢狱两年,等两年后头发长长了,便能像其他的孩子一样去育婴堂,读读书,学学求生的本事。

意柳则是免于死罪,发配凉州,永世不得回京,在远离京城的地方,无人知晓她与大皇子曾经的关系,她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过活,即便还有坏心,也掀不起风浪了。

与二人的走投无路不同,朝中某些想借谋逆之事获利的老臣、勋贵,罢免的罢免,抄家的抄家,朝野上下闹腾了好些天。

经此一事,国库反而充盈起来。

摸着进宝呈过来的厚厚一沓入库名册,月栀感叹:“这些世家权贵,真是有钱。”

“拿这些钱,给你重修一遍宅子?”

御花园里,月栀陪同已经能下床行走的裴珩散步,分不清是她搀着他,还是他扶着她,胳膊挽着,衣袖缠在一处,轻易扯不开。

月栀不理会耳边的打趣,“先前不是还在我耳边念叨,扩建太学、边疆军费、购买军马……处处都是用银子的地方,现在有了银子,倒拿来跟我逗趣。”

裴珩轻笑,一笑就扯动胸膛的伤,咳嗽两声。

月栀立马收起了赌气的表情,抬手去抚摸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又笑,都不顾着自己的伤。”

“朕不疼。”

“是是是,你不疼,我疼,行吗?”

带着点小怨念的关心,配上她仰头跟他撅嘴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可爱。

裴珩又想笑了。

其实这次高兴不只因为连根拔除了与贺家有联系的余孽,更因为送走了沈娴——她永远不会知道,凉州军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他不会允许一个自视甚高、对皇帝没有敬意的人呆在燕京侯府中,潜移默化的影响静安侯的继人。

现在,她再也回不到凉州,几十年内也不会再回京来,他便安心了。

“阿珩,是不是下雨了?”月栀放缓脚步,察觉从天上掉下来的雨丝打在了脸上。

裴珩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风云突变,一片被搅动的墨色。

“是下雨了。”他声音温和,“前头有座亭子,我们过去避一避吧。”

二人彼此搀扶着走过去,刚进到亭子里,雨忽然就下大了,噼里啪啦地雨声打在亭顶,四周升起一片雨雾,将亭子与外界隔绝开来。

皇上一贯喜欢和公主独处,进宝带着随侍的太监宫女躲到了不远处的回廊中,程远带侍卫远远照应。

“冷不冷?”他轻轻用指背蹭去她脸上的雨珠,说着,解了外袍给她披上。

感到有温热的衣物披下来,月栀向后躲了一下,“不必给我,你伤还没好,别受凉。”

“你的身子已经两个半月了,虽不显怀,也该留意些,下这么大雨,沾了潮气可不好。”他的目光从她脖颈滑向娇软的胸/脯,落在她还算平坦的小腹上。

听他这样说,月栀也就接受了。

裴珩给她批好衣裳,拢得紧紧的,才扶她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

沉默在雨中蔓延,却并不尴尬。

裴珩望着月栀被细雨打湿的睫毛,看她无意识地轻抚小腹,顺口问:“你近来身体可好?听太医说孕中常有不适。”

月栀有些惊讶他会关心这些,脸上微微泛红,“还好,只是偶尔犯恶心。”

“害喜最折磨人,若有什么想吃的,就叫人告诉御膳房,要么朕亲自下厨为你做,只是朕有段时间不做菜了,手艺可能生些,还得皇姐多多包涵。”裴珩说着,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离她很近。

月栀低下头,手指轻轻捏起衣襟,“一点小事而已,哪值得劳动你。”

雨声渐大,淹没了她微弱的话语。

青年的目光深深的注视着她,在雨幕的背景中,她是那么的清晰真切,裹着他的衣裳,沾着他的气味,还怀着他的孩子。

“我想对你好。”他轻声开口,腼腆又坚定声音几乎贴在耳边。

月栀的身体微微僵硬,但没有反驳。

她低垂的睫毛,忽然屏住的呼吸和耳垂泛起的粉色,都让他心动不已,盯着她仿佛描了一层光的脸侧,喉咙渐渐涌上一股饥饿的痒感。

声音变得低哑,“月栀,别再推开我,让我照顾你和孩子,好吗?”

雨幕笼罩着亭子,在没有外人打扰的小小空间里,年轻的帝王诉说着与皇姐之间不予人知的秘密。

月栀抬起头,缓缓转向他,唇瓣犹豫着张开,像是在犹豫该说什么。

听到回答之前,裴珩已经克制不住,缓缓倾身向前,近到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的动作很慢,只要她想退,随时都可以躲开。

她眼中有迟疑有动摇,身子却诚实地等在原地,任凭那呼吸越来越近。

他的唇轻轻贴上来时,耳中雨声远去,只有擂鼓一般的心跳。

月栀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她只是再也无法抵挡这绵如春雨的爱意,心脏早已被这场汹涌的雨淋透,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属于他的痕迹。

唇瓣的亲吻绵软又柔和,很轻,很浅,却让彼此都颤抖不已。

第53章 53 钻进她的被窝

一场春雨落尽, 女子眼尾的薄红和青年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息。

从宫中回到公主府,月栀不时还会想起亭中的那个吻,从那时起, 裴珩于她便不再只是“弟弟”,而是可以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恋人”了。

她总觉得自己是在利用他。

但身子和时间容不得她再多想, 孕初期的害喜来得凶猛,她从早吐到晚, 一度呕到肚子空空,胃都快要吐出来。

害喜持续了二十来天, 什么也吃不下,嗅到丁点怪味都想吐, 本就孱弱的身子又瘦了一大圈。

幸而这些天春雨断断续续, 没什么机会出门,裴珩在宫里又是养伤又是勤政, 知道她害喜吐的厉害, 还特意跑过来照顾, 哪料一身浓重的龙涎香,稍微靠近些,月栀就难受的拧起了鼻子。

看她瘦的不成样子,裴珩心疼又委屈的皱起眉:“这可怎么好?”

月栀没力气同他说话, 对他摆摆手。

婳春忙上前去劝:“公主这两天难受的厉害,什么味儿都闻不得, 就请皇上先回宫里去吧, 让公主歇一歇。”

裴珩只得退出房间, 让太监召来守在公主府里的三位太医,特意点了苏景昀来问。

“公主的身子怎这样差?是不是你的安胎药有什么问题?”

三个太医跪在地上,苏景昀恭敬做答:“公主体质虚凉, 且是头胎,孕吐反应剧烈是正常的,微臣已经调整了安胎药的药方,这两天已经在给公主服用了,过三五日便能见效。”

裴珩居高临下的睥睨他,“你既然夸下海口,便好生照料公主,若到时不能见效,朕唯你是问。”

“微臣遵旨。”苏景昀有惊无险的过关。

其实他没说:月栀孕吐剧烈,一大半缘由在裴珩身上。二人一个体弱,一个身强,房/事上月栀已经颇为受累,如今怀了孩子,自然更加辛苦。

可谁敢说呢,公主至今以为孩子是“驸马”的,身为罪魁祸首的皇帝站在这里为“别人的孩子”问责,也不怕公主疑心。

那日雨中的吻,彼此的心意相通,月栀当做秘密藏在心里,谁也没告诉。

外人眼中,他们依然是“姐弟”,哪怕是关系有些暧昧的姐弟,也比“还怀着驸马的孩子就转投皇帝的怀抱”这般名声要好些。

没过几天,苏景昀新配的安胎药起了效果,月栀吐的没那么厉害了。

裴珩几次想要来访,都被月栀拒绝。

一来是她依然闻不得太重气味,二来是她因为害喜吐的身形消瘦,失了好些气血,实在没有心力去应付他。

比起伤还没痊愈就活蹦乱跳的裴珩,她更喜欢找何芷嫣到府上聊天,二人同样有孕,脾气也相近,彼此能说的话也多些。

“你这肚子,已经三个月了吧。”

后堂上,何芷嫣挽着妇人髻,穿着端庄的宝蓝色衣裳,爱怜地抚上月栀的小腹,又低头看看自己还未凸起的肚子。

“我这才两个月,这两天害喜的厉害,什么都吃不下,蔫蔫的没精神,夫君公务繁忙,也不得空陪我,要没有你找我来说话,只怕我又要在院里闷一整天。”

月栀微微皱眉,好奇:“你都是有身孕的人了,梁修也不告假陪陪你吗?”

“这才两个月,哪就那么金贵了。”何芷嫣宽和笑笑,逗趣道,“再者说,即便他用心来哄我,我见了也烦,要不是他,我哪用受这份罪。”

闻言,月栀会心一笑。

却不好意思说,她害喜厉害的时候,见了男人也心烦,却不是对着驸马,而是对时不时就上门来问三问四的裴珩。

犹豫片刻,喃喃道:“芷嫣,梁大人和梁夫人对驸马的事……决定怎样处置?”

她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何芷嫣眉间闪过一丝凝重,很快调整了语气,沉重而平和,“顺天府还未定案,但十有八九,驸马是被先前那伙谋逆的反贼给害了,公爹和婆母现在还难以接受,不让人提起这事,我们只能顺着,免得老人家伤心。”

月栀点点头,表示理解,“好歹我与他夫妻一场,若梁府中立了牌位,你得空时,烦请你替我为他上炷香。”

“好。”何芷嫣应下,不经意间提及,“我听说皇上总往公主府上来,是为着你有孕一事?”

提及裴珩,月栀不自觉垂了下眼,脸上一热,“嗯……我那阵子也孕吐的厉害,他担心我,就过来看看。”

“皇上待你真好。”何芷嫣目光柔和,看向月栀时,有对她一生有托的欣慰,却也带上了那么一丝对笼中人的怜悯。

月栀看不见她的眼神,只从她话中觉得外人似乎为“皇帝常到公主府”这件事,在揣测什么。

忙解释:“他在京中没什么亲近的人,念着我是陪他长大的姐姐,自然待我好。”

“可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皇上登基后勤政致今,也没听他哪天得空去将你的姓名上玉牒,虽然陪伴着长大,终究也不是真姐弟。”何芷嫣轻声说,意有所指。

月栀越听越心虚,直问:“芷嫣,你怎么突然说这些……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何芷嫣心下一慌,很快找补,“哪还用得着听说,拜佛祈福这么件大事,皇上让你率领皇亲女眷和命妇,摆明是把你放在重中之重的位置上。”

月栀失语了。

她看不见,当时礼官让她站哪儿她就站哪儿,让她做什么她就以礼而行,哪知道与皇帝并肩的位置那么重要。

见她红透一张脸,何芷嫣猜也能猜到两人之间有苗头:皇上费尽力气挤走了二郎,伪造出“失踪”的假象,不是对月栀有意,还能是什么?

作为月栀的好友,她也觉得二郎窝囊了些,只知守礼、遵从君父之命,白白把自己的妻儿拱手让人。

既如此,不如早早成就月栀和皇帝的姻缘,若月栀能坐上贵妃、乃至皇后之位,她也能跟着沾光,好歹两人腹中的孩子还是堂兄弟呢。

“二郎是回不来了,但日子还要过下去,瞧瞧你我,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身边没个依仗怎么成呢?”

“我瞧你跟皇上有从小的情分在,他这般依赖你,连你跟驸马的孩子都一起疼着,实在是顶好的郎君。”

月栀抿起嘴,没好意思应声。

何芷嫣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可别糊涂,名节名声都是说给外人听的,日子好坏,只有自己才知道,怀孕辛苦,我不希望你一个人撑着,身边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

怕她听不进去,三番两次提醒,“过去的就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说到底,当时若没有嫁二郎那一茬,说不定你早就是皇上的贵妃了。”

“有缘的人总会相聚,而有些人,缘尽也就散了。月栀,缘分来了,你可得抓住啊。”

月栀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她很容易被身边人影响,别人都说驸马好,她也觉得驸马好,现在她们都说裴珩好,她心里便常常念着他了。

害喜好转时,她莫名感到一股忧伤,摸索着从房中翻出了驸马穿过的衣衫、鞋袜,还有那条珍珠玉带。

连着那些情诗、她的玉簪子……与他有关的东西统统收拾起来,装进一个大箱子,随后让人将那箱子放去最偏僻的院子。

与他相爱很幸福,可是失去他的日子真的很难过很难挨,若不是裴珩锲而不舍的热枕和真心撬动她的心门,她可能现在还陷在悲伤中,熬的身子变差,可能连孩子都保不住。

总要向前看的。

往后,她不会再想他了。

*

春风日日渐暖,公主府里的花开了,院落染上嫩绿色,放眼望去,生机盎然。

折腾人的害喜结束后,月栀变得莫名有精神,她又开始给自己找事做,调香,切笋片晒笋干,晒竹尖茶,和侍女们泛舟湖上,打捞湖上飘着的落叶。

许是抛下了心理负担,不再有悲伤,日子过得轻松又快乐。

这日夜深,月栀毫无睡意。

躺在床榻上,双手抚着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胃里涌上一股抓心挠肝的饿意。

好饿,好想吃东西。

怀孕第四个月,她的胃口变得刁钻又急迫,像是要把前几个月害喜亏空的气血全都补回来。

现在,她满脑子只想着冬日里那一口,裴珩亲手煮的山菇炖鸡。

用望山村后山里新采的鲜嫩野山菇,和着肥嫩的母鸡一起用文火慢慢煨炖,煮到汤色清亮,漂着一层油花,鸡肉酥烂,入口即化,山菇吸饱了鲜美的汤汁,咬下去是满口的鲜香……

裴珩还是个小小少年时,就懂得为她分担辛苦,学做饭,学洗衣,学劈柴,什么都做得来,倒把她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

越想越饿,胃里空落落的,甚至泛起一丝委屈。

她摸索着坐起身,守在外间的侍女惊醒,忙问:“公主要起夜,还是有哪里不适?”

月栀蹙着眉,眼角挤出泪花,委屈道:“好饿,睡不着,我想吃山菇炖鸡。”

侍女连忙应:“公主稍候,奴婢这就去让厨子准备。”

公主府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厨子,打从月栀害喜,裴珩就陆陆续续往公主府塞御厨,如今府中厨房的厨子是早中晚三班倒,无论月栀什么时候想吃,都能吃到最热乎新鲜的吃食。

“不。”月栀摇头,“不是御厨做的,是阿珩……是,皇上做的,跟别人做的不一样。”

侍女面露难色,这深更半夜的,要为这事去进宫禀报皇上?

但皇上的确叮嘱过,无论公主有什么动静,都要禀报给他,尤其公主近来情绪起伏大,更是怠慢不得。

“奴婢这就去想办法。”侍女退出屋去。

月栀躺回榻上,饿意和孕期的敏/感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子发酸,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眼泪无声地滑落枕畔。

她觉得自己这般实在不像话,可就是控制不住那点委屈和想吃念想。

床上好凉,枕边空空的,肚子也空空的,卧房里除了自己一个人都没有,根本都没有人关心她……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飘来,不是从大厨房方向传来的,倒像是从离主院不远的小厨房飘来的。

她心生疑惑,也被那香味勾得更加饥肠辘辘,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再不吃东西,她就要饿死了。

来不及多想,月栀叫来了侯在门外的侍女,扶她朝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今夜浮云遮月,漆黑夜色下,她眼中一片黑暗。

渐渐的,暗中出现一团暖黄色的光晕,是小厨房的位置,在沉寂的黑暗里,像一颗温暖的星。

越走近,那光晕越清晰,还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动静:瓷器碰撞的声音,柴火烧在灶膛里的噼啪声,还有一个压低了却依旧清朗有力的男声,在吩咐着帮厨的人“火候小些”、“剁得软烂些”……

那声音她很熟悉,心像被击中一样怦怦跳起来,加快脚步,走到厨房门口。

隔着一层朦胧的光,她看到灶台前,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弯着腰,专注地看着热火朝天的灶台。

青年褪去龙袍,只着一身简便的常服,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因为出宫匆忙,头发都没来得及束,只用一根发带简单绑在发尾。

执掌生杀的帝王在今夜只手做羹汤,面上专注认真,不见丝毫戾气,反而多了几分心有牵挂的沉静气度。

“阿珩?”月栀扶着门框,对着眼中模糊的背影轻声呼唤,眼角带着未干的泪痕。

闻声,裴珩立刻回过头。

穿过厨房里升起的水雾,见她只穿着单薄寝衣站在门口,孕肚稍稍凸起,将寝衣顶出一个弧度,眼圈红红的,嘴唇也委屈的咬起来。

他蹙起眉头,几步就跨过来,解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她,“夜里风凉,怎么这样就出来了?伺候的人也不当心些。”

身边的侍女忙跪下去请罪,“皇上恕罪,奴婢值夜值糊涂了,都是奴婢的罪过。”

裴珩正要处罚她,被月栀拦下。

“怪她做什么,是我大半夜想吃东西,饿的睡也睡不着,叫醒他们忙了这一通,闻到味道就想过来看看,左右我孕期体热,冻也冻不着。”说着,难过地耸了耸鼻子。

看她红扑扑的面颊,闪着泪花的眼睛,裴珩的心就硬不起来了,用外袍将她严严实实裹好,指尖擦过她带着泪痕的脸颊。

“怎么哭了?真是饿得狠了?”

不问还好,一问,月栀那点饿极了的委屈和此刻的感动、欣喜撞在一起,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裴珩顿时手忙脚乱,他哪见过她这般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尖都疼了,顾不得身上是否沾了油腥,便将人轻轻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好声安抚。

“不哭了,山菇炖鸡很快就煮好了,朕给你做,想吃什么做什么,想吃多少都有。”

“嗯……”月栀抽了抽鼻子。

裴珩劝她先回房中,别在这儿被油烟熏着,他一会儿做好了菜就过去陪她一起吃。

月栀只是摇头,“我想在这,和你一起。”

她甚至不想从他怀中离开,想让他抱得再紧一些,即便是身上沾了灶火的灰烬和蒸腾的鸡油香,她仍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好闻的很,饿到想抱着他的膀子啃一口。

可惜当着人面,不能啃。

想到这里,又委屈的哼唧两声。

裴珩承不住她的眼泪,只听她两声软哼便没了章法,只得叫人搬来凳子,让她坐在厨房门里,安顿好她,才又回到灶台前。

月栀安静地坐着,望向眼中那个忙碌的身影,胸中涌上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不是没人关心她,孩子的爹虽然不在,但是裴珩在。

有他在,她就不是孤单一人。

很快,山菇炖鸡出锅,裴珩亲自盛了一大碗,端到她面前的小桌上,还端来一碟玉米蒸饼,用袖子扇了扇新出锅的热气,才将汤匙放入她手中。

“快尝尝,是不是你想吃的味道?”

月栀扶着面前的大碗炖鸡,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热不烫口,汤汁鲜美,鸡肉酥烂,山菇滑嫩……正是她魂牵梦萦的那个味道,搭配着松软的玉米饼一起吃,跟那时在村中过年时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就是这个味,连肉的口感都跟我想吃的一样,太好吃了。”

平日都用小碗分盛,今日饿极了,也顾不得仪态,独自抱着大碗吃了起来。

裴珩看着她吃,脸上不自觉带上笑意,他起身去,就着现有的食材,又利落地炒了个清爽的蔬菜,煎了条她素日喜欢吃的鱼,还煮了个清甜的银耳汤。

不多时,小桌上摆了好几个菜,月栀吃的满脸幸福。

“慢点吃,别噎着。”裴珩一边给她布菜,一边叮嘱,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月栀吃得心满意足,胃里暖和了,心里更是被填得满满的。

他的精心呵护,包容关心,驱散了她内心所有不安和委屈。

她抬起头,看向他,露出了许久未有过的轻松笑容:“阿珩,你对我真好。”

她不止一次夸过他好,此刻听来,少了些年长者对年幼者的欣赏喜爱,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与悸动。

裴珩看她吃得香甜的笑脸,连日操心国事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一种平淡而真切的幸福感包裹着他,让他感到格外宁静。

拿起帕子,自然地替她拭去嘴角的一点油渍。

“皇姐就是不夸朕,朕也会对你好。”他低声道,声音里含着笑,“吃慢些,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门外夜色沉沉,小厨房里火光温暖,香气袅袅。

*

夜深人静,厨房最后一点灶火熄灭,月栀吃的饱足,身子也懒洋洋地泛起困意。

不必她说,裴珩只看她困得打哈欠,便走过去扶她起来,瞧她手脚无力,径直将人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回主院。

侍女们安静地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打扰这份静谧的温情。

月栀真的困了,顾不得公主的体面,也没心思去想这样被抱着有何不妥,舒服的依偎在他怀里,没等进卧房,人便睡着了。

迷迷糊糊,听着耳边人念叨“抬手”“翻身”,她一一照做,任九五至尊的皇帝为她解去外袍,蹲在她床前,为她脱去鞋袜。

那粗糙的掌心触及她脚尖时,月栀察觉到敏/感的痒,下意识想缩脚,却被他的大手轻轻握住脚踝。

“别动。”他声音低沉,目光在那白嫩的脚尖轻轻扫过,不自觉清咳一声。

这样小巧,竟比他的还小一截。

手上捏着这样柔软,若是踩上他的,该是何等……

他深吸一口气,一抬眼就看到昏黄烛光中勾勒出的她的孕肚的弧度。

月栀如此辛苦,他怎能起坏心。

压下还未起势的那处,摇摇头甩掉那些龌龊心思,将她双腿抱上床去,安置她躺下,为她掖好被角。

坐在床边,看着她闭着眼睛安睡,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刚想抽身离开,床上的人儿忽然就翻过身来,长长的睫毛颤动,声音慵懒迷离。

“阿珩……你要回宫了吗?”

一边问着,手慢悠悠地往他的方向摸索,捉在他袖子上。

裴珩看着她困倦又不舍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这本就是他们的喜房,他们恩爱交织的地方,床头的送子观音他也拜了好几回,再次回来,他怎么舍得离开。

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朕在这儿陪着你,等你睡了再说。”

朦胧中听到他的承诺,月栀这才安心地彻底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

裴珩没有走,却也不好意思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躺上她的床。

——虽已有肌肤之亲,但她怀着身孕,又在经历情绪波动,好不容易吃饱了睡过去,他可不想自己年轻气盛的欲/望又冲上心头,对她再起什么反/应。

轻轻搬来一张椅子,放在床头边,和衣坐了进去。

微弱的烛火微微摇动,裴珩一时睡不着,转过头,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睡颜。

害喜过后,她的食量大了一倍,原本尖俏的下巴圆润了些,脸颊也变得丰腴,透着健康的红晕,比起从前若柳扶风、清冷似月的样子,如今倒显出珠圆玉润的娇憨来。

只是这么看着她,心里就涌起一股温柔的暖意,越看越喜欢。

真好,总算长点肉了。

之前害喜,她消瘦得让他心惊胆战,如今能吃能睡,身子渐渐丰润,气色也好了起来,才叫他安下心来。

裴珩不知疲倦地看了许久,直到后半夜,在听不到床上的动静,才缓缓从椅子上起来。

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正要起身离开,睡梦中的月栀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小动作,无意识地嘤吟一声,伸出双臂,软软地搂上了他的脖子。

裴珩八尺男儿,身材健硕,竟被那柔软的力道扯住,失去平衡,侧着身子倒在了床榻上。

他怕动作大了惊醒她,也怕压到她的肚子,只能小心翼翼地,试图解下她的手臂,可月栀像察觉到什么,更像找回了以往搂抱着“驸马”睡觉的习惯,将他搂得更紧。

像只柔软的猫儿,往她肩上脸上蹭来,在她颈窝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将侧脸埋了进去。

温香软玉在怀,发间的栀子花香,和她身上那股浸入骨血的,令他安心的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裴珩很快就卸了力气。

除去衣衫,钻进她的被窝里。

听着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只是做夫妻时的欢/愉,更有那十年间彼此相依的踏实和温馨。

兜兜转转,她终于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二人相依相偎,睡得好眠。

清晨,月栀朦胧未醒时,便觉腰上痒痒热热的,扭了扭身子想要躲掉,却发觉后背贴着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这是什么怪梦,墙怎会发热?她又没有犯错,为什么要拿烧红的烙铁抵着她?

月栀快被吓哭了,哼哼唧唧中,有人自唇边吻去了她可怜的嘤吟。

第54章 54 直面少年人的欲*望

后腰上的热度久久不退, 小半个时辰后,月栀唔嗯着翻过身来,意识从睡梦中清醒, 就感到身体被一股温暖包裹着。

窗外天光微亮,晨曦的透过窗户纸, 为卧房内染上一层柔和的亮色。

月栀渐渐清醒,头顶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 带来细微的痒意,贴在身前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昨夜发生的事历历在目, 荒唐的是,她为着一时口腹之欲将勤政劳碌的皇帝从宫里搬了出来, 不但不体恤他的辛劳, 还耍赖似的搂着人不放,将他留在了这里。

她怎么变得自私, 爱使小性了呢。

可腹中怀着孩子, 喜怒哀乐不能自控, 实在是恋慕他的体贴,哪怕此刻有自省,依然舍不得松开还在身边安睡的人。

脸颊微微发烫,她深吸了一口气, 才缓缓从他腰间抽手,想要从他身边退开, 起床。

手心试探着向前摸索, 本想抵住对方的肩膀或手臂, 将他推远些。

掌心落下的瞬间,触感却不是衣料的柔软,而是贴上了一片温热而坚实的肌肤。

青年的衣襟松松垮垮的敞开着, 衣领落到了胳膊下,露出身前一片满是伤疤的白皙肌肤,敏/感又真切的感受她的呼吸。

月栀哪懂他的小心思,只知道掌下的触感光滑,富有弹性,饱满而坚硬的轮廓随着青年的呼吸微微起伏,充满了力量感和侵略性。

先前隔着衣裳摸过他的身体,那时只觉得结实,现下手心却升起一股发烫的热意,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月栀涨红了脸,连耳根都烧起来,心跳加速,慌乱的想要收回手,又鬼使神差地,绕过他受伤的左胸,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右边因为侧躺被挤得更软的胸膛。

细腻肌肤下强而有力的心跳让她心口发热,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并紧双腿。

“好玩吗?”

头顶传来一声慵懒低语,带着浓浓笑意。

月栀像只受惊的猫,猛地抽回手,头深深的埋向下,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头去。

裴珩轻笑一声,搭在她腰上的手臂又收拢了些,将她更紧地圈进怀里,下巴无意识地蹭蹭她的发顶。

“朕是皇姐看着长大的,迟早这身子也是皇姐的,你想摸便摸个够。”

略微沙哑的嗓音如同梦呓,低沉磁性,从上方传来,扫过她的耳垂,叫月栀耳里发痒,身子都软了半分,哪还敢再乱动。

软着声音解释:“我不是摸你,是睡醒了,叫你起床。”

她才不是急色的人。

只是一时好奇,真的不是故意摸他。

裴珩哪会较真这个,只是爱逗她,轻笑着呢喃,“原来皇姐叫人起床要摸那儿,那朕也来叫皇姐起床。”

闻言,月栀立马羞怯地收回手臂,抱在胸前,两腮气鼓鼓的,明知是被他戏耍,却又担心他真的会碰过来。

她这阵子正胸涨呢,不碰都又痒又痛,哪敢为这个跟他开玩笑。

羞涩、慌乱、还有点怕……复杂叠加的情绪之下涌起一股甜蜜,像在心里偷偷酿造的蜜糖,被他轻轻一牵,就在身子里化开,慢慢溢了出来,嘴角忍不住弯起。

窗外照进来的光越来越亮,月栀试探着问,“时辰是不是不早了?”

她听到侍女端水盆走到了门外,时刻等着进来侍候。

裴珩贪恋这熟悉的床榻与被间的馨香,满心都是与他相拥的温暖与安宁,舍不得起身。

听到她的话,非但没松手,反而低下头来从她的发顶吻到额头,细细密密的吻从鼻梁落到鼻尖,试探着在她唇上点了点。

似有若无的触碰和鼻尖的吐息都让月栀敏/感的发痒,忙拽了拽他松在两侧的衣襟。

“别闹了,你该去上朝了。”

裴珩动作一顿,脸向后退了一下,半支起身子看她,眼神认真起来:“朕想了想,你一个人在公主府,朕实在不放心。这次是半夜想吃朕做的菜,下次若有哪里不适,或心情不快,朕在宫里,一来一回终究不便。”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好生劝她,“皇姐随朕进宫去养胎,好不好?”

“养胎是大事,你有孕更是辛苦,朕不能亲眼见你安好,心里总惦记着,若皇姐能进宫,朕时时能见到你,照料你也方便,咱们彼此都能安心。”

月栀闻言,眉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进宫?宫里可不比公主府自在,虽有他庇护,但宫规森严,人多眼杂,且她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入宫呢,……终究是尴尬。

那深深的宫墙,总让她想起一些不那么自由的回忆。

她下意识地微微摇头:“阿珩,这,这于礼不合,我怕……还是算了吧。”

见她犹豫,青年一双锐利的凤眸委屈的垂下来,像是耍赖似的,一把将她搂紧,闭上眼道:“你若不去,朕今日就不去上朝了,政事……且让他们等着,朕就在这儿陪你。”

月栀惊得睁大了眼睛。

他素来勤政,箭伤只在宝光寺里养了几天,就正常回宫去上朝、批奏折了,哪有过因私废公的时候,如今竟说这样的话!

“阿珩,你别闹……”窗外越来越亮,月栀着急起来,催促他,“国事为重,怎能因我耽搁?”

裴珩却铁了心,手臂依旧环着她,同她耍起小孩子脾气来,撒娇耍赖。

“要么你跟朕进宫,朕安心去上朝。要么朕就留下陪你,反正奏折批不完,早朝缺一日,也亡不了国。”

月栀深知他坐上皇位不易,好不容易清除了乱党,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哪能让他为自己背上“昏君”的骂名?

他必定是知道她心软,扛不过他几句威逼利诱,才说这样的话吓唬她。

望着青年模糊的轮廓,月栀又是无奈又是酸软,最终只得妥协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低如蚊蚋。

“好了,我答应你就是,快去上朝吧。”

裴珩惊喜的睁开眼,一双眼睛开心的发亮,“说话算话?”

月栀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半是娇嗔半催促,推了推他的肩,“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还不快去上朝。”

裴珩这才心满意足,迅速起身,唤人进来更衣。

瞧他神采奕奕,连模糊的身影都有了精神,月栀从床上坐起,摸着微微凸起些弧度的小腹。

心中念着:有他这般重视和坚定选择,只在宫中小住一阵,应该不会有事。

刚把人送走,月栀早饭还没吃完,宫里就来了人帮忙收拾行李。

衣裳被褥,熏香首饰,连着府上她常用的厨子和太医都一并带进宫去。

孕期不宜搬家,即便要搬,也尽量让新环境与旧环境的差别不大,裴珩特意叮嘱了宫人小心伺候,还许她挑几个贴心的侍女一并带进宫伺候。

坐上马车,已经是中午。

她依旧只坐了辆普通的小马车,通过宫门,听到了少年将军隔着窗户的问候。

“马车里可是宁安公主?”

为着佛寺遇刺之事,段云廷私下找过她一回,是为那位柳娘求情,月栀也允了。

想着这几个月在宫中,或许会常见到这位御林军统领,便叫马车停下,隔着窗帘同他说了几句。

“将军近来可好?”

“还好,得皇上恩宠,晋升有望。”段云廷话锋一转,“只是姻缘浅薄,至今没有碰见个称心得意的姑娘,倒是想求求公主,若见着好的,为末将引荐引荐。”

月栀倒想为人做一做月老,可惜,“本宫的身子月份渐渐大了,不好外出走动,将军想托本宫做媒,只怕要等到七个月后了。”

“等一等倒不怕。”段云廷应和着笑笑。

“听皇上叮嘱,公主是要在宫中小住几个月养胎?小殿下金贵,末将预祝公主与小殿下都能平安顺遂。”

“多谢将军。”

马车驶进宫门,新来的御林军在段云廷耳边悄声念叨:“这位宁安公主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就得皇上这般看重,念念不忘,怀着其他男人的孩子,都能进宫去养胎?”

段云廷扭头瞪了他一眼,见他是新来的,才提点他。

“那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气着了皇上还有一线生气,若惹了宁安公主不悦,她能放过你,皇上也不会放过你,日后说话都当心些。”

新人慌张点头。

段云廷望着进宫的马车,想起说话时公主带着笑意的语气,心中颇为感慨。

人进了宫,皇上总算得偿所愿。

只可怜宁安公主,现在都不知道腹中孩子的爹是谁,开开心心的走进皇上为她敞开的囚笼中,这一进去,就不知何时才能出来了。

*

进入内宫,便只能用走的了。

月栀从马车上下来,跨过皇宫内门,却听等在里面的太监齐声呼。

“奴才给公主请安,公主千岁。”

随即一个年纪大些的太监殷勤的上前来扶她,乐呵呵的介绍,“皇上担心公主走的腿乏,特意叫奴才们抬了鸾轿来,公主小心脚下,奴才扶您上去。”

月栀不敢抬脚,“鸾轿只有贵妃、皇后才坐得,本宫的品级不能坐这个吧。”

大太监笑着恭维:“公主说哪里话,整个皇宫都是皇上的,皇上的话是圣旨,只要皇上愿意让您做,您就能坐得。”

宫中浸淫许久的人,怎会不懂得揣测皇帝的心思。

比起不知多久才会选秀进宫的妃嫔娘娘们,眼前这位公主,进出皇宫都多少次了,又引着皇上出宫多少次,宫里人都眼睁睁看着呢,哪会不明白她在皇上心中的重量。

太监扶着月栀上鸾轿,笑语。

“您肚子里怀着的,是皇家的小殿下,皇上重视您,连带着小殿下也跟沾光,这还没出生就能养在宫里,日后若能养在皇上膝下,定是个如皇上一般聪颖,文武双全的好孩子。”

月栀觉着他这话说的古怪,哪有孩子不像爹爹,要像舅舅的。

可想来又觉得说的不差,孩子没了爹爹,自然要多依靠舅舅些,何况她与裴珩又成了那种关系……

她与裴珩没有血缘关系,这孩子自然也与他没有丁点血缘关系,不盼他能将孩子养在膝下,只要他不讨厌这孩子就好。

心里念着事,没有发觉路程长度。

鸾轿停下,太监和婳春将她扶下来。

月栀看着面前模糊的大门,里头庭院宽敞明亮,“这便是我日后住的地方?”

大太监微笑:“这儿是咱们皇上的寝宫,太极殿,知道公主这会儿到,皇上特意在里头等您呢。”

月栀不解,“可我的行李和侍女还没安放下,还是容我识一识住处再来见他吧。”

“这些小事哪用公主操心,奴才们会去操办布置,公主放心陪伴皇上就是。”大太监说着,带身后随侍的一群小太监去忙了。

月栀只得被扶着进了太极殿。

没有进正殿或寝殿,而是进了西偏殿。

此处是皇帝的内书房,与勤政殿不同,这儿的书卷偏多,存放着更为机密的密诏和密折,非皇帝准许,连伺候的宫人都不得入内。

进得门来,就听窗边有人唤她:“皇姐可来了,叫朕好等。”

边说着,起身来牵她,碍于婳春在侧,裴珩没有直接握她的手,只牵了她的袖子,叫她将手搭在自己小臂上,牵她往窗前的软榻上去。

月栀好奇,“不忙政事,等我做什么?”

婳春松开她的手后,已经悄然退出门外,守在西偏殿外的宫人从外面把门关上,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温柔的春光透过窗柩照在窗前安置的软榻上,裴珩扶她坐下,一边说着,背对着她坐在旁边,拧起眉来,难耐的叹了口气。

“背上痒的厉害,像有蚂蚁在爬,朕够不着,又觉得让宫人抓痒失了威严,只能请皇姐来帮忙。”

那道从后背贯穿到前胸的箭伤已好全,箭创处结了一层厚厚的痂,愈合时的刺痒比疼痛更难熬。

“皇姐……”他声音闷闷的,小声祈求,“要不你帮朕挠挠?”

月栀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什么让宫人抓痒会失了威严?难道叫她抓就不成问题了?摆明了是借机撒娇。

眼盲后,她能为别人做的事实在有限,即便有他故意逗趣的意思在里头,月栀依然感到欣喜。

她抿唇压下一点笑意,“哪儿痒?我帮你挠挠便是。”

伸出手,指尖落在他明黄色龙袍的后领附近,摸索着挠了挠那厚实衣料覆盖着的肩胛处,“是这儿吗?”

“嗯……隔靴搔痒,不大得劲。”裴珩微微侧过头,略带恳求的得寸进尺起来,“帮朕褪下上衣可好?这样挠不着。”

空气静了一瞬。

月栀的脸微微发热,明知他是故意要看她为他宽衣解带时的无措,可这心照不宣的游戏,又确实让她心底漾开隐秘的欢喜。

她轻轻“嗯”了一声,指尖顺着他的后颈滑下,摸到腰间,解开腰带,轻松去掉外袍,又找到中衣系带的结,轻轻拉开。

因眼盲,她的动作全凭触觉和记忆,反倒因此添了几分专注和缱绻。

细带拉开后,衣襟随之松垮。

她的双手搭上他宽阔的肩线,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颈侧温热的皮肤。将中衣缓缓褪下,布料摩擦着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逐渐露出他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后背。

试探着按上已经结痂的伤疤,指腹轻轻在疤痕周围画着圈揉按轻挠。

“是这里痒吗?”她轻声问,呼吸不经意间拂过他的后颈。

裴珩没有立刻回答,背部的肌肉在她指尖下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

半晌,才听到他一声低哑的、带着满足喟叹的回应:“对,就是那里……嗯……”

闻言,月栀手下稍稍用力。

触摸下,青年肌肤间透出来热度愈发明显,一种略微熟悉、属于男子的阳刚气息,混着淡淡的药味,透过指尖直抵她的心尖。

月栀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这是一个男人的身体,强壮,滚烫,充满了无声的、野性的吸引力。

“皇姐的手真软……让朕,好舒服。”

裴珩有意无意的低吟,像羽毛般轻轻扫过她的耳膜,让她头皮发麻。

“你好了吧?”月栀脸颊热的厉害,不只是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变暖了,更因为他压得低沉的声音,似乎有种与众不同的意味在里头。

裴珩侧过脸来,看到她泛红的耳垂和无措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的浅浅笑意,语气依旧乖顺。

“已经好多了,多谢皇姐。”

月栀匆匆低下头,胡乱抓起他垂在腰间的上衣往他身上推,“你自己穿起来吧。”

裴珩缓缓穿衣,一双深邃的眼眸盯在他身上,如同看一只珍爱的至宝,已经拢在了手心,舔舐深吻,吞吃入腹,只是时间问题。

他喜欢她。

喜欢她待在他身边。

更喜欢她眼里只有他,只属于他。

片刻安静中,月栀听着他窸窣的穿衣声,心思总要想歪,仿佛他不是在把衣服穿上,而是脱得更干净。

裴珩哪里是她想的这般龌龊小人,月栀只恨自己拿坏心去揣度他,弄得自己心慌意乱,不上不下。

终于,殿外的宫人敲了门。

“回皇上,回公主,景和斋已经为公主收拾好了,公主随时可以过去休息。”

裴珩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月栀已经忙不迭起身,“既然住处已经收拾好了,那我先过去看看。”

唤来婳春,匆匆离去,还以为裴珩会稍微挽留几句,可他只是隔着窗子看她离去的身影,让她慢慢走。

从西偏殿出来,月栀松了口气,想找人念叨几句,想起方才羞人,又说不出口。

走了没两步,就到了地方。

“这就到了?怎么离太极殿这么近?”

大太监解释:“这儿是太极殿后头景和斋,清静雅致,还能沾到太极殿的龙气,往前几代,一直是宠妃养胎的临时住所,先帝在时,这儿荒废了十好几年,直到咱们皇上登基,慢慢才修缮清理出来,公主要养胎,这地方最合适不过了。”

离裴珩的住所进,的确是好。

可她又觉得没那么好,万一他不老实,夜里跑过来闹腾怎么办呢?

三天后,月栀觉得自己在庸人自扰。

已经三天了,他一回都没过来,白日里在御花园散步时常碰见,晚膳也是在太极殿中一起吃。

起初两夜,她还庆幸他的体贴和克制,让她能喘口气。可今夜,不安、焦躁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勒得她心口发闷。

孕期恼人的反应难以自控,情绪反复,胸痛腿酸,时不时涌上一阵毫无来由的委屈,夜里便胡思乱想起来。

他不是最爱黏着她吗,为什么不来?

难道是她近日吃的太多,身子日渐丰腴?因为她在察觉他的暗示后,匆忙逃离?还是他将自己接进宫,真的只是为了让她安心养胎,并没有念着旁的……

空想没有答案,月栀气恼地捶了一下柔软的床铺,恨自己这般不争气,明明大他六岁,却像个爱哭的孩子渴求他的关注。

情绪汹涌地顶上喉咙,舌底阵阵发苦,若不找个出口,她今夜又要睡不着了。

从景和斋到太极殿不过百步距离,月栀在婳春的搀扶下走到皇帝的寝殿门外,值守的宫人远远看见她,皆是一愣,无人上前阻拦。

进宝极快地将头低下,无声地行了个礼,便挥手让所有宫人悄然退至远处,仿佛她的到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月栀推门而入,殿里弥漫着淡淡香气,站在分隔里外间的屏风,她顿住脚步。

里间透出微弱烛光,裴珩还没睡。

松开侍女的手,正要对着屏风那边的人说话,却听到里头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

是一种压抑的、急促的喘息,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偶尔还有一声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倾吐出来的闷哼。

她听过这种声音,在榻上,在男女欢/好时……心脏一紧,脸噌一下烧了起来。

她该转身离开,这不是她该听的。

可她的双脚就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挪不动,那声音像黑暗中一颗诱人的毒药,透过耳朵钻进她心里,烫得她心慌意乱。

她甚至能看到屏风上照来的人影,烛光和影子交织着,起伏不定。

“皇姐……”

“月栀……呼……”

里头传来的声音黏腻,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滚烫起来,让她呼吸不畅。

直到一声餍足的叹息在尾音中落定,月栀才像猛然被惊醒,后退一步,想赶紧躲回景和斋,假装自己没来过。

可本该候在手边的婳春不知道去哪儿了,她慌张迈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只手稳稳的拖住了她踉跄着向前,快要倒下的身子。

“皇姐?”青年的声音带着一丝还未平息下去的沙哑,疑惑,“怎么刚来就要走?”

月栀身子一僵,微微凸起的小腹被他托在手肘处,不敢回头,语无伦次道:“我起夜不小心走错了……瞧我这记性,还以为是在公主府里呢……我这就回去……”

她越说越小声,尴尬又丢人,借口拙劣得可笑。

裴珩将她身子扶正,看她快要红透的身子,笑着抬手抓了下凌乱的散发。

方才结束一场自/娱自乐,青年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热气,寝衣的衣带松垮系着,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眼眸投下凌厉的光,像野兽在凝视已经踏入陷阱的猎物,饥饿又兴/奋。

“走错了?”他低低一笑,指尖在她发烫的手腕内侧蹭了蹭,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皇姐看不见,摸黑走到朕的寝殿里,不太容易吧?”

俯下身来,气息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颊,“在这儿站了多久了,隔着屏风,听得清楚吗?”

月栀感觉头脑眩晕,脸红得要滴血:他早就听见了,还不停下,他就是故意的!

“朕知道,孕期的女子会敏/感,不只是心里,还有……身子。”

刻意放低的声音像鬼魅的低语,月栀甚至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在梦里,为他几句话,小腹便泛起战栗,心跳加快。

他的手轻轻搭在她腰间,关心道:“朕已问过太医,孕妇的身子该好生调理,哪里该/揉,哪里该/疏,是轻是重,朕都记在心上了。”

说话间,扯松了她的腰带,裙摆如花瓣一般飘落,露出她被内裙勾勒的凹凸有致的身材。

“皇姐迟早要嫁朕,这孩子,早晚要叫朕一声爹,不若就在今夜,让朕见见它?”

月栀几乎已经失去理智,连平稳的呼吸都被他勾着变得深长急促起来,半推半就的被他抱起,手臂虚浮着勾上他的脖子。

他们不该这样的,可是她是那么渴望亲密的接触和温柔的安抚。

她觉得身子那么空那么冷,只是靠在他怀里,便被他身上滚烫的热意,和龙床前还未散去的石/楠花气味给融化了,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少年人炽热而真诚的欲/望汹涌而来,她无处可逃。

第55章 55 朕会将他视如己出

寝殿里为数不多的烛火渐渐熄灭, 没有宫人进来添灯,不多时,就只剩一盏昏黄的灯, 烛芯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床榻间是唇舌相触的黏湿声音, 伴着寂静无声的长夜,在清冷空旷的太极殿内悠悠回荡。

月栀感到很混乱, 纤细的手臂和绵软的身子被剥离出来,勾在他炽热滚烫的身上, 不知是自己有意黏他黏得紧,还是他托在自己腰后的手臂太过有力, 叫她身子半悬, 却像稳稳的飘在空中。

曾经她以为没有血缘关系,只凭借恩情撑起来的“姐弟关系”脆弱如纸, 后来驸马失踪, 却是裴珩耐心地拼起了破碎的她。

他一直在尽他所能的她他好。

哪怕身份没有上玉牒, 哪怕她嫁了别人为妻,腹中还怀着别人的孩子,他依然待她如旧,虔诚吻她, 温柔小心。

“不……不是那儿……”

“该怎么做?月栀,教教我。”

他是那么稚嫩, 粗鲁莽撞的初吻给了她, 如今笨拙的学习也落在了她身上。

月栀觉得心中燥热, 双手抵在他胸口上,感受着那激烈的心跳,便全没了章法。

彼此相伴的十年, 年龄相差的六年,和那短暂却实在踏实温馨的姐弟情深,每一样都浮现在她脑海中,像一层薄而韧的纱,往日隔着,看不通透,却在眼下时刻提醒着彼此之间界限。

在她的准许和耐心引导下,这层纱还是被扯破了。

月栀顿时僵住,连呼吸都颤起来。

心底涌上罪恶、愧疚,她为着自己的快/活,彻底葬送了二人之间的姐弟情谊,从此,再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眼角溢出的泪不知是因失去了“弟弟”的伤感,还是内心被填满的幸福。

眼盲的月栀侧着脸流泪,看不见落下的黄帐中,一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眼底闪着异常兴/奋的光。

许久未有过,说不想是假的。

裴珩虽自诩禽兽,为达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却舍不得叫月栀受累,好不容易等到她胎满了三个月,才有机会来为她做一做孕期调理。

拿出十足的耐心和耐力,又轻又缓,将她微凉的身子染上潮热湿红,将殿中的烛火熬灭了一盏又一盏,忍到自己额头出汗,冒着热气的汗水从脸侧流下,滴在她心口的凹处。

瞧那水光潋滟的峰峦叠嶂,仿佛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美不胜收。

裴珩难耐的舔了舔嘴角,小心翼翼吻了上去。

察觉到她的紧绷,他沉默了一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喉结滚动,吞下了忽得的意外之喜。

绵软的声音在枕上响起,带着些惊慌意味,“那是什么……好奇怪……”

青年抬起头,帐外透进来的点点微光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和年轻却已极具威势的眉眼,眼底是纯粹的喜悦。

“皇姐别怕,是初/乳,味道有些重,便不给你尝了。”裴珩伸出手,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笨拙的珍重,抚上她的脸。

月栀模糊记得苏景昀同她说过孕期身体会产生的变化,但此刻,她烧的浑身滚烫,什么都想不起了。

羞耻的哼哼两声,“你怎么能?你实在不该……”

说罢又觉得对不住他,她并非嫔妃,不该夜半来的太极殿内,更不该躺在龙床上让皇帝伺候她。

伺候这俱已经发胖,溢/乳,需要小心侍奉,完全承受不住少年人热情的身子。

在他忍耐的汗水一次次滴落后,月栀得了如蜜的甜,却未听他一次喟叹,声声隐忍后,是他的克制和珍视,叫她动容,更让她愧疚。

“阿珩……别再……我,我帮你……”

裴珩深长呼吸,默默抽身,呼吸间胸膛剧烈起伏,被烛光映照着满身薄汗,尽显野性的美感。

看她侧翻起身,笨拙上前,年轻的帝王眼中露出一丝惊喜,微微眯起凤眸,坐在榻上,身子舒展的向后仰去。

“皇姐跟谁学的?”

月栀红着脸扭头,“少问。”

眼中映着她羞红的面庞,像熟透的樱桃一般红润诱人,裴珩渐渐起了坏心,故意顶嘴,“是不是驸马教的?说什么正人君子,把朕好好的皇姐,教的这般……这般……”

调笑的细语成了爱人唇边的湿红。

月栀眼睛红红,小脸委屈的鼓起,抬袖擦去涎水,“不要说他,你再开这样的玩笑,我就回公主府去,不要你照顾了。”

“不说了不说了。”裴珩滚了滚喉结,浑身都散发着舒适的松快/感,倾身上前,怜爱的吻她眼角。

“两日后是朕的生辰。”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透着餍足的沙哑声音隔着耳膜挠在她心上。

“皇姐,谢谢你给了朕这么好的礼物。”

月栀埋下头,唇瓣咬的发红。

这算什么礼物,她只是私下跟芷嫣说话时,听她说了这个解火的法子,临时想起来才试一下,磕磕绊绊,做的一点都不好。

不得她答话,裴珩炽热的眼神仿佛看穿了她,“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一瞬间,月栀心底的羞耻感和罪恶感被撬开了一丝缝隙,心下顿时松快许多。

是了,方才那不是惊世骇俗的纠缠,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情至深处,最寻常的互通真心,彼此慰藉。

月栀被他拥着,重新躺下。

窗外的月隐在云后,夜空时明时暗,寝殿内的呼吸声也时起时落。

不知何时,最后一盏烛灯熄灭,青年心满意足的将已经疲惫浅眠的人儿拥紧,像是拥着失而复得的宝物,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皇宫比公主府要大得多,清晨的幽静是一种与世隔绝的静,丁点声音都听不见。

月栀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耳边轰轰的心跳声。

睁开眼睛,帐内已经透进微弱晨光,朦胧的光影落在眼底,驱散了一夜的漆黑。

身体残留着一种陌生的滚烫,以及更深重的虚软,让她侧过身都有些困难,只能歪过脸去,看向身边的年轻帝王。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一只手臂仍依赖地箍在她腰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凸起的孕肚,隔着薄薄的寝衣,让她心口发痒。

月栀试图挪开他沉重的手臂,他却哼了一声,反而收得更紧,将脸埋在她颈后的青丝里。

“别动……”他嘟囔着,声音带着睡意和餍足的沙哑。

窗外阳光依旧,身后年轻的胸膛上传来温热和令人触动的有力的心跳。

月栀朦胧间感觉到,这很像几个月前,她与驸马恩爱不移,两相情/好时的场景。

时过境迁,她已不是那时的她,枕边人也不再是他。

意外的是,心底已经没有了悲伤怀念,只有对此刻温存的幸福和留恋。

——她知道他会立皇后,再长大些,还会有三宫六院,她不求此刻情意能有多长久,只盼……只盼在还能相爱时,彼此无悔无憾。

她闭上眼睛,不久后,身边人轻轻起身,没有惊醒她。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唇上。

然后他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月栀缓缓睁开眼,摸着身边空了一半的床榻,帐内中似乎还残留着她亲手调制的淡香味,和今年身上特有的年轻气息。

她长舒一口气,依恋着陷在被窝里,不愿起身,手轻轻覆上小腹,那里有一个生命正在孕育生长。

而昨夜,另一个生命以强势的姿态,在她身上和心里,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

皇帝登基后第一次的万寿节,为着节俭,没有大操大办,也已是京中少见的隆重排场。

从朱红宫门一路到议政大殿前,旌旗招展,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爆竹燃尽后的淡淡火药味,混杂着百官的朝服熏香和命妇们环佩叮当间的脂粉香气。

月栀穿着宫服,沉重的头冠压得她脖颈酸涩,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正午入席,空着的主位是留给无法到场的“皇帝生母”,而她坐在女席最靠主位的位置,周围是珠翠环绕的宗室女眷和一二品诰命夫人们。

盛宴未开,席间的寒暄奉承已如暖甜的酒液般流淌开来。

仪式刚过,皇帝受完百官朝贺,回内殿稍歇,等待下午的宫宴。

朝臣王侯们端着重臣气度,女眷这边倒松快些,围坐在席间,话题自然而然绕到了今日的寿星,以及他格外“眷顾”的义姐身上。

一侯夫人率先开口,笑容可掬。

“皇上当真仁厚,登基后没有追究长孙氏往年的罪过,即便没封太后,还能给她留一个生母的位置,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要说皇上真心看重谁,还得是咱们的宁安公主。”接话的王妃笑盈盈的看向前头的月栀,“皇上对您才是真上心,宝光寺清修,接进宫养胎,这般荣宠,满京城里独一份儿。”

月栀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勉强弯了弯唇角,垂下眼睫,沉默以对。

“正是呢。”另一位郡王妃接口,唏嘘叹道,“虽然驸马爷不幸……唉,那时公主伤心不已,如今总算是否极泰来,皇上这般顾念姐弟情谊,公主和小殿下往后的日子,好着呢。”

“姐弟情谊”四个字如针一般,轻轻扎在月栀心口。

最近几夜的记忆顿时涌上心头,

滚烫的呼吸、坚实的拥抱、落在肌肤上的灼热亲吻、从生疏到逐渐得心应手的疏/通,以及那声声低沉含笑的“皇姐”,让她耳根一热,几乎坐不稳。

本以为只是一时的互相慰藉,结果珍贵的礼物拆了又拆,日日荒唐。

月栀随意几声应答,佯装平静。

京中权贵谁人不知她是个温婉的好性子,更知讨了她喜欢,便是在皇上那里有了一份保障。

寡居的四公主因为与她交好,得了差事和封地;与她有过渊源的梁家,父子都得重用,大儿媳怀了身孕;更别说那刺杀一案中,多少人丢官罢爵,反倒是宁安公主出口求情,保下了两条性命。

与她有关的话题很快被人接过去,声声奉承后,一道与众不同的年迈声线响起。

“说的是啊,公主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虽说失了驸马是天大的不幸,但总得往前看不是?”

年纪稍长的国公夫人语气慈和,“如今最要紧的,是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这孩子虽说没了爹,是可怜些……”

话未说尽,但话中惋惜和可怜的意味,已清晰地在席上弥漫开来。

席间静了一瞬。

月栀感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腹部,有同情,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失了丈夫依靠的寡妇,即便身份尊贵,处境终究是尴尬。

在这时,另一个精明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公主的小殿下怎么会可怜?您莫不是忘了,这孩子可是有个天下最尊贵的‘舅舅’呢!”

“有皇上疼爱看顾,小殿下日后前程光明远大呢,哪用得着咱们这些妇人操心。”

舅舅……

月栀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呼吸都滞了一下。

无人知道,在万寿节前的三天里,裴珩是怎样在她耳边甜言蜜语,借着“看顾孩子”“调养身子”的名头,一次又一次温柔的侵/占了她。

皇帝对她们母子的好,掺杂着不可言述的悖德情愫,而在众人眼中,这却是天经地义、值得艳羡的亲密关系。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是啊!”

“皇上定会喜欢小殿下的。”

“满京城的孩儿,谁人能有这个福气?”

恭维、羡慕、祝福的话语将她缠绕,笑声真诚而热切。

月栀坐在这一片暖融喧闹的中心,却只觉得浑身发冷,生怕被人看穿她体面之下的,与皇帝在龙榻上痴/缠的不堪。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得体甚至略带羞赧的笑意,频频向出言祝福的夫人们点头。

她们每一句夸赞“姐弟情深”的话,都像是在无声地鞭挞着她的良心。

她们越是羡慕这份荣宠,月栀就越是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选择的不堪,她们羡慕她未出世的孩子有一个好舅舅,却不知那个“舅舅”……

月栀心乱如麻。

她感到一种无人理解的孤独感。

满座华服盛装的妇人,她们说笑着,谈论着同一件事,是光鲜亮丽,皇恩浩荡,否极泰来。

而她经受的,是夜半无人时的战栗与短暂甜蜜后涌上心底的悖德羞耻,对阿珩生出男女之情的慌张,更是饱受寂寞折磨后,被炽热感情和年轻躯体占有后的无措与沉沦。

一个人的时候,她可以骗自己,这是为了她和孩子好,短暂妥协而已。

和裴珩在一起时,他的坚定爱意会抚平她心中所有不安,让她得以享受当下。

而现在,她只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枉有公主的名头,为了一己私利,利用了少年人稚嫩的情感和身体。

“公主?”身旁侍女轻轻推了她一下。

月栀猛地回神,发现是婳春在低声提醒她,抬起头,只见众人都含笑望着她,笑着打趣。

“公主是欢喜得失了神?还是昨夜没歇息好?瞧着精神似乎有些不济。”

“没什么。”月栀声音干涩,清咳两声,喝了两口茶掩饰尴尬,“只是……只是想着皇上又长了一岁,心里替他高兴。”

说起皇上,众人又有了新话头。

宴席开始,珍馐美味一道道传上,席上奏乐起舞,女眷们言笑晏晏。

一片歌舞升平,喜庆祥和。

月栀端坐着,努力挺直背脊,维持着公主应有的端庄仪态,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面上是淡淡的笑意,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望向宴席上那至高无上的最高处。

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

喧闹像潮水一样退去,回到景和斋,月栀的耳根终于清静下来。

她独自坐在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上缀着的明珠,心实在静不下来,只能让人端来她的绣篮,将先前编好的络子解开,换种花样重新打起来。

院外传来些动静,宫人低声问安的声音隐约可闻,月栀心下一紧,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珠帘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是裴珩。

他已换下那身繁重威严的龙袍,着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金簪束着,身上带着沐浴后清冽干净的气息,混着醒酒汤的味道。

“皇姐。”声音带着笑意,缓缓走来。

自打二人有了肌肤之亲,他便常常如此,不等宫人通传,径直走到她身边。

“你怎么过来了?”她循着声音的方向起身,试图勾起一个如常的温婉笑容。

“今日是朕生辰,宴席散了,又不必批折子,当然要来陪你。”他扶着她重新坐下,自然地坐在她身侧,看她脸色,“累着了?瞧你宴席上就没什么精神。”

月栀微微低头,沉默片刻,开口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珩……”

“嗯?”

“我……我腹中的孩子……以后,若是我们还像现在这般……嗯……”她实在难以启齿,脸颊烧得厉害,“这孩子生下来,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