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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皇姐 春棠许许 38386 字 5个月前

她终于问出口,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许是借着孩子谈谈两人之间的关系,又或许只是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无论他是想结束,还是想继续,总归有个可以谈的机会,不至于再被意/乱/情/迷牵着走。

裴珩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覆盖在她的着小腹上,眼神深情的专注。

出言郑重,“它自然是朕的孩子。”

月栀心下一紧,他沉甸甸的承诺落进她的心湖,激起如水般的柔情。

“可是……”

“没有可是,朕会视他如己出。”裴珩声音缓缓,坚定又认真,“它是你辛苦孕育的孩子,你选了谁做夫君,谁便是它的爹。”

“皇姐,你不知道你选择朕,朕有多高兴……朕要做你的夫君,这是咱们的孩子,他的前程,自有朕来操心。”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似乎要将这份承诺烙进她的血肉,传递给她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

月栀眼眶一热,视线模糊。

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落泪的狼狈模样,可滚烫的泪珠还是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裴珩掏出帕子,拭去她的眼泪。

“皇姐别哭,这是喜事,咱们又成一家人了,朕真的很高兴。”

月栀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她也很高兴。

为自己,为腹中的孩子,也为他。

虽然前路迷茫,这份关系能走到何时,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依旧没有定论,但至少,裴珩是爱着她,愿意给她和孩子一个承诺。

只他这份真心,就足以让她安心。

她轻轻吐息,侧过身,将脸颊靠在了他的肩上,依偎在他臂弯中,心神宁静。

络子打了一节又一节,身边人侧躺在软榻上翻了一卷又一卷的书,屋外照进来的光线逐渐昏暗,渐渐的,天黑了。

午后宴席吃了不少,入夜后,两人一起在景和斋简单用了些清淡的膳食。

用膳后,裴珩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月栀心照不宣,没有赶他。

各自沐浴上榻,吹熄了灯烛,又是一番热意焦灼,深吻痴/缠,难解难分。

“别,孩子……会感受到……”

“它已经熟悉朕了,知道是爹娘恩爱,很乖,从来没有闹过呢。”

青年说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合年龄的慈父语调,手掌却稳稳地停在那,轻轻地抚了一下,心中升起幸福的温柔。

他所求所愿,终于得到了圆满。

浅浅闷哼声落,月栀咬着他的肩呢喃,“咱们总这样,是不是太勤了,会不会对孩子不好?”

“太医说,满三个月便稳妥多了,再者,朕收着力气呢,不会叫你和孩子难受的。”

“你就自己忍着难受?”

“皇姐心疼朕,不会让朕忍太久……”

“贫嘴。”月栀含糊地哼了一声,喉咙发紧,声音渐渐破碎,不成语调。

什么罪过前程都忘在了脑后,双臂搂上他的脖子,只愿与他蝶戏花间,双宿双飞。

第56章 56 她不可能认错

孕育孩子是件辛苦事。

月栀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夜里即便有人陪着也睡不好,常常夜半梦醒,心慌不止, 频繁起夜,不知怎么就哭了, 一会儿又饿得厉害……

裴珩下朝时,正是她晨起醒来, 这边梳妆穿衣,那边已经备好了早膳。

用膳后, 裴珩好生哄着她喝下温热的安胎药,事无巨细的养着。

到了第四个月, 月栀孕中的反应越发明显, 情绪没来由地起伏,胡思乱想, 惊惶不定, 好几次, 刚刚还笑着,转眼眼泪就无声的落了下来。

裴珩抚她后背,问她为何伤感。

月栀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尽管身形走样,裴珩待她的热情依旧不减, 日日相陪,夜夜相伴, 每一句情话, 每一次关心都印证着他对自己真诚的爱意。

她喜欢眼下的美好和幸福, 一切都那么完美,让她开心的想哭,又有那么一丝悬而未定的不安。

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害怕什么, 可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只是那股别扭劲儿一上来,便止不住心中的伤感,流下泪来。

裴珩知她是初次有孕,又无切实的名分撑起底气,才喜悲无常,数次提出想将她纳入后宫,月栀却哭得更凶了。

她不想怀着孩子就做了他的妃嫔,身子守不住,在外的名声总要顾一顾,不能这样一退再退,堕落到被人唾弃的地步。

裴珩哪还敢再劝,只能更用心的照顾她,哄她高兴,讨她欢心。

做她的眼睛,与她从国家大事说到今日的阳光好不好,御花园的海棠开了几朵,檐下的燕子又孵出了几只雏鸟……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日,进宝捧着个包袱进来,说是裴瑶从江东托人快马送来的,赠给月栀的礼物。

景和斋内,裴珩解开包袱,脸上浮现笑意,转头告诉坐在软榻上理丝线的月栀。

“是虎头鞋,有四双,做得精巧极了,颜色又红又绿很是喜气,就这么一丁点大,四双放在一起还没有朕的手大呢。”

月栀绕了绕指尖的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四姐姐真是……孩子还没出生呢,又不着急穿,就千里迢迢让人送来,跟你一样,是个急脾气。”

裴珩捏着一双虎头鞋走过来,放进他手中,“皇姐是个宝,皇姐怀着的更是个宝,配得上最好的东西,哪怕还穿不着,也要早早备着。”

她摸索着那小巧柔软的鞋子,指尖感受着上面密实的针脚和凸起的绣纹,知晓来自远方的牵挂,心里暖融融的。

“阿珩……”她轻声唤他。

“怎么了?”裴珩侧头看来,目光温柔。

月栀抚摸着虎头鞋,脸上浮现出一种柔软的母性,“四姐姐给孩子的祝福都到了,孩子出生时,我也得给他添一份福气才好。”

裴珩饶有兴致,“皇姐有什么好主意?”

“我想……”月栀温婉的面庞悄悄侧过去,带着几分羞涩和紧张,“用我大婚时的红盖头如何?就盖他一下,让他沾沾那份圆满喜庆的福气,保佑他一生平安顺遂,你说好不好?”

裴珩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那个夜晚,他伪装成她的驸马,借着黑暗和她的眼盲,与她洞房花烛,那块鸳鸯戏水的盖头被他亲手挑起,露出她娇美的容颜。

他对月栀的执着、无法挽回的欺骗,都始于那一夜。他不后悔那时的决定,可心中并非全无愧疚。

此刻,她竟主动提出要用那晚的盖头,去为他们的孩子祈福。

难道这是天意?

他自以为冲动的罪恶之举,实则铸就了他们二人的姻缘,再往后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平安喜乐。

被他掀起的盖头,再盖回他的孩子身上,像冥冥之中,月栀接受了他不择手段的爱。

若有东窗事发那一日,她得知了真相,看在两人做过夫妻,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她是那样心软的人,是不是……也能对他少恨几分?

久久没听到他答话,月栀解释:“我不是不要这孩子认你,只是,我与驸马终究有一段姻缘,孩子与他有血缘,那时的欢喜圆满也是真的,我不是心里还念着他,就是……”

“朕知道,你是个心软念旧情的人,哪怕他不留一言就失踪,你也不会恨他。”

裴珩欣慰的笑着,端详她圆润白皙的面庞,像被温养过后的暖玉,更加细腻诱人,忍不住就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面颊。

“朕知那盖头对你意义非凡,如今你与朕不也是鸳鸯成双了吗,这天底下最圆满的福气,正该给我们的孩子。”

他甚至等不及,当即唤来了小太监,命人去公主府将那红盖头取来,提早备下。

小太监领命,匆匆而去。

月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惊了一下,心里涌起暖流。

心想:这孩子并非他的骨血,他竟能如此看重,口口声声念叨“朕的孩子”“咱们的孩子”,是爱屋及乌,待她太好了。

除了逝去的驸马,哪还有人给过她这般她无疑的包容和爱护。

月栀熟练的靠进他怀中,唇角是掩不住的笑意:“阿珩,你待他这样好,他日后一定敬爱你……敬爱你这个爹爹。”

裴珩开怀一笑,将人搂紧。

两人彼此依偎,窗外照来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仿佛交融在一起,密不可分。

*

转眼到了七月,天气渐热,京城处处透着绿意,御花园的知了吵人,皇帝命人将她们都粘去,省得吵了月栀休息。

月栀的肚子已经有五个月了,食量恢复正常,精神也好了些。

用膳时,小小的景和斋内飘出香气。

桌上摆满了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菜肴,香气扑鼻,还有几碟普通的清炒小菜,是裴珩离了勤政殿后,去御膳房亲手为月栀做的。

说来也奇怪,自打那夜的山菇炖鸡后,月栀胃口变得再挑剔,也依然钟爱裴珩的手艺,不必多珍贵的食材,也用不着西域南越的香料,只简单小作,便勾得她馋虫大动。

“尝尝这个。”裴珩夹了一筷子放到她碗里,“天越来越暖了,什么新鲜蔬菜都有,朕便每样都给你炒了些。”

月栀用勺子舀起来,尝了一口,是熟悉的家常味道,火候调味或许不算顶尖,却是只有他才能做出来的,家的味道。

“很好吃,清新解腻。”她扬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近日好东西吃多了,是该吃些青菜下下火,还是你有心。”

裴珩听着,眉头舒展开来。

她最近的气色红润了不少,身子也不再像前段时日那般虚弱乏力,情绪大动,总算不再掉下让他心疼的眼泪。

夏日的生机环绕着她,树木苍翠,天空湛蓝,天空中吹过的风都是清爽的。

月栀每日用膳、吃药、听戏、逛逛御花园,在裴珩忙碌朝政时,她偶尔去勤政殿里坐坐,陪他说话,更多时候是安静的,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就坐在一旁忙活手里的活计。

这日,裴珩与重臣们商议朝政,她不便入内叨扰,便让人请了何芷嫣来进宫听戏。

何芷嫣的胎比她的小一个月,刚过了害喜的时候,最是爱吃。

两人坐在暖阁里,听着台下咿咿呀呀的调,吃着温热的点心和果品,笑得开心。

何芷嫣吃了个半饱,越过二人中间的小桌过去拉住她的手,细细端详她的气色。

欣慰感叹:“先前听说你进宫养胎,我还担心你会不适应,如今见你过的滋润,倒比从前做姑娘时还要水灵些,我也就放心了。”

月栀抿唇一笑:“都是皇上照顾得好。”

何芷嫣了然,垂眸掩住眼底的复杂情绪,重新扬起笑容,“是啊,皇上一贯待你好。”

说着,放低了声音试探:“月栀,你与皇上有没有……?”

月栀不解,“什么?”

何芷嫣亲身侧了过来,在她耳边小声低语,短短几句话说的月栀脸色涨红,本想虚张声势的掩饰过去,可又觉得这些私房话不跟芷嫣说,还能向谁说呢。

便低声应她,“上个月便有过,有时一日一回,有时两日一回,他顾着我的身子,从不强求……这个月,倒是少了。”

何芷嫣一脸惊喜,“上个月就?岂不是你月份刚稳,他就?我还当咱们皇上不通人事也不近女色呢,没想到这般勤勉。”

戏台上正唱着一出团圆美满的戏,笙箫悦耳,情节带笑带泪,敲锣打鼓声掩盖了二人的窃窃私语。

月栀害羞的绞起手指,“说到底,还是怪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难受,身子也空,他来抱我,我就什么都顾不得了,稀里糊涂的就……想想还挺对不起他。”

“这有什么对不起。”何芷嫣安慰她,“皇上对你这么上心,自然是心里有你,你愿意同他好,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话也只有何芷嫣会对她说。

月栀不敢想,同样的事,若是告诉华青或是裴瑶,她们会是怎样的态度。

就只有芷嫣,两人成婚相差几个月,怀孕仅相差一个月,同样经历了梁璋的失踪和孕期的难受,彼此才更体谅对方。

她让宫女上了新的点心来,等何芷嫣重新吃上,才喃喃道:“他日后会有正妻皇后,我这般作为,他现在不往心里去,只恐他日后的皇后会容不下我。”

看她心生不安,何芷嫣眼角带笑。

“那不如,你来做这个皇后?”

出言惊人,月栀听了都觉得慌,连连摆手,“我哪有服人的手段呢,不说嫁过人,普天之下,谁听说过有眼盲的皇后呢。”

居其位就要谋其政,自己都是需要被裴珩照顾的那个,哪有本事替他分担呢。

说完,心有余悸的提醒,“这样的话可不许再说了,倒显得我贪心,得了他的照拂还不够,还奢求别的。”

何芷嫣无声的叹了口气,“我还未出嫁时你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怎样?”

“太容易满足了,总为身边人考虑,却不懂得为自己做打算。”何芷嫣微微一笑,“不过这也是你的好处,皇上是少年老成,太精明的人,在他身边待不久。”

只有月栀这样纯真的有些傻的人,才会一次又一次的相信皇帝,为眼下的一点幸福就很知足。

也正是她这般宽容心软的性子,能与皇帝那阴暗、不择手段的狠辣契合。

许是快要做母亲,何芷嫣整个人变得柔和了许多,即便知晓是皇帝逼走梁璋,步步哄骗月栀亲近他,也只觉得“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不说这些了,如今什么事都大不过咱们的孩子。”何芷嫣很快吃完了一盘点心,腼腆道,“宫里的点心就是精致,一点都不腻,外头铺子里的完全不能比。”

月栀轻声一笑,又叫人给她上了几盘新的,沏了一壶花茶来,慢慢品。

戏曲声声慢,时间也跟着慢下来。

七月的烈日下,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浮起一层颤动的热气,朱红宫墙上的琉璃瓦被晒得滚烫,泛着灼目的光。

小太监们抬着冰穿过回廊,檐下守着的侍卫顶着一头热汗,站的笔直,几名宫女低头疾行,衣衫被风卷起又贴回身上,转眼没入朱漆门廊的暗处。

景和斋内一片祥和宁静,阳光透过绿荫照进窗来,热意稍减。

月栀靠在软榻上,不远处放着堆满了冰的坛,侍女轻轻在冰上扇风,便有一股凉气吹来,解了身上黏腻。

“张嘴。”

裴珩坐在一旁,剥着南方新鲜上供来的荔枝,去了核,用银叉子将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到她嘴边。

月栀应声张嘴,双手轻轻覆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腹上,感受着小生命有力的胎动。

说来有趣,那日与何芷嫣聊了些私房话后,心中的烦闷纠结少了许多,连日心情舒畅,忽而一觉醒来,竟觉得周身无比松快。

纠缠了她将近三个月的反反复复的恶心、烦闷、乏力,像被这暖融融的阳光晒化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靠在榻上,窗户半开,能清晰地感觉到窗外花香随着微风丝丝缕缕飘进来,鸟鸣声也格外清脆。

裴珩见她眼神往外飘,唇角带笑:“今日气色不错,瞧着吃东西也有滋味了。”

“嗯,”月栀笑着点头,向他伸出手,“从没觉得这么松快过,想想前几个月,哪儿哪儿都不舒服,真是难捱。”

裴珩握住她的手腕,扶她起来。

见她笑靥如花,他的心情也如这午后阳光般明媚灿烂。

闲聊般说起:“离州的六王叔这个月连上了好几道折子,一来进贡财宝,二来,要为朕进献佳人。”

月栀当他是试探她对纳新人的态度,可自己没名没份,还没做上后妃,也已不是他正儿八经的姐姐,哪敢表态。

“六王爷也是好意。”

裴珩轻笑,伸出指尖勾了勾她的鼻尖,一本正经的教训起来,“就知道你会这么想,这么快就忘了上次朕告诉你的事?下头这些人惦记朕的后宫,哪有一个是真心为朕好。”

“怎么说?”

“离州船舶贸易频繁,六王叔的封地原本不在那里,父皇释了他的兵权后,为了安抚他,把赐他长居离州,这些年,他在离州捞了不少油水,想是朕派的巡盐御史快到了,他听到风声,才急不可耐的表忠心,送佳人。”

“若是为此,倒真不必理会了。”月栀有些好奇,“你是派了哪位官员去巡盐,办事如此得力,人还没到,便掀起了风波。”

裴珩微笑,平静道:“一个还需磨练的好苗子,张嘴。”

月栀还想再问,被送到嘴边的荔枝给塞了回去,荔枝肉鲜嫩,汁水清甜,放在冰上凉了一会,入口凉丝丝的。

裴珩很快聊起其他的事,将这个话题简单带过。

夜幕悄然降临,宫灯亮起。

晚上的院子清凉了许多,裴珩兴致高,命人在景和斋的树下挂上纱幔,摆了躺椅和小桌,让宫人们端来月栀爱吃的点心和温热的蜂蜜牛乳茶。

“今日是满月,陪朕赏会儿月吧?”他走进屋里,语气轻松惬意。

月栀在床上闷的厉害,正巧睡不着,便同他一起到屋外乘凉。

月色如水,透过枝叶和纱幔落下来,为二人笼上一层柔和的清辉。

“今日的月亮很大很圆,很像朕十三岁那年,咱们一起过中秋时看到的那个,月光把你的脸都照亮了。”

耳边是裴珩细致的描述,月栀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记忆中的景象,与此刻的温馨和睦重叠在一起,仿佛跨越了时光。

裴珩躺在躺椅上,将她揽在自己身上,声音低低的同她耳语,“那时只有你我二人,往后便是我们一家三口,朕定会护你们周全,一生一世不相负。”

他的话语真挚而热切,滚烫地落进月栀心里。

她微微撑起身子,用一个轻如柔羽的吻代替了所有的言语。

“皇姐……嗯,好甜……”裴珩顺从的张开口,诱她深入。

情到浓时,他的双手顺着她的臂膀滑下,自然地寻到她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缓缓扣入她的指缝间。

温暖而干燥的掌心将她扣紧,月栀的心跳漏了一拍,为这无声的占有。

往日情绪烦躁或不安委屈,或是榻上意/乱/情/迷,或是隔着衣料轻轻触碰,她从未细心去想那些细微的相似之处。

但今夜,她是那样清醒。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和身侧洒来的清凉月光一样真实,被她清晰的感知着。

此刻,一种极其熟悉,几乎刻入她骨髓的触感从相贴的掌心传来……

曾经无数个夜晚,这双带着同样粗茧的手在她肌肤上游走,无数次温柔抚摸,缱缱缠绵,精准地找到每一处能让她战栗的地方,给她欢/愉,让她心安。

她看不见,所以她记住了被他握紧掌心时的每一点细节,甚至连粗茧的位置,她都曾用指尖细细描摹,用身体牢牢记住……

她绝不可能认错!

月栀僵了片刻,直到舌尖被轻轻一咬,才懵懂的回过神来。

“失了神?还是困了?”

不知是否是因为她起了疑心,连耳边的声音都那么像,慵懒宠溺的温柔,虽是少年,却有成熟男人的稳重——这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月栀眨了下眼,心跳都快停了。

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轻轻抽回被裴珩紧握的手,顺着他的话头,佯装犯困。

“阿珩,我有些困,想早点歇息了。”她声音微颤,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脆弱。

抿着唇低下头,避开他投来的目光。

裴珩沉默片刻,疑惑刚才还暧昧甜蜜的氛围,怎么突然间就消失了。

念及她前阵子情绪波动大,这两天精神好了些,或许又有反复,没敢追问,从宫人手中接过薄被给她裹上,将人抱回房中。

“你好好休息。”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并无异样,“若有不适,立刻让人唤朕。”

月栀低低应了一声,紧闭双眼,听见他脚步声远去,与门外值守的侍女低声交代了几句,一切才重归寂静。

可她哪还能睡得着。

黑暗中,掌心那令人战栗的触感挥之不去,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掌心的每一条纹路上。

那一定是驸马的手,可是,为什么会是裴珩?会有两个声音相像,连掌心粗茧位置都一模一样的人吗?

纷乱的思绪将她缠紧,几乎窒息。

月栀感觉胸膛闷的厉害,几乎组不出一句条理清晰的话来解释自己的混乱。

驸马,裴珩——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怎么会那么像?

或许是她记错了……这些日子过得太舒坦,把驸马忘了个一干二净,又跟裴珩多了那许多接触,她看不见,才把与两人有关的记忆给弄混了。

对,一定是这样。

她浑浑噩噩,直到后半夜,头脑累的实在受不住,才沉沉睡过去。

*

红烛高照,暖香浮动。

喜房内,她身着大红嫁衣,坐在铺着锦绣百子被的床榻边,透过红盖头下的缝隙,看到有人缓步走来。

来人轻轻挑起她的盖头,抬头看去,对上一双炽热专注的眼眸,他容貌俊美,下颌线清晰硬朗,红润的唇边勾着笑。

是裴珩。

他俯身下来,气息灼热,吻着她的唇,她的脖颈,扯开她的衣带,层层剥去繁复的红色华服,少年人急躁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和生涩的鲁莽。

粗砺的掌心在她身上游走,烧起炽热的火焰,让她呼吸紊乱,身体软得像一滩春水,任他予取予求。

红帐轻摇,一片旖旎春光。

渐渐地,那双手变得潮湿黏腻起来。

空气中甜腻的暖香里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味道越来越浓,变得刺鼻。

她感到不对劲,慌乱地想去推他,指尖却触及一片湿滑温热。

睁开眼,是一片鲜血淋漓。

他手上沾满了血,嘴角挂着狡猾而诡异的笑,一双填满了色/欲的眼睛,像暗夜中的野兽,静静的看着她。

“月栀,不要嫁人好不好?”

“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放你离开。”

“皇姐何不进宫陪朕?”

“朕会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我们又成为了一家人,朕真的很高兴。”

他没有张口,所有的声音都在她脑海中重叠复现,像在她心底肆意生长扎根、掠夺养分的野草,汇成一句。

——你终于是我的了。

月栀心脏狂跳,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噌得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得一身冷汗,梦里浓重的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

黑暗中,她瑟瑟发抖,下意识去摸绣枕,没有找到,只能紧紧抱住自己的肚子。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脖颈,让她呼吸不畅。

梦中裴珩诡异的笑容仍在眼前。

一个可怕的的念头,钻进她的脑海:驸马不是失踪了!

是裴珩,是他杀了驸马!

所以驸马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所有去寻找的人都没有找到一丝踪迹,梁家丢了一个儿子,竟也不事声张,沉默忍痛至今,连个衣冠冢都不肯立。

除了裴珩,还有谁能做成这样的事?

月栀不敢再想下去,她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眼眶湿润。

此夜再无安宁。

第57章 57 朕嫉妒他

清晨, 侍女进来伺候梳洗,隔着屏风被止在了外间。

月栀的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一双无神的眼睛红肿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萎靡不振。

“先别进来,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就把人都赶出去, 恹恹地倚在床头。

一夜的惊惧与猜疑抽干了她所有的戾气,此刻胸闷的厉害, 觉不着困和饿,只觉得头脑混沌, 思绪一团乱麻。

不到半个时辰, 外间便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以及侍女在外间低声禀告“皇上驾到”的声音。

月栀的心猛地一沉, 攥紧了袖口。

裴珩快步走了进来, 带着一身微凉的晨气, 蹙着眉眼望向她,语气关切:“皇姐这是怎么了?听宫人说你身子不适,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说着, 无比自然的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指尖触及的一瞬间,月栀身体紧绷, 几乎是触电般偏头躲开了那只手。

裴珩的手悬在了半空。

屋内生出令人窒息的寂静, 月栀能感觉他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

她心跳如鼓,强装镇定地垂下眼,声音虚弱:“没什么大碍, 只是没睡好,有些头晕罢了……我只是想躺会缓一缓,是哪个多嘴的奴才,竟拿这点小事去扰你。”

裴珩淡淡开口,“皇姐人在宫里,朕自然要时时知道你好不好,是朕命她们时刻回禀你的近况,她们只是依令行事。”

说罢,人轻轻坐在她身边,试探性的往她身边靠了靠,见她这次没有抗拒,心中才安稳了些。

“朕是担心你,你不会怪朕多事吧?”

月栀摇了摇头。

平静的外表下是恐惧到发冷的心——她在宫里,住在这景和斋,身边伺候的宫女、内监、侍卫,自然是他亲自挑选指派,可在公主府里,从侍女家丁到府内的御前侍卫、府外护卫的御林军,又有哪一个不是他安排的人呢?

难怪她稍微有些不顺心,不舒坦,裴珩就会出现,连她都不知晓的小厨房,都进出自如。

原来那些人伺候她,住在公主府里,实则真正效忠、畏惧的,从来只有皇帝一人。

她像一只被精心圈养起来的鸟,身处无形的牢笼,连身边人如何失踪,又是在什么时候被裴珩侵入了生活都不知道。

她想起从前问婳春有关驸马的事,婳春支支吾吾说不齐全,话题转到皇帝身上倒是有说不完的劝告。

还有何芷嫣,她也……

原来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是他的共谋。

月栀窒息到无法出声,遍体生寒,难受地蹙起眉,“阿珩,我想一个人躺会儿,你,你先去忙吧,不必管我了。”

裴珩看她脸色很差,又不肯说是哪里不舒服,当她是被腹中的孩子折腾坏了,只好顺着她的心意。

“那朕先出去,你若想朕,便让人来叫朕,千万别一个人熬着。”

“嗯。”月栀努力从喉咙挤出一声应答。

她已经无法面对裴珩,更不能指望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想了半天,那些近身伺候她的,劝她早早放下驸马,说皇帝多么多么好的,通通都不能信……除去那些,或许有一个能说得上话,还存有一丝旧情的人。

等裴珩走远了,她随便唤来一个侍女,“本宫身子不适,快去请苏太医来。”

她想起大婚之后,苏景昀因为准备医官晋升的考核,有好一阵子没再露面,等到他再回来,已经是她有孕后了。

最重要的是,他从来没在她面前主动说过裴珩的好话,或许他是不同的。

苏景昀来的很快,提着药箱。

隔着一道纱帘,月栀伸出手腕,苏景昀伸出手指搭上她的脉搏,屏息凝神。

月栀的心跳得飞快,她知道外间的侍女,门外的宫人全都是裴珩的眼线,两人之间的对话稍微大声些,都会被传到裴珩耳中,她必须小心。

先是借腹中饥饿为由,让婳春去御膳房取些吃的,又说风吹的头疼,让外头宫人关上了门窗。

直到屋里只剩下二人,月栀才低声问,“我昨夜做了怪梦,梦到……梦到驸马并非失踪,而是为人所害……我想,是不是他冤魂不宁,特意托梦给我?”

苏景昀跪在床前,声音沉重:“驸马若有冤魂,知道公主正在孕中,怎么舍得来叨扰你,公主是思念驸马过甚,忧伤心脾,才心思不宁。”

“是啊……”月栀语气飘忽,“只是这梦太真了,竟让我觉得,皇上和驸马在某些地方,有些相似……”

搭在腕上的手指抖了一下。

苏景昀没有接话,屋内只剩沉默。

月栀继续道,声音更轻,“说来也奇怪,驸马失踪前毫无征兆,一个官职不低的大活人没了,京城竟少有议论,那几日,我只顾着伤心,没发觉周遭有异样,你可曾察觉什么?”

苏景昀低下的眼神盯着床帘上垂下的被单,心神纠结了许久,才颤巍巍的开口。

“是有些不大对劲……但公主如今身怀龙裔,该珍重自身,安心静养才对,你该向前看,切勿在纠结过去的事了,你本就体弱,何必在为那些不能有结果的事费心劳神,身子最重要,旁的,就让它过去吧。”

看似是劝慰,却句句都是哀求。

苏景昀与别人不同,他们是微末之时互相扶持的同乡情谊,不会轻易动摇了本性,他都这么说,可见她猜测不假。

不深究那些言外之意的话,单就“龙裔”二字,便将一切都点明了。

果然,他身为天子,怎么可能接受一个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而她自觉甜蜜幸福的那些岁月里,究竟哪一日是与驸马相伴,哪一日是裴珩趁虚而入,她根本就分不清。

月栀的心直直地坠了下去,“是啊,没有结果的事,还想它做什么,我真是糊涂,眼睛瞎了,心也蒙了,竟连事都想不明白,多谢你为我解惑。”

苏景昀不敢抬头看她失落的眼神,只悄声说了句,“我只会为人治病,身病好治,心病难医,你……你想开些吧。”

月栀闷闷的“嗯”了一声。

苏景昀匆匆告辞,去屋外让小太监去太医院抓了药来,他亲自在景和斋内熬药。

药煮了一半,前头太极殿就来了人,没有惊动月栀,只悄悄将苏景昀请了过去,带到皇帝面前问话。

内书房中,裴珩神情凝重。

“公主昨日看着气色还好,怎么一夜之间如此虚亏,可诊出是什么病因?”

苏景昀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袖下的手用力掐紧自己的掌心,才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回禀皇上,公主并无大碍,只是胎动频繁,公主昨夜没有睡好,才看上去精神不济。微臣已经开了一贴温热的补药,熬好了让公主吃下去,再小睡一会儿养养精神就好了。”

裴珩放缓了手中朱批的速度,心中稍有安慰,又不放心的点他。

“但景和斋的宫人来报,说你和公主在床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公主还让人把门窗关了起来,是怕人听到你们的对话?”

苏景昀后背顿时冒出冷汗,身子伏跪的更低,慌张解释,“微臣不敢,公主只是私下问了些孕妇身体变化的事宜,羞于给人听见,才关了门窗。”

年轻的帝王沉默时,总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感,那沉重的空气中仿佛张开刀光剑影,随便说错哪一句话,便就人头落地。

此刻他坐在书案后,冷冽的眼神审视着下跪的小小太医,并不全然相信他的说辞。

“皇上明鉴,微臣是与公主相识的早,但过去十几年,微臣与公主相处甚少,甚至不及公主与皇上相处的百分之一,微臣只是尽一个太医的职责,奉您的旨意,照料公主和公主的孩子,绝没有私心啊。”

苏景昀声音都颤起来,显然怕极了他。

说的还算有道理,裴珩也觉得自己是小题大作了。

他与月栀的孩子都五个月大了,这期间,苏景昀一直守口如瓶,没事也不会往月栀跟前凑,这会儿也没听景和斋有什么动静,该是他想多了。

“行了,回去给公主熬药吧。”

“微臣领旨。”苏景昀屏着呼吸起身,直到离开太极殿,才敢放开呼吸。

他吓得腿都软了,差点跪倒在路上。

整日提心吊胆的待在宫里,不知哪天就会被砍头,有时他后悔那日不该主动去找皇帝说那些大逆不道的犯上之言,可又觉得月栀实在无辜,心中总为她惋惜。

她总会生下孩子,眼睛也总会好起来,哪里会被骗一辈子呢?

今日透露的一星半句,想她应该明白,心中多少有个准备,日后真正面对,也能缓些伤心。

袅袅药香从小厨房中飘出,和渐渐升起的阳光一起被送进了月栀的卧房。

她饮下安神药,很快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傍晚。

月栀精神好了很多,没有拒绝来景和斋一起用膳的裴珩,神情如常,甚至兴致颇好的聊起了摆放在公主府卧房中的那樽送子观音。

“观音娘娘真是灵验,亏她保佑,我这般体虚的身子还能顺利有孕,可惜我不在府中,不能时时为她添香。”

“这有什么难的,传句口信回公主府,让下人记得添香就是了。”

“是我亲自供上的观音像,观音娘娘保佑的也是我和我的孩子,自然要亲自上香,才是诚意。”

裴珩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皇姐才在宫里住了多久,就想家了?”

月栀心下一震,面上露个腼腆的笑,“是有点想家,但在这儿有你陪着我,夜里有人暖,总比那冷冰冰的空床要好得多。”

甜蜜戏语让青年刚刚绷紧的一根弦,顿时又松下来,笑得轻松。

“原来皇姐不是喜欢我,是喜欢我温暖的身子。”

月栀被他逗的脸上更红,故意没搭他的话,扭过脸去吃饭了。

入夜,她推脱昨夜没睡好,困的厉害,没有理会他的热情,翻身转向床里,很快就睡熟了。

裴珩顾及她的身子,不敢胡作非为,只能嗅着她发间的清香,自己解决。

他执拗的要跟她盖同一张被子,用散发潮热气的胸膛去贴她的后背,将她柔软的身子揉的软软的,双手小心翼翼的贴上孕肚,好看的凤眸微微眯起,幸福睡去。

清晨醒来,裴珩已经去上朝了。

月栀捏紧时间,叫来了婳春,匆匆梳洗过后,赶去太极殿。

从苏景昀的话和裴珩对送子观音的态度来看,已经能确定腹中的孩子是裴珩的。

但她还是想知道,驸马到底去了哪儿,不指望裴珩会告诉她真相,只能自己去寻找证据。

太极殿中,哪怕是寻常人不能进的内书房,她也能照进不误。

但她没进内书房,直奔皇帝寝殿,宫人侍卫没有一个拦她,众人眼中,皇帝巴不得宁安公主同他亲近,宁安公主到此就像是回自己的住处一般,理所应当。

月栀推开门,被婳春扶着进入寝殿,迎面一股轻柔的香气吹来,熏炉烧的是她前些日子新调的淡香,带着些梅花香。

景和斋里烧的也是这个香,站在此处,就像站在自己的卧房里一样。

月栀没有放松精神,吩咐婳春:“你在门口守着,我自己进去。”

婳春对她这一连串的行为感到很疑惑,迟疑道:“公主,您当心摔着。”

月栀语气微沉,“你就在此处,一步不许离开,若叫我知道你跟外头人说了什么,我立马赶你出去。”

婳春不敢再多言,就站在屏风旁。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摸索,指尖划过冰冷的紫檀木桌案,光滑的玉器摆件,柔软的床褥……上面沾染着青年浓烈的气息,无处不在。

黑暗中,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明智,真能在这里找到什么吗?

从桌上摸到床上,又摸去衣柜,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柜门。

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帝王常服、朝服,触手所及,皆是冰凉丝滑的料子和繁复的刺绣,她一件件摸过去,几乎快要放弃时,手下摸到了一条熟悉的腰带。

她的心猛地一揪,将那腰带抽了出来,抚摸上头绣着的珍珠和镶嵌的玉石。

那是大婚之前,她特地命人用皇帝赏赐给他的珍珠定做的腰带,天下唯有两条,一条在公主府的卧房衣柜里压箱底,另一条婚前送去了梁家,驸马时常带在身上。

她早已将卧房衣柜的那条同驸马的旧物一起收进了箱子,眼下这条,只能是驸马平时带在身上那条了。

该属于驸马与她之间的定情之物,腰带上还残留着些许属于驸马的松墨气息,但早已沾上了更为冷冽的龙涎香,是它新主人的气味。

月栀的手开始发抖。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腰带收进袖里,喊来婳春,“帮我找,这里一定还有什么。”

婳春不明所以,又心慌意乱,“公主要找什么?”

月栀生气的瞪她一眼,“你长着眼睛能看见,该比我明白,这里一定还有属于驸马的东西,都给我找出来,或是你更愿意听皇帝的命令,若有这样的心思,就去做他的奴才吧,不必再留在我身边。”

看她脸色不好,婳春隐约猜到她起了疑心,眼下糊弄反而更让公主生气,只能从命照做。

“公主别生气,奴婢去找就是。”

不多时,她的帕子、旧衣、装满了红笺的木盒子和系着络子的玉环都被翻了出来,一一摆在她手边。

“就这些,再没有旁的了。”

月栀已经听不见耳边的声音,指尖一件件拂过那些旧物,略过她亲手赠给裴珩的旧衣和帕子,细细抚摸过自己打的络子,落在那满盒红笺上。

那是她未出阁前与驸马互赠的情诗,用公主府特供的红笺书写,是她稚嫩滚烫的心意和对爱情朦胧向往的倾慕。

怎么会在这里?!

“啪嗒”一声,薄薄的信笺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回到木盒里。

与此同时,青年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直奔半开的寝殿门而来。

来人出现在门前,婳春慌张下跪,“奴婢给皇上请安”,月栀却坐在圆桌旁一动不动,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红笺。

看到桌上摆放着的东西,裴珩的眉头顿时拧起,无言的瞪了一眼婳春,让她滚出去。

寝殿门关上,只剩二人。

“这个,为什么会在你这儿?”月栀沉沉开口,背对着他,挺直的脊背是那样单薄。

裴珩的目光落在红笺上,瞳孔收缩了一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风从廊下吹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片刻后,他轻笑了一声,语调轻松和温柔:“宫人说皇姐来了太极殿,朕还以为皇姐是休息好了想见朕,原来是来找东西的。”

他缓步走到她身边,将她的手从木盒上挪开,缓缓捧进掌心:“只是些朕心爱的物件,朕收着,有什么不对吗?”

“你心爱的物件?”月栀抬头看他,声音颤抖,“这是我写给驸马的诗!我亲手送给驸马的络子,怎么会成为你的物件?还有这条玉带,明明是驸马的东西,怎么会沾上你的气味?!”

“你说,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寝殿里?驸马不是失踪了吗,他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你说啊!为什么?!”

她双手被捉,质问如疾雨般落下,身体也因为激动在发抖。

裴珩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眉目间隐现的怀疑和怒气,脸上的笑意淡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他没有辩解,缓缓俯下身来。

强烈的压迫感让月栀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凉的椅背。

他停在她面前,额头几乎要抵着她的额头,冷漠偏执的眼底涌上一股脆弱的委屈,出言是令人心慌的可怜。

“因为朕嫉妒他。”

“朕嫉妒得快发疯了。”

裴珩重复道,语气激动起来。

“原本你心中只有我,本该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要怎么忍受你全心全意的去爱另一个人?我做了那么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却只能做你的弟弟,可他只需要做自己,就能被你爱上,这不公平!”

他攥紧她的手,像是怕她跑掉,力道之大,让她痛得蹙眉。

“我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你!我从前以为爱你就是要让你过得好,得到最好的,可看到你要嫁给别人,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

带着哭腔的话语像孩子委屈的哭诉,可他攥紧的力道滚烫而霸道,不容拒绝,让她连转身避开都做不到。

“我知道你无法爱上自己的弟弟,我不能强求你来爱我,所以我从梁璋那里抢来了这些。你的诗,你的心意,你的一切都只能是我的!我就是爱你,这有错吗?!”

一番强词夺理、充满占有欲的辩解让月栀感到无所适从,她试图挣脱他的钳制。

“你胡说!这只是你狡辩的借口!”

“是不是借口,重要吗?”

裴珩猛地打断她,一只手强硬地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强行抱起来,死死箍进怀里,无论她如何挣扎捶打,就是不松手。

“他已经不在了,现在抱着你的人是我!让你怀上孩子的人是我!将来陪在你身边,照顾你们母子一辈子的人,也只能是我!”

他唇贴着她的耳廓,发了疯似的胡乱吻她的耳尖,青年流在脸侧的眼泪和耳上黏糊糊的触觉一起钻进她心里。

“他都已经走了,你为什么还要想着他?为什么要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来质疑我?难道在你心里,我就那么坏?”

“你不再爱我了吗?”

语气渐渐弱下来,耳侧唯余哭声。

月栀的拳头无力地落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眼眶湿红,心底泛酸。

在她心里,裴珩是最仁善的太子,最勤政爱民的皇帝,最体贴的弟弟,最完美的情/人……

是啊,他想要的东西可以直接抢到手,何故要杀害驸马?

哪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偏执是有不对,可她不能仅凭梦境就把驸马失踪的罪责推到他头上,一些旧物,岂能当做罪证?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潮水,浇熄了她大部分的怒火和质疑,只剩下虚弱。

月栀挣扎的力道小了,身体在他强势的怀抱里微微发抖,像一朵无依的落花。

感受到她的软化,裴珩的怀抱稍稍放松了些,抽泣两声,软软的诱哄。

“月栀,此事我是有不对,你可以打我骂我,但别不要我,我不能没有你……可不可以不要想那些过去的事了,我会对你和孩子好,比世上任何人都好……”

帝王的柔情是最甜蜜的毒药,在月栀心神不定的犹豫时,他低下头,吻上了她冰冷的唇。

一个强硬又激烈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霸道,搅乱了她的思绪,瞬间吞没她所有未尽的质问和挣扎的呜咽。

月栀无奈闭上眼睛,眼角流下泪来。

她不是傻子,她无法忘记过去发生的事,所以她想起了那个月夜里,身上同样佩戴着这条珍珠玉带的男人。

那个她不熟悉声音,也不知道长相的陌生人,才是她真正的驸马。

裴珩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现在,依然在骗她。

第58章 58 那些人与事,再与她无关

她爱他吗?

月栀无法给自己一个定论, 只是在他粗暴的扯开她衣裳,用滚烫的胸膛压上她冰冷的肩,急躁的用身体诉说着对她的爱意时, 心中升起了一丁点热意。

潮湿与水浸透的木头一样的身子,再冷也能被他吻热, 再伤心的眼泪,也会被他揉成甜蜜。

月栀有点不认识自己, 从什么时候起,她成了他掌心的玩物, 连自己都羞于启齿的胸涨,被他轻松化解, 似乎, 裴珩比她更熟悉她的身体……

这种失控感让她恐惧。

曾以为真心实意的爱护,日久生情的靠近, 原来是帝王的步步为营。

他可以为了得到皇位冲锋陷阵, 血流成河, 也可以为了一个女人撒一个弥天大谎。

反正她无力反抗,她柔弱眼盲,她怀上了他的孩子,她连自己的身子都守不住, 哪怕知道一切,也只能属于他了。

陷在柔软的被褥里, 耳边是他一遍又一遍的低语, 掺着浓浓欲/色。

“月栀, 我知道你也喜欢我。”

“只有我能让你欢喜,只有我。”

“你瞧,咱们的孩子多乖, 还说什么夜里胎动,就该让我陪着你,让孩子知道爹爹在,他就不会闹了。”

月栀只是偏着头,躲不掉他的亲吻和热情,被/舔了满颈的涎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应和他哪怕一声低吟。

可渐渐的,她想通了。

她无力抵抗他给予的一切,不能再这样下去,在这些小事上跟裴珩对着干,除了让他将她看得更紧,对她的偏执更深之外,还能得到什么呢?

头脑里绷紧的情绪全都松开,出口是甜得腻人的嘤吟。

月栀像认了命,像是不顾一切,张开手臂抱紧他的后背,十指扣紧,像往常一样在上面留下他最喜欢的痛。

“阿珩……阿珩……”她起先在笑,后来是哭,不知该说什么,就只能唤他的名字。

“月栀,是我,我就在这里。”

他用她最喜欢的,取悦她,看她欢喜,看她流泪,让她忘记方才的愤怒与怀疑,重新回到最爱他的甜蜜中。

他们是相爱的。

这孩子和此刻她紧紧拥抱着他、颤抖不止的身体都是证明。

还有什么比这更真实?更幸福?

令人脸红的声响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待声音落定,也没听到里头主子传早膳,宫人们只能在外头等着。

婳春守在门外,听里头的质问吵闹变成夫妻情深,心中依然战战兢兢,怕皇上因为她的主动搜查而将罪于她,更怕公主不再要她,将她赶走。

天底下哪还有比公主更好的主子,脾气好,不挑剔,对身边人又大方又体贴,要是被赶,哪还有运气碰上公主这么好的人呢。

各人心中各有所想。

月栀接着疲惫闭上眼睛,藏住了眼底心底的情绪。

身后贴上来的身躯依恋的在她肩上细吻,祈求似的呢喃,“皇姐,你还生朕的气?是朕伺候的不好吗?”

月栀侧身抱紧了被子,声音虚弱。

“没有,我不生你的气了,我就是不太明白,你喜欢我哪里呢?我的脸?我对你好?还是我的身子……”

裴珩微笑着从侧后抱紧她的胸口,“都喜欢,更喜欢你能在朕身边,只要有你在,能看到你开心幸福,朕就特别安心。”

“原来,爱是这样的……”

“是啊,爱就是这样的。”

裴珩欢喜于她终于想开了,却不知月栀的感叹后,是深深的悲凉。

她果然是不爱他的。

所谓的“爱和幸福”,不过是彼此身/体交织时产生的错觉,只因她最寂寞无助时,是他陪在她身边,所以她才依赖他,想他念他。

“那些东西……你若是看不得东西留在我这儿,就叫人拿过去,总归朕只要你在朕这儿,有了你,朕还求什么呢。”青年的声音温柔体贴,丝毫听不出方才的执拗。

月栀闷闷的嗯了一声,声音如常道:“还是收起来吧,人都已经没了,还留着这些物件做什么,平白让我见了伤心。”

“好好好,都听你的。”裴珩依恋的将她和被褥一起抱紧,“只要你心里有朕,朕什么都依你。”

月栀轻笑一声,“傻瓜。”

轻松的调笑,让裴珩心中舒坦了许多,高挺的鼻梁在她发丝凌乱的后颈蹭蹭,亲了又亲。

今日要会见的重臣已经等待了冬暖阁,裴珩只顾着与她在榻上缠绵,早膳都没来得及吃就赶去处理政事。

等人走了,寝殿内重归宁静。

月栀没有叫人进来伺候,缓缓从龙床上坐起,念及方才种种,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喉咙。

“呃……”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浑身剧烈地颤抖,干呕几声,胃里酸气翻涌,什么都吐不出来。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窗外是明媚夏日,她却像是吊在枝头被疾风玩弄的一片孤叶,摇摇欲坠,忍受着彻骨的寒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本可以嫁给驸马,一生一世一双人,过温馨平凡的生活,却因为裴珩的私欲,梁家没了一个儿子,她也没了后半生的指望,只能像无数被困在后宫的女人一样,被他囚困在这里。

若有爱,她会义无反顾。

可这全是欺骗,是他傲慢的折了她,从山野到温室,从温室到花瓶,她的空间越来越小,迟早有一天会像前朝的妃子那样,枯萎凋零。

一个好儿郎,怎会变成现在这样?

还是说,她从来都没有看透过裴珩,无法理解他在得到一切的同时,付出了什么作为代价,而她,又会不会是那个代价……

月栀枯坐了许久,滔天骇浪般的震惊、恶心和绝望,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已经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只是浑身冰冷地坐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疼痛提醒自己还得活着。

对,她不能倒下,哪怕是为了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也要做些什么。

她摸索着穿上内裙,唤来了婳春,对方才的事丝毫未提及,只让她收起桌上的那些物件,带回景和斋。

出门是热烫的阳光,将身子灼暖。

簌簌的风吹来,她缓步走下台阶,未有一刻动摇。

*

当天夜里,裴珩识趣的没有再去扰她,给她足够的独处空间缓缓精神。

确认她熟睡后,悄悄将婳春叫到了面前,问询:“公主近日可有异常?”

婳春深思,答:“回皇上,除了那天,公主单独跟苏太医说了会儿话之外,其余并无异常。”

“那她如何处理了那些旧物?”

“东西刚带回景和斋,公主就拿到小厨房去一件件都烧掉了。”婳春眉眼低顺,奉承道,“其实公主早早就把跟驸马有关的东西都锁起来了,再没看过一眼,今日烧掉那些,想是公主已经抛下前尘往事,愿意为着小殿下,守着皇上好生过日子了。”

闻言,裴珩心情好了不少,点点头,“你很机灵,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往后公主再有不适,你得及时规劝,万不能像今日这般,纵着她胡来。”

“是,奴婢谨遵圣旨。”婳春有惊无险的离了太极殿。

风波已定,裴珩只等着余波过去,再与月栀亲近几番,就可等到瓜熟蒂落。

不想第二日就听到了景和斋的宫人来传话,说是苏景昀在奉药时向公主祈求,希望回乡探亲,求公主向皇上求情,许他出宫。

公主竟然答应了。

裴珩喜出望外,若不是月栀与苏景昀有旧交情,他万不会留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在月栀身边,如今苏景昀自请离去,想是探明了分寸,总算颠清自己几斤几两。

因此,月栀来求时,他顺理成章就应了此事,当即就让人收了苏景昀的太医牌子,送出京城。

故人离去,正是月栀容易伤心的时候,他便主动去她身边,揽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温柔的陪伴在侧,像条阴冷的毒蛇,终于将她圈在了只有自己的巢穴中。

“各人自有归处,他心不在皇宫里,强留有何用呢,宫里太医有的是,朕再给你挑最好的,必能看顾好你和孩子。”

月栀靠在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和伤心:“他们都走了,你会不会也离开?”

裴珩搂紧她,温言软语地安慰:“朕要一辈子守着你,怎么舍得离开你呢。”

月栀抬眸,眼眶溢出湿润,松开抓在他衣襟上的手,向下摸索,用自己的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裴珩反手将她的双手包裹在掌心,“怎么了?”

“阿珩……”她放软声音,带着点怀念和央求,“我想回公主府住两天。”

裴珩深情的眼眸顿时警觉起来。

月栀伤感低头,“我感觉心里不大舒坦,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都走了,芷嫣的月份也大了,不好时时请她过来,宫中闭塞,御花园也就那么大,绕来绕去没个新鲜……我想家了……”

“春天的时候,我在湖里撒了义兄相赠的荷花种,已经过去五个月了,湖里的荷叶一定长得很好,说不定已经开花了。府中还有果树,有竹林,还有我的花圃,我不在,也不知府中下人有没有好生打理。”

她说的轻声慢语,是失了熟悉的人、熟悉的环境后饿不安和焦灼。

哪怕心里不舒坦,也没有同他吵闹,只是好声好气的解释缘由,希望他能允许。

她适时地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硬气,娇嗔道:“原本不必告诉你,我自己就带人回去了,可你毕竟是孩子的爹爹,我怕你下朝回来找不到我会担心,才来跟你说的。”

裴珩心里那点没来由的疑心,被她柔软的态度给打消了。

月栀本就是心软的性子,怎么会因为那日的几句争吵就对他心存芥蒂,倒是他,自己藏着事心虚,才胡乱揣测她。

她都已经接受了他是孩子爹爹的事实,他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

沉默片刻,笑着揉了揉她的手:“那你回去住个三五天,看看你的宝贝荷花,等心情好些了再回宫来。”

月栀温柔一笑,“等回来,我折一枝最好看的荷花送你。”

“好,朕等着你。”

夜里又是一番温存,第二天一早,裴珩将她送上了马车,叮嘱左右人仔细照顾。

门帘落下的一瞬,月栀柔和的眼神消失无踪,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失焦的眼底只剩下死水一般的冰冷和决绝。

马车出宫时,守在宫门内的段云廷如往常那般朝她的马车打招呼,这次,月栀却没有理会他。

马车未停,径直朝宫外去。

*

正是夏日,公主府里苍翠如林,湖上开遍了荷花,香气馥郁,幽幽清风拂过湖面,花叶颤动,吹的满府都能闻到香气。

这次回来只是小住几日,带进宫中的行李衣裳并没有带回,月栀遣了人去收拾主院,她叫上婳春,二人独自划着小船去湖上看荷花。

“公主闻见了吗,这荷花好香。”

小船浮在湖中央,婳春拉低了一枝荷花来,想要哄月栀高兴,却见她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里不会有人靠近,也没有其他人能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

月栀叹息一声,缓缓开口,“这里没有其他人,今日你我主仆说说别的吧。”

婳春疑惑:“公主说什么呢?”

“你们以为我眼睛瞎了,便是能让人揉搓的傻子?你是近身伺候我的人,我的消息和我赠给驸马的情诗是如何去了皇上那里,你比我更清楚。”

婳春的脸唰一下白了,忙解释:“公主,奴婢是没办法,皇上担心您,他也是为了您好!”

“你不必辩解。”月栀打断她,耳边是被风拂动的湖水潺潺声,风卷莲叶的声响,让她难得的沉静,连日的压抑沉闷都减轻不少。

“我眼盲,心却不瞎,我不同你计较,因为你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可怜人,连我自己都挣脱不了皇帝的掌控,又怎能苛求你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违背他的命令。”

婳春缓缓松开手中的荷花枝,在她面前愧疚的低下头。

“公主待奴婢好,奴婢都知道,但皇上是一国之君,奴婢实在不敢违背。”

月栀缓缓吐息,声音低了些,“那时,我也不敢,因为我没得选……但现在,我可以给你两条路选。”

“要么你继续做皇帝的眼线,过两日,我会找个机会教你从身边调离,至于你能去哪里,毕竟你选择了做皇帝的奴才,何去何从就只能听他差遣了。”

婳春委屈的咬唇。

她还能去哪儿,无非是继续当奴才,伺候个不知脾气的主子,要么出宫配人,可她是被家里卖为奴的,没有底气,要如何在夫家立足?难道要指望皇上替她仔细甄别,挑个好人家?

皇上除了对朝政,对公主,那还对什么别的上过心,连亲娘都能放在佛寺不管,如此冷情淡薄,怎能奢求他为一个婢女上心。

未听她辩驳,月栀继续道:“要么,你真心实意跟着我,我拿你当亲妹妹,来日为你脱奴籍,置办嫁妆,再相看个好人家,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不再掺和这些宫廷密辛。”

婳春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月栀朝着她声音的方向微微倾身,声音变得柔和。

“或许我给不了皇帝许给你的重利,但你也要想明白,他给的东西你承不承得住,守不守得了,一生能改命的机会只有那么几次,若抓不住,就只能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下去了,你甘心吗?”

婳春眼眶微湿。

是了,皇上虽赏赐大方,但他的眼神永远是冷的,随时会翻脸无情;而公主却把她当做个人来看待,愿意开诚布公的同她说这段话,这极为难得。

湖上清风依旧,荷叶翻涌,荷香萦绕,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日,裴珩正想着忙完政务就去公主府看月栀,人还没动,勤政殿外就抬来了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进宝笑眯眯的走进来,将公主府传来的话原样说给皇帝听。

“公主说,她与陛下早晚要做一家子,这么些好东西东西搁在公主府库房里落灰生尘,实在可惜,不如早早送进宫里,是充作陛下的私库,或是充入国库,都是她的一份心意,请皇上笑纳。”

裴珩走出勤政殿,看到打开的箱子里是璀璨夺目的珍玩,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辉。

他心情大悦:月栀爱财懂财,往日一点黄金珍珠都要藏得紧紧的,这会儿却几乎把整个公主府的财宝都送过来了,是明示她已经想通了,愿意入宫名正言顺做她的女人。

定是苏景昀的离开让她明白,他们都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唯一能留在她身边,真心守着她的,只有他一个。

所以她心甘情愿将一切都交付于他。

裴珩笑的欢喜,命人将这些财宝单独记册,先放进他的内书房,等月栀回宫后再做打算。

进宝又道:“公主说,还有两箱她私人的物件,不便示人,也不值钱,就先让人抬进景和斋,等公主回宫,再着人收拾。”

“好,都听她的,抬过去就是。”

裴珩没有多想,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要给她定怎样的位分,择哪个吉日,用怎样的仪仗将她册封为宫妃。

当天黄昏,天色将暗未暗,公主府内忽然窜出冲天的火光。

“走水了!走水了!”

惊呼声、奔跑声、铜盆碰撞声、泼水声瞬间撕裂了公主府的宁静,府里的下人们乱作一团,惊慌失措地打水救火,无暇他顾。

混乱的中心,一道侧门被轻轻推开,婳春紧张地环顾四周,搀扶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迅速闪了出来。

一路沿着偏僻无人的院子走,府中所有的侍卫和下人都忙于救火,无人注意她们。

冲天的火光在后,二人从角门走出,坐上了一架马车。

马车即刻启程,赶在城门落下前出了城,坐在车上的衣着素雅的“妇人”,梳着最简单的发髻,身上不着金玉,只肩上背着一个包袱。

在马蹄奔腾的嗒嗒声中,她撩开窗帘,最后望了一眼身后一片黑暗的皇城。

那么大,那么空,像一只不知满足的巨兽,连公主府的一场火都被轻易吞没,不闻丁点喧嚣。

那些人和事,再与她无关。

月栀如释重负,落下窗帘,双手捧着孕肚,轻松的笑了起来。

第59章 59 伤极吐血

太阳下山后, 晚风清凉,街面上的人影渐渐多了起来,灯笼逐渐亮起, 昏黄的光压不住远处天空上那片骇人的红。

公主府正中火光冲天,一层层染透了云彩, 叫人分不清是火烧红了云,还是已经落山的夕阳照在了天顶。

不远处的皇宫静静立在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里, 琉璃上泛着冷清的光,匆忙传报的小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 将公主府内的消息传递到勤政殿外。

政务劳累,看得人头晕眼花。

裴珩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从勤政殿里走出, 外面已垂落暮色,宫灯亮起, 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玉阶上。

但一想到过了明天, 月栀就会回来, 那份倦意就被心中涌出的甜蜜冲淡了。

心情正舒畅,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上, 不好了,公主府走水了!”

裴珩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什么?”

他一把揪住太监的衣领, 耳边嗡嗡作响, 心生恐慌,“公主呢?公主可安好?!”

“奴才不知,火势太大, 里面乱成一团,值守在府内的侍卫并没有提及公主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

裴珩一把推开他,什么仪态风度都顾不得了,嘶声吼道:“备马!朕要去公主府!”

快马加鞭,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几乎要撞破胸膛。

越靠近公主府,那天边映照的不祥红光就越刺眼,像一颗涌动的心,渐渐烧成灰烬。

等他冲进府门,来到后院,别处依旧完好,只有主院被烧了个一干二净,救火的下人们脸上沾了浓浓的烟灰,一个个狼狈不堪,人群中没有看到那个让他忧心的人影。

未尽的火苗被一桶桶水浇灭,美丽脆弱的荷花花瓣混着湖水一起浇在断壁残垣上,一片狼藉。

大火已被扑灭,仍有青烟从焦黑的木料中缕缕冒出,昔日温馨的爱巢,如今只剩下黑乎乎的空架子,散发着焦糊的热气。

下人和侍卫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裴珩压抑着胸中急促的呼吸,看也不看他们,跌跌撞撞地冲进去,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灰烬和瓦砾上,溅起乌黑的水渍。

没有了,全都没有了。

“公主人呢?她在哪儿?”他发了疯似的怒吼。

一侍卫应声:“微臣等并未在火场中找到公主的身影,或许公主是为了避火,不小心走去了别的地方,微臣已经派出人手在府中寻找了,还请皇上息怒。”

裴珩当即就要去找人,但手臂和颈上突然升起一片刺痛的麻感,竟是他气愤忧心太过,千丝引毒发了。

他越是努力想冲破毒性的影响,反而越受其害,半边身子都僵在了原地。

月栀一个人,又看不见,万一磕在哪儿摔在哪儿,该有多害怕,公主府的湖那么大,还有井,万一……

他不敢再想,几乎泄愤一般,猛的攥紧血管凸起的手臂,狠狠朝已经烧得乌黑的墙上砸去,疼痛没有让他身体缓解半分,唯有倒塌的碎石炭木噗簌簌掉了一地。

“全都去给朕找,找不见公主,朕唯你们是问!”

院子里的人通通散去,莲从宫里跟过来的御前侍卫也去找,只剩下进宝和两个小太监替身伺候他。

“皇上,公主的安危是重,但您也要当心龙体啊。”进宝试图上来扶他,被他甩袖拒绝。

裴珩手心攥着黑灰,一眼就看到,地上烧的只剩下焦黑残片的喜服,红色的布料已模糊难辨,凄凉的泡在地面积起的湖水中,仅余一点金线绣的图案,在升起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踉跄着走进废墟深处,目光扫视四周,看到了烧黑的桌上,有一团圆溜溜,表面已经被烧得漆黑发裂的东西。

指尖触到一颗圆溜溜、表面已经烧得皲裂发黑的东西——是一堆被烧黑的珍珠。

他儿时赏给她的,她一直当宝贝一样收着,只在大婚时拿出一些做了步摇和玉带,剩下的本该被她好好收起来了才是,此刻此出现在这里。

裴珩脑海中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想把那些珍珠捡起来,可指尖刚刚用力,已经发黑的珍珠“咔嚓”一声,在他指间轻易碎裂开来,化作了齑粉,混入了底下的黑灰里,再寻不着一丝痕迹。

青年僵在原地,摊着手掌,怔怔地看着指尖那点黑灰,仿佛他尽力维持的那场美梦,也在这一刻碎了。

“公主呢?”裴珩额头青筋凸起,呼吸艰难,“找到公主没有?!”

侍卫连滚带爬地过来,头磕在地上:“皇上,火起时混乱,主院烧得最厉害,臣等里里外外仔细搜寻了,并未发现公主……”

没有找到。

裴珩站在原地,心头一阵剧痛,胀的生疼,心跳快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一股暴戾的腥甜气猛地冲上喉咙,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脸上所有失控的情绪被压下,只剩一片骇人冰冷的铁青,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和近乎疯狂的执拗。

“来人!”他声音嘶哑,像淬了冰的刀。

“即刻封锁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凡是能藏人的地方,一处都不许放过,给朕搜!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公主找出来!”

“传令御林军,派最快的马,最精锐的军士,朝所有官道、小路上追!东南西北,每一个方向都不能遗漏!只要发现踪迹,立刻来报,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把人带回来!”

一道道命令传下,整座京城的气氛都绷紧起来,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

收到旨意,段云廷立马穿甲上马,追出城去,骏马在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公主还怀着身孕,必不能徒步逃跑,既然是坐马车,就只能走官道。

谁都知道公主在燕京有田宅,她回凉州是自投罗网,西边干旱风沙大,她一个孕妇怎受得了这样的累,想来想去,只有东边和南边两条路可走。

段云廷快马加鞭,一个多时辰后,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前方那辆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青篷马车,驾车的男人低垂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前面的马车,即刻停下!”

少年大声喝止,一挥手,身后的精锐骑兵立刻散开,将马车团团围住。

驾车的男人身体一僵,停了马车,不敢抬头,段云廷横过去枪尖挑在他下巴上,强迫人抬起头来,在月光下露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前几日刚刚得到恩准回乡探亲,被送出宫的苏太医。

苏景昀穿一身粗布衣裳,头戴斗笠,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努力镇定道:“将军有何贵干?小民带着家眷回乡,若慢了,就到不了落脚的地方了……”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实在偏僻,所以段云廷才往这儿追,他在行军打仗时做过几年先锋将军,找敌军的主力都不在话下,找一个逃跑的孕妇,自然游刃有余。

他没有立刻揭穿苏景昀的身份,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马车前,反手将银枪转到背后。

“奉旨搜查,敢问车内有何人?”

车内一片死寂。

段云廷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猛地伸出手,唰一声掀开了车帘。

夜晚清冷的月光瞬间涌入昏暗的车厢,朦胧的照亮了车里穿着朴素的两个姑娘,便是村妇打扮,也掩不住二人姣好的容颜。

婳春咬紧牙关,张开手臂死死的挡在蜷缩在角落的人影面前,而被她护在身后的宁安公主,发髻有些散乱,脸上蒙着轻纱,无神的眼中流露着巨大的惊恐。

她一只手紧紧抓着婳春的衣角,另一只手竟握着一把匕首,颤抖地横在身前,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眼见此景,段云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记忆里的公主,安静、温柔,像冬日的雪一样脆弱易碎,又像春日初开的花苞那般柔软,惹人怜爱,哪怕眼盲,也总是待人温和,脸上总是挂着亲切的笑。

此刻,她却像被逼入绝境的幼兽,惊惶恐惧,甚至有种即便玉石俱焚,也不会同他回京的决绝。

他都看懂了……

所谓公主接受了皇上,不过是皇上一手造就的假象,公主如今知道了真相,哪里还会重新回到禁锢自己的牢笼中。

段云廷想起自己半年前说笑似的打趣皇帝,“皇上何不娶了公主?”

当时以为是促成一对姻缘,为主分忧,不曾想一句半真半假的戏言,毁了宁安公主平静的生活,造就了两人之间的悲剧。

他几乎能想象到皇帝此刻的崩溃疯狂,若不是当初那句混账话,皇上或许不会对公主生出妄念,他们之间还能保持着那份难得的亲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闹得两相难看,分崩离析……

段云廷深感内疚,沉默片刻后,眼神复杂地看了月栀最后一眼,然后,放下了车帘。

他转过身,对着手下士兵厉声道:“里面没有可疑人员,搜仔细了,继续往前追!不要放过任何可疑车辆!”

军士们虽有些疑惑,但将军的命令不容置疑,纷纷收刀上马。

段云廷侧过身,压低声音,对马车里说,“往南边的小路走,那边刚刚巡防过……此日一别,万望珍重。”

片刻,马车里传出一声微弱的道谢。

“多谢将军。”

段云廷舒了口气,翻身上马,最后瞥了一眼那马车,带着大队人马,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调转方向的马车里,月栀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匕首“哐当”一声掉在车板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衣衫,恐惧褪去后,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新生的清醒。

婳春和苏景昀也松了口气,不敢耽搁,立刻驾着马车驶向了南边的小路。

天地辽阔,夜风清凉。

马车碾着月光南去,消失在葱郁林中。

*

三日后,议政殿上龙椅冰冷。

皇帝的毒发作得频繁猛烈,几度呼吸不畅,在得知搜寻无果后,更是晕厥在了太极殿中,汤药一碗碗饮下,收效甚微,只能激起他更痛苦的嘶吼。

心口日夜绞痛,眼前时常发黑,就连处理政事也暴躁难安,一点风吹草动就惹了他不快,用膳食瞥见一道公主喜欢吃的菜,就愤怒的甩了筷子,一口也不肯下咽了。

太医们战战兢兢,劝静养,忌忧怒。

可裴珩哪能听得进去,只要闭上眼,就是公主府的那场大火,将他此生仅剩的幸福都烧得一干二净。

难道月栀不爱他了?

她待他最好,从来都选择他,什么都依他,如今怎么舍得丢下他一个人?

拖着每况愈下的身体撑了七日,他终于等不下去了,朝政一应推给刚刚组建不久的内阁,他执意离京,亲自去寻找月栀的踪迹。

他坚信,其他人找不到她,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用心去找,只要他去,与她心有灵犀,一定能找到她……

没有月栀在身边,皇城和囚笼有什么分别,他不会重复父皇孤独终老的悲剧,他清晰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管月栀是为了什么原因逃跑,他都必须找到她。

心中有了奔头,千丝引的毒性稍减。

快马加鞭,半个月后抵达燕京,回到了两人住过的小院。

家中门庭依旧,里面空空如也,地面的砖缝里生出了杂草,窗户纸也泛旧了,身着玄衣的青年孤身一人站在庭院中央,看着落灰的窗台,眼前浮现过往的景象。

记忆里的人不在身边,连那些珍贵的画面都在脑海里模糊了。

他喉咙嘶哑,心头堵了半晌也说不出话来,房子空了,他人也跟着空了。

绕道去望山村,邻居王家人已经搬走,两人住过的院子在他们走后,被分给了新来的村民,院墙加高,大门涂了新漆,院里传来孩童玩耍的欢笑声。

裴珩透过门缝看里面一片祥和,不由心生羡慕。

——若当时没有从军,若他早早明白自己对月栀的心意,向她求娶,兴许两个人的孩子也这么大了,如此一家和乐,哪里还会去求旁的。

他身形憔悴,从门口退出来,身旁程远小心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谨慎劝解:“公子,您忧心太过了,这样天南海北的找,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或许公主在凉州还有认识的人?”

自然是有。

裴珩回城,找到已为人母的华青。

彼时暮色西落,华青穿一身紫色素衣,身后背着襁褓婴儿,手里抱着洗衣盆走回家,在家门口看到了往日熟悉的身影。

已经长成男人的青年高大挺拔,一身暗金玄衣立在门前,手中还摩挲着玉白色的扳指,看向她时,眼神探究又深疑,眉宇间的寒气让华青不寒而栗。

她先是一惊,“表哥?你怎么来了?”

将人请进家中小院,为他沏茶倒水,得知月栀怀有身孕,逃离京城的事情后,华青脸色不好,将孩子送进屋里,出了房门就指着他的鼻子骂。

“我当初怎么说的?姐姐她心思纯善,眼睛又看不见,在那吃人的京城里就是个活靶子!你若真为她好,就让她留在燕京,找个安稳人家平淡过一生!你偏不听!非要把她带回去!”

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

“你不是说为了她好吗,你看你把他逼成什么样子了!人不见了,家烧没了,你还有脸来问我?我倒要问问你,你把我姐姐逼到哪里去了?!”

话说的激烈,旁边侍卫试图阻止,“这是当今皇上,姑娘慎言。”

华青冷笑,“皇上?我吃的用的都是我和相公用双手一分分挣的,我的嫁妆是姐姐为我准备的,表哥即便是皇上,我不沾他的光,更不稀罕给他行礼下跪。”

她抹了抹眼泪,“你要真为姐姐好,就放她自由,不要再去追她了。”

话语都像鞭子一样抽在裴珩心上,他哑口无言,匆匆离开。

华青看他倔强难解,追出门来喊他,“表哥,求你别找她了,你饶过她吧,你这样不肯松手,是把她往死里逼!”

裴珩暗自咬牙,停顿片刻,想要辩解些什么,却无从开口。

他知道自己大错特错,可他已经无法停下。

月栀带给他一生中几乎所有的欢喜,如果此生无法再见,那他要如何面对她走后留下的满目疮痍,他就是不能放手。

很快,他辗转去了济州。

人到了张家府宅外,却踌躇不前。

月栀的干娘,也就是他的奶娘,也住在里面,若见面,他要如何诉明来意,难道要告诉奶娘,他哄着月栀与他洞房有了孩子,又逼得她放火逃跑,生死未卜?

最终,只能拍一个不起眼的侍卫乔装身份,悄悄进府去寻,折腾一番,并未找见月栀来过的痕迹。

他像个逃兵,黯然离开。

不肯认命回京,只得在路上写信送往离州,问询裴瑶身边的侍卫,可曾见过裴瑶与宁安公主有过接触。

未到京城,就收到了侍卫的回信,道裴瑶和梁璋正与六王爷周旋,并不知晓与宁安公主有关的事,也并未见过宁安公主出现在离州,一干侍卫、女官皆可作证。

终究是一无所获。

每一次无功而返,都在往他心上扎刀,将他所有的希望都斩断,拖着病体,失魂落魄地踏上了回京的官船。

船行在浩渺江面上,四周空旷无人。

夜幕低垂,盛夏的江风带着水汽吹拂着青年消瘦的脸颊。

他屏退了侍从,独自靠在船舷边,看着江水中破碎摇晃的月光,两岸不断后退的山影,就像看着他不断崩塌、再也无法挽回的人生。

一道道重叠在眼底,最终都化成了月栀的身影。

幼时害羞的依偎在她怀里,偷偷睁开眼看她被烛光照亮的面容;年纪再大些,便觉她娇小柔弱,却有那么大的力量撑起他们的家;她眼盲之后,他发自真心的想要她得到最好的一切,却又亲手,把这片真心踩进了泥里。

她不会一次又一次的顺从他,是他在任性的向她索取无条件的爱。

未曾得到过的父母亲情,兄弟姐妹的和睦爱护,甚至爱人之间的绝对信赖,全都由她弥补了空缺。

可他给她了什么呢?只有欺骗。

“你饶过她吧,你这样不肯松手,是把她往死里逼!”华青直白的话语回荡在耳中,声声质问,叩击着他的良心。

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溢出喉咙,裴珩沿着冰冷的船舷滑坐下来,用掌心捂住自己剧痛不已的心口,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泪湿了满脸。

压抑破碎的哭声混合着江水的呜咽和风的哀鸣从耳边飘过,隐入黑夜。

回程漫长得像一场永无止境的煎熬。

皇帝的病体越发沉重,回到皇宫,如往常一般处理政事,接见大臣,喝着一成不变的苦药,吊着精神。

他嘴角在没了笑意,时常望着虚空发呆,眼神空洞,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原本佩着玉环,如今却空无一物的位置。

玉环早和络子一起被月栀烧掉,他以为那是月栀忘记驸马,选择他的起点,却不想,是两人情谊的终点。

皇帝精神不济,宫中人人自危。

有些年迈的公公嬷嬷,偶尔会提起,当年先帝在废黜太子后的几年里,身体迅速苍老,变得暴躁空洞,渐渐耗尽了精神,一身的气血也被熬干了。

看皇帝近况,众人担心皇上如此,恐是先帝病情的重演。

却见某天晨起,皇帝气色突然好转,像是有了新的盼头,下朝直奔景和斋——

那时月栀让人送进宫的东西众多,单独留了这两个箱子放在景和斋,他本以为是她的私物不好见人,这会儿才想起来,她既然没有回宫的心思,又何必将私物送来。

那里面一定有什么!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景和斋里积着薄薄的灰尘,那两只樟木大箱子安静地搁在角落,上面贴着内务府的封条,无人动过。

裴珩挥挥手,让宫人退到门外,他独自走到箱子前,深吸一口气,撕下封条,打开了箱子。

第一个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耀眼的金银锭子,以及厚厚一叠银票,旁边是一本明细册子,上面清晰记录着何日何事收到白银多少,黄金多少,银票多少。

林林总总,竟有十万两之多。

这是她作为公主,被他册封后攒下的所有家私俸禄赏赐,除了日常府中开销花费,剩下的一分不少,全在这里。

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娟秀小字,是月栀的口吻,由人代笔。

“妾之所有,皆皇上所赐,今尽数归还。唯昔年做绣娘时,十指辛苦攒下黄金三十两,银票二百两充作路资盘缠,恕妾私心带走,望皇上成全。”

裴珩眼前发黑,勉强稳住呼吸,合上册子,踉跄着扑到第二个箱子前,打开了它。

里面叠放着的,是他身为“驸马”时所穿戴使用的物件,平日的寻常衣袍,大婚时的喜服,她珍藏的另一条玉带,驸马相赠的玉簪,他亲手写下的情诗和梁璋的亲笔混在了一起,全都装在了这里。

叠的一丝不苟的衣物上,有一支已经枯萎的荷花。

她承诺回宫后会带给他的荷花,早已经送入了他的皇宫,早在岁月的尘埃里失了颜色,无人知晓。

裴珩眼眶湿润,伸手捏起荷花时,眼泪断了线似的流下,让他几近崩溃。

荷花之下,露出一纸红笺。

两人互和情诗时,她便是用的此笺,裴珩瞳孔骤缩,呼吸停滞,放下荷花,将那折叠的红笺取出来,缓缓展开。

因眼盲而笨拙粗糙的字迹,一笔一画勾勒出决绝的语句,刺得他双眼生痛。

“假凤虚凰,恩情俱断。”

“此身归还天地间,勿寻勿念不相见。”

她都知道了,她恨他……宁愿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也不想再听他假言假语的辩解,她走时该有多么绝望?他还以为找到她,就还能挽回……

一股腥甜猛地冲喉而出,鲜红的血喷溅出来,星星点点,染红了信笺,将那如血般低落的字迹浸染得模糊不清,狰狞可怖。

“咳!咳咳……咳咳!!”

他死死攥紧那张红笺,掌心撑着箱沿,缓缓跪倒在地上,咳嗽间,鲜血大口大口的从口中涌出,落在屋中的地毯上,溅在箱中的喜服上。

裴珩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混合着血水,滚烫地划过他的脸颊。

眼中模糊,过往种种碎了一地。

寂静的宫墙吞没了所有的痛心和泪水,像一座鲜血滋养起来的怪物,折磨着它一代又一代的主人,人心越凉,朱墙越红,高高玉阶上的龙椅始终闪耀着金色光辉。

少年人的真心赤诚,终究被权力的任性沾染,风暴过后,只剩下破碎的喘息和绝望的呜咽,在空荡的殿宇里低低回荡。

第60章 60 生子

裴珩几乎找不到能纪念她的东西。

旧衣绣帕被烧, 带进景和斋中的衣物被她出宫时悄无声息的带走,在那场大火中烧尽,唯余冰冷的金饰, 是她从不爱戴的。

他独自坐在景和斋的软榻上,一遍遍摸索着一方鸳鸯戏水的红盖头, 是她曾期盼着孩儿出生时,为孩子添喜气的物件, 也是两人一段孽缘至今,唯一还能用来怀念的物件。

盖头上一双鸳鸯交/颈缠绵, 栩栩如生,却是物是人非。

他自以为是的将她拢在掌心, 用扭曲的满足和卑劣的欢喜填满内心, 在失去她后,就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思念。

盛夏季节, 京城下起了暴雨。

殿外风雨呼啸, 满天乌云仿佛要塌下来, 像他摇摇欲坠犹的神志,心底是无尽的哀鸣。

裴珩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胸腔里那点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重的钝痛, 常常神思一动,身子便被翻涌的毒性搅的死去活来。

因着年轻, 腕上颈上的血管还能撑一阵子, 脸上细小的血管却崩开了好几回, 雪白的皮肤下渗出花瓣一样的梅红,有时短暂睡醒睁开眼睛,眼白都被血色染红了。

太医院上下战战兢兢, 用了无数好药,却无人能解千丝引的毒性,只能勉强给他吊着精神,不叫他心神崩溃。

可毒性久久不退,裴珩的病一日重过一日,起先还能起身批奏折,暴雨过后,就卧病在床,一日难得说上只言片语,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红盖头,低声呢喃。

“都是朕的报应。”

伺候的宫人无人敢应,无人敢听。

皇帝病体渐重,朝野上下都慌乱不安,京中甚至传出些大逆不道的言论。

——当今皇上也如先帝那般患上了头痛病,性情大变,无心理政,皇帝不置后宫,膝下连个儿女都没有,若哪日龙驭殡天,只恐天下要乱。

传言还没闹大到裴珩耳中,就有一人先来了太极殿求见。

进宝躬身进来,小心翼翼:“皇上,大理寺卿梁大人在外求见。”

梁穆泽,梁修和梁璋的父亲,两朝元老,也是裴珩颇为看重的重臣之一。

裴珩眼皮颤了颤,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愧疚,沉默良久才道:“宣。”

梁穆泽走了进来,步伐沉稳,一身官袍整肃,年过五十,须发仍旧乌黑,眼神苍劲有力,行至榻前,并未多看皇帝病容,只依礼参拜,声音沉如松石。

“老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免礼。”裴珩声音虚弱,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梁卿有何事?”

自己做的荒唐事,梁穆泽几乎都知晓,他对梁家一干忠臣有重用之意,为着夺走月栀,将梁璋远调又伪造失踪的流言,终究对梁家不利。

梁穆泽静立,“老臣听闻皇上龙体欠安,特来探望……恕臣直言,皇上之疾是起于五脏内腑,非金石之药可医,心结不解,岂能好转。”

裴珩闭上眼,唇角扯出一抹苦笑,“这是朕该受的报应,何人能解?”

“皇上。”梁穆泽跪到龙床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智慧,“您还年轻,不过弱冠之年,已掌天下权柄,可世间事,岂能尽如人意?尤其是儿女私情,两心相知,最是强求不得,越是执着,越是如握沙于掌,徒劳无功。”

这些日子,哪有人敢在他面前提此事,梁穆泽大胆开口,年轻的帝王就像被扒开伤口的猛兽,猛的睁大眼,眼底布满血丝。

“朕何曾强求,朕只是不能没有她!像你这般亲缘美满,一世顺遂的人怎会懂朕对她的心意?”

“可您已经失去她了。”梁穆泽语调平静,作为局外人,残酷的点破了少年人执拗的痴狂,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自私。

“臣知道皇上心有执念,当初先帝和新皇后对您的确疏于照顾,但那都已经过去了,您如今是天子,肩负天下,大周国境内的一切都是您的,难道您要因为公主的离去而放弃这一切吗?”

“难道公主想看到您现在这样?”

“您已赐了小儿与公主和离,臣本不该多言,但臣不得不说,公主不喜您的掌控与欺骗,离开是她的选择,而您是一国之君,万民安乐、河清海晏才是您的首要职责。”

“若因一己情愫沉湎伤痛,损及龙体,荒废朝政,岂不是本末倒置?您留不住公主,也要辜负大周的百姓吗?”

字字句句,敲在皇帝的心上。

梁穆泽看着他神色挣扎,并未住口,毕竟此事知晓内情的人不多,他不来劝,还有谁能劝,总不能眼看着皇帝萎靡不振,朝局生乱。

“臣说不知轻重的话,皇上真念着公主,就该放她自由。若情深难舍,不如将这情意寄予山河,做一盛世明君,开创太平,让公主在大周的国土之上,无论身在何方,皆能安居乐业,自在无忧,便是您能给她最好的归宿。”

让她……自由地活在他的江山里?

“是啊,她只想要一份安稳,是朕昏了头,偏要给她朕觉得好的东西……”

无论是金银、公主的尊位,还是他所谓的真心,于她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的废物。

“放她自由……她想要自由……”

裴珩喃喃自语,晦暗的眼底透进一点微光。

心头剧烈的绞痛渐渐平息,转为一种深沉的钝痛,他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的吐了出来,又自嘲似的笑了两声。

他依旧虚弱,但那灭顶的绝望和自毁的冲动却慢慢褪去了,只是呆呆的望着帐顶,沉默许久,久到身边人都以为他再度昏睡过去。

终于,他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一直静候的梁穆泽,疲惫的声音多了一丝清明:“多谢爱卿开解,朕明白了。”

枝头的鲜花,就让它开在那里。

花间的蝴蝶,任它随风起舞。

叶绿枯黄,花开花落,皆有其自己的规律,人心更是如此,岂能为他一个人的执念扭转。

在一声声舒展的叹息中,裴珩久违的回想起很多年前,还未懂男女之情的他,并不明白自己对月栀的感情,只觉:她笑了,天地才明亮,她自在,世间才开阔。

那时没有这般纠葛的孽缘,两人未彼此着想,无论是身还是心都靠的那样近。

真心爱一个人,未必要攥在手心。

许多天后,他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浮动的云影,忽然觉得,天大地大,何必非要将她困在身边。

他真心爱月栀,便给她想要的自由和安稳,至于他,曾偷得那半年属于自己的夫妻恩爱,甜蜜欢喜,已经足够了。

风吹云散,各得自在。

这样,也好。

又过几日,久未临朝的皇帝重现议政殿,身形清减许多,眉宇间却恢复了往日的威仪。

不久后,一道哀诏自宫中传出,昭告天下:宁安公主,因病薨逝。

公主府内停灵举哀,素缟漫天。

自此之后,帝王再未提起那位曾经备受恩宠的宁安公主,也未接纳任何选秀和地方王侯敬献的美人。

在无人得见的深宫内,裴珩守在寂静的景和斋中,望着月栀最后送他的“赠礼”,拭去无声的泪水,沉默了一夜又一夜。

他假装不再想她,期盼此刻的放手能换得她一世安宁。

独自困守暗室,将愧疚不甘深埋心底,让自己的江山成为她可以安然藏身的、最温柔的夜色。

京城的暑气在连绵的秋雨中悄然逝去,宫墙内绿叶染黄,寒意渐浓。

*

四个月后,腊月将至。

茂密山野在北来的寒气中褪色,江东一处村落中,河面上升起的薄雾终日不散。

刚过午后,天色变得阴沉,河上结起了薄冰,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远处山峦和近处田野都蒙上了一层素白,村中田舍内飘出袅袅炊烟。

一个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里,身着布衣的男人在灶房里忙活,一个灶上烧着热水,另一个灶上熬着药,穿过院子进堂屋去瞧,听门帘闪动的里间传出妇人难以忍耐的痛呼声,他急的踱步。

婳春端着一盆热水从里间出来,见他慌张的搓手,忙催,“苏大哥,给娘子煮的药可好了?她出了好些血,得喝药止一止啊。”

“药已经好了,要等孩子落地才能喝,我这就端过来先凉着。”苏景昀匆匆出去,紧张又焦急。

堂屋里间内烧着两盆炭火,将屋子烧得暖烘烘的,里外三个接生婆在帮着接生。

月栀躺在床上,身下垫着干净的旧棉褥,身上盖着稍薄一点的被子,一只手被接生婆攥住使劲儿,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

一阵紧过一阵的宫缩带来难以言喻的剧痛,她死死攥着接生婆的手,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呻吟。

“娘子使劲儿,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

下头的接生婆双手托住了孩子,另一个接生婆拿起用热水烫过的剪子,随时准备。

月栀感觉自己快要痛死了,眼前一片黑,只能听着接生婆的话,一次次用力,忍着近乎撕裂的疼痛,身体都在打颤。

苏景昀把药端进了堂屋,隔着门帘听里面的动静,眉头紧锁,不时问一问出来换水的接生婆,月栀情况如何。

婳春端了热水进去,拧了温热的棉布给月栀擦汗,瞧她疼的脸上失了血色,下身一片血红,心中慌乱,却强作镇定,安慰她。

“娘子再加把劲儿,就快好了。”

“娘子胎养的好,一定不会有事的。”

屋里一团忙乱,从下午到傍晚,雪渐渐下得大了,窗外一片寂静的白。

终于,天边染上暮色时,一声几乎用尽全力的嘶哑呼喊落定,婴儿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小屋内的紧张气氛。

还不等众人缓口气,接生婆又惊又喜地叫起来:“还有一个!娘子再使使劲,是双生子!”

又是一阵艰难的挣扎……

第二声响亮的啼哭响起,天已经黑透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娘子,您生了一对龙凤胎。”

婳春喜极而泣,手忙脚乱地和接生婆们一起清理两个浑身通红、皱巴巴的小家伙。

苏景昀在门外也听到了动静,抹了抹额头的汗,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边接生婆收拾好月栀身上的狼狈,给她盖好被子,把放在外间炭火边温着的止血药端了过来,给她喂下。

月栀已经完全脱力,身子都支不起来,只能听着耳边的小心叮嘱,小口小口的抿下汤药,因为失血而发凉的身子渐渐暖起来。

“我在这村里接生十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接生到龙凤胎。”

“娘子真有福,一家子人都疼你呢。”

“娘子如今儿女双全,福气圆满!日后必定是家宅兴旺!””

苏景昀踌躇在外头不好意思进,见接生婆端了空药碗出来,说里头都收拾好了,才迫不及待的进门。

就见两个孩子被柔软的棉布包好,裹进早已准备的襁褓中,放在了精疲力尽的月栀的臂弯中。

她喘着气,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两个柔软的小脸蛋。

孩子似乎感应到母亲的触摸,发出细微的哼唧声,听到声音,她嘴角微微一笑,又摸向另一边,比起安静的哥哥,小女娃正不安分地动着小胳膊。

月栀的手摸过去,女儿就攥住了她的手指,一小只也老实下来。

感受到那点小小的柔软,巨大的幸福感淹没了她所有的痛苦和疲惫,泪水从眼眶滑落,混合着汗水从脸颊落下,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温柔的笑。

眼见此景,苏景昀也很想哭。

他和月栀一样没有家人依靠,一起逃离那森严可怖的皇宫,获得了自由,一家三口过着安静的生活,如今又多了两个小家伙。

“苏大哥,别愣在那儿呀,过来帮我给姐姐擦擦汗。”

婳春的呼唤让他从感慨中回神,忙去接了热棉布,到月栀身边。

婳春在身上胡乱抹了抹手上的水渍,从衣裳里摸出碎银子来,拿给三个接生婆。

接生婆一瞧,竟是每人一两银子!

“这太多了,我寻常去别人家接生,就拿一二十个铜钱,再给点粮食什么的就够了,哪用得着这么多。”

“对对,用不着这么多钱,姑娘别破费,你家还有一双龙凤胎要养呢。”

婳春止住三人的推拒,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月栀,得她眼神示意,道,“这是娘子的意思,今日辛苦你们忙了一整天,帮我家娘子成功生下龙凤胎,一点银子,给婶子大娘们添添福气。”

三个接生婆也觉得这是喜气,开开心心接了银子,陆续离去。

婳春送人出门,回来关紧房门,将飘雪的严寒挡在屋外,搓了搓手,走进里间。

欢喜又好奇的问:“一下生两个,是累人也是不可多得的福气,娘子可想好了两个孩子的名字?”

月栀躺在床上,歪过头轻轻用脸颊贴了贴两个孩子的襁褓,声音虚弱又温柔。

“哥哥叫晏清,妹妹叫云喜……只盼他们能如水如云,清澈自在,一生平安顺遂,再无纷扰……”

婳春坐回到床边,守着母子三人,与坐在床头的苏景昀对视一眼,轻松一笑。

窗外,鹅毛大雪纷纷落下。

屋内,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小小的人是那么柔软金贵,像寒冬里隐藏在大雪下的嫩芽,蕴含着无限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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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夏雨秋霜。

转眼又是一年入冬。

沉寂已久的京城官场被一则消息乍起惊雷——梁家二公子回京了!

自去年开春不久“驸马失踪”一事后,梁璋销声匿迹整整一年零八个月,直到今年入冬十月份才再次露面。

人人都以为他已经被贼人所害,没想到他不仅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还立下大功。

在他失踪的一年半的多时间里,是被皇上派去密查盐道,如今差事办得漂亮,以巡盐御史的官职回京,不但肃清了盐道,还给国库追回了大笔亏空。

众人向梁府内道喜,谈及宁安公主不幸病逝之事,作为家主的梁穆泽借此机会主动提及。

“皇上早已在公主病逝之前,就已经御赐我家二郎与公主和离,如今公主的尸身葬在皇陵,我梁家不敢高攀,唯有敬意,还请各位来宾,不要提及公主病故之事,以示对皇家的敬重。”

有他言明,宾客自不敢再说,只在心中惋惜一对有情人阴差阳错,以至阴阳两隔,实在可惜。

虽不明白皇上为何要赐二人和离,但圣意难测,谁也不敢多嘴,只是看向梁璋的目光里,不免多了几分同情。

梁璋回京后的第二天,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他。

他风尘仆仆,面容比离京时清瘦许多,肤色黑了些,眼神却更加沉静锐利,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沉稳气度。

往日的如竹君子,如今已如松柏,不惧寒风敲打,自有一番坚韧。

他恭敬地下跪行礼,“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珩坐在书案后,神情亦有深意。

“爱卿平身。”声音不露情绪,“此次巡盐你做得很好,为朕分忧,为国除弊,一年半未归家,辛苦你了。”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二人一个扫平朝野,已是无所忌惮,掌大权定天下的威武帝王;一个是心有沉淀的清廉能臣,知忠君爱国,更知百姓疾苦。

彼此不必说废话,裴珩直言,“你立下大功,朕当赏,六部三省之中随你挑选,朕许你一个三品官职,日后前程,自有造化。”

这是极高的许诺,几乎是直接将他推向了权力核心的边缘,只需再进一步,便是心腹重臣,可进内阁。

裴珩沉默片刻,并未即刻应答。

回京后,他听闻了公主府的惨事,一场大火后,宁安公主救治不成,病逝,那个温婉柔善、眼盲心慈的女子,竟去得如此仓促。

令他疑心的是,公主曾进宫养胎数月,从宫中回公主府住了没两天,府里便起了火……他知道皇帝与公主不/伦的关系,皇家秘辛深似海,他不敢多想,更不能问。

悲伤和疑惑只能压在心底,化作一片沉重的暗伤。

一年半的时间里,他从江东到江南,看透了地方官场积弊,深知皇帝能稳住京城,靠兵力镇压四方,可皇帝的手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

留在京中是为皇帝的内阁锦上添花,也绕不开众人对他和公主短暂姻缘的议论。

梁璋深吸一口气,额头磕地。

“皇上隆恩,微臣感激不尽。然臣才疏学浅,恐难当六部三省重任。此番在外,见地方民生多艰,臣愿为皇上牧守一方,安抚百姓,以报皇上知遇之恩。”

裴珩微微挑眉,这选择有些意外:“那你想去何处?”

“臣巡盐时曾途经青州,青州地广人稀,临近离州,颇有潜力。臣愿请旨前往任职,必竭尽全力,为皇上经营好青州,使其成为朝廷的坚实屏障。”

一番话倒与裴珩的心思不谋而合,京城上下他已整顿肃清,下一步便要修理地方的王侯,首当其冲是他的六叔。

六王爷所在的离州甚是富庶,笼络了数不清的豪绅,压的临近州府穷困至今。

梁璋有心去青州作为一番,不止能发展民生,更能为他留意离州的动向,牵制六王爷。

他不想再论梁璋是否还在意与月栀之间的姻缘,只做帝王的判断,准了他的请奏。

“朕任命你为青州知府,望你莫负朕之重望。”

“谢主隆恩!臣定当竭尽全力!”

二人默契的谁都未提及已经“病故”的月栀,只尽君臣的本分。

凄凉冬夜,孤枕难眠时,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个人。

梁璋快接到了吏部下达的任命书,在家中小住两月,看哥嫂和小侄儿一家三口和美,心中有所羡慕,难免酸涩。

年前一夜,父亲将他叫去促膝长谈,话里话外,无非是劝他想开些。

“皇上往日年轻冲动些,经过这些事,人已经成熟了很多,如今予你实权官职,显然是有重用之意。”

“青州虽远,却是实打实的一方大员,正好施展抱负,咱家承蒙皇恩,才有如今的富贵荣耀,届时你身在地方,不要忘记皇恩浩荡,身为臣子,忠心方得长久。”

“你娘盼着你归京,想给你说个好人家的姑娘,可惜你不能在京久留,姻缘之事就顺随天意吧,爹不盼你忘却往日情意,只希望你想开些。”

梁璋老实听着,重重点头。

今年腊月,梁家人口齐全,过了一个团团圆圆的年。

年后,梁璋收拾好行李,带着家仆和随行的属官,启程前往青州。

方出城门,身后传来马蹄的嗒嗒声。

回头望去,是四公主裴瑶。

过去巡盐路上,她奉皇命带侍卫沿途护卫,出力不少。如今差事已了,还未出正月,她不在公主府,却来了这儿。

“月栀去了,皇上整日繁忙政务,旁人又不爱理会一个寡妇,待在京城实在无趣。犹记青州山水不错,我想去散散心,说不定还能帮梁大人挡挡煞气。”

说去游山玩水,身后的贴身侍卫却已经出卖了她,梁璋无奈一笑。

裴瑶咳咳解释:“他们是皇上非要塞给我的,说是跟在我身边做事做惯了,就送给我做护卫,多些历练,他一番好意,我怎好拒绝。”

“这一路,就劳烦裴大人了。”梁璋微笑应下,二人二骑并肩,同向东南而行。

轻装简行,快马加鞭,半个月后,行至邳州边境。

“大人,沿着这条官道再往前走个两天就进青州了。”

时值正月中旬,天气依旧寒冷。

一行人急着赶路,本想进入青州后再好好休息,没想到这日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郊野,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风也渐大,前路变得模糊难辨。

探路的侍卫来报:“两位大人,今头的路怕是不好走,那山脚下有个村子,不如去暂避片刻,等雪小些再赶路?”

梁璋与裴瑶对视一眼,点头同意。

一行人不欲惊扰村中人,挑了一座距离村口较近的小院,土墙灰瓦,炊烟袅袅,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温暖。

侍卫上前叩门,“家中可有人?我等是路过的行人,偶遇暴雪难以行路,可否容我等进院暂避风雪?”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男子探出身来,虽然下着大雪看不清对方的脸,但看他们一行人衣着不凡,又有侍卫跟随,心知是贵人,虽有迟疑,还是客气地将他们请进了院子。

梁璋和裴瑶下马,走进小院,在男人的引路下进入并不宽敞的堂屋。

屋里烧着炭盆,盆里还烧着今年新收的红薯,空气里飘着香甜的气味,暖融融的,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您先请坐,我去拿壶热水来。”男人闪身出去,穿过被属官侍卫挤满的门廊,去了灶房。

裴瑶搓着手和脸,看屋里打扫的干净,欣赏道:“这家人真会过日子,处处都收拾的整齐,还能烧这么热的炭盆烤红薯吃。”

梁璋微笑,“你我此行,不就是为了大周千家万户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吗。”

二人闲聊,里间的门帘被缓缓掀开。

一个布衣荆钗,白布条蒙着眼的妇人,怀里竖抱着一个昏昏欲睡的小童,摸着墙面走出来,轻声说着:“敢问二位,是去地方上任的官吏吗?”

她的声音温柔,却如同晴天霹雳,猛地炸在二人的耳边。

抬眼过去看见她的面容,两人瞬间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个女子。

那轮廓、声音、姿态……分明是!

裴瑶看看月栀,又看向梁璋,想从他眼神中看出什么藏有内情的答案,却见这人僵在原地,一双眼睛像长在了月栀身上,便是她去扯他袖子,他都毫无察觉。

梁璋咬住下唇,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本该逝去、早已断了缘分的人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汹涌的情感在胸腔里无声地翻腾、撞击,痛得他指尖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