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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皇姐 春棠许许 37195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61 他乡遇故知

落雪的小院里, 侍卫安置好了马匹,和两名属官一起挤到东厢房里避雪。

苏景昀先是给东厢房里送了炭盆和一壶热水,才提着另一壶热水进到堂屋, 热络道:“二位稍等片刻,我给二位煮茶吃。”

裴瑶和梁璋对苏景昀仅有一两面之缘, 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谨慎小心的医官上。

一年半多没见,苏景昀晒黑了不少, 肤色变得健康许多,人也变得精神了, 像个寻常的一家之主那样热情的招待客人,甚至都未探究两人的身份。

苏景昀毕竟身份低些, 很少有机会抬起脸来看贵人的相貌, 这会儿同处一室,也没有反应过来。

一旁的月栀抱着孩子应和他, “我家大哥很会煮茶, 虽是粗茶, 还请二位别嫌弃。”

裴瑶不知该如何应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捏尖了嗓子,略带歉意道:“我等过路, 来借宝地暂避风雪,已经是打扰, 还能有口热茶吃, 是托娘子和大哥的福。”

一边说, 悄悄拉了拉还在发愣,眼神死死盯着月栀的裴珩。

梁璋岿然不动,眼中闪着泪光。

瞧月栀穿着素净, 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简谱又粗陋,却丝毫未能折损她半分容光,反而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通透,泛着如玉般温润的光泽。

未得二人应答,月栀也不羞恼,只微微低头,脸颊轻柔地贴着孩子的小脸,嘴角含着一抹柔软的笑意。

她似乎比从前清瘦许多,但眉宇间少了那份忧郁和清冷,多了几分身在烟火中的温暖祥和,周身散发的母性光辉,让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静谧的光晕里。

梁璋痴痴的望着她,心绪仿佛回到两年前,他在定国公府中,初次见到月栀,也是这般,只得远观,不敢靠近开口。

心中又酸又痛,沉淀在内心深处的爱慕与思念咆哮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月栀脸上蒙着白布条,还是感觉到了对面投来的一道不同寻常的视线,动作渐渐拘谨起来,抱着孩子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已经在想要找什么借口退回去。

见她被梁璋直勾勾的视线吓到,裴瑶反应快,上前挡在梁璋面前,和气的打圆场。

“娘子勿怕,我等是前往青州赴任的官吏,这位是知府大人,我与门外的众人都是他的属官和护卫。”

月栀接触官吏不少,知道他们的举止说辞,普通人模仿不来,稍微放下心。

又惊喜道:“姑娘也是属官?”

“自然。”许久未跟月栀说话,裴瑶还挺想念跟她一起吃烤鸡,闲话家常的时光,故意把梁璋往后面推,自己迎到月栀面前。

“我可不是什么姑娘,我今年已有三十,娘子唤我一声梁大人,我自当受用。”

“梁大人?”月栀傻傻的应了。

裴瑶煞有介事的看了一眼身后的梁璋,为这一声“梁大人”,他猛的回过神,颇为心虚的看了裴瑶一眼,被对方轻蔑的瞪回来,摇摇头。

——还是个男人呢,见到已经和离的前妻“死而复生”就这么震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枉费了今日的巧遇。

裴瑶没再看他,将腰间的配刀随手挂到墙上,跟油皮雨衣搁在一处,很是相配。

“是了,我身边这位是张大人,想娘子不知晓朝堂之事,但这位张大人曾是皇上亲派的巡盐御史,最重民生社稷,此去青州任职也是为国为民。”

她想试探些什么,又不好直接戳破彼此的身份,只能以此暗示。

谁料话说完,月栀眼中露出欣赏之色,一旁沏茶的苏景昀反倒动作一僵,缓缓朝三人的方向看来。

场面变得有些尴尬。

梁璋喉咙发紧,心脏狂跳,无数疑问和情绪堵在胸口,在这片刻安静中移开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叨扰了……”

几人谁都没有在月栀面前挑破真相,假装客气的围坐在桌边喝起了茶。

裴瑶自来熟的跟月栀聊了起来,看她怀中抱着的女童,怎么看怎么可爱,将自己贴身佩戴的金镯子解下来,套在了小女童的手臂上,黄澄澄的金色衬得孩子更娇嫩了。

月栀看不清,苏景昀伸手想去阻止,“这太贵重了。”

“相见即是有缘,本大人高兴,不拘什么贵不贵重。”裴瑶渐渐放开了声音,审视的眼光扫过苏景昀,他立马噤了声。

月栀摸到孩子身上多了配饰,也觉得裴瑶性子爽快,惹人亲近,没有多推辞,“多谢梁大人。”

声音落定,苏景昀和梁璋都慌了神色,只裴瑶问心无愧,镇定自若。

“你眼上为何蒙着白布?”

“我眼上有旧疾,前两个月才刚恢复,冬日多雪,大哥说我的眼睛暂时不能见雪光,以免受刺激影响眼睛。”

“原来如此。”裴瑶又看了一眼小童,喃喃问,“你怎么跟自家大哥同住,这孩子……没有爹吗?”

月栀摇摇头,沉默不语。

裴瑶自觉问到了不该问的,忙转移话题,“娘子方才问我们是否去地方赴任,可是有事?”

月栀忙点头,“我有个朋友在青州,前几个月还与我通信来着,这两个月许是天寒,她一直没让人捎信过来,我担心她,就想托人捎信去青州问候她。”

“娘子若信我,我替你把信捎去。”

“谢梁大人。”月栀满心欢喜,要起身去取信,被苏景昀叫住。

“你坐着,我去取。”说罢,去里间转了一圈,过了片刻才带着信出来。

裴瑶收下信件,又同她说了许多。

苏景昀并未点破二人的身份,拿了火盆里烤熟的红薯来,四人分着吃,看月栀怀里的女童咿咿呀呀的说话,挥舞着套了金镯子的手臂,精神十足,看的人心生暖。

梁璋不出一言,目光在月栀和孩子身上来回流转,心中有酸楚、怜惜,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悸动。

似是知晓他的留恋,外头的风雪声大了起来,活泼的女童像是被空气中甜蜜的红薯气味给馋到,耸着鼻子就往娘亲胸口拱,弄得月栀脸色一红。

“不是刚吃过吗,怎么又饿了?”嗔怪着拖住女儿的小屁股。

闻言,裴瑶主动去扶她,“咱们到里间去,不跟这些臭男人坐一块儿。”

月栀感谢她解了自己的尴尬,微笑的应下,起身去里间给孩子喂奶。

桌边只剩两个男人,沉默片刻。

苏景昀道:“大人真的是往青州去?不是皇上派来捉我们的吧?”

梁璋还未从方才所听所见中缓过神来,不自然的咳了两声,答:“皇上已经赐我与公主和离,此次前往青州的确是为公事,没有想过会碰到公主……”

“她不是公主。”苏景昀低声更正,“宁安公主已经死了,她更喜欢做自己,我也觉得生活在乡野,比战战兢兢的待在宫里要强得多。”

简单几句,梁璋就能猜到月栀和皇上之间都发生了什么,惋惜的同时,又有窃喜。

“她没有再嫁吗?”

“这一年里,有不少人上门求娶,但她没那个心思,我们也无意强求。”

“你们在这儿住了多久,平日可还方便,靠什么维生?”

“月栀会酿酒、制茶,我在周边行医,闲时种些药材,虽辛苦些,吃穿倒不愁。且此地气候舒适,人也良善,她心情好转后,眼睛也渐渐养好了。”

“那就好……”梁璋汹涌的心情冷静下来,知道她过得好,却还想为她做些什么。

并非旧情未了,只觉得彼此夫妻缘浅,是因他往日徒有才华却没有主心骨,不敢抵抗圣意,甚至都没开口问过她一句“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就那么仓促、被迫了断了一段姻缘。

没能承担起丈夫的责任,没能为彼此的缘分争取一下,总是愧对于她的。

不多时,二人从里间走了出来。

苏景昀见她没抱孩子,关心问:“这么快就睡下了?”

月栀腼腆笑笑,“你还不知道她?一醒了就闹,一吃饱就困,估计也就小睡一会,睡足了又要起来闹腾。”

“过来暖暖吧,趁孩子睡着,你也松快松快。”苏景昀招呼她坐,特意将她刚才坐的凳子往自己身边拉过来,跟两位客人拉开距离。

梁璋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心虚垂眸。

扶月栀出来的裴瑶则使劲给梁璋使眼色,想给他分享自己在里间看到的景象,奈何这人头低的重,半晌没抬眼看人,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月栀哪晓得的三人之间的暗涌流动,安静的坐回到凳子上,接了苏景昀递来的热茶,小口小口抿着,心情舒畅。

“敢问娘子……”

坐在对面的“张大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张的沙哑。

月栀忍不住挺直脊背,双手握住茶盏搁在了膝盖上,“大人请说。”

这位张大人似乎很拘谨,坐了这么久,难得听他开口,月栀很好奇他会说些什么,因此听得格外专注。

“方才我与你家长兄交谈了几句,得知娘子有酿酒制茶的好手艺,长兄又懂医术,有此能耐,隐居在小小乡野,岂非屈才?”

闻言,月栀目光闪烁。

她也想过往大一些的地方去,可还忧心裴珩是否暗中依然追捕她的下落,虽然得知了宁安公主病逝的消息,可她总不安,怕一不小心就会被抓回笼子里。

斟酌词句,喃喃道:“家中欠债于人,对方说已不再计较,可他家大业大,万一反悔找来,祸及子女……”

“既然家大业大,必然金口玉言,娘子实在不必为此忧心。”

梁璋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努力想要为她抚平不安。

“再者,我身为地方父母官,自然要庇护一方百姓,若那人真出尔反尔找上门来,我必会为你撑腰。”

月栀感谢的笑笑,又听他语气从激烈变得平稳,转开话题道。

“不说娘子的一身本领须得用武之地,家中孩子总要长大,日后总得读书识字,谋取出路,困于乡间,并非长久之计。”

这倒戳中了月栀的隐忧,两个孩子都快满周岁了,吃穿用度,谋算前程,她作为母亲,不能不提前做打算。

轻轻点头,“大人说的甚是。”

苏景昀在一旁听着,暗自皱眉,觉得梁璋言语间有所图谋,试图阻拦,却被坐在对面的裴瑶盯住,无法开口。

梁璋语气诚恳,劝说:“青州城不比京城繁华,却也百业待兴,娘子若是有意,待到了青州,或可在城中寻个安身立命的营生,总好过在此辛苦耕种,看天吃饭。届时若有难处,也可……也可来州府衙门寻个方便,我既为官,自当为百姓考量。”

这番说辞实在令人心动。

月栀早先也有进青州城的打算,毕竟旧友就在青州,且平日里要照顾两个孩子,实在没什么赚钱的精力,守在此地坐吃山空也不好。

心中亦称赞这位张大人,不愧是被皇帝重用,肃清盐道的廉洁能臣,能将普通人的困苦看在眼中,真是难得。

今日得幸碰到他们,也是她的幸运。

她站起身,对二人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如此……便多谢大人好意了,妾身感激不尽。”

梁璋想去扶她,被裴瑶抢先,“娘子不必客气,这是他该做的。”

外面的风雪渐渐小了些。

裴瑶怕停留太久节外生枝,借此机会,忙道:“雪似乎小了,我等还需赶路,不便再打扰。”

说着,暗暗催促梁璋,手都抓到他肩膀上了,恨不得将人即刻揪起来。

梁璋缓缓起身,眼神不舍的落在月栀身上,忍住眼底的泪光,哑声道:“娘子保重,日后青州城中再见,张某当请娘子用席,以谢今日收留之恩。”

“两位大人客气了。”月栀礼貌回。

彼此道别后,梁璋一行人出院上马,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入渐歇的风雪中,继续赶路。

裴瑶稍稍让身后人拉开距离,按耐住激动的心情,单独同他说:“你可知我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什么?”梁璋骑在马上,回头望去,那小院炊烟袅袅,温暖而平静。

裴瑶骑马靠近他,捏住他的胳膊,强迫他把身子转了回来,表情认真,“她怀里抱着个女儿,里间床上躺着睡着的侍女和一个男孩,月栀生的是双胞胎!还是龙凤胎!你不为她高兴吗?”

梁璋脸色凝重,眼神忧伤。

裴瑶很快反应过来,她在京中最后一次见梁璋,和月栀怀孕的时日根本对不上。

其实巡盐路上,她一直不知道梁璋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安州的小小通判,直到年前回京才得知他就是梁家的二公子,月栀曾经的驸马。

“对不住……我不知道你们……”她有些语无伦次。

看这样子,梁璋似乎早就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可他看到月栀时的表情,明显是旧情难忘,只能安慰他。

“往事不论,如今还能再见,便是上天垂怜,说明你们缘分未尽,总还有机会的。”

听到这儿,梁璋失落的面孔上浮现薄红,肯定的点了点头。

至于孩子是谁的,裴瑶没再追问。

管那么多呢,反正都是月栀的孩子,又可爱又乖巧,有没有爹在身边,都一样是惹人喜爱的好孩子。

马蹄在雪地上留下一连串的印记,向远处奔腾而去。

*

那之后,月栀认真思考了两天。

心想:她不该被过去困住,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她也会老去,与其担心帝王未尽的执念,不如想想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放手去做,时间会给予答案。

于是,在村中过完年,她同婳春和苏景昀商议,搬去青州:一来,她有朋友在那里,二来,青州新上任的知府是个好人,到那里能得他庇护,能得不少便利。

“再者,我答应过婳春,要给她许一个好人家,城中人口多,好儿郎也不少,不能叫她好好一个姑娘,耽误在乡野里。”

婳春羞的脸红,苏景昀不置可否。

三人无家无业,是彼此依靠信任着成了一个家,家中的主心骨是月栀,两人自然都听她的。

正月化了一场雪后,苏景昀为她拆掉了脸上的布条,一家人收拾好行李,将租住的宅院钥匙还给村长,坐上马车,从邳州赶往青州。

月栀想留更多钱买个好铺面,进城后将存放了一年的酒,共十坛,拿去酒楼卖了,得钱二十两。

因不熟悉城中铺面位置的好坏,就先租了一处宽敞的宅子,慢慢摸索,挑选铺面,等做起生意赚到了钱,再换更大的宅子。

重见光明,她气血十足,有的是精力,在家里酿果酒,炒花茶,跟婳春一起做点心,盘算着开个点心铺子。

院子里每日都飘出悠悠香气。

孩子哭笑玩闹,两个女子轻言细语,外出行医的男人面露疲惫,回家见满院灯火,心中深感慰藉。

冬末的严寒消散在初春的暖阳中,湛蓝的天空下,铺开一幅春景。

万物复苏,春风拂过偌大的余宅,晃动紧闭的门窗,吹进妇人惆怅的心底。

崔香兰对着一桌饭菜发怔,食不下咽。

夫君已经三天没有归家,她默许他纳了六房姨娘,还是拢不住他的心。

见她吃不下东西,陪嫁丫鬟心里发急,将自己从酒楼买回来的甜酒拆开,倒了一碗给她。

“夫人,您好歹用些,这是醉仙楼新上的甜酒,总共十坛,人人都说好喝,奴婢特意去买了一坛来,您尝尝?”

崔香兰无心用饭,勉强接过酒杯。

酒液入喉的刹那,她猛地顿住,眼眶倏地红了,这清甜的滋味,与她还未出阁前,在公主府里与公主把酒言欢时喝到的果酒味道是那么相似。

“这酒……这酒是公主酿的!”

丫鬟疑惑,看看手中不起眼的酒坛。

崔香兰匆忙起身,“快去醉仙楼,问这酒是哪来的!”

今日天暖,月栀在院子的太阳地里铺了一层旧布,又铺上一层褥子,将两个孩子放在上头,把自己缝的布偶给他们,两个孩子就自己玩起来了。

她坐在孩子们身边,正盘算着手里剩下的银两够租个多大的铺面,忽听门外有车马声停下,继而敲门声响起。

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锦衣妇人,云鬓微乱,气喘吁吁,正瞪大眼睛望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几乎同时叫出声。

“月栀!”

“香兰!”

下一瞬,两人便紧紧抱在了一起,眼泪夺眶而出,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抱着对方又哭又笑。

进了院子,月栀煮上自己炒的花茶,拉她在桌边坐下,看两个小孩在褥子上自己玩,视线又回到彼此身上。

“先前收到你的信,我一直提不起精神回信,没想到你竟来了青州!当初京城一别,还以为此生没有机会再见,没想到比起京中的亲眷,家中的丈夫,还是你最挂念我。”

崔香兰语带哽咽,没再说下去。

月栀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也是巧了,我本想在那村里躲个三五年,但因缘际会,还是来了这儿,虽然人生地不熟,但有两个孩子陪着我,总不会太寂寞。”

崔香兰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娃娃,眉眼像极了她在公主府新婚夜意外撞见的那人。

“是……他的?”

月栀点点头,神色平静:“我都放下了,如今我只想把孩子拉扯大,再开个点心铺子,日子总能过下去。”

温暖的阳光从屋檐上洒下,眼中所见,天空澄澈清明,偶有飞鸟掠过,自由无垠,一呼一吸间皆是踏实的舒坦。

她看向好友,一身华服却难掩憔悴的模样,“别说我了,你呢?你在信中说夫君对你不好,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问,崔香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下来,抹着泪说起。

起先嫁到这里,余绍看她有公主的人和赠礼撑腰,没敢慢怠她,便是对旁的女子有心思,也没闹到她面前,她就当不知道。

直到宁安公主病逝的消息传来,余绍像变了个人似的,大模大样往府里纳姨娘,一年时间不到,就纳了六个。

只是宠爱姨娘就罢了,半年前,余绍生意上的伙伴因病亡故,她过去帮忙操办白事,竟撞见余绍和那人的遗孀在灵前不清不楚,堂而皇之的算计她的正妻之位和嫁妆。

她只当他们是背后耍心眼,没想到那女子竟大摇大摆的住进了余家隔壁的院子,几次借着串门的由头来她面前耀武扬威,摆明了要把她挤兑走。

“他们真是欺人太甚,若不是数月前收到你的信,我真想拿一把刀,把那对狗男女宰了,再自刎了事。”

月栀听得心酸,伸手抱住她。

崔香兰伏在她肩上,泣不成声:“月栀,我有时真羡慕你,有胆量说走就走,我也想逃出余家,可我还能去哪儿呢?”

好好的一个女儿家,没有娘家撑腰,嫁了个有富无德的人家,被欺负成这样。

月栀义愤填膺,“你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们?”

崔香兰抽抽鼻子,“那些嫁妆都记在官册里,只要我不点头,他们谁也别想抢走。”

“你夫君这般脾气,他那些姨娘对他可有真心?”

崔香兰摇头,擦去了眼泪,“说来不怕你笑话,他那人拈花惹草惯了,身子早就不济了,夜里不但用药,还有些羞于启齿的癖好,姨娘们也都烦他呢,倒是那寡妇风流大胆的很,同他破锅配烂盖,天生一对。”

说着自己都气笑了,“我怎么就跟这样的混蛋搅在一块儿了呢。”

月栀温声安抚,“你信中写的不详实,我还不知你吃了这样多的苦,既到此地,我怎能放着你不管,你先缓缓伤心,你家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嗯。”崔香兰点点头。

春光明媚,两人喝着花茶,渐渐抚平了心绪,看着阳光里的孩子,心中温暖。

第62章 62 暧昧撩人

阳春三月, 遥远海岸线上吹来的湿润暖风涌入青州城。

余宅内,崔香兰清早起来,叫了六房的姨娘们一起吃早饭, 热闹过后,叫人套了马车, 准备出门。

人还没出宅门,住在隔壁的赵媚儿就扭着水蛇腰踏上台阶来, 迎面见了门里走出来的崔香兰,面上得意, 挺起丰满的胸膛,如丝的媚眼一挑。

“哟, 余夫人这是去哪儿啊?莫不是知道我今日要上门, 听到点风声就被吓跑了吧?”

崔香兰瞥她一眼,心想自己前几个月是怎么会为了这对狗男女闹得要死要活呢, 定是待在这余宅里, 把脑子都憋坏了。

如今她和月栀合伙开的铺子生意正旺, 这会儿忙着去铺子里盘账呢,哪有闲空搭理这风流寡妇的挑衅。

“赵娘子若真有本事,就让余绍纳你进门,反正余府后宅里的姨娘多的很, 娘子来也热闹,省得孤孤单单住在隔壁, 余绍两边跑来跑去, 也不嫌累的慌。”

她摆了摆手, 径直往府门外停来的马车上走去,没再理会赵媚儿。

排挤不成,赵媚儿微微皱眉, 正要追上去看她要去哪儿,内宅里匆忙走来几个姨娘,热闹的跟她打招呼。

“这不是赵娘子吗,有些时日没来了。”

“赵娘子快里面请,老爷昨夜喝多了酒,这会儿宿在我房中还没起呢,想是老爷一定思念赵娘子,快随我过去看看吧。”

几个姨娘拥着赵媚儿往后宅走,赵媚儿看出门无人相送的崔香兰,又看自己得众人簇拥,心想用不了多久,这余家的正妻之位便是自己的。

得意洋洋的往里头去,却被姨娘们推进一间臭气熏天的房间。

熏的她快要吐出来,回头一看,姨娘们一个都没进门,还坏心眼的把门从外头关上了,在门外嬉笑。

赵媚儿心慌:“你们这是做什么?”

一姨娘道:“娘子钟情我家老爷,也该学着伺候老爷,昨夜老爷吐了满床,不让人近身,这不就等着娘子去收拾嘛。”

旁的姨娘看热闹不嫌事大,也哄笑:“娘子是做过正妻的人,自然有正室风度,烦请您勤勉些,也教教我们该怎么伺候人。”

赵媚儿本想砸门出去,不料余绍被这会儿的嬉闹吵醒,从呕吐物里爬了起来,念叨着“水……”。

赵媚儿翻了个白眼,没法儿同小家子气的姨娘们计较,只能忍着恶心去照顾余绍。

她哪里知道,崔香兰在外做生意赚钱的同时,还把余宅的库房钥匙拿的死死的,府中月钱被她以借贷的名义放给了月栀,又拿自己从月栀铺子里赚的钱,单独给姨娘们发月钱。

一来二去,崔香兰拿捏了姨娘们的吃穿用度,余绍又是个爱财色不归家的主儿,时日长了,姨娘们自然向着崔香兰。

余宅内的事暂了。

城东的“蜜果斋”内客人盈门,门窗里飘出混合了奶香、果甜和花香的气味吹了满条街,惹得行人驻足。

铺子里,给闺阁小姐高门夫人买点心茶饼的丫鬟小厮排成了长队,生意兴隆。

月栀从厨房里来,掸掸身上的面粉,来到后堂,就见崔香兰正在对昨日的账,手边的算盘珠子打的噼啪作响,那还有半分一月之前的伤心模样。

“怎么样?昨天净赚多少?”她坐过去。

崔香兰抬头,兴奋的比了一个手势,“这个数,才一个月就赚这么多,月栀,你的手艺比宫里的御厨值钱多了。”

月栀笑笑,她可不敢应。

做公主的时日不超过一年,品尝的美味佳肴却数不胜数,铺子里售卖的点心也是她在品尝过宫中府中甚至京城铺子里最上等的点心后,加以改良,制作而成。

“不过赚点辛苦钱,酒坊那边,我还得过去看看,要一起吗?”

“走。”崔香兰合上账本,同她一起去。

原本月栀只计划开一家点心铺子,自己来维持,但余家从商,崔香兰常年管家,对从商理账之事颇有进益,为着早日脱离余家这个火坑,又托她再开一个产业,分摊风险的同时,能更快更迅速地从余家账面上卷出现银来。

半个月前,月栀开酒坊,崔香兰以合作为名,将余家现银砸进酒坊,约定明年此时再分红,相当于无息借给月栀一大笔现银——用余绍的钱,办自己的事。

现在酒坊已经建成,与醉仙楼合作,月栀这边只负责炒料填料,将酒缸送到醉仙楼的地窖,每月定量三十缸,规模虽不大,却是长久利好的买卖。

这边忙碌,余家的人也没闲着。

余绍刚从酒醉中缓过神来,瞧赵媚儿身形丰腴,眼神勾人,才刚换了衣裳就拉扯着她往正室院里去。

两人苟且许久,完事后,一起躺在榻上说起彼此合作的大生意。

“这个月又赚了不少吧?”余绍身形臃肿,满身臭汗,往赵媚儿脸上蹭,闹得她脸色难看,又不得不顺从着应和。

“那是自然,比起我家那口子在时,虽然少了些,但等我进了余家的门,能够放开手脚替你料理生意,往后的进账只多不少。”

“我也想娶你进门,但崔香兰把她的嫁妆捂得死死的,那么大一笔钱呢,我养了她快三年,本以为能通过崔家搭上京城的路子,结果崔家那么快就落败了,我总觉得亏的很。”

赵媚儿转了转眼珠,提起,“今儿我进府的时候,看到她坐马车往外头去了,难道你没发觉,这阵子她出门格外勤快?”

“有这回事儿?”余绍蹙眉。

赵媚儿趁势挑拨,“你惦记着她的嫁妆,说不定人家也惦记着你的钱呢,你呀,别只把心眼用在外头,也瞧瞧自己的屋里人吧。”

余绍后知后觉,立马叫了人来,和赵媚儿一起清查府中的家底。

一查不得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账面上的现银几乎空空如也,整整一万两银子,连个零头都不剩了!

当晚,崔香兰刚回府,就被余绍堵在后堂上质问。

崔香兰平静地拿出蜜果斋和酒坊的账本,每一项支出都名目清晰,合情合理。

“做生意哪能那么快就见现钱,要懂得投潜力,大度一点交朋友,不是老爷教我的吗,这会儿气什么?”

“你,你这蠢妇!竟将我余家的家底都败光了!”余绍气得浑身发抖。

崔香兰抬眼,语气平淡:“什么叫我败光了家底?我嫁过来两年多,府里吃穿用度,你在外的派头,哪样不是我操心?我帮你经营铺子赚了小三万两,你可给花过我一分?给自家人花钱记得明明白白,给外头的生意伙伴和寡妇花钱便不计其数,我倒想叫人来评评理,这家到底是谁败光的!”

“你是我花了五千两银子买来的,人都是我的人,赚的银子自然是我的,没有我娶你,谁会要你一个克夫的贱人,你倒觉得是自己的本事?”

余绍气愤的将那两本账甩到她身上。

“我不管你做什么狗屁生意,今天必须得把银子通通给我还回来,没有现钱,就拿你的嫁妆来抵!”

崔香兰不露惧色,“我跟铺子老板都是签了契书的,老爷若觉想毁约,那就报官,让官府来辩一辩谁是谁非。”

闻言,余绍怒火突然消了大半:他与媚儿做那见不得光的生意,府里还有赃银未洗,哪能让官府上门。

他冷汗涔涔,眼下一万两没了,以后还能赚无数个一万两,但要继续留着这个败家精在府里,多少钱都不够她祸害的。

衡量再三,余绍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话:“你别拿官府压我,这一万两只当我喂了狗,我这就写一封休书给你,你带着你的嫁妆给我滚出余家!”

崔香兰面上倔强,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当天夜里就拿到了休书,在姨娘们怜惜的目光中,她“灰溜溜”的出府,转头就住进了月栀新买的宅子里。

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除却入门的前院外,有五个院子。

月栀和婳春带着两个孩子住在正后院,崔香兰和陪嫁丫鬟二人住进了东厢院,西厢院里住着苏景昀。

东北角和西北角的小院各住着四个护院、两个丫鬟和两个嬷嬷,是月栀前两天才雇来的人,平时帮忙做做家事,照看两个孩子。

当晚,城中亮起万家灯火,月栀家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饭,给崔香兰接风。

而余家里,余绍迫不及待的迎娶赵媚儿,因着是二婚,赵媚儿又还在亡夫的孝期,婚事不好大肆张扬,一顶简陋的小轿就把人抬进了门。

两人盘算生意如何做大,将心思打到了新上任不久的知府身上。

“有知府行方便,咱们的财路才更宽。”

余绍连连摇头,“做这事儿最忌讳跟官府的人打交道,怎么还能撞上去?”

赵媚儿心有成算,“老爷不必担心,所谓官官相护,官大一级压死人,只要那知府是个脑子活泛的,就不会不吃咱们的敬酒。”

余绍将信将疑,为了赚更多的银子,还是由她去做了。

*

天气渐暖,街上的路人渐渐多了。

这日上午,街市上突然一阵骚动,呼喝声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飒爽的蓝色身影疾奔而过,正是知府的近身带刀护卫裴瑶。

“官府抓人,速速退避!”她身形如燕,紧盯着前方仓皇逃窜的嫌犯,驱散了周围无辜的路人,几个起落间迅速拉近距离。

那嫌犯狗急跳墙,反手抽出一把匕首回头胡乱挥砍,裴瑶侧身避过,手腕一翻,刀鞘重重击在对方手上,打落凶器,随即一个擒拿,将人死死摁在地上。

身后衙役匆匆追来,裴瑶利落把人捆了,交给他们,自己则甩了甩右臂,刚刚不小心被匕首划破了衣袖,留下了一点伤口。

一点小伤不足为惧,她没有惊动旁人,让衙役将人押回衙门,自己就近拐进了街口香气四溢的蜜果斋。

铺子里客人不少,她冲忙碌的伙计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掀帘进入后堂,准备找点酒冲洗一下伤口。

后堂里,苏景昀正安静地用午饭。

因月栀忧心他每日出诊累得很,便同崔香兰商量,拿账面上的现银给他盘了一间药铺,就在蜜果斋同一条街上。

苏景昀抬头,见裴瑶大步走进,额角带着运动后的薄汗,一身男装精干,眉宇间犹带着凛冽之气,如刚刚归鞘的利剑,只扫过她一眼,便觉得心中惶惶。

裴瑶没有看他,目光径直投向角落的酒坛,伸手便要去取。

“梁大人且慢。”苏景昀放下碗筷,起身走了过来,语气温和,“大人可是受伤了?”

裴瑶动作一顿,挑眉看向他,晃了晃受伤的手臂,并不在意:“小伤而已,冲一下就好了。”

苏景昀本也不想多管,奈何他与梁璋和裴瑶之前达成了微妙的和谐,不约而同的对月栀隐瞒他们二人的真实身份,只以朋友处,维持眼下的安稳生活。

拥有共同的秘密,难免对对方挂心,何况他是个大夫,看不得人糟蹋自己的身子。

“若大人不介意,容在下看看?”

看他认真的姿态,裴瑶觉得有点意思,便在桌边坐下,伸出手臂,撸起袖子。

苏景昀仔细查看了伤口,这才转身取来后堂常备的药箱,轻柔的擦净伤口,用药酒消毒,撒上止血药粉。

“虽未伤及肌理,大人也该注意些,伤好之前忌食生冷辛辣,更不要喝酒。”

“方才听到前头街上闹腾,想是大人公务,但小民说句不该说的,您又没有正经职务,何必拿自己的身子去寻热闹,抓逃犯这事,有衙役去做,大人还是在张大人身边,保护张大人的安全为上。”

他啰嗦不休,动作轻柔,裴瑶没觉得疼,反而觉得有点新奇。

她做新妇、儿媳、寡妇,向来是照顾啰嗦别人,被人指指点点念叨,少有人为她着想,还是一个……婆婆妈妈的男人。

裴瑶眯起眼睛,看他低头专注的神情,侧脸柔和的线条,长得不帅出挑的英俊,却有几分温柔内敛的气质。

被他包扎的伤口隐隐发痛发痒,挠的她心上也躁动起来,动动指尖,吸引他注意。

“你叫苏景昀?今年多大?”

两人因着月栀相识,彼此却不熟知。

她开口问,苏景昀没多想,大大咧咧的四公主跟铺子里的伙计都能聊得来,这会儿估计是嘴上闲不住,故意找话聊。

“我比月栀大一岁,今年二十八。”

“这个年纪,没想过娶妻?”

“我在宫里待了多年,除了医术和照顾人什么都不会,除了月栀和病人,谁愿意理我。”

裴瑶轻笑,“一个大男人,这般畏畏缩缩,成什么样子,再熬两年,像我一样熬到三十出头,更没人愿意理你了。”

听出她调笑之意,苏景昀脸色一红,给她包扎完,落下袖子,“小民的事,不劳大人过问。”

说完坐回座位上,继续吃饭。

裴瑶抱起双臂,得趣的笑一声,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目光大胆,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身侧投来毫不掩饰的视线,没有恶意,却有一种居于上位的坦然和锐利,让苏景昀感到些许不适,想要驳斥,却觉得作为男人,这样拘谨很小气。

彼此默契的沉默中,气氛有些微妙。

恰在此时,门帘一动,月栀端着碟新出炉的点心进来:“梁大人来了?要不要用点点心?”

她看向英姿飒飒的裴瑶,见她盯着正在吃饭的苏景昀,像是老鹰盯着地里的田鼠——这情形,让她顿在原地。

裴瑶一见她,扬起包扎好的手臂,朗声笑道:“月栀,你来得正好,你家这位大夫真慈心,给我包扎完,连诊金都不要,下次再受伤,我还得找他。”

原来是这样。

月栀自觉误会了方才的气氛,陪笑,“大人随便来,我家大哥最心善的,医术也好,给他治过的伤口,都不带留疤的。”

“那我得见识见识。”裴瑶上前接过她的点心,拉着她坐到另一张桌子边,好奇的问起。

“我听说崔娘子被余家休了,那余绍到处吆喝崔娘子败家,是怎么回事?”

裴瑶常来铺子里,以假身份融入了二人中,三人现在是很好的朋友。

月栀便同她讲起崔香兰与余绍从提亲许婚到休妻这一连串的事,精彩绝伦,听得裴瑶连连惊叹。

投注在身上的注意力转移,苏景昀得以安心的吃完饭,匆匆向两人打了个招呼,就去药铺了。

点心铺子生意红火,酒坊渐入正轨,药铺也因为苏景昀超凡的医术得以维持。

月栀白日去铺子里看生意,傍晚和崔香兰一起对帐,晚上回家吃饭陪孩子,一天充实快乐的很。

正是春日,一家子出门踏青,游湖放风筝,身上的布衣变成绸缎,又买了两辆大气的马车,府宅里也多了花草树木装点,还请了两个厨子,定时来家里做菜,日子越来越滋润。

月栀的眼睛治愈,依旧受不得劳累,因此很少再绣花,只在闲时给两个孩子缝点小衣裳小鞋子。

瞧他们一前一后贴在她的肚子和后背上,更觉得这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抚摸着孩子的小脸,圆滚滚的小肚子,心中满是喜爱。

过去的事,她已经很少记起。

虽有时看两个孩子,像极了裴珩小时候的模样,一样的精致可爱,白白软软,也已经不会为此再产生什么情绪。

她爱极了现在的日子,将过往那个柔弱无助的自己,安放进了回忆的黑夜。

夜来入枕,一左一右臂弯里抱着两个孩子,身边都是香香软软的奶味,只觉得人生幸福,再无他求。

舒服宁静的日子过了一个月。

刚入四月,蜜果斋里来了位不速之客,在二楼安静雅致的厢房里,请月栀去见。

推门进去时,以前的人不是熟客,而是余绍新纳的妻室,赵媚儿。

赵媚儿今日打扮得精心,珠翠环绕,衣裙料子也是上好的苏缎,见月栀进来,立刻堆起一个热络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笑容。

“冒昧请娘子过来,没打扰你生意吧?”

月栀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在她对面坐下:“夫人说笑了,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不知叫我过来,是有什么指教?”

赵氏亲手给她斟了杯茶,客气道:“指教不敢当,就是瞧着娘子的铺子红火,人脉也广,连知府衙门里的贵人都时常往来,真让人羡慕。”

裴瑶是店里的常客,梁璋得闲也会来坐会儿,吃点不腻的点心,品一壶清茶。

赵媚儿有求于青州知府,四处打探消息,盯了梁璋一个月,知他上任三个月,诸事繁忙,少有空外出消遣,却来了蜜果斋三次,还特意空出一天,请月栀一家在醉仙楼吃饭。

她迂回的送礼行贿,死活敲不开知府的大门,实在没办法了,才找到月栀这里。

赵媚儿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讨好与试探:“不瞒娘子,我家老爷一心想为知府大人分忧,只是……大人清廉,我们想尽心却苦无门路。我瞧娘子与梁护卫和知府大人都很相熟,不知能否……代为引荐一下?”

说着,从桌下拿出一个沉甸甸、鼓囊囊的荷包,悄无声息地推到月栀手边。

月栀的目光在荷包上扫过:这份量,若作为引荐的谢礼,实在太重。

这赵媚儿明知道她与崔香兰交好,还放低姿态上门来求,显然是为利所驱——定是贿赂知府不成,想通过她来走府衙的门路。

月栀将荷包轻轻推回去,声音冷淡:“夫人找错人了,我这铺子只卖点心,不卖人情。知府大人清廉公正,梁护卫亦是嫉恶如仇,劝夫人早些打消这心思,省得惹火烧身。”

赵媚儿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恼羞成怒,强笑道:“娘子这话说的,不过是举手之劳……”

月栀站起身,斩钉截铁,“道不同不相为谋,这雅间的费用我会让伙计退还,夫人还请回吧,往后蜜果斋的生意,就不劳您光顾了。”

逐客令已下,赵媚儿的笑容彻底消失,脸色难看,将那荷包攥回手里。

“好,你有骨气,今日不给我脸面,来日可当心,别犯在我手里!”

赵媚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人离开后,月栀松了口气,叫伙计来收拾了桌子。

她和余家的生意并无交集,若怕报复,当时就不会帮崔香兰离开余家,这会儿自然不会为几个好处,坏了她和两位大人的名声。

月栀没把这事看得多重,当天下午,如常去酒坊制酒料。

热气氤氲的酒坊里,她赤着手臂,裙子挽到膝盖上,和其他女工一起,脚踩着新摘的青梅果肉,满身都是酸软的果香。

额上沁出细汗,抬手用手背擦去,眼角的余光瞥见院门里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知府,张大人。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墨绿色常服,长发用玉冠束在头顶,清俊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干净清亮,与这满是发酵酸甜气息的酒坊格格不入。

注意到她投去的目光,他脚步一顿,眼中温润含笑,满是清晰可见的关心。

月栀一时忘了动作,直到他缓步走近,朝她伸出手。

“月娘子。”他声音温柔,缓缓道,“当心些,先出来。”

月栀恍恍惚惚,下意识就将沾满梅子汁液的手递了过去,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稳稳地扶住她,引着她小心地跨出木盆。

微凉的风拂过她的脚背,月栀回过神,发觉自己赤着双脚,小腿也露在外头,被汁液染得斑驳,顿时羞红了脸颊,慌乱的散开束在膝上的裙子,将脚缩回裙摆下藏起来。

“失礼了。”她声如蚊蚋,脸颊绯红。

梁璋松开了她的手,俯下身去,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轻柔地覆上她的脚背,小心地替她擦拭,从脚踝到小腿,眼神专注,不带狎戏之意,如同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月栀惊的忘记了呼吸,后退两步。

“大人,这不合适……”

周围忙碌的女工们见这景象,放缓了手上脚上的活计,嬉笑着窃窃私语。

“哎呀呀,知府大人真会疼人!”

“咱们月娘子好福气哟!”

议论声中,梁璋缓缓起身,耳根红透,连脖颈也漫上一层红晕,哑声呢喃:“方才只见月娘子,一时情急,望娘子勿怪。”

月栀理了理自己的裙子,一双脚躲在裙子下尴尬又紧张的扣紧,回想刚才亲昵的触碰,不由的心跳加速。

张大人关心她与旁人不同,她有察觉,但两人很忙,平时难得一见,虽有异样的心思,但没能深入。

相见难得,此刻的暧昧更加撩人。

第63章 63 与他再相见

一旁女工们睁着眼睛看热闹, 月栀摆摆手,催她们干活去,自己走到院子里, 用井水冲了皮肤上残留的汁液,去房间里穿上鞋袜, 换下弄脏的衣裙,才出来。

梁璋就站在院子里等她, 玉树临风的模样,看得她心头一动, 不由得垂下眼睛。

她刚进青州城,租房、买铺子时, 知府大人给她行了不少方便, 平日也偶有往来,彼此关系不算知根知底, 也是君子之交。

初时不过点头问候, 不知何时起, 已经能并肩而行。

夕阳的暖光照在青州城的街巷中,梁璋陪同月栀回家,彼此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二人的马车在后头远远跟着。

“我听梁护卫说, 你铺子周围有些不老实的眼睛盯着,我担心他们意图不轨, 你若点头, 我叫府衙处理此事。”

“他们啊。”月栀并不惊讶, 寻常道,“是余家新娶的夫人安排来的,因着与香兰有旧账, 又知晓大人与我有往来,估计是想拿我的错处,好逼我给她递人情,大人若是得闲处理,自然再好不过。”

都是生意人,她知道赵媚儿明面上做事不会太绝,但总有苍蝇围在铺子边上,时日久了也恶心。

“那我今夜就叫人去办。”梁璋了然。

他微微侧过脸,偷看一眼月栀白里透红的脸颊,放缓了声音道:“我本想多去蜜果斋给娘子捧场,奈何公务缠身。”

男人身上一股雅正的书生气,月栀对他是又尊重又感谢,对他有意无意释放出的亲近之意,不是没有察觉,但她有两个孩子要顾,两个铺子要管,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与人谈情说爱。

只是对方从未正经地表示过什么,她不好先拉开距离,好像很把自己当回事似的。

只礼貌回他,“大人有心就好。”

双手并拢在身前慢慢的走,不知是春风舒适,还是夕阳暖人,方才心上那撩人的热度也渐渐淡了。

“大人不必为这点小事烦心,您日理万机,时间宝贵,这些事,让梁护卫或是衙役来同我说一声就是了。”

梁璋无言,他也只是找个借口来见她,只是总觉得她有了孩子之后,待人亲切温和许多,去唯独对待男女之情,颇为疏离。

他也想对她表明心迹,可公务在身,没法把心思都放在她身上,这会儿说了,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空留一句痴心的话,反而让她为难。

也就在忙碌之余,为她做些事,同她安静的同她待一会儿。

即便不能拥有她,能看到她好,自己也是开心的。

不知觉间,已经到了月栀家门外。

正要告别,院里的丫鬟来开门,见是月栀回来,忙拿来一刻前刚刚收到的请柬。

“娘子,三日后是永定侯的寿宴,侯府送来了请柬,说是侯夫人喜欢咱们蜜果斋的点心,想请您去席上热闹热闹。”

月栀发懵,“我与永定侯府并无往来,他们会只为几块点心就请我去参加寿宴?”

丫鬟小心瞥了一眼她身后的梁璋,拘谨道:“来送请柬的人说,寻常人不一定请得动知府大人,说您要是……要是能与知府大人一起去,就再好不过了。”

合着还是想通过她搭知府的人脉。

月栀备感无趣,何况知府此刻就在身后听着,方才一路也说了自己公务繁忙,她怎么好意思再要求他为了她去参加一个寿宴。

压下丫鬟递来的请柬,一句“罢了”还未出口,身后台阶下的男人先开了口。

“若有心前去,本官可与你同入席,无人敢怠慢。”

闻言,月栀回头看他,面露犹豫,“侯府哪里是要请我,明摆着是想请您到场,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

“何必在意他人的用心,侯府寿宴,城中显贵定然都会到场,能得到侯夫人赏识,于你的生意人脉大有裨益,这样好的机会,真的不去?”

他像个耐心的先生教导学生,为她的利益着想,月栀很难不动心。

心想:生意渐渐步入正轨,有机会结识城中权贵,让赵媚儿那样坏心眼的人在招惹她之前,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惹不惹得起。

利大于弊,便微笑着应下:“大人都这样说了,我怎能不去。”

二人约定,三日后午时,永定侯府门外再见,一同进府祝寿。

*

三天后的上午,青州府衙内。

梁璋熬夜查看卷宗,眼睛都在发胀,身上的官服都穿皱了。

自裴瑶捉回那个嫌犯,审问几句后,竟牵扯出几桩棘手的人口失踪旧案。

属官在一旁,面色凝重的禀报:“大人,这是近两年来,青州各县报上的失踪人口录档,比往前五年加起来都多,多是些青壮劳力或是无依无靠的孤女。”

梁璋接过那份名录,目光扫过上面一个个名字和简要信息,眉头越皱越紧。

往常这样的失踪案件,大部分只当是寻常走失或是去了外地谋生,府衙找上几个月找不到人,便不会再深究。

可根据嫌犯招供的“代人买奴,拐卖良家”一事来看,近来青州码头和市集附近,的确多了不少外来面孔,在牙行出入,私下干的就是这买卖奴仆的勾当。

这些行当,只要不涉及良家,彼此交易隐蔽正常,官府也无法插手,只是这些人的出现和失踪人口上涨之事,怎么看都不像毫无关联。

梁璋捏捏胀痛的眉心,即刻派人手去渡口和市集上盯着那些买家,先从他们查起。

日头越升越高,他正准备将最后几份公文批阅完,裴瑶就迈着轻松的步伐走了进来,是睡到这时才醒,精神奕奕。

她在青州衙门没有公职,也不靠府衙发饷,如她来时所言,大部分时间都在散心游玩,抓嫌犯比谁都积极,但像无头苍蝇似的各处寻访、找线索、处理鸡毛蒜皮的争端,这些枯燥的活,她不爱干。

“张大人又忙了一晚?”她故意逗趣,熟稔的调侃,“可别忘了一会还得陪月去侯府寿宴,再不回府换身行头,仔细去晚了,让月栀面上无光。”

经她一提,梁璋才恍然记起此事,连忙起身:“多谢提醒,我这就去……”

裴瑶摆摆手,爽利答:“快去吧,这儿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梁璋感激地一笑,不再多言,匆匆出了衙门,乘轿回府。

谁知刚踏进府门,堂上就跑来一个穿着鹅黄锦裙、打扮得娇俏明媚的身影就迎面扑了过来,不由分说便揪住了他的衣袖。

“梁知府!你可算回来了!”

梁璋不解,严肃的从她手中扯回袖子,“姑娘是谁,怎会在我府中?”

少女挺直腰杆,“我爹是六王爷,我是来青州替他给永定侯送寿礼的。”

梁璋后退向他行了个礼,“见过县主。”

裴萱儿不死心的往他跟前靠,“我初来青州,听说此地山水甚好,不如知府陪我去各处走走,也叫我看看青州的风光。”

梁璋眉头一蹙,视线瞥过院子里一行生人,脸色很不好看——没打招呼就带这么多人进府,六王爷家教很是一般。

语气发冷:“县主说笑了,您带了这么多下人听候差遣,若想散心,臣可派一嬷嬷陪您去街上逛逛。”

“我不要那些下人陪,就要你陪!”裴萱儿跺了跺脚,没来由的非要贴着他。

“县主,下官尚有公务……”男女授受不亲,梁璋试图推脱。

“什么公务能比本县主重要,晚一时半刻都不成?”裴萱儿板起脸来,摆出一副不好惹的刁蛮架子,“难道梁知府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让你作陪?若真是如此,我只好修书一封给我爹,让他来评评理了!”

梁璋心下厌烦,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奉旨来青州,明为知府,暗中也为就近监视掣肘离州蠢蠢欲动的六王爷,如今还未做出政绩,怎能过早引起对方的警觉。

这县主,定是六王爷借机塞到他眼皮底下的眼线和绊脚石,偏他还不能明着撕破脸。

若让她写信回去告状,给了六王爷插手青州的借口,反倒坏了大事。

权衡片刻,梁璋强压住心头怒火,为大局考虑,只能应了她:“县主言重了,既如此,下官陪您去便是。”

裴萱儿这才转嗔为喜,得意地招呼他出门:“这还差不多,快走吧!”

与此同时,永定侯府外。

陆续有宾客上门,门前车马如龙,冠盖云集,热闹非凡。

婳春扶着月栀从马车上走下来。

今儿为了贺寿,她特意换了身鲜亮些的衣裳,石榴红的短衫,配了条茶白色的长裙,腰间坠着红色琉璃珠的珍珠衫,在日头下熠熠生辉,茶白裙子面料垂顺,走动时似流水一般轻轻荡起。

与一众富贵来客不同的气质,惹了府内府外好些目光来看。

一头乌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一左一右两只银钗,发间点缀着茶白色的栀子绒花,并几朵小巧的石榴红色绒花,一只银步摇坠着三串玉珠,随着动作偶尔轻碰,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她身量纤细,这红白色的衣裳一衬,更显窈窕气色好,身形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丰润,行动间自有一段温软风韵。

“这是哪家的夫人?瞧着很面生。”

“不知是哪位仁兄有艳福,得此美人。”

进门的宾客小声议论着,月栀浅浅听得几句,低低垂眸,并不急着进门,而是隔着一段距离等在侯府门外。

过去几刻,午时都到了,宾客渐渐到齐,却不见知府的身影出现。

月栀有些慌张,见知府府上的老管家匆匆跑来,“可是找见您了,月娘子,大人今日被事绊住,说很对不住您,小人会同您一起进府,向侯爷表明原委。”

他不来了?

月栀愣了一下,精心打扮了一上午,突然就觉得自己黯然失色了,满心欢喜的期待也变成了自作多情,尴尬又丢人。

也是,张大人本就忙,那时提出要陪她一起,许是一时兴起。

她又不是他多重要独特的人,要他忙里抽闲陪她参加寿宴,是帮她拓展人脉,撑场面,于他又有什么好处,实在是为难他……

月栀勉强挤出一个和善的笑,“您不必等我,先去府中给侯爷传话吧,我带上贺礼,随后就进去。”

管家没听出话中她的失意,也忙着代主子给侯府送寿礼,就先带请柬进府了。

“娘子,知府大人不来了,那咱们还进去吗?”瞧着进门的宾客个个光彩夺目,仆从围绕,唯她们打扮素雅,形单影只,婳春也觉得尴尬。

高门总是先敬罗衣后敬人,月栀知道自己是沾知府的光才收到邀请,知府来不了,她哪还好意思去。

心中刚萌生退意,身边匆匆走过一人,婳春护着她,被那人撞了一下。

“什么人啊,会不会看路?”婳春本就不高兴,冲着那男人的背影怨怼了一句。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讥讽,“哟,这不是月娘子吗,怎的在这儿吹风,莫不是没有请柬,进不得侯府的高门,只能眼巴巴儿的看着?”

回过头,就见赵媚儿和余绍二人往侯府门前走来,趾高气昂的看着她,还往她的马车里瞅。

“月娘子都在这儿了,崔香兰怎么不露面,想她也知道自己是被休的,没脸见人。”

赵媚儿得意的笑起来,余绍不制止,一双眼睛不规矩的在月栀身上乱瞟,等赵媚儿反应过来,掐了他一把,他才老实。

被这两个贱人气到,月栀顿生反骨。

她也是有傲气的,同样都是商户,凭什么她就要被人看低呢?这寿宴,她还就去定了。

叫上婳春走去府门前,去摸请柬时,却摸了个空。

婳春慌张起来,小声道:“我一直放在身上,下马车时还在,怎么会不见了?”

侯府管家在旁审视二人,好像她们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眼神中又是提防又是怀疑。

尴尬之时,赵媚儿和余绍走了过来,端正的掏出请柬,意有所指的高声念,话中带笑,引得门外几个刚下马车的宾客都看了过来。

“这侯府的门第,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随便能攀上的。没有请柬来凑什么热闹,丢人现眼,弄脏了侯府的门楣……”

难听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过来,周围的目光也带着探究与轻蔑,月栀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开。

今日就不该来。

明知侯府寿宴是权贵云集的名利场,还非要跑过来,打扮的再用心,落在别人眼中也是金子都戴不起的破落户。

她窘迫得无地自容,准备快步离去,一阵整齐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压过了赵媚儿尖锐的嘲讽。

门内外所有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一队衣着不凡、气势肃穆的护卫簇拥着一辆华贵马车停在了侯府正门前。

众人屏气凝神,只见随从掀开车帘,一名身着天青色绣银线暗纹锦袍的年轻男子躬身下车。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目深邃,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贵气。

侯府管家早已得了信,带着人急匆匆迎上去,毕恭毕敬:“恭迎钦差张公子大驾!”

那张公子神色淡漠,只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公事公办,举止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一看就是身份高贵,来历不凡。

“奉皇上之命,为老侯爷献上寿礼。”

听到是京中来人,更是奉皇命而来,众人的目光都被这大人物吸引,连外头街上路过的百姓都忍不住驻足围观。

——京城来的人果然不同,一个清俊公子有此翩翩仪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大官呢。

青年缓步上街,注视着他的那些目光都屏息凝神,无人看到,青年的目光状似无意般扫过了府门,落在大门边缘那个脸色窘迫、衣着与宾客们得格格不入的貌美妇人身上。

目光只在她脸上短暂停顿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情绪,眼睫闪动。

恰在此时,侯府管家高呼:“诸位,快拜见钦差大人!”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躬身下跪,月栀和婳春被这庄重的气氛裹挟着,也下意识地要跟着屈膝。

府门内替父亲操办席面的世子听到了门口的高呼,热情的赶来迎人,就见那钦差张公子缓步穿过下跪的人群,径直走到了一个面生却实在美貌的妇人面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一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没让她跪下去。

月栀愣愣的被扶起,仍遵守着在京中时学到的礼仪,没有抬眼看他。

心中疑惑,此人这是作何?

比疑惑更先冲上头脑的,是她敏锐的嗅觉,微风拂过青年天青色的衣衫,将他身上清淡柔和的梅花味吹来了她面前。

她有些恍惚,罕见的香料名贵,自离京后,这味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过了——与她从前调制的香味道有七分相似,但多了几分杂气,似乎是龙涎香檀香之类的……

月栀没有多想,刚才众人都看钦差,她也想看看是什么人物,可一时凑上来的人太多,她被挤到这边上,连他的衣角都没看清。

只是,钦差大人为何来扶她?

正犹豫要不要开口询问时,青年开口问了一旁的管家,“为何不让她进门?”

管家陪笑凑上来,“这两位没有请柬,她们只是地方的小商户,经常有这种趁着喜气日子来讨赏的人,钦差若是体恤,我叫人给她们些喜钱……”

世子走到门前,见青年听着管家的处理方式,神色渐有不悦,忙上去找补。

“让钦差大人见笑了,我家的老仆没见识,怠慢了两位娘子,我这就让母亲单开一席,专门招待二位娘子。”

青年眼神缓和,顿了顿,目光落在月栀守着规矩低下的脸上,不经意扫过她线条柔和的身体,交叠在身前的一双纤纤玉手,和平坦的小腹上……

转脸看向世子,语气不经意地放缓,透出一丝温柔,“此人是我的亲眷,随我一同入席即可。”

一瞬间,万籁俱寂。

刚才还嚣张嘲讽的赵媚儿和余绍,这会儿就跪在旁边,头都没敢抬,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世子一愣,很快点头应下,“好,您三位这边请。”

青年抬步向前,月栀怔怔抬头。

她站在他身侧,个头矮了他一截,只能仰头看他俊朗侧颜,从半束半披的长发到鬓边细柔的发丝,轮廓分明的耳朵,清晰的下颌线,细长白皙的脖颈,宽厚的肩膀,强有力的手掌虚托在她手臂上……

月栀的心脏砰砰狂跳,这张脸,这身形……与那个人的轮廓隐隐重叠,却又因他高高在上的威严和疏离的关心而显得模糊。

和他好像,但怎么可能是他呢。

她觉得好笑,快两年了,从孕期因他而起的痛苦恶心,到生子后千帆过尽的释然,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已经很少再想起裴珩。

这会儿却为一个不相干的青年,竟然觉得他像他,进而回想起他。

她抿了下唇,止住了联想。

方才丢人的窘迫因他的解围而平稳落地,月栀备感安心,非常感激这位张公子。

她同青年一起,在世子的引路下,走过众人自动分开的道路,在无数道目光的悄然注视下,坦然自若地步入了侯府大门。

男席在前院,女席在后院。

世子要带着张公子入席,月栀自觉往前多走了一步,道:“前头的路我自己走,方才多谢公子为我解围。”

“举手之劳,不必挂心。”青年晦暗的视线浅浅在她脸上飘过,很快转开。

按照礼数,月栀该低着头后退两步,再转身离开,可她实在好奇,这位京城来的张公子侧颜已经如此英俊,正脸该有多令人惊艳。

地方州府的礼数没有京城那么大,她抬起了头,在阳光的映照下,清晰的看清了青年的容颜。

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一双淡漠的凤眼,微抿的红色薄唇,雪白甚至冷白色的肌肤,脖颈间凸起的青筋,连端起的手上不小心露出的茧子,都与她记忆中的少年人完美重合。

裴珩……

脑海浮现出他的名字,却无法发声。

月栀咬紧下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阵阵发紧,泛着酸涩的疼。

第64章 64 好想走进她的家门

女席设在侯府后院的花厅里, 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和女眷们衣袂间清雅的熏香。

月栀被引到上席,安排在侯夫人身侧,刚一落座, 周遭瞬间就投来数不清的目光,有好奇, 有探究,自然也少不了如赵媚儿那般毫不掩饰的嫉恨。

侯夫人满头银丝, 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贵重的金簪, 眉眼慈和。

她拉着月栀的手,亲切的拍了拍, “好孩子, 你做的点心是青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尤其是那牛乳桂花糕, 松软香甜, 我这老牙口吃着正好, 难得你有一份细腻心思。”

“夫人喜欢,是月栀的福分。”月栀微微垂首,语气恭谨而温和。

“岂止是喜欢。”侯夫人笑道,“老侯爷听知府大人提过你几次, 赞你行事稳妥,心思灵巧, 今日一见, 果然不凡, 虽然知府大人今日未能到场,可巧了,连京里来的张公子也与你相识, 也怪我侯府下人没规矩,怠慢了你,还望你别往心里去。”

老人家话说的意味深长,代侯府坦诚认错,把月栀与众不同的身份告知众人,以示能请到这样的贵客,长了侯府的脸面,也抬了月栀的身价。

月栀知晓她的好意,若那张公子真只是个心善的钦差,这威风她也就借了,可他不是别人,是……

她心头一跳,面上依旧平静,“月栀能登侯府的门,是得夫人看重,并未觉得府上有怠慢。张公子也是仁厚,恰巧路过,不忍见月栀窘迫,才帮了一把。”

“女子立世不易,你能将铺子经营得那般好,得各方贵人看重,是你的本事,很了不得。”侯夫人慈祥的赞赏。

众人或是和气应声或是笑而不语,这时,同席末座传来一声不轻笑,带着点黏腻的戏谑,是赵媚儿。

她捏着帕子,掩着嘴角,并未大声吵嚷,声音拿捏的恰好能让满桌的人听见。

“月娘子本事大得很,不光点心做得好,这结交贵人的本事,更是让人望尘莫及。知府大人时常去铺子里关照娘子,连京里来的贵公子,也对娘子另眼相看,这生了孩子的妇人就是不一样,格外惹男人青眼呢。”

席间顿时一静,满桌女眷的脸色都有些微妙起来。

月栀指尖微微一颤,怒气涌上心头,但顾及着自己和侯府的体面,她并未失态反驳,却听上首的侯夫人悠悠叹了口气。

“余夫人这话说的……”侯夫人语气平和,带着些长辈看待小辈胡闹的宽容,“知府大人爱民如子,赏识月娘子,是他为官尽职尽责、惜才之举。”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赵媚儿,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至于张公子,京城高门出身,最重礼仪规矩,肯对平民百姓出言相助,是其家门风清正,见不得不平之事。都是些清风朗月的君子行善事,怎么到你嘴里,就变了味道?”

想是自己用龌龊手段上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才这般见不得人好。

侯夫人没把话说破,席上女眷不知月栀与两位大人有何深浅交往,却清楚的知道赵媚儿亡夫的丧期还没过,就堂而皇之的搬到余家隔壁,登堂入室,挤走原配,这才有了如今的派头。

众人的目光缓缓移向赵媚儿,多是鄙夷看笑话,瞧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会儿要如何圆场。

赵媚儿被一众视线盯得不自在,尴尬笑笑,不知如何答话。

侯夫人轻轻摇头,拿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老婆子我年纪大了,就爱看年轻人堂堂正正地争气,那些个歪的斜的心思,瞧着累得慌,也上不得台面。”

又被点到,赵媚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捏着帕子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席间气氛渐渐回暖,几位夫人纷纷附和:“老夫人说的是,月娘子确实能干。”

月栀心下感激,朝侯夫人投去感激的一瞥,老夫人只对她微微一笑,转而说起其他闲话。

有此小插曲,月栀自在地融入了热闹的筵席,随着众人应和,唇角噙着得体笑意,偶尔与身旁的侯夫人轻声交谈,说着,笑着,听旁人讲青州城的新鲜趣事……

宴席过半,日头渐渐西斜。

花厅上光线渐暗,侯府下人开了窗,带着暖意的春风混着院子里初开的玉兰花香,一阵阵吹进来。

月栀随意转头,就见窗外一片金色的夕阳,斜斜地铺满了庭院,将那青砖地面、嫩绿的花木都染得朦胧美丽,光晕流转。

两年前的春天,也是这样的夕阳,像温柔的蜜拂过她的肌肤。

她以为裴珩是“驸马”,幸福的靠在他怀里,手中抚弄新生的花苞,畅想两人的孩子出世后该是什么模样。

他衣袖间松墨的气息,他扶在她腰上的温暖的大掌……青年低沉磁性的声音响在耳侧,带着笑意,吹在她耳边的风都是暖的、甜的。

那时未能见过的景象,被眼下的夕阳清晰的勾勒在眼前,猛然撞进心里。

席面上的喧哗声褪到远处,隔着一层雾气,模糊不清,月栀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孩子都一岁多了,两年时间,足以冲刷掉许多东西,就算偶尔想起他和过去,心绪也是平静的。

可刚才抬眸一见,她心里的慌乱,到现在都未停息。

而他那样冷静,像不认识她,那双眼睛里只有对待陌生人的疏离客气,寻不到半分惊愕、愤怒、或是恨意……甚至未多看她一眼,解围之后,礼貌退去,没有半分留恋。

月栀谢谢他的假装不相识,维护了她安宁普通的生活,却不知一池静水中不止的波澜是为何而起。

席面刚有散的趋势,已有宾客开始起身寒暄,月栀立刻跟着站起来,几乎是仓促地对着同席的女眷道别,离了席面。

她沿着廊下快步往外走,刻意低着头,避开可能投向她的所有视线,心跳又急又乱。

春风拂过她发热的脸颊,她却只觉得一阵冷一阵热。

婳春跟在身后,她没看见“张公子”的真容,疑惑:“娘子为何走那么快,当心摔着。”

月栀不知该如何解释,只道:“时候不早了,得回去陪云喜和晏清。”

婳春看她对筵席毫无留恋,也郁闷道:“都怪知府大人,明明答应了娘子,临了却不来了,若不是有贵人相助,咱们今天就丢大人了。”

月栀思索片刻,才道:“他实在忙。”

“知道自己忙,就不该轻易许诺。”婳春自然知晓梁璋的真实身份,这几个月来也看得明白,“张大人为臣为官都无可挑剔,心里装着君父和百姓,奴婢作为百姓,敬佩他是个好官,可他却不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见月栀没有驳斥,她又道,“世上哪有完人,张大人既然选择了做人臣、父母官,必然分不出多少心思给妻儿……娘子看,奴婢说的对不对?”

月栀心里一团乱麻。

这些她都知道,可她更在意的是,张大人和“张公子”怎么都姓张?让她恍惚以为,两人像有什么联系似的。

“婳春,我心里有数的。”随口应答,身影从廊下走过,周遭是逐渐亮起的灯笼。

暖黄色的灯光将他窈窕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她故意绕着人少清静的路走,碰见一两个并不熟悉的客人,只礼貌点个头,步伐匆匆。

踏入前院,却被一阵喧哗人声裹住。

前方庭院中燃起明亮的灯火,夕阳从院墙那头落下,青州有头有脸的权贵老爷们正簇拥着一身姿玉立的矜贵公子,谈笑风生,气氛热络。

青年一身天青色绸缎,在周遭或深或暗的衣冠中,如朗朗清风,清逸出尘。

檐下光影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鼻梁高挺,眉宇间褪去了少年时的乖顺洒脱,沉淀下一种内敛、疏离的沉稳与冷峻。

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月栀的脚步猛地定在原地,呼吸一滞。

隔着人群和距离,她清晰的看到了他。

曾用指尖细细描摹过的眉眼轮廓,在她颈侧厮磨低笑的唇,十八岁盛满炽烈光芒、如今却只剩一片沉寂的眼眸……

他长高了许多,肩宽腿长,站在一群官员富商中间,从容不迫,鹤立鸡群。

青年微微侧耳听着身旁年迈的永定侯说话,唇角噙着一丝淡笑,不热络也不失礼,却自有一股成竹在胸的气度,将周遭的奉承与热闹轻轻隔开——已不再是当年急躁的、执拗不改的少年。

月栀觉得心口被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原来二十一岁的裴珩,是这样的。

陌生得让她心慌,又熟悉得让她眼眶发酸。

她垂下眼,下意识就想加快脚步,逃离自己无法面对旧梦,可脚步挪动的瞬间,却又忍不住,像被某种无形的情绪牵引着,飞快地抬起眼睫,再次偷偷望向他。

在她目光再度触及他的那一刹那,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裴珩,毫无预兆地从交谈中抬起眼。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淡漠的视线穿越攒动的人头,穿越明灭的灯火,隔着彼此两年的时光与隔阂,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

他的眼眸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隔着半个庭院的距离,沉沉地望过来,在对视的一瞬间,月栀怔在原地。

她没有逃跑,也就看见了青年如墨般深邃的眉眼缓缓舒展,细密的睫毛在光中闪动,千言万语,心绪如麻,都化作嘴角浅浅的笑意,如春日融雪般,涓涓流淌进她心里。

月栀站在原地,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撞的耳膜嗡嗡作响。

她有点想哭,说不上是为什么。

似是感叹物是人非,若没有那段荒唐的孽缘,她或许会回给他一个欣慰的笑。

但此刻,她只能忍着眼眶的泪花,慌张的别开脸,脚步凌乱地朝着大门的方向疾步走去,绣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又急促的嗒嗒声,像落荒而逃。

青年眼中倒映着一只受惊逃离的蝴蝶,指尖捏着酒盏,指节微微发白。

目光追随着她翩翩而去的身影,汹涌的情绪几乎快要冲出心口,但他没有迈出去,也没了与人交谈的心思,喝干酒盏后,借故离开。

听耳边侍卫禀报刚刚获悉的消息,他沉静不语,像一条阴冷的蛇,安静蛰伏。

*

月栀一路都心绪难平,等回到家,她才敢大口喘气。

家门外的巷子格外宁静,府内一切如旧,他没有追来,也就没有危险,没有窥视,月栀终于找回了安全感。

换衣裳时,缓缓闭上眼睛,回想那个不小心对视后,意味不明的微笑。

似是千帆过尽,再无执念。

她深吸一口气,从挣扎中抽离出来——这样也好,他们谁都没有执着当年,过去的爱恨纠葛,终于都放下了。

苏景昀从药铺回来,简单吃了些就回院子去了,崔香兰翻了一整天的账,带着解酒茶到她跟前,听她说席上见到了什么人,得了什么趣。

知道赵媚儿蓄意报复却自取其辱后,两人一同欢快的笑了起来。

在这笑声里,月栀忘却了刚才心中掀起的波澜。

夜色渐深,她轻手轻脚地回到房中,两个孩子已经睡下,外间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烛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

两个小家伙并头睡在小床里,呼吸均匀绵长,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甜,云喜生性活泼,睡着了四仰八叉,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哥哥的衣角,晏清则微微嘟着嘴,手脚都规规矩矩的收着,模样憨态可掬。

看着他们,她就感到安稳平静。无论外面有何风雨,她都有勇气撑起这个家,养他们长大,陪他们一起成长。

月栀将云喜的小手收回被子里,俯下身,亲了亲两个孩子光洁的额头,替他们掖好被角。

刚直起身,值夜的丫鬟就悄步进来,脸上带着迟疑道:“娘子,前头有客来访。”

“客?”月栀的心猛地一跳。

都这个时辰了,会是谁?难道……是他?裴珩找过来了?一阵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恐惧充斥四肢百骸,手脚都有些发凉。

丫鬟看她脸色不好,犹豫补充:“是知府大人来了。”

“……原来是张大人。”月栀闻言,紧绷的身子瞬间松弛下来,长舒一口气,才发现额头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发鬓,定了定神,“我这就去。”

来到前厅,梁璋负手站在堂中,正看着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他闻声回头,脸上是寻常的温文笑意,带着几分歉意。

“对不住,打扰你休息了。”

“大人言重了,不知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月栀请他坐下,让丫鬟上了茶。

梁璋叹了口气:“今日侯府寿宴,本答应与你同去,却食言了,特来向你致歉。并非故意爽约,实在是临出门时,被府中一位客人绊住了脚,脱身不得。”

月栀微微一愣:“客人?”

“是离州六王爷家的千金。”梁璋颇为无奈,“这位县主很是任性难缠,我都不知她是怎么找来府上,她就带着行李和人住进了我府,耍性子非要我陪她去游山玩水,我实在推脱不开,耽搁了时辰,让你独自赴宴,是我之过。”

他话语诚恳,目光落在月栀脸上,却并未在她脸上看到宽和理解的神情。

月栀眼眸低垂,思索片刻道:“大人公务繁忙,又有贵客在府,自然是正事要紧,今日之事,大人不必挂怀。”

“只是,大人竟然忙,此等小事只叫下人来通传一声就是了,何必亲自过来,平白耽误大人休息。”

她拘谨疏离,梁璋很是歉疚,也觉得自己总得闲往她跟前凑,又不道明是何心意,像是将她这儿当成了忙里偷闲的避风港,得了慰藉便重回官场,于她很不负责。

借着夜色定了定心,试探道:“其实……今日未能与你同往,心中甚是遗憾。侯府宴席虽好,但若有你在身侧,闲谈品茶,应更有趣些。”

月栀的心尖轻轻颤了一下。

知府大人温和有礼,品性端方,待她也用心,若在平时,他这般含蓄的示好,的确会让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涟漪,生出些许羞涩与悸动。

可是,婳春先前所说的利弊衡量,也是她的心声……而且,她已经见到了裴珩。

那个曾在她生命里烧起一把燎原大火,让她尝尽炽热爱恋与彻骨心痛的青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让她担心自己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是否会因他的出现而让一切分崩离析。

看着眼前温和试探的男人,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另一张脸——年轻俊美、热烈深情、带着黏人的亲昵感和占有欲,属于十八岁的裴珩。

她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和茫然。

时过境迁,她早已不是那个会因一点温情就小鹿乱撞的女子。

经历过与“驸马”细水长流的甜蜜恩爱,也接受过皇帝那焚心似火、最终灼伤彼此的激情:一颗心在水与火里都滚过一遭,渐渐冷了,钝了,也怕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只是被所谓的姻缘爱情裹挟,根本没有能力去真正爱一个人。

月栀垂下眼睫,避开梁璋带着期待的目光,声音轻柔:“大人说笑了,大人公事繁忙,月栀岂敢叨扰大人清静。”

“今日之事,大人无需放在心上……日后若无要紧事,请大人不必辛苦登门了,毕竟我带着两个孩子,如今又是深夜,怕外人误会,对大人的名声不好。”

语气客气周到,明白地划下了界限。

梁璋怎会不懂她话中的拒绝之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的失落,难得坚持的又问一句,“可我对你……”

“大人一心为民,您要关照青州的百姓有千千万,我不过小小一商户,承不住大人的心意,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梁璋一顿,在她退缩的拒绝中,恍然发觉:他并没有为她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哪怕是沏一盏茶,摘一枝花,所有的关心都建立在他是知府,而她是需要被保护的百姓,所以他会为她挑选宅子,赶走铺子外的眼线,却无法推掉公务和县主任性的要求,去赴她的约。

他觉得她温柔宽和,心如明镜,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也实在是抽不出闲暇和心思来为她做这些。

可生活并不只是轰轰烈烈的大事,更多的是平凡的日常……他没有让日常变得花团锦簇的能力,只一昧的插进她的生活里,从她这里偷取片刻安宁。

他的喜欢只是顾影自怜的欣赏,没有让她的心情变好,反而给她带去了负担。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住你。”梁璋愧疚的低头,“我是为着做一个好官,为了给皇上和朝廷分忧才来到青州。”

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她。

偶然的相逢或许是缘分,但起初的目的并未因她的出现而更改。

他设想着在自己的管理下,青州会日渐繁荣,他与月栀之间的感情也日渐浓烈,官民皆丰之时,便是他与月栀圆满之日。

可她为何要等他功成名就后的求娶,又怎会爱上一个连许诺无法兑现的人。

他以为她是柔情不改的明月,却忘了她也是个需要真心滋润的人。

梁璋愧疚起身,“实在对不住,这些日子总突兀来打搅。你体谅我的辛劳,照顾我的心情,我却没有察觉你的辛苦,还让你如此为难。”

月栀缓缓摇头,没解释,也没反驳。

茶水都没喝,梁璋便心虚告辞,月栀送他到门口,看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人很好,但她不想承受这份略显沉重的好感,无论是他府上管家的迟钝,还是他深夜上门解释,都突破了好友交往的界限,让她深感疲惫。

如今拒绝了他,心中有点淡淡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平静。

她转身,关上了门。

未曾注意到,巷角月光照不到的漆黑阴影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以为他已经放弃了寻找她。

裴珩也以为自己能够做到释怀,如圣贤书里写的那样做一个心怀天下、舍己忘我的明君,可那些孤寂的黑夜,不被理解的脆弱和伤痛真实的存在着,不会因为他的逞强而消失。

正月的雪天,梁璋和裴瑶抵达那个农家小院时,随行的侍卫也看到了堂屋里的人,不出半个月,消息便传进了宫中。

她还活着!

他们有了一对双胞胎!

裴珩欣喜若狂,药也不必吃了,精神大好,但他没有即刻赶来。

因这六百多天的思念让他明白,他不能再不管不顾地掠夺、强求,他要弥补自己的过错,要缓缓的,像靠近一只折了翅膀的蝶,捧起快要融化的雪。

她是他易碎的珍宝,因他犯错而毁,他要小心翼翼,显出诚意和真心,才能将她一片一片重新拾回掌心。

青州的晚风带着海水的潮气,拂过帝王绣着暗纹的衣摆。

他远远的看着月栀送人出门,温柔的眼神落在一个陌生男人身上。

他不在乎,眼中根本没有那个男人。

只是是隔着距离、短暂、卑劣地窥探着她的身影,贪婪地捕捉着她的一颦一笑,在她退回门槛,关上门的那一瞬,伪装的平静瞬间溃不成军。

眼眶泛上难以抑制的赤红。

她就在那门里,还有她的孩子们。

他好想走进她的家门,用他的手臂,体温,这两年来蚀骨的思念和恐慌,将她彻底吞没。想闻她发间的花香,握她的双手,紧紧的拥抱住她和两个孩子,再也不要松手。

可他不能。

一想到下午相见,他隐忍着冲动向她示好,她却在自己的视线中头也不回的逃走,心底就滋生出更深沉的恐惧。

那股想要拥抱她的渴望,变成了最尖锐的刺,扎在他心头,刺得他眼眶滚烫。

第65章 65 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转冷的夜风里, 巷口传来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程远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裴珩身后,单膝触地,压低声音:“公子, 青州港口刚到了几艘货船,形制可疑, 似乎是从离州来的,微臣动身前, 并未见守港官吏上前查问。”

裴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渴望被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冷硬的严肃。

他最后扫了一眼那安静的院落, 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

“走。”

月落日升, 连着三天,月栀全身心都投入在点心铺子和酒坊上, 用春日的桃花和去年至今的陈米一起酿了一批桃花酒, 自己珍藏了三坛, 剩下的都送去醉仙楼。

这边跟老师傅商量新酿的酒料,那边调整点心的配方,婳春有心进点心铺子帮忙,她便手把手教她做掌柜, 忙得脚不沾地。

忙碌让生活变得充实,才能将那个突然出现又骤然消失的身影彻底挤出脑海。

但闲暇片刻, 仍会忍不住去想。

裴珩……他突然出现在青州, 只在侯府宴席上露了一面, 之后便再无动静。

他没来找她,在那算不上是问候的微笑过后,甚至没有试图给她传递只言片语, 好像意外重逢后无法停止的担忧,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庸人自扰。

其实细细想来,他特意换了假身份,以送寿礼的名义来到这里,许是另有要事,相见真的只是一时碰巧。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她借着去府衙给“梁护卫”送饭的机会,悄悄问了几句。

“京中来的张公子?”裴瑶大吃一口南瓜饼,懵懂的摇摇头,“没听说过,那些筵席上的人身份都不简单,可惜总爱说些些打官腔的废话,没一句我爱听的。”

“你不知道,那知府可认识他?”

“应该不认识吧,若认识,从京城大老远来了,还能不去他府上看望?”小小的糯米团子被她拉成细长的丝,面条一样吸进嘴里,吃得过瘾。

“哦……”月栀心道,他果然是为公务来的,隐瞒了身份和行踪,连知府大人都不知道他是谁。

说话间,出门给裴瑶买鸡腿的护卫回来了,裴瑶双手接过,拿了一只给月栀。

“一起吃,大中午还烦你跑一趟。”

月栀本打算回到铺子里再吃,但看到她递过来的鸡腿烤的焦香,自己也犯馋,就接了过来,隐约觉得这场景有点相熟。

还没细想,便被入口的焦脆的鸡皮,鲜嫩的鸡腿肉给降服了。

裴瑶边吃边念叨:“你怎么突然来问什么张公子?我见知府前两天有些心不在焉,好像是他去过你家,怎么,你没看上他,看上那个张公子了?”

月栀脸上一红,摇摇头。

见状,裴瑶笑嘻嘻的凑过来,“要我说,嫁人还是该嫁一个有钱有闲的,忙归忙,总得有心气儿陪孩子陪妻子,否则跟加了块木头有什么区别。”

说着叹了口气,“不是我有意嫌弃知府大人,但他为人太轴了,为了公务能连熬两个晚上不睡觉,对自己狠的人,对枕边人能心疼到哪里去呢,何况你还有两个孩子,最需要关心和照顾。”

像是很理解两人未成佳偶的缘由。

可哪就到这一步了。

月栀连忙解释:“我跟知府大人只是朋友,没有那种心思。”

裴瑶瞄她一眼,鬼心眼的笑笑,心道:你要有那个心思,你们两个早就成了。

“这次的南瓜饼比上次的宣软很多,好像还多了股奶味,你加牛乳了?”

“嗯,加了牛乳,南瓜泥的用料也换了比例,比起上次吃的怎么样?”

“这次的更好吃。”

“那我回去就叫铺子里的人改菜谱。”

两人在衙门后堂对坐着吃东西,点心盒子吃空了,鸡腿啃得干干净净,还吃了一整张葱油饼,聊了不少闲话,直到下午衙门上来了人,月栀才起身告退。

离了爽朗爱笑的裴瑶,月栀的心情又渐渐纠结起来。

裴珩不是为她而来,她该高兴才是,为何总为此心神不宁呢?

许是心底还留着往年彼此相依的情分,人能有几个十年呢,搁在心上的亲人屈指可数,真的能说忘就忘?

直到傍晚铺子打烊,婳春留在铺子后堂盘账,月栀独自回到家中,带着些许疲惫,情绪依旧低落。

刚进院门,在家休息的崔香兰就迎了上来,脸色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月栀解下外衣,疑惑问。

崔香兰屏退了院子里的丫鬟嬷嬷,向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惊慌道:“那个人来了。”

月栀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崔香兰急得攥紧了裙子,声音更低:“就是,就是云喜和晏清的……生父……他不是在京城吗,怎么会到这里来?”

闻言,月栀解外衣的动作僵住,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让她感到一阵眩晕,转头盯住崔香兰:“你看到是他?他来做什么?”

“我在公主府里见过他,那时以为他是你的情郎,但他这次过来,穿的金贵,身边还有带刀侍卫,一看就身份不凡……而且他是孩子的生父,我不敢拦……”

住进这宅子里后,崔香兰不再受人拘束,更懒得端贵妇人的架子,上午便附庸风雅去参加了一个书画会,玩的很高兴。

谁知中午一回来,就见到了那一行人,也不知是怎么进了门,不像匪徒,上来就给家里抬了好些布匹,还有两匹骏马。

不像匪徒,倒像破门而入的财神。

“他们直接就进来了,也没多说别的,几个护卫就往库房里搬东西,他只问两个孩子在哪儿,然后就……就在你房里,陪两个孩子玩了整整一下午……”

月栀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她难以置信地听着,往房里走去。

崔香兰自觉没有护好家门,心虚的跟上来,说起她看到的景象。

“我隔着窗子盯着他来着,他也不是个面凶的人,跟两个孩子玩的可好了,一开始他们还怕他,没半个时辰,就都黏他身上去了,是不是因为有血缘关系,孩子们也知道他是爹?”

“云喜不是爱闹嘛,他用胳膊给她荡秋千,把孩子哄的可高兴了。还有晏清,小家伙平时就爱睡,趴他腿上睡了好一会儿呢。”

回忆那场景,崔香兰觉得像是做梦,那位贵公子周身的气度让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可他对孩子却又有着一种温柔内敛、难以言表的耐心。

“他走了有多久?”月栀坐到两个孩子的小床边,声音发颤。

两个孩子玩累了,这会儿睡得安静。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走的时候,还给你留了好些东西,说是给孩子的。”

崔香兰指了指屋里,月栀才看到,屋里角落放着两个质地极好的木箱子。

走过去,打开箱盖,里面琳琅满目,尽是些小孩子用的物件。

半箱子柔软如云的蜀锦苏缎做成的小衣裳,一对小巧精致的长命锁,木质鲁班锁,青玉九连环,打磨得光滑的象牙玩具,和几只粗糙的有些丑陋的布偶,明显是仿着她给他幼时缝的玩具做的,费尽力气,也只有五分像。

有心思缝这些物件,怎么舍不得把她缝的布偶送过来给孩子,又想到在他身上嗅到的梅花香——定也是仿着她的淡香制的。

坐在那个位置上,要什么好东西没有,偏还怀旧似的留着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月栀郁闷地撅起嘴,看了一眼另外一个箱子,她闲时爱吃的果脯蜜饯,好些叫不上名字的香料,剩下都是燕窝、冬虫夏草、人参、鹿茸一类品相极佳的补品,摆明是给她补身子的。

每一样物件都是她和孩子会用到的,奢靡又用心,绝非临时起意能置办来的。

她无从去想,裴珩是在什么时候得知了她的下落,又为何上门看望孩子,独独躲开她。

伸出手,指尖拂过那滑软的衣料,从小到大的尺寸,共有几十件,足够两个孩子穿到五六岁……他来之前,都没见过孩子,怎么知道他们现在穿这个尺寸……

心脏那处酸涩的拧痛再次蔓延开来。

她傻乎乎的担忧他的出现会搅乱她的生活,可他来的悄无声息,陪了孩子们一下午,留下这些沉甸甸的东西。

他到底……想干什么?

月栀的心彻底乱了。

*

第二天,午后的雨淅淅沥沥落下,敲打着青石板路,也敲得月栀心头一阵烦乱。

蜜果斋里最后一位客人离去,她便让婳春和伙计都早些回家,雨势渐大,这样带着寒意的雨天,不会有什么生意了。

她独自留在店里,慢吞吞地整理账本,擦拭柜台桌面,封上窗板时,眼神被雨幕中朦胧的身影吸引,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隔着街面,看不清面容。

可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青年水青色的衣衫仿佛与春雨融为一色,撑着一把油纸伞,固执地立在斜风冷雨里,一动不动,面朝着她的方向。

视线交汇在雨中,他身子颤了颤,下大的雨势里,他本可以轻易逃进茫茫大雨,却在她疑惑视线的注视下,向前走了一步。

月栀忙把窗板落下,隔绝了视线,也不要他再靠近过来。

回过身躲在墙后,又是一番混乱。

他到底想做什么?

送了那么些东西来,偷偷看两个孩子却不在她面前露面,如今这样站在雨里,是逼她出去吗?

月栀有些不悦,指尖掐进了掌心,恰好小伙计从后堂取了油皮雨衣,正要回家。

她唤来小伙计到跟前,低声道:“街对面有个客人,你走的时候告诉他一声,铺子要关门了,请他不必再等。”

小伙计应声,穿上雨衣出去,很快又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解:“东家,那位公子说……想见您一面。”

月栀一顿,随即心头涌上一股愠怒。

不见!凭什么他想见就见?

“不必理会他。”她挥挥手让小伙计赶紧回家,省得路上积水淌湿鞋袜,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亲手一块块落下门板。

木门合上的声响隔绝了大部分雨声,也将那个身影关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月栀坐回椅子里,拿了点后厨没卖完的点心过来,给自己沏了一壶花茶,捧起热乎乎的茶杯,让自己静下心来。

铺子里只剩她一个人,耳边是雨水从后堂的屋檐上落下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茶喝完了,点心吃完了,对好账本后,雨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越来越急,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看来今日的雨是不会停了。

她悄悄挪到窗边,透过一条极细的缝隙向外望去。

——他还在!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髻,几缕发丝黏在额角脸颊,昂贵的锦袍被飞溅的雨水湿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紧贴着身躯,勾勒出略显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轮廓,狼狈又孤寂。

像是承不住这冰冷的雨势和漫长的等待,他脸色苍白,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可是皇帝!万金之躯,本该待在金銮殿上享富贵,却跑来这大雨里赖着不走,若染上风寒伤了身子……月栀不敢想下去,又急又气。

他怎能这样不爱惜自己?用这种方式来逼她!

月栀不想向他屈服,可身子却有自己的主意,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取下门板,打开店门,冲进了滂沱大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她却顾不得许多,几步冲到裴珩面前,一把抓住他冰冷彻骨的手腕,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颤抖。

“你疯了吗!都让你走了,你不听,非要站在这里淋雨?还不快进来!”

裴珩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来,怔怔地被她拉着踉跄了几步,撑在手上的油纸伞从掌心脱落,被风吹着在青石路上打了个转,和雨水一起滚到了墙角边。

他的手腕冰冷,被她温热的手指抓住,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顾不得风雨和越吹越远的伞,低下眼眸时,睫毛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模糊了他在盯着她背影时,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潮湿、脆弱的茫然。

月栀几近粗鲁地将人拽进了铺子,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时至正午,却像黄昏一般昏暗。

两人浑身湿透,水滴在脚下的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

月栀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转头看他,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滑落,像是……眼泪。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猛地一刺,随即又被更大的怒气掩盖。

裴珩低着头,比两年前长高了一截,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直视她愤怒的眼睛,虚弱的轻咳几声,嗓音沙哑得厉害。

“阿姐……我只是想看看你。”

他声音微弱,带着嗫嚅的沙哑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与此刻的狼狈不堪一起狠狠撞在月栀心上,让她心疼,让她气愤。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质问他,把他推出去,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吼。

“你到底想怎样!裴珩,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铺子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湿透的衣角滴落水珠的滴答声,和窗外未停的雨声。

裴珩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是更深地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哽咽。

“我……明日就回京了。”

月栀拧在一起的心,倏然一松。

他哽咽着,喉结剧烈地滚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我没脸来打扰你……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只是,只是临走前,忍不住想来看看你……就远远看一眼……”

裴珩抬起手,似是想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又无力地垂下,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阿姐,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月栀的手还扬在空中,微微颤抖。

裴珩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没有动,隐忍许久的眼泪从赤红的眼眶中不受控制的流出。他垂下眼帘,偏过脸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作为男人的体面,侧颈暴起的青筋,却出卖了此刻的心痛欲绝。

“我对不住你……”语气破碎,混着滚烫的泪,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悔恨与痛苦。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眼泪和雨水一起滴落下来,洇湿了他的衣襟。

“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你做的事……禽兽不如。”

月栀站在那里看他,双手紧紧的握在身侧,倔强地屏着呼吸,看着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被泪水浸红,只剩下卑微和绝望。

冲动的一个耳光没有让她心里舒服多少,心底反而更酸涩难安。

他不露面,让她心慌。

此刻在她面前道歉,却让她更难过。

“阿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知道我罪无可恕,没脸求你原谅……”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要你开口,我立刻就走,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和孩子面前,绝不再打扰你们……”

句句割舍,像锋利的刀,斩断彼此之间仅剩的一点牵绊,也割在他自己身上。

“我不配做孩子的父亲……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永远只是他们的‘舅舅’……只要能偶尔知道你们安好……”

这算什么呢?

夫妻不是夫妻,姐弟不成姐弟。

“别说了!”月栀终于崩溃地喊出来,积压心底的痛苦、怨恨、以及此刻看到他这般狼狈可怜的模样,不但不觉得痛快,反而心痛的厉害。

她冲到他跟前,踮起脚尖揪住他的衣襟,放声质问:“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你是我的谁?云喜和晏清跟你没关系,我也跟你没关系,我不要你口口声声唤什么‘阿姐’‘舅舅’,我不需要!”

他被迫低下脸来看着她,眼底倒映着她梨花带雨的面孔,泪水翻涌。

“为什么要骗我,我把你当做真心信任的家人,你却那样对我!”她不管不顾,将所有的恨都发泄出来,用力捶他的胸口。

“什么喜欢,什么爱,你是个混蛋!给了我美梦,又亲自戳破,你是皇帝,想要什么人得不到,为什么要……玩弄我……我都已经放下了,你为什么又要出现……”

她一下下地捶打着,毫无章法,直到失了力气,额头抵在他胸口上,唯有泪流。

裴珩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冷汗。

直到鼻尖嗅到些许血腥气,月栀才从哭泣中回过神,抬头就见他胸口上渗出血色,是当年为了救她,被箭射穿的地方。

“怎么会流血?”她抽泣着抹掉眼泪,明明记得他此处的伤已经好全了。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裴珩低着脸看她,哭红的眼睛眨了下,挤出一个微笑。

无数个日夜,千丝引的毒性反反复复的折磨他,从一开始的肝肠俱断,到后来,发作的没那么频繁,却让他夜难安寝。

说着放她离开,心里却难以割舍,白日里是君临天下的皇帝,无人的深夜却一个人流泪到天亮,痊愈的伤口在那年冬天因毒发剧烈而崩裂,血流如注,几乎夺去他一条命,是她生下双生子的那个冬天。

他对流血的疼痛已经麻木,喃喃道:“千丝引的毒无解,当年静安侯中毒不出三月便暴毙,想我……还能再撑个两三年……”

“你身子一向好,怎会?”月栀心慌。

“那时我以为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扛住,可你走了,我一半的魂儿也跟着你走了……怪我年少轻狂,这是我的报应。”

缓过那阵撕心裂肺的痛,裴珩看着满面泪痕的月栀,眼底是深深的哀伤和自责。

他抬起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两人都沉默下来,只有裴珩压抑的抽气声和窗外无尽的雨声。

良久,月栀一声叹息,“你……昨日去看了孩子?”

“嗯。”裴珩点头,提起孩子时,眼神柔软了些许,“他们很可爱,晏清像你安静又乖巧,云喜就更像你了,眼睛又大又亮。”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目光诚恳地看向月栀,继续道:“无论阿姐以后作何打算,是另觅良人,给孩子们一个完整的家,或就如今日这般,我都会替阿姐高兴……”

“阿珩。”她打断他自以为是的祝福。

“过去的事,我已经淡忘了。”

她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雨声,让青年几乎停滞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生出一丝卑微又不敢置信的希望。

裴珩黯淡的眸微微亮起,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

“无论我原谅与否,你都不必再介怀过去,你身在高位,定要保重身子,以后……”

她偏过头,不再看他,声音轻柔而坚定,“也不用再来了。”

一瞬间,裴珩眼底的光碎得干干净净,眸里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痛楚与绝望。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默地走进了门外的雨幕里。

身影很快被雨水模糊,消失不见。

第66章 66 回到她温暖的怀里

第二天清晨, 婳春外出去铺子里开门,回来时,脸上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蹭到正在用帕子给两个小家伙擦脸的月栀身边。

低声道:“娘子,我去城门口, 亲眼瞧着那位公子的车马队伍出城了,浩浩荡荡的, 像是真的走了。”

月栀的手一顿,隔着湿热的帕子, 孩子的小鼻子微微耸动,牵回她的思绪。

他走了。

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伤感, 终究是桥归桥路归路。

他回去做他的皇帝,她守着她的一双儿女和两间铺子, 各自安好, 再无瓜葛。

那短暂的重逢, 就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涟漪荡开之后,归于平静,日子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上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小院, 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吮吸声。

月栀靠在软枕上,衣襟微敞, 左边怀里抱着晏清, 右边抱着云喜。

两个小家伙白白胖胖的, 各穿着一身红一身蓝的新衣裳,香香软软,正埋头在她胸口, 小嘴巴一嘬一嘬,吃得用力,吞咽的咕咚声清晰可闻。